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敵後武工隊》小說信息

第19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一

過年以後,幾個月來,由於黃河南和華北的鬼子大調防,由於需要向群眾反覆宣傳抗戰十大政策,由於需要鞏固減租減息的成效,由於要發動敵區的人民也把大生產搞起來,還由於夜襲隊被坂本少佐打垮後,元氣傷得太大,還未恢復起來,魏強他們已突進保定市溝裡,在各個村展開工作了。一直到麥子吐穗揚花,穀子開鋤間苗的時候,他們像歇腿般的回到了西王莊。

河套大娘今天特別歡欣,她飯沒顧得吃,就走進魏強他們的住屋,好像她家寶生回來了似地絮絮叨叨地說起來:「你知道你們這一程子沒來,可把大娘想壞了,從大年初一盼到正月十五,從二月二盼到三月三,你們人不來怎麼就不捎個信來呢?」她轉身奔向靠北山牆的大躺櫃,伸手從櫃上抱起沉甸甸的一隻大花瓶,朝炕桌上一倒,唏哩呼嚕一大堆紅鮮鮮、鼓溜溜的棗子散出了酒的香味。「這是去年我給你們醉上的,只說你們過年來呢,哪承想去了這麼多日子。還愣個什麼勁?快吃!」她說著就一把把地抓起來,朝向人們手裡塞。

河套大娘朝人們遞送著醉棗,繼續說:「上兩個集,區裡的馬鳴來了,我跟他打聽打聽你們。我說:‘馬同志,你知咱武工隊上哪裡去啦?’猜他怎麼說?他脖子擰成繩,眼睛蹬得像雞蛋,朝我喪謗地說:‘你打聽這個幹什麼?’我說:‘他們來了就住我這,我是他們的房東呀!’他這才口氣放得平和點,‘那誰知道,反正他們在天底下,地上頭呢!’當時氣得我一扭頭就走了。我真有心不給吃喝地晾他一天干。這哪是工作人說的話,就像那沒受過調教的生馬坯子!」

聽到河套大娘的學說,賈正氣得醉棗不吃了,直勁地挽袖子。他心裡思摸:「將來我碰上這個馬鳴,非拽住他問問,他怎麼做的擁軍優屬愛護群眾的工作?」趙慶田也覺得馬鳴這號人真成問題。魏強見大娘滿臉惱色,忙說:「大娘,別太生氣了,馬鳴同志年輕,參加工作日子不長,你這抗屬老大娘就得擔待點。俺們知道大娘想俺們,嗔著俺們不來,說實在的,工作忙,光一個勁地盤算作工作打勝仗的事,就是有點忘了!」

「噢!眼下得了點勝利,就把大娘給忘了;將來打進保定府,坐了北京城,更得把我扔在脖子後頭啦!要是我穿得破破爛爛的進京上府找你們,說不定還會裝不認識我這髒老婆子呢!」大娘磕打牙地開著玩笑,逗得人們咯咯直勁地樂。河套大娘身旁的賈正笑得更歡。大娘故意把臉一嗔指著賈正:「怎麼,大娘說到你心眼裡去啦?到那時你要真的那樣對待我,看我撕了你的皮!」

