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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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噠噠噠!嘀噠噠!嘀嘀噠!……一陣尖利、悽愴的號音,在屋子的後面——第七防衛警備中隊部的一個抱角樓頂上吹響了。人們聽到號聲,神經不由得緊張了一下。不知誰蹲在炕旮旯裡罵了句:「他媽的,蛤蟆蹦在腳面上,咬不咬倒嚇一傢伙!」

魏強隔窗戶望著黑暗蒙蓋起來的院落,側耳聽著敵人的陣陣號音在沉思。

吱吜!大門輕輕地開了一條縫,跟著擠進兩條模糊的人影兒。不言不語地朝屋子走來。

「老劉,小黃莊來人啦!」聲不大,嗓音洪亮。這是房子的主人——金漢生,後面是小黃莊的保長黃玉文。

「別看小禿人小,心裡可靈啦,十個大人也比不了,真是秤砣小,能吊千斤!」黃玉文一進門先把小禿誇了一通,跟著就一五一十地念叨起來。

原來,近些日子,魏強給了小禿一個極特殊的任務。小禿按照魏強的指示,離隊來到黃莊據點裡。

憑他的年歲小,個兒矬,鬼頭蛤蟆眼的精靈勁,又是保定城邊上的人,再經他當家子哥哥——在據點裡擔任中士班長的郭慶生一保薦,立刻補了個吃飯不領餉的名,幹起斟茶倒水、劃火點菸的打雜勾當來。

小禿自從成了武工隊的一員,事事都留心學,可是和別人比起來,事事都覺得自己差得遠。步槍、手槍自己都會使了,但等到一遇上事,就不如別人沉得住氣;提到張嘴作宣傳,就更不如別人。如今,魏強把小禿派到這裡來,要小禿完成這個特殊任務,在小禿說來,還是大姑娘嫁人,頭一遭的事。所以從來到據點裡,他處處加小心,生怕自己漏了餡。頭兩天,他光低著頭做這幹那不說話地亂忙活;兩天過後,跟警備隊員們混熟了,也就隨便亂串地活動開了。

小禿知道他的遠當家子哥哥郭慶生,是去年頭麥熟在張保公路上,黑夜押運民伕叫武工隊俘虜後釋放出來的一個人,就準備按魏強的指示對他做工作,爭取他,以便來個裡應外合,活擒哈叭狗和警備隊長王一瓶。——王一瓶是去年在侯扒皮被敲死後的兩月,從大冉村調來黃莊據點的。——哪知道,經幾天的觀察瞭解,他覺得他這個遠房哥哥郭慶生不像魏強說的那個樣,他太靠近哈叭狗和警備隊長王一瓶了。說話、做事都和他們一個鼻孔出氣,已經成了哈叭狗和王一瓶的一條胳膊、一隻眼。要想通過他去活擒哈叭狗,繳掉王一瓶的槍,毀掉這個黃莊據點,根本就沒個指望。小禿瞭解到情況變了,就想告訴給魏強,讓魏強再想新的辦法。小黃莊保長黃玉文是每天進據點明送東西暗和他取聯絡的。小禿將情況告訴他,他卻說:「外面鬼子正組織拉網式的清剿,咱們的人不知到哪裡去了!」

小禿乍一聽到了這個訊息,好像失去了主心骨,真是急得抓耳撓腮。這裡的一切他看夠了,他恨不得一下離開這夥子牲口般的人們,走出這座囚籠似的據點。轉頭一想,自己是八路軍的戰士,八路軍的戰士就得服從命令聽指揮,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的頭一條就是它。凡是上級要自己呆在什麼地方,不管上級在不在面前,都應該踏踏實實地工作,一直呆他個釘糟木爛。「是,不能隨便離開!」小禿告誡著自己。他再也不朝離開的道上想了。

「嗯?難道我就呆在這裡老侍候敵人?我侍候他們一陣子是為了什麼?」小禿總覺得沒有目的地侍候敵人,和敵人在一堆鬼混,是件丟人的事,所以這陣子他不論是吃飯喝水,總是圍著這個題目轉來轉去。當魏強平常說的「一個武工隊員,一定得有單獨作戰的本事,不管情況變化得多麼快,都不能叫情況的變化迷惑住、束縛住……」幾句話在他腦子裡轉起來時,他的心地又豁亮了。他心想:「我現在就是單獨作戰的武工隊員了,我得自己想辦法拿主意,辦上級要我辦的事。」他相信自己能想起個好辦法。一天,他的當家子哥哥郭慶生背支步槍,晃搖著肩膀來找他時,小禿兩眼凝望著郭慶生,心裡想:「看我不用你這雞蛋能作成槽子糕不?」

