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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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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班的路上,周世中被黃秋霞截住了。

黃秋霞站在一個路口上,她的穿著十分豔麗,頭髮也是新燙過的,所以惹得騎車上班的工人不時回頭看她……

當她看到周世中騎車過來時,便迎上前去。周世中停住車子,身子卻仍然跨在車上,沒有下來。只是一聲不吭地望著她。

黃秋霞說:「我到你家去過。你母親還是那樣……」

周世中仍不說話。

黃秋霞又說:「我知道我對不起你。」

周世中冷冷地說:「我要上班了。」說著,就準備騎車走。

黃秋霞忙說:「我想,我想給你說說小虎的事。」

周世中問:「小虎怎麼了?」

黃秋霞說:「都怪我。小虎,小虎學習不好,老師找到家裡來了。」

周世中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說:「我要上班了。回頭再說吧。」說著,腿一蹬,騎上車就走。

車間門口,牆上貼著一張「通知」,上邊寫的是車間經過「最佳化組合」以後的待崗人員名單。有很多工人在圍著看……

班永順剛走到車間門口,便聽見人群裡有人叫他:「老班,老班,你過來,你過來。這上邊還有你的大名呢!」

班永順走上前去,擠進人群一看,見上邊有五個人的名字,頭一個就是他「班永順」。他心裡「咯噔」一下,怔住了……

人群中有人說:「老班,新主任上任三把火,這頭把火燒住你了!」

有的說:「老班不怕。不叫上班,大不了跟老婆去賣胡辣湯……」

班永順在一片起鬨聲中,臉色漸漸變了,他開初還想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可他實在是裝不出來。那笑就像哭一樣,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嘟噥說:「我得問問,我得問問去,我究竟犯啥錯誤了?」說著,便朝車間裡走去。

班永順走進車間,來到那臺外圓磨床前,抬頭一看,見二班的小鄭已在磨床前立著,正在準備工具呢!

班永順怔怔地望著小鄭……

小鄭說:「班師傅,這不怪我。是車間裡通知我改上這個班的。我也沒辦法。」

班永順呆呆地站了一會兒,嘴裡又是喃喃地說:「我得問問,我得問問,我得去問問。」他說著,又朝車間那頭走去,走到頭的時候,他又折了回來,人像是傻了一樣,也不知自己要幹什麼。只是嘴裡唸叨說:「作人呢,這是作人呢誰老實作誰……」走著,走著,他又醒過神來,趕忙走到周世中的車床前,說:「世中,你看看,欺負人呢!你說說我有啥錯?我啥錯也沒有。多少人不裁,把我給裁了……」

周世中正在忙著卡活兒,沒有回頭,只說:「誰把你裁了?」

班永順說:「門口貼著呢。你沒看?」

周世中說:「我在路上耽擱了一會兒,來晚了,沒顧上看。」

班永順說:「這不明擺著欺負人嗎……」

周世中說:「先上班吧。回頭我問問小田……」

班永順往地上一蹲,說:「還上啥班?人家不讓上了。二班的小鄭都來了。當初他還是跟我學的……」

周世中扭過臉來,看了看他,沉思片刻,說:「你等一會兒,我去問問小田。」

在路邊兒的一個紙菸攤旁,黃秋霞正在打電話。她拿起話筒,撥了號後,對著話筒說:「是荷花大酒店嗎?」

話筒裡說:「是呀。你找哪一位?」

黃秋霞說:「請問,林經理今天能到嗎?」

話筒裡立刻很熱情地說:「噢,是林太太吧?林總坐的火車下午四點鐘到站。喂,喂喂……」

黃秋霞遲疑了一下,把電話放下了。她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電話裡說的那個「林太太」……

