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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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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佔元對著遺像又說:「……你看,都去了,就剩下我一個人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老伴呀,你不該走得那麼早啊!要是你還在,也許就不會出這樣的事情,兒子會聽你的話,他也許就不會學壞了,你幹嗎走得那麼早哪……想想,也都是我的罪呀!我這個爸是白當了,兒子跟著我,怎麼就學不好哪?他小的時候,一時找不到幼兒園,有兩次,我曾把他鎖在屋子裡,也只有這麼一兩次呀,看著他哭,我心裡也難受……有時候,他放學不回來,我也去學校找過他,他砸壞了學校的玻璃,我也去給人家老師說好話,賠人家錢……可是,我就怎麼不能讓他學好呢?他心裡是恨我的,我知道他心裡恨我,恨我沒本事,恨我不能像人家的父親一樣,幫他找個好的體面的工作……可咱是工人哪,本本分分的有什麼不好呢……」

白佔元嘴裡嘮叨著,又迷迷糊糊地捧著妻子的遺像走出來,來到白小國房間,仍然唸叨說:「老伴呀,你看看,你都看見了,我也是想盡量的讓他吃好穿好,讓他走出去的時候體面些。可,可是,我就怎麼不能讓他學好呢?他為什麼就不能學好哪?罪孽呀,這就是我的罪孽,生他養他,卻不能讓他走上正路,這就是我的罪孽……」

就在這時,李素雲進來了,她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雞蛋麵,看見白佔元在白小國的房裡,便把飯碗放在茶几上,走進去對白佔元說:「白師傅,你到現在還沒吃飯呢。吃點飯吧?」

白佔元搖搖頭說:「素雲,我真是,我真是……」

李素雲安慰說:「白師傅,路都是自己走的,他硬要往那條路上走,這也不能怪你呀……」說著,把麵條端到他面前:「吃點飯吧。」

白佔元嘆口氣說:「唉,這是我的罪孽呀!我說過他多少次啊……」又說,「素雲,我這個老頭子沒少讓你操心,我,我真是……」

李素雲說:「師傅,你也得想開點。這些年,你為他沒少受累,該說的也都說了,你也算盡了心了……」

白佔元搖著頭說:「不,我有罪,是我沒把他教育好……」

兩人正說著,周世中扶著妹妹周世慧進來了,他兄妹倆默默地走進來,低聲叫道:「師傅……」

白佔元看見他們,眼裡的淚下來了,他愧疚地說:「世中、世慧,師傅對不起周家,對不起你們呀……」

周世中忙說:「師傅,別,可別這麼說……是你把世慧救了,要不是你……」

周世慧叫了一聲:「大伯……」一下子撲進白佔元的懷裡,嗚嗚地哭起來了。

白佔元輕輕地拍著周世慧,搖搖頭說:「我,我這心裡愧呀!我怎麼就不能……」說著,揚起手朝自己的臉上「啪啪……」打起來!

周世慧忙抓住他的手,哭著說:「大伯,從今往後,我就是你的女兒。我給你老人家養老送終……」說著,就要往下跪。

白佔元趕忙扶住她說:「世慧,你別,是大伯對不起你呀……」

此刻,王大蘭,班永順,梁全山,小田等人都來了;王大蘭手裡也端著一碗飯……他們進來後,都連連地叫道:「師傅,白師傅……」

夜已深了,外邊的掛鐘「噹噹……」響著。白佔元在兒子的房間裡坐著,秋涼了,窗外的涼氣沁了進來,他身上一寒,只覺得眼前恍恍惚惚的……

這時,他看見已經死去的兒子又回來了,兒子白小國仍是嘻皮笑臉的,臉上帶著嘲弄的神情。他靠在門旁站著,說:「老爺子,你敗了吧?」

白佔元驚異地抬起頭來,說:「你,你不是……?」

白小國說:「我死了?我死了又怎麼樣?你不是想改變我嗎?你不是想讓我走你的路嗎?可你把我變過來了嗎?到死我也沒有變過來,你不是敗了是什麼?你敗得很慘呢!」

白佔元說:「小國,你……」

白小國說:「不服,是不是?你還想教育我呢?哼,還想教育我呢?到了這一步,你就這麼一個兒子,你也把他弄死了,你說說你這一輩子,可憐不可憐?你還活個啥勁兒呢?」

白佔元說:「小國,我沒想……」

白小國說:「別說了,我不聽你說。你以為我不知道呢,我小的時候你就想害我,那時你就說過,你再搗蛋我錘死你!你說過沒有?你看你到底還是把我錘死了。你也夠狠了吧?」

白佔元說:「小國,我那是嚇你呢。我是希望你能學好……」

白小國冷冷一笑說:「學好?什麼叫學好?像你那樣就是學好?你那是啥年代的事?我活的是啥年代?咱們根本不是一個年代的人,你覺得你那樣是好,我覺得我這樣是好。老爺子,咱們的標準不一樣。你是活臉,我是活我,你要的是臉面上好看。可臉是給人家看的,說白了,你是為人家活的,我是為我自己活的。咱們的活法不一樣。」

