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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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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有個大水坑在中間隔著,東王莊和西王莊簡直像一個村。頭遭來西王莊串親的,常跑到東王莊去打聽親戚家的大門口;東王莊的婦女喊狗舔孩子的屎褯子,常叫了西王莊的狗來。兩村,誰家對誰家的鍋臺、炕,差不離都知道。雖說像一村,辦公還是分兩下,各立帳本,各理村事,油水不相摻。

東王莊淨是姓韋的。老輩子傳說:燕王掃北,有一對姓韋的年輕小兩口,躲藏在河套的柳樹叢子裡,逃過一場大屠殺,以後祖輩相傳,就撲騰了那麼一大堆後代。所以,它不像西王莊,趙、錢、孫、李百家姓。

韋長庚早年和趙河套一樣,也在中閭扛了二十多年長活,日後,兩個兒子慢慢地都長起來,他那顆常揪揪的心,才漸漸地寬鬆下來。

土地不多,都在河套裡,年年一水一麥,父子仨過日子緊打緊算,真像是一把鎖,所以越過越紅火。事變前一年,二小子青章也娶了親。兩房裡都有了孩兒們,就是缺個男的。五十不見孫,至死不松心。韋長庚老公母倆都六十的人啦,盼孫子盼得簡直睡不好覺。事隨人願,前年冬天,他們老二家,偏巧添了個七斤半沉的胖小子。當時,可把韋長庚樂顛了,揣上平常捨不得喝的一瓶二鍋頭,三步兩躥地走進西王莊,找見年輕時一起拉鋤把子、說話投緣分的趙河套,煎了幾個雞蛋,分坐在炕桌兩邊,連三盅地對喝起來。

「長庚哥,你這命不錯,心裡想什麼,偏給你送什麼來。」趙河套用筷子夾了塊油汪汪的炒雞蛋。

「不錯!咱這多半截入土的人,心裡正盼孫子,送生奶奶就給送了個白胖小子來。」臉頰喝得紅撲撲的韋長庚,心滿意足地把一盅酒倒進肚子,跟著又往嘴裡填了口菜。他兩眼樂得變成一條縫,習慣地捋捋下巴頦的山羊鬍。

「大孫子來了,可得起個俊氣名。」

「得起,得起。河套兄弟,你捉摸給起個吧!」

「我?可不行。這是識文斷字的人們乾的。」

正在外間屋合面的趙大娘,乍杈著沾滿溼白麵的兩隻手,走進屋裡說:「大人給孩子起名,一個是給孩子留個記號;再一個就是給大人留個念想。要叫我說,長庚哥,你們老兩口盼孫子,孫子就來了,乾脆,就叫個‘盼兒’,吧!」

韋長庚把大腿一拍:「對!對。就叫‘盼兒’。來來來!他嬸子,我敬你一盅酒。」說著,把滿滿的一盅酒端送到趙大娘的面前。

「咳呦呦,我可沒有量,酒一沾嘴邊,就得變成關老爺。」話是那麼說,還是慢慢地接過了酒盅,她像咽藥似的一直脖,嗓子眼裡咕咚一聲,酒嚥下去,忙咧著嘴填了口菜。

正在歡喜頭上,偏偏禍從天降。去年剛穿棉衣的時候,三害之一——劉魁勝,領著三四百鬼子,以大水坑為界,把東王莊包圍個嚴絲合縫,想溜出一個人來,真比登天還難。劉魁勝好像灌醉了酒,中了瘋魔,提著個快慢機滿街吆喚著:「老子今天上東王莊報仇來啦!我姓劉的,跟你們姓韋的,仇大如天哪!你們毀了我劉家一家,我要滅你們韋家的全族……」

鐵桿漢奸劉魁勝為什麼和東王莊姓韋的摽這麼大勁呢?原因是這樣:

「七七」事變剛開始,國民黨的軍隊,在涿、良、宛一帶稍稍地一叮噹,就像開了口子的河水,嗚地一傢伙,潰散下來。那年八月十五,鬼子佔了保定,很快,又佔了石家莊……有血性的中國人,誰願意當亡國奴?年輕的小夥子們,在共產黨的領導下,紛紛組織抗日人民自衛軍,積極參加游擊隊。