「禿子,這回可該你走運啦!苟所長和王隊長都覺得你聰明、勤快,願意叫你給他倆當個不離身的隨從,叫我問問你,看願意不?要願意,一個月七塊聯合票,黑夜成局打麻將的頭錢也都歸你。哥一聽這是好事,就一口應下了!」郭慶生擠眉弄眼地咧嘴說。小禿覺得要是這麼著,到給工作帶來很多便當,心裡雖然很高興,臉上卻顯出難為情的樣子說:「哥給我找這麼門差事,我是樂不得的。誰知我能幹得好嗎?」「能幹得好!有哥我的面子,即便有個小小的差錯,他們也會擔待。你儘管放心好了!可是有了好處,也別把你傻生哥丟在腦勺後頭。」郭慶生小彎下腰,一會兒拍拍小禿的肩膀,一會兒摸摸小禿的頭,真把小禿當成個百事不知道的小孩子。小禿懂得他末後兩句話的意思,也就盡力裝做憨厚的樣子朝郭慶生嘴裡填糖抹蜜:「看生哥你說的,在這,除了你是我的親人那還有誰,至死我也不能忘了你呀!」

自從小禿當上了哈叭狗和王一瓶的貼身隨從,在據點裡可真夠神氣。一身草綠色的警備隊軍服穿上了,一頂藥輾子般的戰鬥帽戴上了,一條寸半寬的皮帶也煞在了腰間,有時候還把哈叭狗和王一瓶的駁殼槍,十字披紅一邊一支地挎上,搖搖晃晃地走出又走進。哈叭狗和王一瓶看著小禿出來進去那種威武、英俊的樣子,也從心眼裡喜歡。小禿要討哈叭狗和王一瓶的好,也真像貼心的隨從那樣照顧他倆:不論吃飯、喝水、睡覺或是要錢,樣樣他都結記得週週到到。幾天,就把哈叭狗和王一瓶哄了個滴溜溜轉。哈叭狗、王一瓶一口一個郭禿好,嘍羅們誰又敢說孬?也就把溜溜敬敬那一套給年歲不大的小禿端上來,當時,真把小禿抬成個黃莊據點裡說一不二的二太爺。不過,小禿的肚子裡還有自己的老主意。這一天,黃玉文又送東西來了,同時也悄悄地告訴給小禿,「武工隊派人和他取聯絡」的訊息。小禿聽到部隊派人來找自己的訊息,真像離娘多日的孩子聽到母親的喚聲,心裡十分痛快。他急忙把這裡的槍支、彈藥都在炮樓二層上集中,白天除了吊橋裡有個衛兵和炮樓頂上有個瞭望哨等情況及自己安排的計劃都告訴給黃玉文,並催著黃玉文要趕快跟取聯絡的人一起去報告魏強。

黃玉文把這些和魏強一念叨,魏強心裡好不高興,心裡越發看重小禿。他和劉文彬商量商量,趕忙拉過黃玉文來,用極低的聲音說:「你回去告訴小禿,這麼辦……」

嘟嘟嘟!嘟嘟嘟!一陣急劇的哨音把小禿從床上叫醒了。他和往常一樣,輕輕地走進哈叭狗和王一瓶的住屋,先為他們各打了一盆洗臉水,跟著,將清水注滿漱口盂子,擠出的牙膏抹在蘸溼的牙刷上;等哈叭狗和王一瓶從床上爬起來,他又忙著擦桌掃地,整理床鋪,洗涮痰筒。雖然辦這些事和往常一樣,心情卻大不相同,老像大海的波濤那樣動盪著。他明明知道這是清晨,來聯絡的人不會那樣早到,但止不住地想要到外邊去張望。

早飯過後,他又將兩架駁殼槍分左右地挎起來,不過今天他像個久上疆場的老戰士,把子彈壓進彈槽,推上槍膛,耐心地等下去。他知道,只要今天來人,保準就有任務到;任務能不能完成,自己的行動將會起很主要的作用。想到這,他心裡有點怕,怕自己一不小心,影響任務的完成。「要真的那樣,我這一塊肉不是弄個滿鍋腥!」又一想自己是個武工隊員,於是又有了十足的信心,怕的念頭立刻打消了。

