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蘭一驚,說:「啥?叫咱去看廁所?」
班永順嘆口氣說:「我不是不回去,我是怕碰見熟人……唉,找了一下午,一個個都跟爺似的。見了這個,說,等等。見了那個,說,再商量商量。末了,說讓去東大街看廁所,打掃衛生帶收費……」
王大蘭也嘆了口氣,說:「那你……不想去?」
班永順手指頭在地上劃來劃去,什麼也不說……
王大蘭也蹲下來,看著老班的臉說:「唉,指望誰也不行。那咋辦呢?」說著,她給老班拍了拍袖子上的土,又安慰說:「這已經說出去了,就先幹著吧,啊?回頭,咱再想辦法。你說呢?」
班永順勾頭,喃喃說:「咋見人呢?」
王大蘭說:「老班,話已經說出去了,咱無論如何先幹幾天,那怕幹兩天呢!」
班永順連連嘆氣說:「咋走到這一步呢?」
王大蘭一把把他拽起來,說:「回家吧,咱回家。回家再說……」
醉醺醺的黃秋霞,抱著一部電話機子,身子已在地毯上滾出很遠,後邊拖著一根長長的電話線,電話線拉過茶几,把茶几上的杯子掛掉了,她也不知道。仍是抱著電話機在打……
她撥號的時候,電話機裡傳出:「你所呼叫的號碼並不存在……」
黃秋霞卻對著電話機說:「……喂,小虎,是小虎嗎?你聽出來媽媽的聲音了嗎?媽媽想你呀!你學習還好嗎?夜裡睡覺還滾被子嗎?我知道你喜歡吃冰淇凌,你給媽媽說,你想吃哪一種?是不是‘大王’?你不是愛吃‘大王’嗎……小虎,你怎麼不說話?你不想跟媽媽說話,是不是?你恨媽媽,我知道你恨媽媽。媽媽對不起你,媽媽不該去深圳,不該把你一個人撇在家裡……姥姥,你的姥姥……你嚇壞了,是不是?你說話呀,孩子!你想要媽媽怎麼樣?你說呀!你不要媽媽了?都不要媽媽了!孩子,我的孩子,你真的不要媽媽了?」
電話裡仍然傳出:「你所呼叫的號碼並不存在,並不存在……並不存在……」
柴油機廠的車間裡,機床轟轟地響著,發出強大的共鳴!到處是一片燈火,一片忙碌……
周世中正站在機床前車一個精度要求很高的工件。他先後使用三個量表在量工件的內徑、外徑、長度……
這時,李素雲匆匆走過來,站在他的身後,說:「世中,你的電話。是秋霞打來的……」
周世中頭也沒回,說:「不接。」
李素雲說:「秋霞說,她想跟你談談小虎的事……」
周世中仍說:「我沒空。」
李素雲站在那兒,勸說:「世中,你還是接一下吧,她哭了……」
周世中不吭,仍在量工件……
李素雲說:「她還說,讓你下班去一趟……」
周世中說:「我不去。」
李素雲說:「世中,你去看看她吧,她像是喝醉了。我擔心……」
停了很久,周世中才說:「素雲,你……你去吧,明天,你去……」
李素雲默默地站了一會兒,說:「還是你去吧。你去合適。」
周世中扭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吭聲。
李素雲又問:「你真不接?」
周世中說:「不接。」
李素雲看了看他,扭頭走了……
夜裡,孩子們都睡著了。班永順兩口子仍在燈下坐著,一個個愁眉苦臉的。老班一口一口地吸菸,也不說話……
王大蘭正在勸他。王大蘭說:「他爸,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我心裡也不好受……」
班永順又接上一支菸,把煙接得長長的,臉抽搐得像個沒長好的苦茄子,一句話也不說……
王大蘭說:「他爸,你是不是想回廠裡?我知道你是想回廠裡,可咱走到這一步了,說啥也不能讓人看笑話,咱得撐住,說啥你也得撐下去呀!」
