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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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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全山看了看手裡的錢,說:「咋,咋這麼多?」

崔玉娟說:「你看好,這是三千。錢我還上了。你以後別再揭告我了……」

梁全山說:「我那是挽救你。要不及時挽救,你能有今天?」

崔玉娟說:「你挽救誰呀?就打了兩回牌,成天揭告我,我可成壞人了?還把我捆成那樣!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梁全山說:「看看,看看,掙了倆錢兒,氣粗的!要不是我發現得早,你能改嗎?你自己都承認,你是迷上了,還說呢!」

崔玉娟說:「好了,好了,我也不給你說恁多。反正我把錢還上了,你別再揭告我就是了。」

梁全山說:「那我也得問問,這錢的來路正不正,要是來路不正,還不要呢!」

崔玉娟說:「這人真是,還端架子呢!告訴你,這是廠裡獎勵我的錢!另外還得告訴你,我當科長了,廠銷售科副科長,今天公佈的!」

小芬在一旁說:「媽媽當科長了?」

崔玉娟說:「那可不。」

梁全山撓撓頭,看著崔玉娟:「嘿,嘿嘿……」

崔玉娟頭一昂,說:「看啥看?不像?」

梁全山點點頭,說:「像,像。嗨,我說哪,氣這麼粗,當科長了……」

崔玉娟用肩膀蹭了他一下,故意撒嬌說:「廠長昨個兒都給我談了,我一直沒說。你以後可得支援我的工作啊,我這個副科長是聘任的,幹不好還得下來……」

梁全山說:「好,好,支援,支援。」

崔玉娟說:「銷售上特忙,有時還得出差。家裡的事你多管點,我多掙點錢,保證叫咱家變個樣!」

梁全山心裡有點不是味,又不好說什麼,就說:「別看你當啥屁科長,在家我可還是一家之主!」

崔玉娟說:「你是一家之主,你是一家之主。行了吧?所以家裡的事,你得多操點心……」說著,又撒嬌地拽了拽他,說:「睡吧,睡吧,我有點累了。」

夜裡,白佔元家。

白小國在自己的房裡躺著,仍是沒有脫鞋。他頭枕著兩隻手,大睜著兩隻眼睛,望著牆上貼的女明星畫片……

白佔元也在自己的房裡躺著,只是不住地翻身、嘆氣。最後,他坐了起來,掏出煙來點上,吸了兩口,又煩躁地把煙掐滅。片刻,他抬起頭來,看見了擺放在半截櫃上的妻子的遺像。他伸手把妻子的遺像從櫃子上拿下來,看著看著,眼裡的老淚「吧嗒,吧嗒」地滴落在遺像上……他用袖子默默地擦了擦滴在遺像上的淚水,又重把遺像放在了半截櫃上。而後,他嘆了口氣,站起身來,走出房門,來到了兒子的門前……

白佔元在兒子的門前站了很久很久……終於,他推開房門,走了進去。黑暗中,他看了看滿屋子的女明星圖片,低下頭去,望著床上的兒子,用低沉的聲音說:「小國,你起來。」

白小國動了動身子,卻沒有起來。只說:「幹啥?」

白佔元耐著性子說:「你起來,咱爺倆說說話。」

白小國還是不動。他說:「我跟你沒啥說的。」

白佔元拉過一張椅子,在床跟前坐下來,說:「小國,你也不小了。雖說你娘死得早,我這當爸的,從小把你拉巴大,也是緊你吃緊你喝,捫心自問,我也沒有太對不住你的地方。你,你為啥要學壞呢?」

白小國「哼」了一聲,說:「你別給我說,我跟你沒啥說的。」

白佔元說:「你幹下那種事,是打你爸的臉哪!你爸也認了……你爸,你爸為你臉都不要了,你爸站在廠長面前的時候,你知道你爸心裡想的啥嗎?你爸恨不得有個地縫兒鑽進去!你爸是個人哪,你爸不是畜生啊……」說到這裡,白佔元滿臉老淚縱橫,越說越氣,氣得一下一下地拍打著床幫……白佔元說:「你爸已經做到這一步了,你還要怎樣?你說吧!」