韋長庚的老大——韋青雲也把當家族門裡願意參加抗日的兄弟、侄們組織起來,扯起抗日旗號,拉起抗日武裝。人多,傢伙少,就到處去起財主家的槍。劉魁勝家住在劉家橋,離東王莊十八里地,要去,不用過河,順堤就能走到街裡。但是,劉家橋村北,緊貼鬼子常來常往的高保公路,明知道有幾家財主有槍,就是沒人敢去起。

韋青雲是個膽子大、主意正的鐵漢子,抓抓腦瓜皮噌噌地冒火星子。遇事不著急,幹起來,手頭快,玩得利落,一般的人可比不了。

一天傍黑,他扇披著大棉襖,帶領一夥拿傢伙的人,朝劉家橋小跑步地奔去。

韋青雲知道擒賊先擒王。在關大門睡覺之前,他帶領那班人闖進劉魁勝的家。進門先上房——壓頂,然後就找劉茂林。

劉魁勝他爹劉茂林,別說在劉家橋,就是在梁橋、苑橋、郭橋……一溜十五橋,也是跺跺腳四街亂顫的手。今天,見到有人在他家做出這樣從沒有見過的舉動,真不知道是個什麼餡。二門叫人家堵住了,溜又溜不了。好漢不吃眼前虧,右手緊握三號勃郎寧,往棉襖口袋一插,裝做很坦然的樣子,從裡屋走出來。他尋思來的這起子人,不是江洋大盜,必是綠林英豪。哪知出來一看,對面站著的是髒手巾箍頭、破棉襖遮身的韋青雲,是個頂滿腦袋高粱花子的莊稼漢。他立即把提到嗓子眼的心,呱噠撂在肚子裡。隨著,板起面孔,左手舔著大拇指,眼角一斜愣,似點頭不點頭:「我是劉茂林,來我家有什麼事?」

韋青雲早就認識這個尖嘴猴腮的瘦傢伙。他想:自己的行為是抗日救國,光明磊落,再加上腰間插有一支三號自來德;外面又有一班帶武器的人給撐腰,也就不理不睬的左手一伸,指著靠桌子的太師椅:「你坐,事不大,得商量。」「商量?」劉茂林沒有坐,他覺得來的這個土頭土腦的人,說話氣挺粗,也就減了三分銳氣,話語稍放緩和些:「好吧,只要我辦得到,儘量地辦。你貴姓?怎麼稱呼?」他的嘴裡雖然在說話,心裡卻翻來覆去地想:「不論是誰,只要有兩人拿槍在房上一壓,底下有多少傢伙,也難施展……」

「我叫韋青雲,東王莊的。抗日救國的道理,劉先生比我知道的多。總起來,一句話,我們要打鬼子,槍不多;你家有槍,請拿出來,讓我們用它抗日去。」

「要槍,打鬼子,這是好事。我要不是上了年歲,還願意背上一條槍,和你們一道幹哪!不過,老弟,說句知心話,你們這麼……」

「怎麼?」

「咱們是鄉親,說真的,要不是我姓劉的經的多,見的廣,叫你們這上房壓頂地一折騰,就得嚇死!」說完,屁股朝椅子一歪,咕咚坐下了。「年輕人,火氣就是足。」劉茂林覺得韋青雲是個直出直入、愣頭愣腦的莊稼小子,動上一丁點智謀,就能蒙哄過去;要弄好了,還可能撿點洋落。他就打牙碰嘴,嘻嘻哈哈施展起他的伎倆來。

「劉老先生只要肯拿出槍來,房上的人,可以馬上撤。」韋青雲認為撤下房上的人,你也調不了蛋,即使有幾個看家護院的,也不敢下手。就朝外喊:「人們,都從房上下來。」兵隨將令草隨風。人們唏哩唿嚕都從房上走下來,黑壓壓地站了半當院。