「好好好!我要真的那樣對待,大娘就來撕。要不放心,現在撕下也可以!」賈正笑得流出了眼淚。

俗話說:一隻眼不是眼,一個兒不壯膽。房東大娘一輩子就生了個寶生。寶生在他們老公母倆心上,真像命根子,寶貝疙瘩。真有點腦袋頂著怕歪了,嘴裡含著怕化了的勁頭,生怕出了意外。河套大伯要將寶生送給抗日救國的八路軍,當時真像摘大娘的心,不過大娘噙著難割難捨的眼淚,還是將乾糧、行李拾掇好送寶生走了。眼下,每逢武工隊來她家一住,她總覺得是她家寶生回來了,真是眼裡瞅著心裡愛。她瞅見哪個,哪個也都像她家寶生似的粗壯,魁梧;從脾氣秉性到言談舉止,個個都像她一手撫養拉扯大的寶生。所以每逢人們一來,她不知道要挨著個兒地看上多少遍,臉皮薄的就得給看臊了。今天,她和人們扯著閒話,又用眼睛點起名來。她挨個地瞅了一遍,二十幾個人在她眼裡,確實感到缺個什麼。兵荒馬亂的年頭,動兵打仗的日月,在隊伍上她知道最容易發生的是什麼事。她很怕,她怕一問真的成了事實;母親的心又迫使她不得不問。她猶豫了好大一會兒,心裡突突地跳著,狠勁張張嘴巴,才朝魏強問起:「怎麼沒見到劉太生?他哪裡去啦?傷好了嗎?」

時間過去了多半年,河套大娘驟然提到了他,一下把舊事勾挑起來,大家立刻收斂起笑容。魏強覺得事情雖過很久,告訴了老人,老人同樣會受到刺激,強笑出聲來說:「劉太生?劉太生他調動工作了!」趙慶田也答上言:「大娘還提他那傷呢,人家早好利落了!走的時候又白又胖!」賈正跳到地上說:「大娘,他還告訴我,要我替他謝謝你老人家呢!我這就,」他把雙腿一併,胸一挺,脖頸一直:「敬禮!」

河套大娘瞅瞅人們的表情,半信半疑地點點頭說:「只要傷好利落,沒出什麼意外就好,這年頭,你們都要給我加小心哪!」她眼球轉了幾轉,像想起什麼事兒似地說:「你看我這記性!」緊忙走了出去。

河套大娘二次走進屋。她的衣袖沾滿了塌灰,右手掌託著個讓線繩綁纏好的藍布小包包。「看,這是太生去年養傷時丟在我屋裡的!裡頭有個小布袋,裝的什麼我可不知道。揀起來我都沒對你大伯說,忙藏到佛龕裡。」

魏強接過來,開啟了一層又一層,連開啟六七層,露出一箇舊綠布縫製的、長方形的小布袋兒來。他慢慢地將布袋一頭縫著的白線拆開,喀啷,從布袋裡滾落出兩顆光閃閃亮晶晶的圓形小鐵東西。

「獎章!」「他的兩枚獎章!」趙慶田、賈正情不自禁地叫道。

兩枚獎章:一枚是鐫有鐮刀、斧頭的模範共產黨員獎章;一枚是鐫有騎著戰馬、揮舞戰刀勇猛直衝的戰士的一級戰鬥英雄獎章。這兩枚獎章是1940年冬季,在定縣西城總結「任河大戰役」sup[1]/sup的評功大會上獎予劉太生的。在那個會上,魏強、趙慶田、賈正、辛鳳鳴、李東山等人,也都獲得了同樣的兩枚獎章。物在人不在,人們不由得思念起老戰友來,雖說坐立的姿勢不同,心裡的沉重卻是一樣的。

「他掉的是兩個什麼牌牌,叫你們看到那麼不高興?」河套大娘讓人們的神色嚇愣了。她瞅瞅人們陰沉呆板的臉色,又把炕桌上放光閃亮的獎章來回看了幾遍,末後,不明白地問起魏強來。

魏強忙改成笑模樣,「沒什麼,是看到這個想起別的事。這是兩枚獎章,是劉太生打鬼子有功,上級授給他的!謝謝你老人家的儲存,以後見面我給他吧!」

「是獎章啊!大娘再看看。」她拿起獎章,生怕掉在地上摔碎了,雙手小心地託著,反看了正看,看了這個看那個。「真稀罕人,只有有功之臣才給這個玩藝掛著呢!誰知俺寶生能得這個不?要真得了這樣兩個,也叫大娘大伯光榮光榮!」「能得。能讓大娘大伯光榮上!」魏強說。