白小國歪著頭,不動,也不吭。

白佔元說:「你要不學好,你就別回來。你回來幹什麼?你回來就得學好,就得走正路。就得堂堂正正做個人!」

白小國的頭忽一下扭了過來,說:「你說啥?你問我回來幹啥?你說我回來幹啥?你想叫我幹啥?」

白佔元氣得呼哧呼哧直喘氣,他說:「幹啥?走正道,幹人事!別再幹那丟人事!」

白小國忽一下又坐起來了,他惡狠狠地說:「老爺子,你不是問我回來幹啥嗎?我實話告訴你,我就是回來吃你的。(白小國說著,吼起來了。他用手指著父親)吃你!我吃定你了!」

白佔元手指著他,哆哆嗦嗦地說:「你,你個狼羔子!你不要臉了……」

白小國說:「老爺子,我這一遭全是你害的。到了這一步,我還怕丟人嗎?我什麼都怕,就是不怕丟人!你等著吧……」

白佔元手一指說:「你給我走,你現在就走。我給你脫離父子關係……」

白小國身子往後一倒,又躺下了,他兩手枕在頭下,說:「老爺子,你嚷什麼?你是想把我逼到絕路上,是不是?好哇,很好。去吧,你拿根繩子把我勒死吧,你把我勒死算了。」

白佔元盯著兒子……白小國也望著父親……兩人的目光就這麼對視著。

片刻,白佔元氣呼呼地走出去了……

約有五分鐘的樣子,白佔元又走了回來,後邊跟著周世中。走進門來,白佔元推開白小國的房門,手一指說:「世中,你給我揍他!這是個狼羔子,他想氣死我呢!你聽聽他說的話,回來就是吃我的!還吃定我了……」

周世中來到白小國的門前,冷冷地看了他一會兒,聲音不高,卻很嚴肅:「小國,你給我起來。」

白小國看了看周世中,心裡有點怯,說:「周哥,這又不干你的事……」

周世中再次冷冷地說:「起來!」

白小國說:「周哥,你欺負我呢?」

周世中說:「我就是欺負你呢,你起來,起來……」說著,他往床前跨了一步。

白小國一看不對勁,忙坐起身來,說:「周哥,你鐵,你厲害,你兄弟怕了你了。好,好。我起來,我起來還不行嗎?」

周世中說:「你說那是人話嗎?給師傅賠個禮。我給你說,以後再敢不學好,我可不饒你!」

白小國最怕的就是周世中,看看他,只好說:「好好,我錯了,我認錯還不行嗎?我他媽的不是人,我不配當人。我不會說人話。只當我放了個狗屁,行了吧?」

白佔元說:「你要認這個家,就得學好,就得走正路。你要不認這個家,立馬給我走人,我只當沒有你這個兒子!」

白小國說:「好了,好了,周哥,你回去吧。就按老爺子說的,行了吧?我犯了錯,你殺我剮我,行了吧?」

周世中看了看白小國,語氣緩下來說:「小國,誰殺你剮你了?你爸一門心思都在你身上,還是學好吧!」

白小國說:「周哥,我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還咋哩?」

周世中對著白佔元說:「師傅,你也消消氣。他只要學好……」

白佔元捶了一下頭,長長地嘆了口氣……

周世中說:「小國,可不能再惹你爸生氣了……」說著,又對師傅說:「師傅,你歇吧,我過去了。」

待周世中走出門,白小國便說:「老爺子,你就這麼整治我?你就這麼整治你兒子?好,咱走著瞧……」說著,他又朝門外瞥了一眼:「姓周的,咱也走著瞧!」

白佔元說:「你,你還想咋?!」

白小國說:「咋也不咋。去吧,去吧,睡你的去吧。跟你說話耽誤瞌睡,我也不給你說恁多。我想想再說……」

上午,車間門口貼著一張「通知」。「通知」上寫的是二車間工人違犯生產紀律的處罰人員名單。有的是遲到一分鐘,有的是在車間裡吸菸,有的是違反操作規程,有的是不愛惜量具等。這些列著名單的工人先後受到50元以下的數額不同的罰款……