班永順埋怨說:「淨是你,一會兒讓找這個,找那個,錢也沒少花……唉!」
王大蘭說:「求人的事,你說……唉,他爸,你也別難受了。要不行,就跟我一塊去賣胡辣湯,沒有過不去的路……」
班永順說:「一家人都蹲到街口上賣胡辣湯?你……」
王大蘭又改口說:「要不,我再去找找徐廠長?人家還是副廠長,上回事沒給咱辦,也不全怪人家。這回咱再給他送送禮,託託他?」
班永順說:「不去。誰也別找。」
王大蘭說:「那你……」
班永順說:「沒成色人,看廁所就看廁所吧……」
早上,班永順又穿著那身挺括的西裝出門去了……
正在刷牙的崔玉娟看見老班出門了,急忙拿著牙刷、帶著一嘴白沫兒跑回屋去,對正在穿衣的梁全山說:「哎哎,老班找到工作了!說是一月五六百呢!」
梁全山說:「胡說。調動就那麼容易?我不相信。」
崔玉娟說:「人家都上班了,你還不信?大蘭說,她姐夫是局長,局長親自給安排的,還有假?」
梁全山說:「那我也不信。」
崔玉娟說:「不信?你出去看看?剛走,穿得挺括括的。」
梁全山說:「今兒個歇班,呆會兒我去偵察偵察,一偵察就偵察出來了。」
崔玉娟說:「你看你,管人家的事幹啥?我也只不過是說說……」
梁全山不以為然地說:「這有啥。一個車間的,要是他安排好了,這就放心了。前天,世中還說老班的事呢……」
崔玉娟說:「成天操人家的心,還是操操你自己的心吧。」
梁全山白了她一眼,說:「這倆月比我多拿了幾個錢,說話氣兒都變了。你別管我的事!」
崔玉娟說:「好,好,不管,我不管!可有一樣,你也別管我……」
這天下午,梁全山騎著一輛腳踏車,車上帶著女兒小芬,來到了東大街。東大街有個「古董市」,街上有很多賣古玩和工藝品的小攤兒。梁全山買不起古玩,可他喜歡看。另外,他還喜歡收藏那些奇形怪狀的石頭,家裡有一些(都是他在郊外的沙灘裡撿的),也想遇著機會看看價錢……所以一有空,他就跑來轉轉。走著,走著,梁全山突然想小解,就在路邊停住車子,對女兒說:「小芬,你看著車。」……說著,就朝二十多米外的一個廁所走去。
走了一半,他忽然又站住了。他看見班永順了。老班正在廁所門前的一張小桌後邊坐著,身上的西裝也換下來了,穿的是印有「環衛」字樣的工作服……
梁全山怕老班見了他難堪,遲疑了片刻,一時又覺得尿憋得難受,就顧不上那麼多了,只管往廁所走去。
班永順遠遠地看梁全山走過來,臉一下子紅了,他想躲,卻已經來不及了。他趕忙低下頭去,身子趴在桌上,兩隻胳膊掩住臉,裝出打瞌睡的樣子……
梁全山走到廁所門口,本想跟他打聲招呼,見班永順把臉捂得嚴嚴實實的,就徑直走進去了……
過了一會兒,當他又走出來時,只見老班仍在桌上趴著,就搖搖頭,趕快走了。
梁全山剛走沒幾步,就聽見身後一聲喝斥!他扭頭一看,見一個人神氣活現地從旁邊的垃圾站裡走出來,拍著老班趴的桌子說:「喂,喂……幹什麼你?你為啥不收費?你說你為啥不收他的費?不想幹滾蛋!」
班永順慢慢從桌上抬起頭,紅著臉結結巴巴地說:「你你你,你怎麼這樣說話?」
那人卻點著老班的鼻子說:「喲,還想聽好聽的?想聽好聽的別來這兒!你的工資哪兒來的?你知道不知道你的工資從哪兒來的?就他媽從他們的尿裡來的!你為啥不收費?」
班永順很狼狽地望著那人,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只說:「你,你,你……」
那人拍著桌子吼道:「告訴你,這個街區十幾個廁所全是老子承包的!不想幹了言一聲,有的是人!要不是科長說了話,你能來嗎?來了還不好好幹……」