「別說你家寶生哩,像我這樣的還得了兩個呢!」賈正手裡也托出和大娘手裡拿的兩枚一模一樣的獎章。「只要對國家忠心耿耿,沒有一點私心,打鬼子要狠,愛護老百姓像爹孃,就能得上這樣的獎章!」

「你也得了兩個,真是好樣的!」大娘誇著賈正,將手裡的獎章遞還給魏強,轉臉問:「趙慶田,你得過幾個獎章?」扯閒話,趙慶田多會兒都是靠後,要遇到誇功、表露個人的時候,他更不愛談。今天大娘朝他一問,他的臉頓時紅得像個雞冠子,一個勁地傻笑,話兒吐不出來。

「你看他,越到這時候,就越靦腆得像個大姑娘。」賈正手指趙慶田說。「人不可貌相,別看他蔫頭蔫腦的,打鬼子、作工作,樣樣都不讓人,號稱老模範,他比我還多一個呢!還有,我們小隊長有四個獎章,比我整多一倍。」

「好啊!環境剛剛變了一點,你們就產生了麻痺思想!」村治安員李洛玉輕輕地走進屋,見到人們光嘻嘻哈哈的誰也沒注意他,便開玩笑地嚷叫,「這我要是個特務,門口一堵,手槍一逼,喊一聲‘都別動!’那你……」

他背後一個人衝他的耳朵緊接說道:「那你就繳槍、舉手、當俘虜唄!當俘虜我們優待一麻斯!」逗得魏強他們轟地笑了起來。李洛玉回頭一瞅,原來是劉文彬,劉文彬旁邊還站著汪霞。汪霞說:「你看我們的李同志可不麻痺,人家踩他腳後跟走路,他都不知道。真少見!」

「行啦!給添海帶吧,別上筍(損)啦!真怪,怎麼你倆跟我進來,我就沒聽到腳步聲?」

河套大娘伸手把汪霞拉到身旁;劉文彬靠炕桌坐下,捏一撮煙放在一條紙上裹起來。「你覺得怪嗎?其實就是你的麻痺思想在作怪,你光顧前面,不管後面,說到底還是個麻痺大意。你沒想想,人家住在屋裡,院子裡能不設崗?要真不設崗,魏強這個小隊長就該撤職了。」

「百靈鳥,天天唧哩呱啦的,你可還說嘴練貧呢!」房東大娘在一旁敲邊鼓兒地挖苦李洛玉。「總覺得自己道行大,不賴歹,有能耐你可別栽跟斗,當了俘虜!」她說著回身捧了捧醉棗放在汪霞懷裡。「你說,是唄?閨女,快吃!」

「嘿!看你這個得理不讓人的勁,怎麼我這小辮子叫你揪住了?你無論怎麼說,你們女人……」李洛玉是想說「你們女人的話也不值錢」,一眼瞅見吃醉棗的汪霞,前半句話說出,後半句話又咽回去了。

「你說你說!你個軟蓋王八。你是不是又要褒貶俺們婦女?」大娘右手指點著,幾步邁到李洛玉跟前。「今天你要敢胡唚,看俺們婦女主任怎麼批評你。」話說著,手指頭杵到臉上,杵得李洛玉頭歪腦晃地朝後躲著央告:「不敢!不敢!老嫂子。」

近來要防備敵人在青紗帳起來前進行清剿、剔抉,冀中到處在開展「三通」sup[2]/sup工作。之光邊緣區大部分村莊地窪水皮淺,不能開展。在金線河南的大部分村莊,只能做到房上通、戶戶通的「兩通」工作。

劉文彬、汪霞今天看了看西王莊的「兩通」工作,並和群眾交談,察覺到這裡面存在些問題。「洛玉!」劉文彬把正和河套大娘逗鬧的村治安員拽過來說:「我們剛瞅過你村的‘兩通’工作,做得不錯,乾的勁頭也挺足,不過,聽說話,還像是有點意見。」