白佔元說:「兒子,再不一樣,咱們也是人呢。人活在世上怎麼能不要臉呢?你要不要臉了,那還是人嗎?」

白小國說:「我為什麼非得要臉?我就是不要臉。我要臉幹什麼?再說,我根本就沒有臉。我生在這樣的家庭裡,要的什麼臉?」

白佔元說著說著,又氣了,他說:「不要臉是不行的!你為什麼不要臉?你得要臉。你別以為你爸是個工人,沒權沒勢,就輕看你爸。你爸一輩子沒讓人輕看過……」

白小國說:「屁!沒讓人輕看過,你覺得沒讓人輕看過?你知道什麼?你一輩子就窩在車間裡,上班下班,下班上班,你都活鏽了,你還說呢。你知道那些有錢有勢的玩過多少女人嗎?你根本就不知道。可我剛玩上一個女人你就把我錘了……」

白佔元說:「你那樣,連畜生都不如……」

白小國說:「好,就算我豬狗不如。可我這麼大了,總得有個女人吧?我為什麼就不能有個女人?」

白佔元說:「你要是正正當當的,娶一個媳婦,你爸會攔你嗎?」

白小國說:「什麼叫‘正正當當’?你以為我不想正正當當嗎?我也想正正當當,可誰跟我‘正當’呢?我在她們眼裡是什麼?是渣滓,是社會渣滓!你知道不知道?你把我弄到這種地步,我還怎麼正當?長得稍稍好一點的女人,一是看權,二是看錢,三是看文憑,她們會跟我‘正當’嗎?」

白佔元說:「照你這麼說,你只有學壞這一條路了?你……」

白小國說:「啥好啥壞?你以為這是壞?我可不以為這是壞?咱們的標準不一樣,我也不跟你白費口舌了……」

白佔元說:「你既然不思悔改,你就別回來,你回來幹什麼?」

白小國說:「我回來是報仇呢。你敲我一錘,我也得還你一錘!」

白佔元說:「你連你爸都要報復,你還是人嗎?」

白小國說:「我早就不是人了,我還怕不是人嗎?」

白佔元說:「好,好。你錘吧。你也把我錘死算了。」

白小國說:「你放心,我不會錘死你。我就讓你活著,讓你悔一輩子……」說著,他飄然地走過來,在白佔元頭上「梆」的敲了一下,而後,說:「老爺子,拜拜了……」

白佔元覺得頭上悶悶地捱了一下,他喃喃地說:「小國,小國……」可是,當他抬起頭來,卻見房門口並沒有人,只有涼涼的夜氣……

第二天上午,記者們像蝗蟲一樣飛來了。報紙、電視臺、電臺的記者們蜂湧而至。他們湧進白佔元的家,一個個把攝像機、照像機的鏡頭對準老人、發出強光的聚光燈也對準老人;閃光燈在老人的臉上一閃一閃地亮著……

面對這麼多的人,這麼多的燈光,白佔元木呆呆地在沙發上坐著,他就像是一個無助的孩子被扔進了狼窩一樣,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

一個電視臺的主持人,手裡拿著話筒,搶在眾記者的前邊搶先對他發問:「白師傅,聽說你為民除害,大義滅親,親手殺了自己的兒子。你的事蹟非常感人!你能回答我幾個問題嗎?」

白佔元一下子像傻了一樣,他四下看著,似乎想找個地方躲起來,可他卻發現所有的燈光都對著他;他低下頭去,卻又發現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片小黑匣子;他已無處可藏……他嘴裡囁嚅著,不知道該怎麼辦,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就那麼像木偶一樣任人擺佈……

