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需要什麼幫助?……」洛玉吧嗒吧嗒嘴,瞅下劉文彬,意思說:「可以張嘴說嗎?」劉文彬點點頭。他這才不好意思地把眼光移到魏強臉上,嘿嘿了兩聲:「從領槍來,人們真比娶了媳婦還高興。光為擦槍,就湊錢買了只老母雞熬了些雞油。就是……哼……就是子彈太少了。滿打滿算才給了九粒子彈,裡頭有兩個還是湊數的,你看這……」
魏強說:「你幹什麼說話繞脖子?乾脆說‘給俺們幾粒子彈’不就完了。趙慶田,你給洛玉三排六五子彈,過後再自己調劑。」
李洛玉接過光上光、亮又亮的三排子彈,粒粒都是三道眉、紅脖圓的日本炸子兒。他好奇地一粒粒地從彈夾上摘下來,又一顆顆挨個兒排排上,孩子般地數著數:「十五粒,加上九粒,一共二十四粒。二十四粒刨去兩個臭的,還有二十二粒。二十二粒也不算少啦,可要是再……」他朝人們身上纏繞著鼓鼓囊囊的子彈袋瞟了一眼,自知再張嘴有點太不知足,望魏強難為情地笑了。
誰當上游擊組的負責人,都願意將游擊組整得好好的。洛玉的心氣也不例外。雖然沒說話,魏強從神色上一看,就知道他還在想什麼,便取笑說:「人哪,不宜給好,你要開開門讓他進來,他就又想上炕了!趙慶田,再拿十粒子彈給他吧!」魏強的話說樂了人們,也說到李洛玉的心坎上。李洛玉高興得一蹦老高。他二次接過子彈,連看都沒看,唏哩嘩啦都裝在紫花布的衣袋裡,右手五指併攏,舉到右額角上,胸脯挺起,說了一句:「敬禮!」樂呵呵地跑了出去。
二
夜襲隊還陽的訊息傳到保定四鄉,四鄉的人們像聽到惡性瘟疫即將到來似的,心頭又布上了一層愁雲;家家都在日夜防範著夜襲隊的突然降臨。
夜襲隊再一次網羅了一批亡命徒,經過好長時間的特務訓練,又像惡鬼妖魔般地張牙舞爪了。
這一次出來活動,他們不論走到哪個村,都是冠冕堂皇地講:「我們是哪裡丟了哪裡找,和老百姓沒關係!」「夜襲隊出來是找的武工隊,武工隊是夜襲隊的死對頭!」「只要不欺騙夜襲隊,不掩藏武工隊,夜襲隊絕不糟擾!」他們這麼嚷叫的目的,就是要破壞群眾和武工隊的關係。有些膽小怕事的人,一聞到抗日的氣,也就真的不敢過問武工隊的事了;絕大多數群眾都知道夜襲隊的葫蘆裡裝的什麼藥,也就把他們說的話當成了耳旁風,照舊幹抗日工作,幫助武工隊。
夜襲隊舌頭嚼爛了,唾沫耗幹了,軟的辦法使盡了,始終也沒得到武工隊住在哪裡的情報。武工隊的活動,似乎比早先更神速、更詭秘了許多。
老松田倒背雙手,叼著香菸在屋子裡來來回回地走著方子步,對站在房子裡的劉魁勝,他好像根本就沒有看見。「撈不到武工隊駐紮在哪裡的情報,那武工隊是走了?沒有!沒有又在什麼地方呢?就在保定周圍的村莊裡,掩蔽在刁頑的老百姓的家裡。這樣長時期地掩蔽著,為什麼就不知道呢?顯然是村裡的‘眼睛’不管事。現在各村的‘眼睛’還有多少?」老松田沉思到這,搖搖頭。他知道,各村的‘眼睛’被武工隊處決的處決,逮捕的逮捕了,即便剩下幾個,也嚇得不敢再幹了。「否則撤出去的‘眼睛’為什麼看不見武工隊呢?是撒得不遠呢?是佈置得不當呢?還是這些人不可靠呢?」松田在絞著腦汁思考著。劉魁勝見到松田這種樣子,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他立在一邊,眼珠子隨著松田的走動來回轉。
「嗯,要這樣的乾乾看。」老松田好像思索出一點門路來,回身對劉魁勝說:「眼下,在咱這個‘明朗化’的地區,沒有依據地抓人、殺人,到村子裡去胡搜、亂找,對皇軍說,都是不大體面、有害無益的事。所以,能不這樣幹,就不這樣幹。不這樣幹又怎麼幹呢?」松田像問自己,也像問劉魁勝似地呆愣著。他那出神的眼珠一動也不動,浮腫的眼皮急速地眨了幾眨。劉魁勝腰板挺直,眼睛盯住松田的嘴巴,等待吩咐。