車間辦公室裡,小田正趴在辦公桌上看一張圖紙……

這時,周世中走了進來。他看了看正在專心看圖的小田,冷冷地說:「田主任,班永順犯啥錯誤了?」

小田扭過臉來,一看是周世中,忙說:「周師傅,你坐。有事嗎?」

周世中說:「我來問問班永順犯啥錯誤了?」

小田說:「班師傅沒犯錯誤。」

周世中說:「沒犯錯誤為啥裁他?柿子揀軟的捏,是不是?」

小田說:「周師傅,你聽我說。按新工藝,咱車間的磨床改為兩班。三班沒那麼多活,白浪費工時……」

周世中說:「那為啥裁老班?誰老實裁誰?」

小田也有點火了,說:「老實不是缺點,但也不是優點。班永順的文化程度偏低,這你是知道的。按最佳化組合的方針……」

周世中冷眼看著他,說:「這就是你的改革?這就是工資獎金翻一番的改革?把老實人裁掉,三個人的活兒,倆人幹,獎金自然就高了,對不對?」

小田說:「也對也不對。實行‘計件制’,‘工時制’,肯定會觸及到一些人的利益,按優勝劣汰的法則,這也沒什麼錯!」

周世中冷笑一聲,說:「好,很好。那麼說,你就先裁老實人?你為什麼不裁別的?開初小鄭是跟老班的……你為什麼不裁他?」

小田說:「不錯,他開初跟過班師傅。可他技校畢業,文化程度比班師傅高,學的就是技工,專業就是精密機床。他現在乾的活兒也比班師傅幹得精度高。你說留誰?」

周世中氣憤地說:「按你的說法,就該過河拆橋,卸磨殺驢?」

小田看了看周世中,語氣緩了下來,說:「周師傅,我並不是有意跟班師傅過不去。可磨床上三個人要裁掉一個,這是按工藝流程安排的。我也知道班師傅幹了二十多年了,他心裡會不好受。這樣吧,我再考慮考慮,適當給他安排一下……」

周世中一甩手套,扭身走了。

車間裡,一片機床的轟鳴聲。工人們都在各自忙活著……

只有老班一人仍在地上蹲著。他的目光非常痛苦,也非常惶惑。

中午時分,周世中和黃秋霞在城河的河堤上走著,不遠處扎著周世中的腳踏車……

兩人走到一個水泥椅旁,黃秋霞看了看他,說:「坐吧。」

說著,黃秋霞在椅子上坐下來。可週世中卻沒有坐,他站在那兒,雙手抱膀,說:「有話你就說吧。」

黃秋霞說:「我知道你恨我。不願見我。你聽我把話說完行不行?」

周世中很勉強地在一頭坐下來,背對著黃秋霞,說:「你說吧。」

黃秋霞說:「世中,老人是你送走的。我母親含辛茹苦地把我撫養大,她死時我竟然不在她身邊,我……我不知道該對你說什麼。如果……」

周世中冷冷地說:「這話不要再說了。我不是衝你,小虎是我的兒子,我不能不管。你就當我是個走路的,碰上了……」

黃秋霞說:「不管怎麼說,多虧了你。如今,在人們眼裡,我成了罪人了。想改也改不回來了。我只有錯到底了……」

周世中不說話。

黃秋霞說:「你是大好人。在人們眼裡,你是個大好人,我是壞女人。我欠你很多……」

周世中站了起來,說:「你還有別的沒有?沒有的話,我走了……」

黃秋霞望著他,很艱難地說:「世中,我走到這一步了,成了個有罪的女人,我也不在乎了。我,就要……結婚了。」

周世中看著她,言不由衷地說:「好哇,祝賀你。」過了一會兒,他又冷冷地問:「是那個姓林的?」

黃秋霞點了點頭,說:「你肯定說,我是為錢。是。我的確是為錢。這個世道太不公平了!我們曾經為那麼一點點錢,那樣地幹過。颳風下雨,一年四季奔波,上班下班,下班上班,無休無止地幹哪幹哪幹哪……可是,你知道有些人,他們是怎麼活的嗎?」

周世中搖搖頭說:「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黃秋霞說:「我知道。你是沒有見過,我見過了。我現在才知道什麼是花天酒地,什麼叫應有盡有。所以……」

周世中冷冷地看著她……

黃秋霞彷彿有話難以啟齒,最後,她終於鼓足勇氣說:「世中,咱們都下過鄉,都是吃過苦的人。你幫幫我吧。我,就要結婚了。可我……怕小虎受不了……」

周世中不語。

黃秋霞為難地說:「你原諒了我。也幫過我,就再幫我一次吧。我想,是不是讓小虎先跟你一段……」說著,她從挎包裡掏出了一疊錢……

周世中直直地盯了她一會兒,說:「讓小虎回來吧!」

說完,他扭身大步走去。

仍是中午時分,在「多家灶」廚房裡,已做好了飯的王大蘭,探頭朝外喊道:「老班,端鍋!」

屋裡沒人應。

王大蘭又高聲喊:「老班,你耳朵塞驢毛了!聽見了沒有?端鍋!」

仍是沒有人應。

王大蘭氣呼呼地說:「飯給你們做熟了,喊都喊不出來!情光吃現成的了!」……嘴裡說著,自己把鍋從灶上端下來,嘟嘟噥噥地朝外走,走到門前,她一腳把門踢開!進屋一看,只見老班在床上躺著,身子蜷成一團,還用被子捂著頭……