天剛到小晌午,黃玉文快步地來到了。他揹著個筐頭,一步一顫地走過吊橋,朝小禿大聲招呼:「啊啊,郭先生!昨天你不是說,所長、隊長要想吃雞嗎?我送來了,還給王隊長送來一瓶二鍋頭。」說著回手從筐頭裡把滿當當的一瓶燒酒拿出來。他遞給小禿時,小聲地說:「都來啦,魏小隊長說,歇晌的時候看你的訊號行動,訊號是……」黃玉文嘟嘟囔囔地說著,小禿哼哼唧唧地答應。正事說完了,黃玉文高聲嚷道:「把筐撂在你這,我上街買點東西去,回頭再來拿!」

「好吧,到時候不拿,筐子剁剁燒火了!」小禿取笑地說著把筐子接過來。他抬頭望望炮樓頂上插的旗子,旗子讓風颳得譁喇喇山響,旗杆旁邊一個瞭望哨露出個球似的頭來,向遠處眺望著。小禿眼皮翻了幾翻,把筐子裡的活雞和手裡的燒酒拿到屋裡去。

吃罷午飯,小禿的心情越來越緊張了。他到底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沒有見過大陣勢。今天,千斤重擔放在他的肩上,這還是第一次。他身上的駁殼槍沒卸掉,飯也沒心思吃。午睡時,他見哈叭狗脫了衣服睡在床上,又去看了看鼾聲如雷的王一瓶。不管警備隊員睡不睡晌覺,他快步地朝炮樓裡走去。一層、二層……一直上到了炮樓頂上。雖說是灼熱的五黃六月,樓頂上讓飀飀的小風一吹,比秋天還涼爽。

「在這上頭站崗,可真是蠻舒服!」小禿身上挎著兩支駁殼槍,喘著粗氣地朝放了望哨的王四喜說。

「舒服?真是誰不養孩子,就不知道肚子疼!」王四喜正讓大便憋得沒好氣,一見小禿就先抱怨了兩句,但又不敢貿然讓小禿代替,央求地說:「勞駕,你找個人來替替我,我得到茅房大便一下。」

真是來早了不如碰巧了!這機會小禿覺得打燈籠也難找,忙伸手抓過王四喜手裡的槍,說道:「我來替你站。」「好兄弟,先謝謝你。」王四喜下樓去了。小禿估摸他已下到炮樓的底層,便三腳兩步地下到放武器的二層樓上,扣上門鼻子,咔嚓!用一把拳頭大的鐵鎖鎖上了。緊忙又噔噔地爬上了樓頂,湊到旗杆跟前,刷刷刷,將那面青天白日滿地紅外加條黃三角的漢奸旗子降下來。他知道,就這一下,立刻要引起一陣騷動。果然,在小禿降下漢奸旗的時候,吊橋跟前那個衛兵的槍,已經讓假裝成據點取筐子的黃玉文用支獨抉給卡了過去。這時,魏強帶領趙慶田、賈正、李東山……像一陣風似地竄過吊橋進了據點。由黃玉文和被俘虜的衛兵指引,照直地朝哈叭狗和王一瓶的住屋走去。

小禿在炮樓頂上朝下一望,見到哈叭狗和王一瓶還沒來得及穿上軍服就當了俘虜,倒剪二臂,耷拉腦袋被押出屋時,才放心大膽地在炮樓頂上一竄一蹦地叫喊起來:「小隊長,我在這兒哪!趕快叫人進炮樓吧!」

小禿尖細的吶喊聲,就像那焦脆的霹靂,一下震驚了據點裡所有的敵人,也震動了整個黃莊村。黃莊村裡的老百姓,齊順聲音朝炮樓頂上張望;據點裡的敵人卻昏頭昏腦的還不知眼前出了什麼事,張惶失措的樣子就像熱鍋上的螞蟻。有的出來四處窺探;有的想朝炮樓裡鑽,拿武器去。

小禿居高臨下地瞅見敵人四處奔逃的狼狽樣,真是又好笑又好氣。他砰的朝高處打了一槍,跟著喊起來:「都站住。誰也不準亂動!」他的一聲吆喝真管用,所有的偽軍都呆痴痴地立在原地不動了。

趙慶田和賈正「小禿!」「小禿!」地喊著朝炮樓跟前跑來;小禿也在上面蹦跳著朝人們亂吆喚。哈叭狗和王一瓶偷偷地拿眼角掃下樓頂上的小禿,心裡完全明白了:倒霉就倒在這個年輕的貼身小隨從身上。哈叭狗深知自己罪大惡極,那禿腦袋慢慢地低垂到胸前。從走下吊橋,走出據點,一直沒有力量把它再抬起來!

[1]河堤頂上預備堵口的土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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