班永順猛地站了起來,哆嗦著嘴唇說:「我,不幹了!」
那人又用手點著班永順的鼻子說:「這話可是你說的,啊?不幹滾蛋!有的是人……」
班永順氣得眼裡浸著淚,他站起身,暈頭漲腦地朝旁邊的垃圾站走去,他想去取衣服,可一慌神兒,一下子又把桌子碰倒了……
那承包人更火了,跳起來說:「操!你他媽的給我扶起來!你給我扶起來!」
班永順一聲不吭地低下身去,把桌子扶了起來……
周圍圍了不少人在看……
梁全山目睹這一切,心裡很難受,想上去幫老班,可又怕老班更難堪。他嘆了口氣,快步走回車前,對女兒說:「快走,快走。」
女兒小芬說:「那個人是不是班伯伯?他……」
梁全山說:「別看,你別看……」說著,騎上車趕快走了。
周世中站在這座豪華的公寓樓前,默默地朝樓上望了望。來時,他的心情非常複雜。他本是不願來的,可最終還是來了。
上了樓,站在黃秋霞的門前,他猶豫了一會兒,似乎想走,往樓下走了兩步,卻又折了回來。他站在那裡,又遲疑片刻,「咚咚」地敲了兩下門……
門開了,黃秋霞站在門前,她已經重新梳洗過了,竟也看不出酒醉過的樣子。她乜斜著眼說:「你怎麼來了?」
周世中冷冷地說:「不是你打電話讓來的嗎?」
黃秋霞故意用很冷淡的語氣說:「是嗎?哦,我忘了……」說著,她推開了防盜門。
周世中並沒有走進去,他站在門口,問:「有什麼話,你說吧。」
黃秋霞用揶揄的口氣說:「怎麼?怕我吃了你?」說著,把防盜門拉大,扭身走回去了。
周世中無聲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很勉強地走了進去。
黃秋霞看了看他,說:「喝茶還是喝咖啡?」
周世中說:「什麼也不喝。有話你說!」
黃秋霞說:「嫌髒,是不是?」說著,還是走進裡邊,把一杯調好的咖啡端了出來,放在了周世中的面前。
周世中看了看她,站起身說:「你要沒事,我就走了。」
黃秋霞突然瘋狂地叫道:「你為什麼不讓我看孩子?孩子是我生的,你為什麼不讓我見孩子?」
周世中看她這樣,仍然冷冷地說:「誰不讓你見孩子了,是你自己不要孩子了。」
黃秋霞在房間裡來來回回地走著,手裡拿著一支點著了的煙,一邊走,一邊說:「是嗎?」走兩步,她又說:「是嗎?是嗎?」黃秋霞走著走著,突然又站住了,她望著周世中,說:「我媽死了,是你葬的。對不對?你成了好人了,你成了積德行善的大好人!我成了一個壞女人了……」她猛地歇斯底里地喊道:「對不對?」
周世中看了她一眼,扭身朝門口走去。
黃秋霞在他身後高喊:「姓周的,你現在滿意了吧?我算看透你了,你當初是巴不得我跟你離婚。你早就存這個心了?對不對?你看見了吧?你都看見了吧?你看,我現在過得多好!你看看這屋子裡的擺設……什麼沒有?我要什麼有什麼!你看哪!我是有吃有穿有房住有錢花,我什麼都比你強!比你強!」說著說著,她眼裡有了淚,聲音也低下來了,喃喃地說:「你的心真狠哪,你真狠!」
周世中在門口處站住了,他轉過身來,目光冷冷地望著有點變態的前妻,兩隻拳頭不由地攥了起來……
黃秋霞說:「想打我?是不是?來呀,你打呀,你打……」說著,猛地從桌上抓起一瓶酒,擰開蓋子,咕咕咚咚地喝起來……
周世中猛地衝過來,一把奪過她手裡的酒瓶,用力地摔在了地上!立時,地上一片狼藉……而後,他揚起手,狠狠地朝她臉上扇了一耳光!
黃秋霞一下子摔倒在地上!她就那麼在地上躺著流著淚說:「你打呀,你打!你打死我算了!我早就不想活了……」
周世中轉過身,走出門去,「咚」的一下,把門關上了!