王大蘭放下鍋,趕忙走到床前,說:「咋啦?有病了?」說著,就上去摸他的額頭。可她一掀被子,頓時吃了一驚!只見老班滿臉是淚,竟然偷偷哭了……

王大蘭關切地問:「怎麼了?出啥事了?」

班永順說:「沒事。」

王大蘭說:「沒事不吃飯?沒事你哭啥哩?到底出啥事了?」

班永順說:「沒啥事。」

王大蘭氣了,嚷道:「沒事起來吃飯!」

班永順說:「我不想吃。你吃吧。」

王大蘭敲著床,喊道:「祖爺,到底出啥事了?」

班永順滿臉是淚,嗚咽說:「……裁了。」

王大蘭著急地問:「啥裁了?誰裁了?你連個話都不會說?」

班永順扭過臉去,說:「車間裡把我裁了。」

王大蘭吃了一驚,問:「是不讓你上班了?」

班永順抽了兩下鼻子,嗚咽起來……

王大蘭又問:「為啥?你犯啥錯了?」

班永順說:「我叫世中去問了,說沒錯。」

王大蘭喊道:「沒錯為啥裁你?哼,還不是看你老實!這年頭老實人在哪兒都受欺負!這姓田的真不是東西。一當主任,就欺負老實人!我找他去!」說著,忽一下拉開門,朝著小田的門喊道:「姓田的,你出來!真是誰變蠍子誰蜇人哪!咋對不起你了?頭天還給你端湯,就這樣陰害人?你說,你出來說說,老班犯了那款那條?是遲到了,是早退了?你裁他?你憑啥裁他?我看你是欺負老實人欺負慣了!」喊著,又回頭對屋裡的老班說:「該吃飯吃飯。不行找廠裡領導。廠長還在大會上表揚你哩,他憑啥……」

這時,樓道里有很多人探頭在看……

片刻,王大蘭看小田不在,仍不解氣,又從屋裡端出一盆髒水,「譁」一下,潑在了小田的屋門上!

剛好梁全山推門出來,濺了一身水……

梁全山很不高興地說:「嫂子,你這是幹啥?」

王大蘭忙說:「大兄弟,對不起了。你別誤會。我不是潑你的,我是潑小田的。他太欺負人了!」

梁全山一邊擦著身上的水,一邊說:「嫂子,就這麼點破地方……」

說話間,小田走了進來。王大蘭一見小田,立時跳了起來:「姓田的,我問問你,老班犯啥錯誤了?犯你那款那條了?你裁他!憑啥裁他?」

小田說:「嫂子,你先別嚷嚷。最佳化組合是廠裡定的……」

王大蘭打斷他說:「放屁!廠裡?廠長還表揚老班哩!一個屋住著,怎麼得罪你了?說翻臉就翻臉!你睜眼看看,有比他更厚道的人沒有?有比他更踏實的人沒有?你是報復人。你是看老班沒投你的票,你報復他!」

小田擺著手,身子往後退著,說:「我不給你吵,我不給你吵……」說著,一扭身,又退出去了。

王大蘭追著他的屁股喊:「叫大夥評評理!興這樣不興?頭天還笑眯眯的,一變蠍子就蜇人!」

下午,黃秋霞到車站接林凡來了。

兩人在廣州、深圳的時候,林凡曾多次對她許下諾言,說一回來就同她結婚。所以,兩人在南方的那些日子裡,一直是出雙入對,就像真正的夫妻一樣。黃秋霞跟著林凡,第一次享受到了金錢帶給她的浪漫和歡悅……

所以,她眼前總是出現那些充滿浪漫情調的日子:在一碧如洗的海灘上……在豪華的度假村賓館裡……

現在,林凡就要回來了……

黃秋霞沒有到出站口去。她是想給林凡一個突然的驚喜,讓他在出乎意料的場合突然見到她。所以,她躲在一個離出站口不遠的電話亭旁,目光卻緊盯著出站口……

列車到站了。出站口開始有人湧出來……

終於,黃秋霞看到了儀表堂堂的林凡。他手裡提著一隻皮箱,昂首挺胸,從出站口隨著湧動的人流走了出來。

黃秋霞往後隱了隱身子,剛想怎樣才能給他一個突然的驚喜……可是,眼前出現的情景,使她一下子呆住了!

