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魏強兩眼送走河套大伯的背影,心裡像猜謎似的翻來覆去的判斷眼前的情況:「是敵人瞎串游呢,還是發覺了我們?既然發覺了,怎麼不照直地奔這兒來,四面包圍、上房壓頂、堵門呢?要是瞎串游,怎麼又叮咣地亂放槍?怎麼街上的人咕咚咕咚地亂跑?」弄不清敵情的指揮員,就像夜盲眼半宿走在荒原上那樣彆扭、不好受。
劉文彬也覺得情況來得太突然。他緊蹙雙眉地瞥了魏強一眼。
「走,院裡聽聽去!」魏強朝劉文彬打了個招呼。
兩人跳下炕,腳前腳後地朝二門走去。
魏強一條腿剛邁出門檻,啪!又是一槍;子彈,吱溜一聲在他們頭上掠過。
他倆想出去,不能;不出去,心裡又急得直竄火,只好背靠牆站在院裡,等待著報告。可是報告卻遲遲不來。魏強揚臉望望天,日頭高高地懸在東南上,快晌午了。他回頭看下劉文彬,劉文彬左手抄在右手的袖筒裡;右手伸在左胳膊底下,攥緊夾在胳肢窩裡的那支槍,不眨眼地望著關閉的兩扇黑大門。
這時,街上寂靜得叫人心裡發煩。魏強緊鎖眉頭,煩得直搓手心。
大門吱吜一響,他倆像兩隻貓,嗖嗖鑽進柴草屋。噔噔噔,音響不大、非常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地傳來。魏強輕輕掀開穀草簾子一看,原來是河套大娘,她端著個盛棉花布絮的小筐籮走了進來。他倆急忙迎了上去。
「怎麼回事?大娘。」魏強壓低嗓子問。
「你們沒有聽見槍響?畜牲們又來啦!」大娘的神情非常緊張。
「來多少?」
「不知道。」
「是鬼子還是警備隊?」
「摸不清。」
「他們哪兒下來的?」
「誰知道啊!」
魏強問得急,大娘答得緊。魏強連著來了個三問,大娘回了個三不知,急得他直勁地抓腦瓜皮。他不時望著大門,還盼望有個人擠進來。沉默一會兒,魏強又問:「大娘,他們從哪邊進的村?」
「聽說,進的北口。」
魏強聽過,心又提揪上來。根據以往的規律,凡是進西王莊村北口的敵人,多半是從保定來的,結合剛才焦脆的槍聲,極大的可能是鬼子。劉文彬也覺得情況有些嚴重,忙問:「大伯呢?」
「他到街上聽風聲去啦。」
「大娘,你老人家還是在門口給看著點吧。」
「咳,我這就去。」大娘從屋裡忙又拿了把棉花絮,「我告訴你們,門口上有群雞,要是畜牲們來了,我就大聲地吆喝雞,你們忙安排。」她說完又快步地走出去。
兩扇黑大門剛對好,魏強向劉文彬說了句:「我到房上看看。」就快步走進夾道,爬上戳立著的梯子。腦袋快齊著房簷,他先摘掉氈帽頭,用駁殼槍口頂著,朝上連舉了幾舉,四外沒有什麼反響,才上了房,大貓腰地鑽進房頂上的小屋裡。在多半人高、四面灌風的小屋子裡,佈滿了蜘蛛網和垂掛的塵絲。他利用牆壁上的通風孔,朝著東、南、西三個方向望去:遼闊的原野,一眼望不到邊。一塊塊返青的麥田,好像綠色的栽絨毯子,大小不等地鋪展在地上;一行行發綠的楊柳,低垂著滑膩的枝條,忽左忽右地擺動著,一切都展示出春意。和煦、溫暖的春天遲遲地來到了人間。心急如火的魏強,沒有半點心思來觀看這嫵媚喜人的景色,他專心窺察著各個炮樓的行動。