「有點意見?這可是沒想到的事!」洛玉一時不能理解。「沒想到,就告訴你。在咱們這地區,咱們這夥人,一天到晚光碟算打鬼子的事,對生產的領導常常忽略了。剛才我和汪霞到掏牆搭橋的那兒看了看,個個都是年輕人。他們說,‘半個月了,沒有下過一天地,一個壯壯的身子,光幹這個!’這四句話不多,你仔細咂咂滋味,真是話裡有話。小黃莊黃玉文他們安排得就不錯,白天下地幹活,晚上搞‘兩通’;第二天,上年歲的人一檢查,沒弄好的找補找補;搞好的拿東西堵蓋上……」

劉文彬的話語給李洛玉很大啟示。他直愣著眼睛一想,對,是沒把對敵鬥爭和搞好生產安排好。他接受了劉文彬的意見:「是這麼回子事,群眾說得有道理。我們應該向小黃莊學,今天黑夜開個會,好好把工作、生產重新做一下安排。」「洛玉,你們的聯絡員回來了沒有?」魏強見人們坐穩,話兒談完,忙打聽情況。

「我就是為這個事來的!」洛玉像個抽水機似地嘩嘩地說起來。「聯絡員回來說,大冉村住的老鬼子走了以後,昨天又添了一撥從黃河南換回的鬼子兵。他聽說,保定周圍都是換的這個。還有,夜襲隊經過這些日子休整,今天拂曉又開始探頭伸爪了。隊長還是鐵桿漢奸劉魁勝。」

夜襲隊也真像條氣命大的紅眼狗,砸死了,醒過來;再砸死,又醒過來。夜襲隊的又一次還陽出動,在魏強聽來還屬於一個新的情報。他刨根問:「這個聯絡員是聽誰說的?可靠不?」

「聯絡員是咱自己人,沒問題。」洛玉說得很肯定。「這事是黃莊的聯絡員對俺村聯絡員學說的。傍明子,幾十個偽軍坐兩輛汽車到了黃莊據點。裡頭有個叫梁邦的,他偷著和黃莊聯絡員說,他是梁家橋的,拜託聯絡員偷著給田家橋他姐夫田常興捎個口信,說他還活著,在夜襲隊裡混事呢!讓他姐夫抽空去告訴他老孃一聲。這一來,人們才知道那夥子偽軍都是夜襲隊裝扮的。至於田家橋有沒有這麼個叫田常興的人,就是另一回事了。」

「有這麼個田常興,我知道。」汪霞把醉棗朝桌上一撂,離開大娘湊過來。大娘一見人們談起正事,挪腳就走了。「這個人‘五一’掃蕩以前是咱游擊小組的成員;他媳婦叫梁玉環,也是村婦救會的幹部,夫婦到現在還淨偷著做抗日工作。梁玉環他孃家在梁家橋,剛說的那個姓梁的,就是她的親兄弟,在前年‘五一’掃蕩時叫鬼子抓去當了偽軍。為這事,梁玉環幾次問我該怎麼辦好,他那寡婦老孃為想梁邦都想出病來了。沒想到怎麼又幹上了夜襲隊!這事要傳到梁玉環的耳朵裡,她那愛面子好強勁,不知又得哭多少天!」

「在這種地區,淨是想不到的事。有這麼個情況告訴你們就算啦!」李洛玉不像旁人那麼關心這件事,他關心的是本村游擊組。「魏小隊長,俺村成立秘密游擊小組有多半年了,上個冉村集才領來十幾個手榴彈,還有兩支獨抉槍,一顆石門造。傢伙有了,人們光擺弄都不知道怎麼使喚。天黑你們派兩個老師去教教,看行不?」

「這怎麼不行?晚上,讓趙慶田、賈正他倆去,多喒教會多喒散。」魏強聽說村裡的民兵組織有了武器,高興得蹲在炕上,把游擊小組有幾人,這些都多大年歲;早先淨幹什麼,他們對抗日工作怎麼認識;……等等都問了個到,末了又問洛玉:「你看,除了讓人教去,還需要什麼幫助?」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