有很多工人在圍著看,一邊看一邊在七嘴八舌的議論……

有的說:「……千分尺掉地上了,他就罰我20!」

有的說:「這傢伙特狠!」

有的說:「這月罰我兩次了……」

有的說:「該罰,誰讓你在車間裡吸菸呢?」

片刻,上班的鈴聲響了,人們紛紛往車間裡走去。

這時,小田從車間裡走出來,站在車間門口,手裡還拿著一個本子。

車間裡,機器聲轟隆隆響著,工人們都在自己的車床前忙活。

周世中站在車床前,剛把工件卡好,李素雲走過來說:「世中,又是秋霞的電話……」

周世中說:「我不接。」

李素雲說:「她,她怎麼老給你打電話呀?」

周世中不吭。

中午,「多家灶」廚房裡,梁全山手裡端著麵條走進來,把麵條重重地往灶旁一放,摔摔打打的,鍋碗一片亂響。

王大蘭正在切菜,看了看他,說:「喲,梁師傅也會做飯?」

梁全山沒好氣地說:「人家當科長了!人家能掙錢!咱不情當眼子了……」

王大蘭笑著說:「看你說的。玉娟當科長了?我說呢……」

梁全山說:「屁!」

王大蘭說:「梁師傅,你可別這麼說。近來我看玉娟出手不一樣,就是能掙大錢了,我跟她一塊買過一次菜,也不大跟人搞價錢了,說多少就多少。」

梁全山「咣」的一下,把勺子扔進炒鍋裡,說:「看燒的,還沒掙多少呢!要是真掙了幾七幾八,這個家就盛不下她了!」

王大蘭說:「她能掙錢,是好事。她打外,你打內,這多好哩。」

梁全山說:「誰呀?誰打內?我打內?我一個大男人給她打內?想著吧!」

王大蘭看了看鍋,忙說:「鍋熱了,熱了!」

梁全山「啪」一下,把切好的蔥花扔進油鍋裡,燒熱的油星兒一下子濺到了他的臉上,他「哎喲」一聲,手捂住臉,忙往後退。

惹得王大蘭「咯咯」笑起來……

梁全山馬上發牢騷說:「成天不著家,孩子也不管……」

樓道里,小田急匆匆地走上樓來……

周世慧一直在自己的房間的視窗看著動靜呢。一瞅見小田回來了,忙走出來,截住他說:「小田,我這兒有兩張電影票,晚上的……」

小田搖搖頭說:「不行,我去不成。這一段車間裡事太多……」

周世慧一聽,氣了,說:「你不去算了。你不去有人去!」說著,扭頭就走。

小田一邊匆匆上樓,一邊說:「太忙,我實在是太忙。改天吧。」

周世慧嘟著嘴說:「改天,改天,誰還等著你呢!」可等她又扭過臉來,小田已走得沒影了。

白佔元家,到了該吃午飯的時候,白小國才從自己的房間裡走出來。他打了個呵欠,伸了伸懶腰,到洗臉間用溼毛巾擦了擦臉。而後他走出來,看父親已下好了麵條,正在盛呢,也就厚著臉去盛了一碗。

白佔元沒有理他,自己端著飯碗走了出來,坐在廳裡的沙發上,剝了一瓣蒜就著吃。

白小國也端著飯碗走出來,搖搖地來到廳裡,看看父親,一手端碗,另一手把筷子插到麵條上,騰出一隻手來,伸到牆上貼的獎狀上,「哧兒」撕下一溜兒,「哧兒」又撕下一溜兒,一連撕了三溜兒。

白佔元看見白小國這樣,明知是故意氣他的,剛想放下筷子,轉念又一想,強壓住怒火,心說:「隨他的便吧……」就只裝做沒看見,低著頭重又操起筷子,可他吃了兩口,實在是吃不下去,就又把碗放下了。

白小國看父親生氣不吃了,他倒端著麵條碗,往地上一蹲,「哧嘍,哧嘍」地大口吃起來……

白佔元點上一支菸,默默地吸了兩口,說:「小國,你給我說說,你想幹啥?你到底想幹啥?」

白小國看著父親,停住筷子,想了想說:「那就看你想不想安生了……」

白佔元說:「你說吧。你說說,怎麼叫我安生,怎麼叫我不安生?叫我聽聽。」

白小國說:「我反正就這一堆了。廠裡也把我辭了。你看著辦吧。要想安生,也行,得有個條件。」

白佔元苦苦地吸了兩口煙,愁著臉說:「你說吧,啥條件?」

白小國說:「給我買輛車,就那種‘面的’,叫我開著,我就永不給你找事。這你情放心了。」

白佔元眉頭一皺,「啪」的一下,重重在把筷子放在碗上,說:「你以為你爸開著金山銀山呢?!買車,我那兒有錢給你買車?」

白小國說:「我就這一個條件,你要不答應,可就別怪我了。」

白佔元氣憤地說:「噢,我要沒錢給你買車,你還去偷人家?」

白小國說:「老頭兒,你既然不管我了,那你就別操我的心了。我想幹啥幹啥。到那時候,你可也別怪我。恁活個人,我活個鬼,恁走恁的人路,我走我的鬼路,兩不相干。我活好活壞,你也不用生氣,你情光笑了,見天樂呵呵的……」

