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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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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緊走,敵人緊截。槍彈稍一稀疏,他們就突幾步;槍彈一緊密,他們就伏下。這時,突然有幾聲巨響從東南方——敵人背後傳來,這是趙慶田他們突出去,繞到敵人後背幹開了。

魏強朝常景春喊了聲:「端起來打!」常景春端起歪把子,像個懷抱水槍的消防隊員,瞪眼挺胸的,朝響手榴彈的方向橫掃起來。一陣猛打,立刻把敵人的火力壓了下去,敵人築壘的人牆被掃了一個大缺口。魏強他們順著這個缺口,相互掩護著,像陣風似的朝東南方向突了出去!

五天以後的一個後半夜,魏強他們從朱連阮sup[1]/sup佈置準備秋征的任務回來,在黃莊西北二里地的高杆莊稼地裡又和夜襲隊遭遇上,武工隊又有一個隊員負了傷。

群眾剛竄起的抗日情緒,由於夜襲隊的鬧騰,隨著武工隊的數次捱打,在逐漸下降著。真正給敵人辦事的偽人員又像抽足鴉片的煙鬼,精、氣、神都來了。保定的偽報紙天天為夜襲隊吹牛助威。蹲在黃莊據點裡頭的哈叭狗,也人模狗樣地走出據點到集上晃晃,好像說:「我還是我。什麼八路軍、武工隊,都屬兔子尾巴的,沒有個長!」

什麼事都怕碰上連三下。魏強他們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接連出了幾個岔,隊員們的情緒多少也有點波動。賈正一天到晚噘著個嘴,李東山哭喪個臉子不吱聲。有的說:「什麼樣的腦瓜咱都擺弄過,怎麼夜襲隊的頭就剃不了啦!」有的說:「天天提心吊膽的提防那夜襲隊,乾脆大幹它一傢伙算了!」

魏強明白他們並不是怕夜襲隊,而是覺得受了幾次夜襲隊的氣,心裡窩憋得慌,都想抓住它的規律找個機會狠狠地教訓它們一頓。他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呢。但,他是小隊長,他要剋制自己,說服人們。他挎著打傷的左臂,瞥了大家一眼,說:「常說,騎馬就有跌跤的時候;常出門,怎會碰不上個颳風下雨天?幹革命不是走洋灰馬路,跑順風船,別忘了咱們唱的那支歌子:‘抗戰好比上高山,坡又陡來路又遠。’確實是那麼回事。特別我們在這個地區活動,更是難上加難——雙料的難。要不組織上也不派咱們來,上級也不會稱咱是‘咬牙’幹部,同志們也不會見面跟咱叫‘光榮’。咱們不能叫土坷垃絆了兩下,就當成上山跑了坡。常捅馬蜂窩,要不挨幾下整,那才是怪事呢?我、劉太生……」他把負傷的幾個人都指名點姓地叫了一遍,「俺們四個都是捱整的,你們沒捱整,也叫馬蜂趕了幾個跑。這沒關係,咱可以從捱整趕跑裡面找教訓。常說: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不當兵,難知打仗的滋味,不碰碰夜襲隊,怎會知道夜襲隊的本領?還是我那句話,時間長著哪!咱們攢足勁,找個機會施展下咱的本領,什麼夜襲隊!非得讓他變成野雞隊,揍他個野雞不下蛋。你說呢?賈正。」

魏強像拉閒話似的鬧了一套,末了朝賈正一問,問得賈正真有點張嘴結舌,支吾了半天,才說:「打個野雞不下雞蛋,我沒意見。反正能早出這口氣,就比晚了強。」

「對,就得早點!」「仗好打,氣難生。」「咱不能老吃這個!」「讓他打聽打聽武工隊是幹什麼的?」人們七嘴八舌地小聲嚷嚷開。原來那種低沉、窒息的氣氛像樂曲轉調似的,轉瞬變成了激奮、高昂。

事情都是說起容易做來難。要抓夜襲隊的活動規律,也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有兩次,根據內線送到的情報,覺得是個搞掉一股的良機,可是,網兒張好,魚兒偏不來。

季節進入晚秋,青紗帳由綠變黃,地裡除了晚秋的棉花、紅薯和蕎麥,剩下的就是收割後特意留下的玉米秸、高粱杆。一塊塊割淨豆子、收去穀子的白地出現了,自然的屏障漸漸破壞了,夜襲隊像那秋後的兔子、荒山上的狼群,比有莊稼時更狂妄了許多。他們不分黑夜白日,沒有一定方向,沒有準確時間地瞎出溜。

一封急信從清苑縣轉過來。魏強按信上的指示,率領小隊在黃昏的時候,當著老百姓的面兒,直奔西南出發了。「小隊長,怎麼咱今天明著幹哪?」擔任聯絡兵的辛鳳鳴朝魏強問。魏強嗔著臉說:「你走吧,這不是你現在要知道的事!」辛鳳鳴吐下舌頭,轉身朝前走去。

夜,降臨了。魏強他們越過張保公路,朝向西南一頭紮了去。之光縣甩在背後,越甩越遠了!