在出站口的旁邊,一個衣著華麗的女人牽著一個孩子朝著林凡跑去。孩子高叫著「爸爸,爸爸……」,撲進了林凡的懷抱;女人很自然地伸手接過了林凡手裡的箱子……

黃秋霞頭「轟」地一下,差一點兒栽倒在地上!她手扶著電線杆,慢慢地站直了身子……

這時,一輛桑塔納轎車開了過來。林凡一家三口人高高興興地上了車……

車開走了。黃秋霞失魂落魄地扶著電線杆站了一會兒,才慢慢地順著大街往前走去。她不知道該往哪裡去,也不知道該幹什麼,只是走……

馬路上,到處是車流,人流;到處是喧鬧顏色和廣告;到處都是晃人眼目的商品……可她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

走著,走著……她突然站住了。一個多小時之後,當她抬起頭來的時候,她發現她已來到了工廠的大門口。這就是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工廠,她的機床在這裡,她的姐妹們也在這裡。她聽見了織機的轟鳴……她不明白她為什麼會到這裡來,可她來了。

她進了廠門,看見了往日熟悉的一切。可是,看大門的老人卻把她叫住了:「哎,哎,你找誰?」

她愣了,她來找誰呢?好久,她才說:「徐師傅,你不認識我了?我是秋霞。」

徐師傅說:「噢,噢噢。看我這眼,我都認不出來了。我還以為是香港來的呢!」

黃秋霞沒有理會看門老人的嘲弄語氣,徑直地往車間走去……

車間裡,那熟悉的「哐哐、哐哐……」聲響著,一臺臺織機在飛經走緯……那千萬條白色的線同時在空中跳動著……當班的姐妹正在織機前忙忙碌碌接線,看紗……

她怔怔地站在門口,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這時,車間辦公室有幾個女工湧了出來,看見她,忙說:「哎呀,這不是秋霞嗎?穿得這麼漂亮啊!」說著,幾個女工嘰嘰喳喳地圍了上來。

黃秋霞對人群中的車間主任說:「芳姐,我想上班。我還能回來嗎?」

車間主任說:「秋霞,你不是辭職了嗎?怎麼?」

幾個女工嘰嘰喳喳的。有的說:「你還上班呀?不是找上大款了嗎?」

有的說:「你聽她說吧,人家如今才不會回來呢。看看人家穿的衣服,淨高檔的!」

有的說:「你不是說,再也不回來了嗎?」

有的說:「你不是找了個好主兒嗎,那主兒是不是百萬富翁啊?」

車間主任制止說:「別瞎說了。看,都快把人家秋霞說哭了。」接著,她又說:「秋霞,當時,你是口頭辭職,又這麼長時間沒有來,廠裡已經……要不,我再給你問問?」

黃秋霞強打精神說:「不用了,芳姐。我是順便回來看看……」

這時,女工們看她心裡不好受,說話的口氣全都變了:「秋霞,常回來玩呀。」「秋霞,可別把我們忘了呀!」「秋霞,要是有什麼困難,你儘管說,不行讓芳姐去找上頭……」

黃秋霞說:「那,我謝謝了。你們忙吧,都正上著班呢,我走了。」

眾人簇擁著黃秋霞從車間裡走出來,把她送到門外。可她卻覺得心裡很涼。這些以前朝夕相處的姐妹們,此刻彷彿離她很遠很遠……她轉過身來,眼裡湧出了淚。

又到上班的時候了,小田把班永順叫到了車間辦公室。

小田讓班永順坐下,又給他倒上水,說:「班師傅,你坐下。」

班永順說:「我不坐。你說吧。」

小田說:「你坐下嘛。站著像什麼樣子?」

班永順說:「我不坐,我不是領導,我不配坐。你說吧,我有啥錯。」

老班硬是不坐,小田也不好意思坐,就站著說:「班師傅,你是老同志了。對你,車間裡是有考慮的。最佳化組合確實是廠裡定的,希望你能顧全大局。有什麼意見,你可以提出來,不要讓家屬鬧,鬧也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班永順只說:「我有啥錯,你說說我有啥錯?」

小田說:「現在是改革年代,不是錯不錯的問題。我從來也沒有說過你錯。但有一點我可以給你說明,相比較而言,你的文化程度偏低,這總是事實吧?」

班永順口拙,好半天才說:「我,我,我,也不是現在才低……」

小田說:「這樣吧,車間裡經過反覆考慮,決定讓你做勤雜工,工資待遇都不變,這可以了吧?怎麼樣,你考慮考慮吧。」

班永順說:「勤雜?咱車間哪兒有勤雜?」

小田說:「過去沒有,現在有了。以後的工件不能再亂擺亂放,一律由勤雜工統一運送……」

班永順說:「我是磨工,開磨床的。幹得好好的,讓我幹勤雜?」

小田說:「你可要慎重考慮,這可是最後一次機會。你如果不幹,只好待崗了……」

班永順低頭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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