「要這麼幹,要到黃莊渡口附近去幹!」老松田揮動長滿黑毛的雙手,果決地嚷叫。「人不要多,要精。我和你們一起去,一起去蹲他幾天,或者……」
三
周大拿這杆大旗一砍倒,范村的大門也算開啟了,樣樣工作,怎麼佈置,怎麼執行。要說頭年冬天汪霞感到最怵頭的村莊是范村,那麼現在正相反。她已把范村當成趕集上店去的平坦大道。有時,一個人也敢住下過夜。
今日,她又在范村住了一夜零多半天。
汪霞根據敵人一天沒出動的情形,估計天黑不會再有意外的情況發生,即便發生了意外的情況,現在已是麥子沒過膝,春苗罩住地,也可躲躲藏藏了。就憑這兩點根據,她決定頭擦黑過金線河,到小黃莊去。
她將平時帶在身上的一綹又黑又粗又長的假髮拿出來,面對鏡子絮在自己的頭髮裡,口叼手綁挽了個扁平、周正的圓盤頭;還用梳子在額前梳出個寸半長的齊眉穗。她挎上只苫著羊肚手巾的小竹籃子,裝做走孃家的年輕媳婦,趁街上沒人,躥出房東的大門,走出了范村,順著通向東南去的黃土大道,照直奔黃莊村東——金線河的渡口走來。
春末夏初的季節,不冷也不熱。汪霞從路西回到冀中一年多了,就沒頂著太陽走過路。今天,她一腳蹅進這綠蔥蔥、香郁鬱、充滿活力的天地裡,看到那肥碩的麥穗、茁壯的春苗、參天的白楊、倒掛的垂柳……心裡有說不出來的舒暢,腳步也隨著輕快了許多。
黃莊據點的炮樓子愈來愈近了。她看到炮樓子,立刻想到炮樓裡住的哈叭狗,神經一緊張,下意識地揭開了竹籃上的苫布。她瞅瞅裡面平放的擼子槍,心情又平和下來。最近她的槍裡添了七粒綠屁股門的新子彈,那是魏強在馬池村東伏擊夜襲隊繳獲後送她的。從魏強給了她這七粒子彈,她的膽子更壯了。由槍裡的子彈,想到魏強對她的關心、體貼,她腳步邁得更輕快了,心想:「要是今天跟魏強在一起走,我裝成回孃家的媳婦,他扮成送媳婦的女婿該多好啊!我籃子裡撂著支擼子,他腰裡插架盒子,倆人不緊不慢,說話答理,一起在這個敵佔區裡活動,共同開闢一村又一村的該多好。即便碰上敵人也不怕。憑魏強那個膽量和本領,根本用不到我放槍。」少女的心,秋天的雲,真是變化多端,有時候胡思亂想地連點邊也沾不上。當她意識到這一點時,不覺吃了一驚。「多逗人笑,我怎麼想到這些事上去了,莫非,莫非我愛上他了?」她問自己。其實,這個問題,她問過自己不知有多少遍,但總沒有勇氣承認,但也沒有理由否認。「大概我是愛上他了,要不,我的腦子裡為什麼除了工作,就是想他。就算我是愛上他了,他愛我嗎?為什麼不和他談談?對,要抽個空兒直接和他談談……呦呦,不行,不行,那叫什麼話呀!」她想到這,臉兒羞得直髮燒,不由得暗笑了。
「真,我真傻,幹什麼我非得張嘴說?我就不能……」她噗哧一聲,笑了。她的心裡樂滋滋、甜絲絲地胡思亂想著,不知不覺繞開了黃莊據點,來到了村東面一條路口上。前面,不到三十幾步遠的地方走著兩個背草筐的中年婦女。她緊邁幾步問訊:「借光,大嫂子,上小張村,是不是在這兒過河?我這道兒走得對不?」
汪霞的口音、穿戴、作派,都地地道道地像個沒出過遠門的本地年輕媳婦。兩個中年婦女止住腳步,朝她連瞟了幾眼,也就不見外地開了腔:「對,沒錯!過了河,奔小黃莊,貼小黃莊南邊走,到村東頭,朝裡手一拐,就瞧見那眼緊挨小柳樹的大磚井,那兒就是奔小張村去的道兒。上了那條道,你閉著眼就走到街裡了。」
「噢噢,沾光了!」汪霞在她倆停下指路的時候,緊走兩步和她倆並了肩。婦女們到一堆,三句話過後就熟了。從閒談裡,汪霞知道她倆是到堤根背草去。兩個背草的婦女也就隨便地問起汪霞:「你婆家淨什麼人?妯娌有幾個?有沒有小姑子?女婿多大啦?他在家還是出外?疼你不?……」問得汪霞心裡好暗笑,臉兒一紅一白的,可還得撒謊應付。
那個白四方臉盤的婦女,扭臉瞅了汪霞一眼,咯咯笑著問:「怎麼你出了門子,也不開臉sup[3]/sup啊?」