從東到西,從近到遠,從胡指揮、中閭……到清涼城;從清涼城到……田各莊、大冉村,馬蹄形的十多個高矮不一的炮樓子,有的插著太陽旗;有的插著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子,旗子頂端,外加個長三角的黃布條。面面旗子都像新墳頭上直插的引魂幡,順風擺動著。所有據點、炮樓都沒有特殊徵候,異樣動靜。村子近處的各條道上的行人、大車,都和往常一樣,南來北往,平靜無慮地走動著,不時,還出現一輛腳踏車。一些勤快的莊稼人,在村邊菜園裡,開始動手幹活了。鬼子的進村,放槍,好像根本與他們沒有關係。
他看了三個方面都是那麼安安靜靜,又轉向北面牆壁上的通風孔。
北面,磚房、瓦房、土坯房,房子一片,高低不齊。有的房頂上掛著像魚鱗似的瓦壠;有的像苫著雨布似的抹著黃泥;還有洋灰捶的、壘花牆子的。突過房頂的榆樹、椿樹、大葉楊的枝幹,像互相比賽似的向天空、向四外七杈八杈密密匝匝地伸展著。有的煙囪升起灰藍色的炊煙:農戶們開始做午飯了。
麻雀啾啾叫,公雞喔喔啼。為什麼鬼子在村裡折騰,卻沒有異常恐慌、驚悸的氣氛?
「敵人這是玩的什麼名堂?剛才還啪啪地放槍瞎折騰,這會就像死人似的沒有動靜,真怪!」魏強扒著通風孔,左盼右顧地巡視。
啪!又是清脆的一槍。隨著槍聲響過,在西北角上,隱隱約約地傳來一片聽不清的嘈雜聲,中間還夾雜幾聲哈哈哈的狂笑。
「這真是鬼子的天下,敵後的敵後!」魏強沒有看到什麼,心裡暗暗思忖著走出房頂小屋。
「劉同志,小隊長呢?」魏強聽到房下有人問,知道隱蔽哨溜回來了,緊走幾步趕緊下房。
「怎麼樣?」魏強順梯子下來,急問。
「我什麼也沒有看到。」化裝的隱蔽哨,肩頭上的糞筐還沒有撂下,筐裡盛了多半筐牲口糞。
「你在哪兒放哨啦?」
「我在村北面。」
「那怎麼沒有看見敵人進村?」
「你看,我一步也沒有離開,光在那一面轉游呢!」「真怪,他們怎麼來的呢?莫非……」魏強覺得敵人來得非常詭秘,心頭也就越發沉重。
二
到西王莊來的敵人,是西面大冉村據點的。
說敵人進的村北口,也是,因為他們是在村北口出現的;說他們不是進的村北口,也真的不是,因為他們沒有從村北面的大道上走來,秘密隱蔽哨當然就難發現了。
大冉村據點裡的日本曹長一撮毛和一個日本兵,吃罷早飯,扛上步槍,率領兩個警備隊員,由外號哈叭狗的偽警長苟潤田領著去打獵。他們下了張保公路,踏著荒窪野地朝東北走去,一頭扎到南侯、胡指揮兩村的夾空裡。走了十幾里路,沒有蹚起一隻兔子。他們五個人雖說都挺掃興,還有點不到黃河不死心,又來個向右大轉彎,朝正南,奔胡指揮直蹅下來。走到胡指揮炮樓跟前,也沒有見到一根兔子毛。打獵癮頭最大的一撮毛,穿著牛蹄子式的黑膠鞋,鞋上沾滿了粘糊糊、膩抓抓的黃膠泥。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心裡憋著一大肚子氣。他手捋著左腮幫子底下的一撮寸半長的黑毛毛,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說:「不夠本,不夠本,大大的不夠本。回的!回的!」嘴唇噘得像個木橛子,扭頭朝西返。
