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拖拉機種地,那可是好事,不過我不想幹那一行。」賈正把桶子裡剩下的一點灰底磕倒在地上,慢吞吞地說。西面,平漢線上傳來嘁咔嘁咔的火車開動聲,跟著哞——的一聲長鳴,火車進了保定車站。賈正直起腰板,羨慕地望著火車響動的方向:「將來只要消滅了戰爭,我就請求上級批准我到鐵路上學開火車去。到那時,在火車頭上一坐,機器一擰,拖拉一列車抗戰有功的軍民,哞——的一聲到了北平,哞——的一聲到了南京、上海。要是建設得快,鐵軌鋪到了延安,我還要開火車見咱毛主席去。到那時,可就再也不像今天這樣駕駛‘十一號’騎路了。」
賈正海闊天空、煞有其事地衝著劉太生一閒聊,逗得劉太生想笑,又怕笑出聲,捂著嘴光「噗哧」。末了,用肩膀抗撞下賈正:「還瞎吹呢!看你老憨到什麼樣!」
「怎麼老憨?我說的都是實情。」
「是實情。不過抗戰勝利了,咱毛主席就不在延安了!」「可不是。大城市都屬了我們了!你看我……」
「算啦,到什麼山上唱什麼歌!眼下還是開闢地區,教育群眾,攢足勁地打夜襲隊!」劉太生將手裡的溼麻刷投到沾滿石灰漿的空桶子裡。「咱到廟裡抽袋煙去!」
三個人邁步走進漆黑的廟堂。他仨這一進來,倒把倒掛在屋簷下的蝙蝠驚起,個個都撲啦撲啦爭先恐後飛離開。他仨閉上眼,稍停一會兒,再睜開就望到神座上一排坐了三個姿勢不同的泥胎。三個泥胎只能看清中間的臉膛是白的;兩側站立的四個泥胎,都頂盔披甲,託印舉刀地相互對視著。他仨,就地坐下,各自裹了一支紙菸,隨著火鐮磕碰火石,火石濺出了火花,火花落在火絨上,三支菸先後吸著了。
賈正狠勁地吸了兩口,煙火旺了兩旺。「累了抽袋煙,賽過活神仙!」他說著,一頭躺在磚漫的地上,四肢用力地一伸展,真是舒服極了。
嘭噔嘭噔,從廟後面隱隱地傳過一陣時輕時重的聲音。「聽,有動靜!」賈正耳朵貼在地上聽了聽。劉太生和老邊也都身子趴下,頭挨地地聽著。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大,賈正他仨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賈正見老邊端起馬步槍,掩在廟門後面,監視廟門外,就忙和劉太生縱身跳到神桌上,分左右繞過當中的泥胎,接近了六角形的後窗戶。
通過後窗戶,朝遠處望去,心裡都不由的一驚。星光下,只見廟後面的一片高粱地裡,像鬼魂似的先後躥出三個穿便衣、箍白手巾的人:兩個端馬槍,一個大背馬槍,手裡提架盒子。三人來到廟的後牆,腳步還沒站穩,高粱地裡又鑽出二十來個穿便衣,手拿武器的人。個個腳步輕得像鞋底粘了海綿,一點聲音都沒有。一箇中等身材的傢伙,見到劉太生寫的標語,小聲地罵道:「他媽的,真快,咱們才剛成立這幾天,就把提防咱的標語寫出來了……」
另一個說:「呆會兒給他擦抹掉!」
賈正聽到外面的對話,心裡明白他們就是夜襲隊,從腰間飛快地拽出一顆手榴彈;劉太生也將拽出的手榴彈的鐵蓋子揭開。倆人咬下耳朵,一起拉斷手榴彈的弦,從窗戶裡投向外面的人群。他倆從神像後面左右分開地跳下神桌,轟轟兩聲巨響,立刻傳送過來。他仨緊忙躥出廟門。在剛要朝廟前的一片玉米地裡鑽的工夫,背後,敵人扔來的手榴彈,咚咚地爆炸了,槍聲也響成一個點。
賈正他仨知道捅了馬蜂窩,夜襲隊不會輕易地放過他們,三個人就一面還擊,一面朝南撤。敵人唔呀喊叫著,仨一團,兩一夥,一邊射擊,一邊緊追趕。
劉太生跑著跑著,一個前趴虎摔跌在地上。
「怎麼?」賈正竄上來問。「打著了?」
「嗯,打著了!」劉太生左手捂住右邊的腰間,牙一咬,身板一挺,重新站立起來。
「老邊,你攙架他,我掩護!」賈正嘴裡吩咐著。
在黑夜的青紗帳裡,他仨左搖右晃地很快將敵人甩脫開,背後的槍聲也漸漸停下來。
在金線河邊一塊方圓十幾畝大的高粱地裡,賈正、劉太生和老邊會合了。劉太生渾身發冷,感到傷口疼痛。他實在支撐不住了,就躺在潮溼的地上,額頭直冒豆粒大的汗珠。賈正解下自己的救急包,從中取出一粒止痛丸填到劉太生嘴裡,隨後給他綁紮傷口。每當繃帶纏到傷口處,劉太生就疼得渾身打顫,但還狠勁地咬住牙齒囑咐:「你給我纏緊點,纏緊了少出血!」