武工隊離開之光縣的訊息,很快在群眾中傳開了。群眾都像倒了靠山,失掉主心骨;人人緊鎖眉頭,個個吊膽提心,日日夜夜在防備著夜襲隊。

敵人剛聽到武工隊撤走的訊息,怕上了當,輕易不敢出來。後來覺得千真萬確了,就像停上床板的殭屍,立即還了陽。哈叭狗的主意奏了效,老松田對他很賞識,電話通知清苑縣「知事」,要他親寫嘉獎令,通報表揚,還給他額外提級加餉。夜襲隊隊長劉魁勝出謀劃策領頭幹,和武工隊連碰幾次,雖說每次都傷了人,到底還是佔了上風頭,好不洋洋自得。每逢松田拍他肩膀,挑大拇指稱他「大大的好」的時候,他像只舔屁股的狗兒,總是搖頭晃尾巴地圍著主人轉;但對別人卻氣粗得厲害,並且仗著松田,把駐保定的日本人也都不放在眼裡了。武工隊走了,他說是讓他打走的。從此,他就不知天高地厚,經常帶領夜襲隊出來活動,花樣也日漸增多。有時,化裝成押運日本俘虜的八路軍,叫老鄉的門;有時,化裝成抗日人員,大白天讓鬼子、偽軍追著跑,央求老鄉掩藏;有時,三更半夜跳進老鄉的院子,假裝武工隊,扒在窗臺上低聲細語地叫上一陣大伯、大娘……

夜襲隊晝夜不分、七十二變地亂折騰,群眾分不出真假,有時真的上了當。誰家上了當,不光人受苦,還得搭上全部家財。人們在這個時日里生活,都像在刀子尖上度命,巴望著武工隊趕快回來。武工隊到底上哪裡去了?誰心裡也是個猜不透的謎。

武工隊並沒有走遠,他們過了唐河,躥出了六七十里地,秘密地隱藏在一個群眾基礎非常好的小村子裡,一直呆了半個月。

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魏強率領他的小隊作前衛,無聲息地從唐河南岸博、蠡、清sup[2]/sup三角地區又躥了回來,一直朝紅光映天的保定附近奔了去。

越走越離保定近。保定乾義麵粉公司洋樓頂上的一對探照燈,活像一對大蟒的眼睛,射向了遠方;火車進站的聲音,也聽得更加真切。他們腳步放輕,走得更快了。

「小隊長,到了!」擔任聯絡的辛鳳鳴回來報告。魏強站住腳扭頭朝後傳:「告訴隊長,到了!」

隊長楊子曾領著二小隊長蔣天祥趕到魏強跟前,認真地朝周圍看了幾眼,扭頭朝隊伍說:「到地裡去,伏下!」便和魏強、蔣天祥串著幹了葉子的高粱、玉米秸地,朝大道旁的兩個大土疙瘩走過去。

兩個大土疙瘩緊緊地夾著從東南鄉伸向保定城裡去的一條平坦的大道。土疙瘩上長滿了枯乾的、沒膝深的扎蓬棵、苕帚苗和鋪滿地的蔓子草;疙瘩下面還長著幾棵小樹,黑夜,辨別不清是榆,是楊,還是柳。

看了一遭地形,楊子曾蹲下來對魏強和蔣天祥說:「這個地方在馬池的東南角,離保定南城根不到三里地。如果真像情報裡說的那樣,拂曉以前,敵人真會在這兒過,我們這個網就不會白撒。只要敵人不搜尋,就要統一行動;敵人要是搜尋的話,搜尋哪邊,哪邊就打。現在蔣天祥在東;魏強在西,開始佈置吧!」

陰沉沉的天,不時掉下幾顆雨點,掉在人們的臉上、脖頸裡還挺涼。正西偏北的馬池村裡的公雞一唱群和地叫起來。分伏在東西土疙瘩上的人們,隨著雞的鳴叫,不知是緊張,還是高興,心情馬上激動起來,個個都睜大眼睛,順著平坦的大道,朝東南的遠方望著。