「怎麼不想開臉?這年頭不是買不到細洋絲線嗎?」汪霞手摸自己的臉兒,裝作不好意思地回答。
「這可好,破開盤頭,再梳辮子,又變成沒出閣的大閨女啦!」另一個婦女說完也咯咯咯地笑起來。
三個人越說越近乎,越談越熱鬧,唧唧嘎嘎、嘻嘻哈哈,陳穀子爛芝麻地擺列開。三個人一直說到快上河堤,才分開了手。兩個背草筐的婦女眼瞅汪霞一步步地上著河堤,還大聲地囑咐:「她大姐,從孃家回來,你可要進村到我家去歇歇腳啊!」
三人剩一人,一陣歡笑變沉寂。汪霞爬上堤頂,讓飀飀的小風一吹,熱乎乎的身子真有說不出的快意。她扭頭朝西望去,太陽剛剛鑽進地皮,餘輝把西面天空染成了一片淡紅的顏色。
她扯下苫竹籃的羊肚手巾,擦擦溼潤潤的臉,朝河套裡左右瞅瞅。河套麥地裡的遠處,有幾個背草筐的人,邊砍草邊朝堤坡上奔;近處,有些看地的莊稼人,也閒散地朝堤跟前移動。那些人都各幹各的,誰也沒理會她,她也就不在意了。她剛要朝前邁腳下堤,背後,突然傳來輕賤的兩聲:「哎哎哎,小娘們,你過河到哪裡去?」「這麼年輕俊氣的小媳婦,怎麼一個人走路?你站下,我倆和你做伴走!」
好刺耳的聲音!汪霞聽過,猛著驚愣一下,心想:「要糟!」她下意識地將右手伸進左胳膊挎的竹籃裡,抓住子彈上膛的手槍,暗思摸:「不是遇見特務,就是跟上壞人了。要真的是壞人,那可是他們有眼無珠了。」她轉身朝後面用眼一掃,兩個莊稼人打扮的傢伙,直愣愣地望著她,蹚著麥子踩著春苗,斜著奔堤坡走來。她的臉色一嗔,說:「你們家沒有大男小女,怎麼說話那麼輕浮?真少失調教!」哪?」
「嘿嘿嘿,跟咱說這個啦!你站住,打問你個話兒再走。」一個傢伙說著話爬到堤半腰。
「你過來,你過來,小娘們!」另一個傢伙在堤下也喊叫起來。
汪霞聽話音,看面容,知道碰上了敵人。先下手的為強。她伸手拽出了擼子槍,照著先上來的那個當的一傢伙,咕咚!那傢伙被撂倒了,跟著,像球似的朝堤下滾了去。後邊的傢伙原地趴下,噹噹噹!向汪霞開了槍。突然,像有人用棍子朝她的大腿打了一下,她朝後一仰栽倒了。她知道大腿受了傷。但,她沒管流血的傷口,一翻身爬坐起來,二次瞄準對方,繼續射擊。就在這時,堤下面的麥田裡,呼喇喇站起好多人,個個都平端手槍,朝她頭頂蓋過來;嘴裡喊著:「別打死她,留著逮活的!」「女八路,快把槍扔掉!」說著緊朝堤上跑。
汪霞左右一瞧,三面受敵了,心想:「逮活的?不那麼容易!我要讓人死槍毀。」她張開嘴巴用手託抵住自己的上嗓膛,狠勁地用拇指一勾扳機,只聽叭嗒一聲,子彈啞了火。她狠勁一拉槍栓,一顆啞火的子彈跳出來,槍栓再也推不回去——子彈打完了。槍沒子彈是塊廢鐵,廢鐵也能打死人。她使盡全力,將手裡的空槍,照準第一個撲近她的敵人頭上投過去,敵人哎喲了一聲,栽倒在地上。這時汪霞打著滾朝堤的裡坡滾去。她打算順裡坡滾下去,跳河。第二個敵人嗖地躥了上來,狠勁將她按住了。雖說天色漸黑,她看不清敵人的面目,她心裡明白:「真的叫他捉了去,可比死了還難受!」就抓、咬、踢、蹬地潑死掙扎。她想用這掙扎去惹惱敵人,讓敵人用槍彈敲碎她的腦袋,或射穿她的胸膛。
敵人越上來越多了。他們氣喘吁吁地爬到堤頂上,個個心裡敬佩松田隊長指揮的英明,慶賀這幾天沒有白蹲,終於抓到了獵物。他們歡跳著嚷叫:「這個女八路真搗蛋!」「秋後的螞蚱,還能有幾蹬踏?」「不用按住,她也跑不了!」「看!把這朵鮮花搓成什麼樣子啦!」……
[1]指「百團大戰」中在任丘、河間、大城三縣內進行的一次戰役。
[2]指抗日戰爭時期冀中人民開展地道戰的三種形式,即:地下通、房上通、戶戶通。
[3]姑娘出嫁時,要用絲線絞去臉上的汗毛,謂之開臉,以表示是結了婚的婦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