電視臺的主持人不失時機地問:「白師傅,你告訴我,白小國是你的兒子嗎?」

白佔元機械地說:「是……」

主持人說:「好,你回答得很好。你再告訴我,他是你的親生兒子嗎?」

白佔元又機械地說:「是。」

主持人連著問:「你就這麼一個兒子,是嗎?」

白佔元木然地說:「是。」

主持人又問:「當時,你是怎麼與罪犯搏鬥的?你能談談嗎?」

白佔元四下看看,想躲過那耀眼的燈光,可他躲不過去,他只是來回地扭著頭……

主持人再次逼問說:「白師傅,希望你能回答我,你用什麼打死了罪犯?」

白佔元在逼問下,機械地說:「錘,手錘……」

主持人馬上說:「好,很好。是一把錘,啟釘子用的手錘,是嗎?」

白佔元說:「是。」

主持人說:「你為什麼要用手錘哪?當時罪犯手持匕首,萬分危急是不是?」

白佔元說:「我,我沒想……」

主持人說:「你沒有考慮用什麼,是不是?」

白佔元說:「是。」

主持人說:「你是隨手在地上拾起的,是不是?」

白佔元說:「是……」

主持人又問:「當時你明知道他是你的兒子,是不是?」

白佔元結結巴巴地說:「我,我……」

主持人再次逼問說:「你知道他是你的兒子,是嗎?」

白佔元只好說:「是。」

主持人說:「好。你明知道他是你的兒子,你為什麼還要撲上去打他哪?」

白佔元囁嚅地說:「他,他作孽……」

主持人說:「你是為了制止犯罪,對嗎?當時你是怎麼想的,能告訴我嗎?」

白佔元說:「沒,沒想……」

主持人說:「你當時什麼也沒想,或者說是來不及想,就衝上去了,是這樣的嗎?」

白佔元又四下看看,似乎想找什麼,可他眼前仍然是逼人的燈光……

主持人說:「白師傅,你告訴我,你用那把手錘砸了他幾下?」

白佔元喃喃地說:「一下。」

主持人說:「只一下嗎?」

白佔元喃喃說:「就一下。」

主持人說:「白師傅,你再考慮考慮,你當時真的什麼也沒想嗎?你心裡有沒有湧上來一句什麼話?一個閃出來的念頭?你能告訴我嗎?」

白佔元卻囁嚅地說:「我有罪……」

主持人馬上改變話題說:「那好。白師傅,請你回答我的第二個問題。聽說你是三十年的勞動模範,是嗎?」

白佔元嘴唇哆嗦著,頭低下去了……

主持人又問:「白師傅,聽你們廠裡的領導講,三十年來,你沒請過一天假,是嗎?」

白佔元用手揉著兩眼,喃喃地重複說:「我有罪……」

主持人又說:「白師傅,我希望你能回答我的問題。聽說你三十多年來一直堅持早上班晚下班,你撿的廢料堆積如山,給廠裡節約了大量的原材料,是嗎?」

白佔元的頭歪在了一邊,嘴角出現了白沫兒,他仍重複說:「我有罪……」

主持人仍然在問:「白師傅,我們看到,這屋子裡滿牆的獎狀全是你得的。數十年來,你一直兢兢業業地工作,那麼,你能告訴我,你這樣做是為什麼嗎?」

就在這時,白佔元突然頭一勾,撲咚一下,歪倒在沙發的扶手上……

屋子裡一下子亂了,有人高聲說:「昏過去了!昏過去了!」

有人喊:「掐他人中,掐他人中……」

就在人們手忙腳亂的時候,周世中衝進來,氣憤地說:「你們是記者,怎麼能這樣折騰人哪……」說著,一把抱起老人,慌忙往門外跑去……

這時,有人喊道:「快送醫院,樓下有車……」

下午,小田穿著那件周世慧為他織的毛衣,在周世中門前徘徊了很久,看餘秀英不在家,終於大著膽子跨進了周世中家。他輕輕地推開了周世慧房間的門,又輕輕地關上了門……

周世慧正在床上躺著,受到摧殘後,她顯得十分憔悴。當她看到小田進了她的房間時,便吼道:「出去,你給我出去!」

小田默默地望著她,說:「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我太傻了,我也明白得太晚了……」

周世慧流著淚說:「你滾出去!」

小田說:「我只有一句話。我給你只說一句話……」

周世慧卻抓起枕頭向小田砸過來……她哭著說:「你是笑話我來了!你笑吧,笑吧!你走,我不要你來可憐我……」

小田說:「我可以向你發誓。我是真心的。我真心愛你。我到現在才明白過來……」

周世慧哭著說:「你不是人!你不是人!你把毛衣給我脫下來……」

小田走上前去,擁住她說:「你聽我說……」

周世慧用力地推了他一下,小田往後退了幾步,又衝上去抱住她說:「你打吧,打吧……」

周世慧伸出兩手,拼命地朝小田身上打去,一邊打,一邊哭著說:「我恨你,恨你……」

小田臉上、身上重重地捱了幾下,可他一動也不動……末了,他說:「世慧,咱們結婚吧。我要說的就是這句話。我會對你好的,一輩子對你好。我不會再讓你受傷害了。」

周世慧停住手,愣愣地看著小田,她看了一會兒,嘆口氣說:「你走吧……」

小田說:「我不走,你不答應我,我決不走。」

周世慧眼裡撲簌簌掉下了一串淚珠……她又傷心地說:「你還是走吧。」

小田說:「世慧,我知道是我不好,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周世慧背過臉去,大聲說:「你走!」

小田往後退了兩步,說:「我會再來的,一直到你答應為止……」說著,他扭過身子,默默地走出去了。

小田一走,周世慧身上一點勁也沒有了,她一下子撲倒在床上,頭一下一下在牆上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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