辛鳳鳴湊近常景春,剛張嘴想問:「怎麼還看不見人影?」話沒出嘴,讓常景春用胳膊肘子搗了回去。

「來了!來了!」從魏強那邊傳來很微弱的這麼兩句。它像兩隻有力的巨掌,一下將人們的臉兒按得貼了地皮。

黑糊糊的一溜黑影慢騰騰地從東南方向走了來,腳步輕得像群夜遊鬼。他們越走越近了,總共不過十來個人。魏強心裡不由得嘀咕起來:「難道就是這幾個人?夜襲隊不是四幾十號人嗎?那些個呢?」

來的這群人,走近西面的土疙瘩,像走到自家炕頭上,一點也沒搜尋,有的坐,有的躺,亂七八糟地吸起煙來。一個傢伙說:「今天沒有白跑腿,總算抓到幾個。」另一個傢伙不滿地說:「這幾個都是擠不出油水的窮棒子,有什麼用處?」魏強探頭仔細一瞅,只見歇腿的人個個手腳靈活,沒一個像捆綁的樣。「噫!抓的那人呢?」他心裡納悶地說。夜,本來就神秘,眼下更讓人感到神秘異常。三丈多高的大土疙瘩,聯著兩起見面就紅眼的人:一起在上;一起在下。上面的早知曉;下面的鬼不知。上面的像打狼除害的獵人,舉起槍瞄準好單等行動訊號;下面的像飽餐人肉蹲下歇腿的一群豺狼。現在,雖說彼此不相擾地平安相處,一眨眼,就會槍彈橫飛,刀槍並舉地廝殺起來。

伏在東面大土疙瘩上的二小隊,突然響起了手榴彈,魏強他們立即將手榴彈甩到了土疙瘩下面的敵人群裡。轟!轟!轟!一陣手榴彈響過,趙慶田、賈正、李東山……十幾個人疾速撲了下去。一陣突如其來的手榴彈,打得夜襲隊矇頭又轉向。打死了一些,一些沒死的忙鑽進高粱秸地。就在趙慶田他們猛撲下去的時候,土疙瘩西面的玉米秸地裡突然竄出十幾條黑影子。他們貓腰輕腳地朝土疙瘩跑來。這是又一股夜襲隊。這股夜襲隊既沒走大路,也沒走小道,他們捆押幾個抓來的群眾,從漫荒郊野裡走過來。他們本想鑽出玉米秸地和先來一步的夥伴們會合休息一下。不料剛一露頭,前面開啟了。他們見到有人從土疙瘩上朝南面衝下去,便無聲息地從土疙瘩後面朝頂上闖,想佔領這個制高點。剛爬到頂,劉太生髮覺了,他大喊了句:「西面有敵人!」這時,三個夜襲隊員已經躥到他的跟前。劉太生舉槍就打,子彈啞了火;甩手榴彈,距離太近,不能了。一轉眼,三人同時按住了劉太生。劉太生心一橫,拉斷了身上的一顆手榴彈弦,轟!敵人和他都趴下不動了。這時,魏強、辛鳳鳴、常景春……都扭過頭來。常景春抱起歪把子,調轉槍口,橫掃過去,像掃驢糞蛋子似的,把撲上來的敵人一股腦地掃下了土疙瘩,沒有死的都鑽進玉米秸地潰逃了。魏強跑到劉太生跟前,兩手朝身子底下一抄,將劉太生扶坐起來。劉太生二目緊閉,脖頸軟綿綿地將頭一歪,扎到魏強的懷裡,他的左手裡還挽著那根不長的手榴彈弦。魏強扯下左臂系扎的白毛巾,揩掉劉太生臉上的鮮血,然後抱起來,像抱著一個睡熟的孩子,生怕驚醒他似的,一言不發地走下了土疙瘩。

為了民族解放事業,劉太生光榮、壯烈的犧牲了!

劉太生壯烈戰死的訊息傳進每個人的耳鼓,人人心裡就像錐扎刀絞似的那麼難受。黑夜,雖然不能說話,大家都燃起了復仇的火焰,默默地在發誓:「要報仇!」「要報仇!」「繼續找夜襲隊報這個仇!」

密密的雨點從天空落下來,武工隊抬著死去的戰友劉太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裡,踏著泥濘的道路,消逝在秋末的原野上。

[1]保定東南的三個鄉村,正名叫:朱莊、連莊、阮莊。

[2]博野、蠡縣、清苑的簡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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