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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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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年一度的秋收季節又到了,莊稼人天天起五更睡半夜地忙起來。看來,今年的年景要比去年好。

在之、高、安sup[1]/sup三角地區田家橋村休養的汪霞,雖因天熱傷口化過一次膿,但由於沒有傷筋斷骨,慢慢地封口結了痂。

沒等到傷好利落,汪霞就想回到工作崗位上去。因為沒和劉文彬、魏強他們取上聯絡,幹起急也不能邁腿就走,只好天天幫助房東刷鍋洗碗、推碾子搗磨地幹些家務事。

她在田家橋住的這家房東,就是田常興、梁玉環家。這一對夫婦‘五一’掃蕩前,都是咱們的村幹部。如今環境不好,不得不隱蔽著做工作。

今天一大清早,田常興就下地割谷去了。

太陽剛出來一竿子高,汪霞給梁玉環搭幫手做熟了早飯,等玉環反鎖門朝地裡送飯的時候,她胡亂地吃飽了肚子,找了個小板凳,在新收的玉米堆跟前坐下,剝起葉子來。

汪霞手剝著玉米,心裡想起負傷的那天她被魏強他們救出,宿在西王莊趙河套大伯家裡的事情來。

那一天的夜裡,魏強每次查哨回來,都去大娘的住屋看看她,有時,伸手摸摸她那微熱的前額;有時,嘴湊到她的耳旁悄悄地問:「你喝水嗎?」魏強的關懷體貼,像電流似地傳導在汪霞的身上,使得她十分激動,心房劇烈地跳動著。每回,她都是睜開疲倦的雙眼,露出既是感激又是幸福的神色衝魏強微微一笑。這笑,也引逗得魏強眉眼舒開,欣慰地微笑起來;這笑,把倆人久已集聚在心頭的愛,像魔術家揭開變幻莫測的蒙布,一下明朗化了,並使相愛的情感朝前邁進了一大步。

第二天夜晚,領導決定將汪霞送到之、高、安地區去休養。

黃昏,魏強將汪霞那支手槍送過來:「給你,帶上它,預防萬一!」

汪霞瞅瞅魏強,望望那支擼子槍。擼子槍藍汪汪的那麼光潔明淨,她明白魏強給擦拭過了。接過槍,身子朝裡挪挪,說:「你坐下吧!」等魏強在她眼前坐下了,她像個不知足的孩子,坦率地說:「你光給我槍,可一粒子彈也沒有,我要它幹什麼呀?」

「子彈?」魏強笑道,「子彈我已替你壓滿了槍梭,都是昨天繳獲的好子彈,這裡還有五粒,你也帶起來!」他將攥著五粒小擼子子彈的右手,伸到她的面前。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她用噙著淚花的眼睛環掃一下寧靜的屋子。屋裡就是她,還有靠近她坐的魏強。她伸手去接子彈,同時,也緊緊攥住了他的手,大膽地攬在自己隆起的胸前,而後,又挪到嘴邊上來親吻,小聲地叨唸:「你呀!你真好,真是叫人……」淚水奪眶流出來,滴落在枕頭上。

什麼叫戀愛?戀愛又是個什麼滋味?以往,魏強只是腦子想過,今天,他才真的嚐到了。他眼睛盯著臉上泛起紅暈的汪霞,心頭止不住突突亂跳,比第一次參加戰鬥都跳得厲害。他想抽回手,抬起身來走,可是,身子、手都好像是不由腦子支配。身子不僅沒抬起來,相反坐得更挨近了汪霞;沒抽回的右手倒和汪霞纖細的手兒握了個緊上緊,就像鰾膠粘住了一般。

他倆全沉浸在幸福裡!