「人是下房啦,槍,你看怎麼給吧!」

「槍啊?你也坐下,咱慢慢地談,反正有。」他慶幸自己的第一個智謀實現了。他知道把人們誆騙下來,自己的人,會悄悄地爬上房去。到底爬上去多少?自己還摸不清。他怕時間走得慢,就一拖再拖地磨蹭著,等候房上的動靜。

韋青雲不但沒有坐,反向劉茂林靠近兩步。他心裡也思摸:「這個老猴崽子,要搗什麼鬼?」稍沉,就單刀直入地問:「反正有!能有多少支給我們?你快說個數目,拿出來。」「我快說出個數目來?嗯?」劉茂林用蔑視的神態搖晃著腦袋哈哈哈地狂笑了一陣。

叭喳!一塊瓦從房上摔下來,院裡立即引起一陣紛亂,「怎麼拿瓦打人?」「躲得不快,還不鬧個大窟窿?」「……」隨著院裡的瓦響,劉茂林立即轉為強硬的口吻:「那你們有多少槍?」他認為韋青雲他們已經成了鑽進他這翻籠裡的黃雀,瞎撲騰也逃不出去。

「我們?我們是抗日的武裝,不能外傳。你給多少槍,就朝外拿吧。」韋青雲看他要變卦,也拿棒槌般的話語狠勁擂他。「快朝外拿?不那麼容易,即便我願意,也得問問房上的人們。」劉茂林當時把自己比喻成一隻狸貓,站在他面前的韋青雲已成了一隻他捕獲的老鼠,可以用話語來捉弄他,戲謔他。他認為,韋青雲遲早是他的口中食,就像小人得志似的用兩個手掌圈著嘴唇,拿腔捏調地朝房上喊:「你們願意把槍拿給外人?」

「不願意。」四處房上,一起回答。

「人家硬要叫你們給呀?」劉茂林像吹風扇火似的又大嗓門地喊了一句。

「他敢!」

「看誰拤掉誰的!」

「把他們都扣起來!」

「……」

房上嘰哩呱啦地拉著槍栓,大嚷小叫地亂咋唬。

劉茂林扭過頭來,雙手狠勁一拍,又手掌朝上的左右一攤,歪著腦袋,撇著嘴巴地用極瞧不起的眼神,瞅著韋青雲:「怎麼樣?」

「怎麼樣?我叫你舉起手來!」韋青雲嘴到手就到,黑亮的槍口,堵住劉茂林的胸膛,向前一躥,左手朝他的口袋裡一伸,藍汪汪的三號小手槍立刻拿到手裡。

劉茂林是個說大話使小錢的傢伙,一見韋青雲變成個凶煞神,嚇得他渾身打哆嗦,臉比蠟都黃。又加上韋青雲狠勁地揪住他的脖領子,簡直軟得像塊泥片,噗咚跪栽在地上。韋青雲怕房上發覺開槍射擊,單臂用力一提,把劉茂林提到二門後,槍口點著他的頭,「你說怎麼辦?」

「給給給!」劉茂林揚脖看看韋青雲的臉,韋青雲的臉色非常嚴肅,額頭上的青筋直個勁地蹦,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著,真有一口吞掉他的勁頭,急忙服軟了。

「怎麼個給法?」

「都給!都給!一支也不留!」

「你實實在在地說個總數。」

「大槍七支,兩架盒子,一個小櫓子,還有你拿去的那一個,長短十一支。」

「你喊他們,下房來撂下。」韋青雲照舊揪住劉茂林。「我喊?他們聽啊!」劉茂林又想在這個節骨眼上耍個花槍。他擺出副無能為力的樣子,哭喪著臉子說。

「你是一家之主,誰敢不聽。快喊!」

「我……」

「你怎麼?」韋青雲狠勁地用槍口一杵他的頭。

「我喊!我喊!」劉茂林膽小地捂住腦袋,「德子!」他叫劉魁勝的小名。「下來把槍撂下吧。我為了抗日,把槍都……都……都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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