白佔元氣得頭在沙發扶手上連碰了兩下,說:「你,你!我……」

白小國說:「老頭兒,我想學好啊。我想當個雷鋒,得有人讓我當啊,是不是?我想學好恁不給我條件,我咋學好?廠裡不讓我幹了,在家你又不待見我,你說叫我咋活?我總得有條活路吧?」

白佔元喃喃地說:「買車我是沒錢,我真沒這個錢。你爸是個工人,掙倆錢都讓你……」

白小國說:「看看,你不是說讓我學好嗎?到事上了,你又沒錢了。你不是三十年的勞模嗎?不是都很高看你嗎?沒錢可以借呀!」

白佔元說:「借?向誰借?怎麼還?一輛‘面的’得多少錢呢?叫我上哪兒去借這麼多錢……」

白小國說:「也不多呀,才七八萬。」

白佔元吃了一驚,說:「七八萬,老天,你還說不多?」

白小國說:「看看,代溝又出來了!按現在人的消費觀念,七八萬是個小數目,這對有錢人來說,只是九牛一毛。你懂不懂?」

白佔元喃喃地說:「不懂,我什麼都不懂……車,我給你買不起;錢,我也給你借不來……」

白小國說:「老頭兒,我也給你表了決心了,是不是?我也想走正路,是不是?可你不給我條件。往下,可就不怪我了,啊……」

白佔元顫顫地站起身來,一邊往房裡走,一邊無可奈何地擺擺手說:「你,想咋咋,你隨便吧……」說著,佝著腰走進房裡去了。

外邊,白小國喊道:「老頭兒,你聽好,這可是你說的,你可別後悔!」

房間裡,白佔元躺在床上,左翻翻身,右翻翻身……終於,他又坐起身來,看著妻子的遺像,看了一會兒,他長長地嘆口氣,把遺像從半截櫃上拿下來,把像框翻扣在櫃子上,拔掉周圍的釘子,取下後蓋,從裡邊拿出一個貼有妻子半寸照片的小紅本本,那是妻子的、已經作廢了的、工會會員證。他從裡邊摸出一張存摺來,看了看,又重新把像框釘好,這才朝外邊喊道:「小國,你過來。」

白小國走進房來,一眼就看見了母親的遺像,說:「咋?又當著我媽的面給我上課呢?」

白佔元眼裡含著淚說:「小國,當著你媽的面,我告訴你,你爸確實沒錢給你買車。我這裡,有……有一張八千塊錢的存摺,本來是留著給你娶媳婦用的。你既然,就拿去吧……」

白小國心裡暗暗一喜,嘴上卻說:「八千頂啥用?」接著又說:「八千就八千吧,我再想想辦法……」說著,就伸手去拿——

這時,白佔元卻說:「慢著……」說著,從櫃上拿起存摺,站起身來,說:「這錢,你可以拿。不過,你得答應我,從今往後,你學好……」

白小國說:「老頭兒,該說的我都說了,你還……」

白佔元望著兒子,身子往下屈著,老淚縱橫地說:「當著你媽的面,兒子,我給你跪下了。你答應我,你學好……」說著,老人「撲咚」一聲,在床前給兒子跪下了。

在這一瞬間,白小國心裡也熱了一下,他看了看母親的遺像,忙上去扶住父親……似乎想說什麼,可他卻沒有說出來。

白佔元仍在地上跪著,流著淚一遍一遍地重複說:「小國,你學好吧,你學好吧……」

然而,白小國心中那一絲激動很快又消失了,他仍用那種口氣說:「好,好。起來吧,起來吧。我學好,我學好。我學好還不行嗎?」

白佔元最後又問:「你真學好?」

白小國扭過臉去,說:「我真學好。」

白佔元這才站起來,沉重地說:「你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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