一切收拾停當,賈正將劉太生的馬步槍朝身後一大背,肩頭扛上自己的槍,衝老邊說:「你攙架著他,我在前面開道!」老邊貓腰伸手去攙,劉太生後槽牙一咬,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爬起來,右手捂住肋下說:「五尺高的漢子,讓跳蚤彈了一下,幹什麼還攙著架著地鬧騰?走吧!」
三個人串著莊稼地,慢步朝規定的集合點——西王莊趙河套大伯家走去……
三
魏強聽過賈正在新安村和夜襲隊遭遇的彙報,嘴裡雖沒言語,心裡卻老實的不愉快。他吹滅油燈,最末一個躺到炕上,由於思慮過多,好像喝過一大碗釅茶,總是久久不能入睡。他的兩隻眼睛骨碌骨碌轉個不停,一直瞅望那麵灰糊糊的窗戶。
賈正雖說四平八穩地倒在炕上,上下眼皮也沒有合上。夜襲隊的槍彈雖說沒打中他,卻給他上了一課。他心裡責備自己:「是藝高人膽大,有了輕敵思想?沒有啊!沒有為什麼工作完了,劉太生說句到廟裡抽袋煙,自己就跟了進去?發現夜襲隊為什麼要打一下?打了又該幹什麼?為什麼當時不用腦子,不讓腦子多轉幾個彎?……」他越想越覺得自己辦了件錯事,因此,心裡也越發難過。特別是他想到向魏強彙報完後,魏強光直愣兩眼地望著自己,雖說話語挺溫和,沒有批評一個字,但是,真比狠狠地訓斥一頓還難受。同志們雖說默默不語地瞅望著自己,一對對眼睛就像一雙雙利箭,箭箭都射中自己的心,真比直言批評還疼痛得厲害。「……我的過錯!我的過錯!」平常愛逗愛鬧愛說愛笑的賈正,今天,陷入了沉思,靜靜地仰臥在炕上,連個大氣都不願意喘出來。四鄰的公雞,像競賽似的歡叫著,窗紙由灰白逐漸地明亮了。人們像吃飯、喝水那樣習慣地迅速從炕上爬起來,抱著槍倚牆坐下。魏強、賈正雖說腦袋都感到脹膨膨的,睡意卻始終沒有來臨,隨著人們的起床,倒更精神了。
魏強輕步走到外間屋,只見河套大娘站在鍋臺跟前,兩手託捧個白胖滾圓的東西在認真地拾掇著,仔細一瞅才看清楚。接著就說:「大娘,我說怎麼蘆花公雞今天不打鳴啦,鬧半天給宰啦!留它啼鳴該多好?」
「可是給有功的人吃了肉,那不更好?」五十多歲的老人,別看牙齒掉了多一半,笑起來還是那麼爽朗、響亮。魏強很過意不去,說道:「我的好大娘,你怎麼這樣鬧?賈正說,‘昨天黑夜,就麻煩你個手腳不拾閒’,今天怎麼又……」河套大娘見魏強兩手搓搓著,急得那個樣,笑聲更止不住了。她手指魏強說:「虧你是個領兵打仗的隊長,怎麼連大娘殺只雞都經不起?別說殺了雞是給受傷的人吃,就是慰勞給你們,也是理應合分啊!」
大娘伸腳蹚起一大股柴禾,熟練地填到灶膛裡,回身走到案板跟前,抄起切菜刀,吭唧吭唧地剁起來,一隻挺大的肥雞,轉眼就變成了一堆紅棗大的肉塊塊。
魏強沒有再說什麼,幫助大娘朝灶膛裡添了兩把柴,揣著顆不安的心走進了房東大娘的住屋,沒聲響地坐在劉太生的身旁。劉太生臉朝房頂,雙眼緊團,鼻翅均勻地扇動著,睡得非常香甜。魏強想抬屁股悄悄溜走,劉太生忽然睜開了兩眼,輕叫了聲:「小隊長!」左胳膊拄著炕,直胳膊挺胸地想爬起來。魏強急忙上前按住:「躺著吧,還疼不?」
劉太生撩開房東苫在身上的被單,指點右肋下說:「這兒,沒有傷筋動骨,不怎麼樣。過個十天半月就會好!」劉太生話是這麼說,可他的傷口卻在一蹦一蹦的疼。根據眼前的環境,受傷的人是不能隨隊的。不隨隊,就要留在後方。這個所謂「後方」就是「堅壁」在群眾的家裡。「堅壁」在這種地區,三天兩頭有鬼子、特務、警備隊們來,真不如跟部隊活動好,除了這個,更主要的是他從來沒有和集體分開過,尤其長時期的分開,他更不知道是個什麼滋味。因此,他生怕為傷把他留下,故意將疼說成不太疼,爭取隨隊行動。他說著話,眼睛死死盯住魏強,恨不得一下從魏強的臉上看出自己希望的結果。這點卻讓他有些失望。
魏強根據劉太生的傷,根據夜襲隊的成立,根據這個地區的情況,前後掂量又掂量,也沒掂量出個更好的辦法來,不得不探詢地說:「就根據你這個傷,你認為跟大家一起行動好,還是找個可靠的房東‘堅壁’起來好?」
「還是跟大家在一起行動好,‘堅壁’起來我可受不了。再說,我這傷,怎麼也比趙慶田那傷輕。別為‘堅壁’我作考慮啦!」劉太生聽到魏強的話兒有點活口,心裡像吃了順氣丸那麼痛快,也就大膽提出了隨隊行動的請求。
魏強沒有表示可否。他移坐在旁邊的一個杌凳子上,像個雕塑的石膏像,一動不動地在為安排劉太生思摸著。
[1]北方俗語,指人死後停屍在床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