哈叭狗這會真像一隻狗,搖屁股,晃腦袋,跑前顛後地給一撮毛獻殷勤:「太君,按說開春的兔子,應該成幫成夥的,怎麼今天沒有見到一個呢?依我說,準是太君你的槍法太好,都給打絕啦!」
「噦!噦!兔子秋天的多,春天的少。你的說話不對。」「對,對,就是。不過,春天雖然不是出兔子的季節,可是不能一個也不見哪!太君,依我看打不著地上跑的,那就打天上飛的去!」
「飛的?什麼的打?雁的,雁的沒有;野鴨子,野鴨子的見不到。」
「碰不上野的,你不會打家的?」哈叭狗在這個話碴上,比比劃劃地冒了股子壞水。「你,槍的有,老百姓雞的大大的。啪啪!三個、兩個的拿去,咪西咪西沒有關係。」
「嘎嘎嘎的雞?好的,好的,快快,前邊村莊打的!」經哈叭狗一攛掇,立刻提起一撮毛的興趣,剛才耷拉的那張大驢臉,馬上換成樂模樣,脖子後頭都有了笑紋。他拍拍哈叭狗的肩膀,豎起大拇指:「你的,大大的好,參謀的有。」「參謀?我的不行。」哈叭狗得到一撮毛的誇獎,真像得到主人扔給一塊骨頭的狗,高興得有點不知道東西南北。「太君,你的辛苦大大的,我的兩個扛扛沒有關係。」他伸手拿過一撮毛的步槍,和自己肩頭的步槍平放在一起。
走累的日本兵,也想尋個機會找找輕鬆,見到哈叭狗扛著一撮毛的槍,就氣喘地攆著喊:「老苟的,大力士的!」攆上了,自己手裡的步槍也撂在哈叭狗的肩上。
三支步槍,二十多斤重,一下都加在哈叭狗身上,確實夠他嗆。他的身材本來矮得像個皮缸甕,再讓渾身的胖肉一墜,三支步槍一壓,更顯得矬了多半截,弄得他昏頭脹腦、齜牙咧嘴地走三步顛一顛,邁五步換換肩,渾身上下累得直出汗,簡直就像從水裡撈的一般。就這樣,他還摔折胳膊袖筒裡褪,咬著牙假充硬漢子:「沒關係,沒關係,大力士的沒關係。」
五個人,就這樣穿過東王莊的街裡,來到西王莊的村東頭,哈叭狗的肩膀上,這會兒才給卸了載。
哈叭狗朝北一望,正有一群雞,在東北角的村邊灰土堆上刨刨看看地找食吃,忙指引給一撮毛:「太君,你看!」一撮毛和日本兵一舉槍,啪!啪!打了兩下,一隻雞,打得沒動窩;另一隻雞,還張開翅膀亂撲打。沒打中的雞,正在愣神的時候,啪啪啪,一撮毛、哈叭狗……他們五個人,又各放了一槍,跟著就跑過去拾。二次沒有被打中的雞,這時才嘎嘎怪叫,騰騰亂飛地驚了群。有三四隻雞,像撞見狐狸碰上黃鼠狼,不要命的慘叫著,鑽進東西小衚衕,連飛帶跑地奔向大街逃去。
一撮毛手提著獵物,領著哈叭狗他們,嘻嘻哈哈,怪聲怪氣地喊叫著追出衚衕口,來到大街上。
他們站的衚衕口,只隔兩個大門就是村北口。村裡的辦公人已託煙提水地迎上來。
在辦公人們的陪伴下,他們又嘈了一陣子才走。
這些情況隱蔽哨哪裡曉得?魏強急得一口連一口地狠吸自卷的紙菸,眼珠停止轉動在沉思。他把希望完全寄託在河套大伯的身上,他相信河套大伯會抓來真實的情況;他不願意聽到街上大娘吆喝雞的聲音,又不能不作著準備。
街上,傳來嘁嘁喳喳的一片說話聲。
「……洛玉,從拜了年,你準還沒有來過哪。」門口上,河套大伯在和誰說話,意思是朝家裡讓。
「要不,今個就串個門啦!」一個魏強不熟悉的聲音傳來。魏強扭頭要往柴草屋子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