就在那個暫短、歡愉的時間裡,汪霞將早已勾織好的淺綠色的鋼筆套塞在魏強的手裡:「拿去吧!裝上我丟的那支鋼筆,再丟了……」魏強笑著將鋼筆套拿到眼前,看了又看,瞧了又瞧,而後,將桔黃色的鋼筆裝進去試了試,萬分喜愛,很小心地裝在自己的內衣袋裡。

「後來,就是因為去養傷,和魏強離開了。這一離開就是兩個多月。兩個多月的工夫,敵人組織了幾次兵力,今天清剿,明天剔抉,天天圍住青紗帳拉網,誰知這一鬧把魏強他們鬧到哪裡去了?顯然是沒在這裡,要在這裡,他早來看我了。他既沒在這裡,那昨天又是誰們拿下的黃莊據點?一準是他們。那他為什麼不來看看我?……」汪霞手剝著新劈下來的玉米,心裡忽東忽西地亂想著。

「慶叔,大秋頭子上,你這一人騎著腳踏車上哪裡去?家來歇歇不?」院門外,傳來梁玉環的聲音。

「好幾年沒來,要不是碰上你環姑太太,我還真忘掉你家大門啦。快領我家去。真,想不到的事,偏偏就出來了。」一個男人的回答。話說得非常急促,語氣裡還像夾雜著憤懣和不幸。

「吼噓,吼噓」的轟雞聲,從門外傳進來。這是梁玉環向汪霞發的迴避訊號。汪霞扭頭走進自己養傷的住屋。

「這不是小板凳?你坐下,慶叔!我娘她怎麼樣?」沒等玉環把話說完,慶叔氣囊囊地學說開:「事情告訴你,你也別太難過了。事情已經這樣了,它像灑出的水,想收也收不回來。你娘她過去了!」

「啊?!」梁玉環聽說老孃死去,眼睛發直嘴張大,不言不語,不走不動地戳立在院子裡,淚珠一串串地朝下滾落,一直呆了好半天,她才卡出哭聲來。玉環和她兄弟梁邦從小沒有爹,是寡婦老孃一手拉扯大的。玉環的老孃身板本來還算壯實,到底得的什麼急病,死得那麼突然呢?

玉環她孃家——梁家橋,在劉家橋村西,相距不到裡半地。它坐落在高保公路北面,和公路肉貼骨頭地緊挨著。因為它處在之、高、安三角地區,又在保定東面,是清苑管轄的一個大村子,所以「五一」掃蕩以後,鬼子在這村村南,貼公路按了個據點,據點裡修了個七截高的大炮樓子。這個據點從修起的那天起,就沒斷過鬼子,最多駐過一箇中隊,最少也是一個班。另外,偽軍們也有個五幾十號人。總之,算是個不小的據點。

現在梁家橋據點住著一個班鬼子兵。這個班的鬼子兵也是去年從河南打敗湯恩伯以後換過來的。乍一來到,都還帶著勝利者的勁頭,什麼也不在乎;天長日久,碰過幾次小釘子,再加上偽軍們常唸叨唸叨八路軍武工隊的厲害,也就處處小心戒備起來了。

日本人怕八路軍夜間來偷襲他們,就給據點周圍村莊下了一道「命令」:日沒以後,田野、街巷不準有人行走或幹活,違者開槍射擊,打死勿論。

就在日本人下達「命令」的當天夜裡,玉環她老孃正睡到半夜時分,一陣嘎嘎嘎……的雞叫,把這個老人從夢裡叫醒了。常說:老太太三宗寶:閨女、外孫、老母雞!這一點不假。玉環她娘一聽老母雞叫聲,褂子沒披,鞋子沒穿,光著腳下地就點燈,端起來就朝屋外跑。她剛端燈要過二門檻,炮樓上叭勾一聲槍響,將她打倒在地上。一直到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才有人發現她死了;慶叔趕緊給玉環送信來。「……娘啊,你做了一輩子活,受了一輩子苦,想不到落這麼個下場……」玉環低聲哭訴著,真有點上氣難接下氣。汪霞生怕玉環的哭聲傳出去,引來更多看熱鬧的人,在屋裡急得直搓搓手心。抬頭見到蒲囤子頂上撂個板升子,順手一撥拉,呱噠!板升子掉在地上。這聲音傳到正哭泣的玉環耳裡,她稍一愣神,立刻壓住了啼哭,變成低聲地抽泣。

送信來的慶叔以為屋裡的響動是貓踢蹬下什麼物件來,根本就沒理會,瞅見玉環光掉淚不出聲,他忙上前勸說:「人死如燈滅,她怎麼死,在哪裡死,這都是命裡註定的事,由不得人,你哭壞身子還是自己吃虧。咱得趕快商量安置後事要緊。我來的時候,村裡也派人給小邦送信去啦!人們捉摸只要不告訴你娘是被槍打死的,憑他那個孝順勁會回來的,他們隊上也會讓他來。只要回來,今晚就能趕到家。」