黃秋霞趴在地上,哭喊道:「周世中,你別走!有種你別走!」
臨上班前,在車間裡,梁全山正給工人們講老班的事……
梁全山繪聲繪色地描繪說:「……喂,各位,知道現在老班在幹啥嘛?操啊!說來氣死人!在看廁所呢。在東大街看廁所呢。不是看廁所氣死人,是那包工頭氣死人。聽我說嘛……我也是冷不防碰上的。那天在東大街,我上廁所,一看,老班在廁所門口坐著。我操!他還怕我認出來,趴在桌上不抬頭。我,我也不好意思叫他了,就那麼稀哩糊塗尿了一泡,老班也沒收我的錢……」
眾人都哄地笑起來……
有人笑說:「尿一泡多少錢?」
有人說:「到底是一個廠的,和尚不親帽兒親。」
有的惋惜地說:「班師傅怎麼會去看廁所呢?不會吧?」
梁全山說:「怎麼不會,我親眼見的。你聽我說嘛,就因為沒收我的錢,那個包工頭把他罵了一頓!老班氣得兩眼含淚……我當時真想上去揍他狗日的!又怕老班面子上不好看……」
周世中聽了,冷冷地說:「別再說了,上班吧。」
這時,小田從車間那邊走了過來。他走到周世中眼前,叫道:「周師傅……」
周世中沒理他,手裡提著一雙髒手套,轉身朝自己的車床前走去……
小田又追過來,站在周世中的身後。他默默地站了一會兒,說:「師傅,我沒心給老班過不去……晚上,咱去看看班師傅吧。」
周世中一句話也沒說,一按電鈕,機床「轟」的一下,高速旋轉起來……
傍晚,在班永順家,王大蘭手裡舉著一個掃帚,兩個孩子在她面前跪著……
王大蘭用掃帚把兒點著孩子的頭,流著淚說:「……都給我記著,給我好好記著,小水考了雙百,考了雙百分也得給我記著,你爸就是個教訓!記住你爸的教訓,要好好上學,上大學,將來做大事,當大官!千萬別學你爸,讓人欺負,讓人看不起……」
兩個孩子都哭起來了……
正說著,老班回來了。他進門一看這陣勢,往屋角里一蹲,二話不說,上來就打自己的臉。一邊打一邊哭著說:「我叫你沒成色!我叫你沒本事!讓孩子們跟著受氣……」
這麼一來,兩個孩子和王大蘭都撲了過來,一家四口人抱頭大哭!
小水哭著說:「爸,媽,別哭了,我爭氣。我們倆長大了,一定爭氣……」
這時,門無聲地開了,小田和周世中兩人在門口站著……
王大蘭一看,慌忙擦去眼裡的淚,跳起來說:「幹啥呢?幹啥呢?看笑話來了?看吧!看笑話吧!」
小田望著老班,誠懇地說:「班師傅,上班吧。我跟周師傅來,是請你上班的……」
班永順慢慢地站起來,怔怔地望著兩人,彷彿不相信這是真的……
王大蘭仍然硬著嘴說:「不是把他開銷了嗎?不是裁了嗎?不去!餓死也不去!」
小田說:「嫂子,對不起,那天是我態度不好。沒有給你、給班師傅解釋清楚。班師傅確實是好人,老實人,工作也是不錯的。調整工種是正常調動,不是要裁他。幹勤雜工資並不低,就是看班師傅為人勤快,才讓他乾的……」
王大蘭說:「別淨說好聽的。開始是咋說的?哼!」
小田望著老班,說:「班師傅,上班吧。雖說是幹勤雜工,又不減工資,獎金計件,肯定會比過去的工資高……」
周世中也說:「老班,先上班吧。」
王大蘭拍著手說:「世中,你看看這老實人到處受欺……」
小田馬上說:「嫂子,班師傅上班後,保證沒人欺負他。工資也決不會少拿。」說著,又看看老班,說:「班師傅,你好好考慮考慮。還是上班吧。將來還有房子等一系列問題……」
班永順抬起頭,一時不知怎麼說才好,只說:「行啊,行啊,咋都行啊……」
小田說:「嫂子,我給你道歉了。趕明兒我還去喝你的胡辣湯。我掏錢買總行吧?」
王大蘭仍嗔著臉說:「我興許還不賣給你呢!」可臉色卻不似以前那麼難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