給梁邦送信去了,這是個意外的訊息。汪霞從這意外的訊息上,忽地想起前兩天來這裡躲情況的同志談的話:近來清剿的敵人像長了眼,不用人指,就照直朝「關係」家裡闖。能趁機抓住這個夜襲隊的特務梁邦,不是就把敵人在各村安上的所謂「暗眼」都能剜出來嗎?「是,是得利用這個機會捕住他!」她開始考慮起捕梁邦的辦法。

玉環聽到這個訊息,又勾起她的心事來。她把母親的慘死和兄弟在夜襲隊幹不名譽的事情加到一起,真是要多傷心有多傷心,要多難過有多難過,於是哭得就更厲害了。但是,她堵住鼻子捂住嘴,儘量不把聲音放出來。

又哭了一陣,才強抑制住。

梁玉環把報喪的人兒打發走,急忙跑進屋,她一頭扎到汪霞的懷裡,叫著:「大妹子,你救不了死的,救救活的吧!我兄弟今天要回來,你想個法子救他出了這火坑吧!別看他當了特務,可是個好孩子……」她哭訴著,央求著。

玉環她兄弟梁邦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這個,汪霞的心裡像明鏡似的。

梁邦在村裡的確不是個嘎七溜八的人。他五歲上沒了爹,姐姐比他大五歲,都跟著寡婦娘過日子。他從小就像大人一樣地幹莊稼活。事變後,各地組織游擊隊,各村成立抗日團體,他也在「青抗先」sup[2]/sup裡幹過一個時期。不過,「五一」掃蕩的時候,他被鬼子抓進了保定城,後又送到老炮隊受了六個月的訓練,發給了一身軍裝,就扛槍當上了偽軍。

在警備隊裡不光天天學跪下、臥倒、瞄準、射擊,還要學打拳。早年,梁家橋有一班子少林會,梁邦小時候在少林會里還學會了幾套拳術。物以稀為貴,警備隊的頭子蘇沛霖聽說手下有這麼一個人才,立即提拔他當了個武術教官。夜襲隊被坂本少佐打了以後,由老松田親自出馬指名點姓地到處要人。不知誰朝劉魁勝通了下訊息,說梁邦能竄房越脊,武藝高強,身板靈活手腳快,一般的平房,小跑步一擰身子就能上去。劉魁勝在老松田耳朵底下一嘀咕,沒過一天,梁邦被調到了夜襲隊,幹起武裝特務來。

「是的,我應該想辦法,應該幫助你。你別急,容我再想想。」汪霞很理解玉環內心的痛苦,同情地安慰、勸解她。到底要想個什麼辦法,她思前想後地思量了好半天,也沒思量出個眉目來。她決定找魏強、劉文彬去。她向頭髮散亂、兩眼紅腫的梁玉環說:「嫂子,你給我打點個衣裳包,我去找人想辦法!」

梁玉環知道汪霞出去要為自己辦事,心裡說不上來的感激。她用襖袖抹下臉上的淚水,二話沒說便朝自己屋裡走去。等她手提一個紅色的小衣裳包再出來時,汪霞已把假盤頭梳好了。

「你在家等著聽信吧!」汪霞接過小包袱,把擼子槍朝包袱裡一掖,安撫了玉環一句:「放心,我一定把事情辦妥當!」邁步走出門去。

魏強他們拿下了黃莊據點後,沒敢多停留,一把火點著了炮樓子,帶上繳獲的槍支彈藥,押著俘虜,串著淹沒頭頂的秋莊稼,迅速地朝正東轉移了。受環境所迫,他們不能帶上俘虜進村,更不敢帶上俘虜到堡壘戶家裡住。只好在一塊高粱地裡停下來,分頭來對俘虜做調查登記,進行教育。直到日落西山,才把幾十名俘虜按照回家路程的遠近,發給路費釋放了。末後,單剩下穿著短衣短褲,胖得像只脫毛豬的哈叭狗。哈叭狗知道武工隊不問也不放他的原因,眯著眼默不作聲,心裡暗暗地打著脫逃的算盤。

在劉文彬招喚魏強的時候,魏強衝賈正努下嘴:「去,給他扎扮扎扮!」賈正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拿起一面骯髒的漢奸旗,走近哈叭狗,嘴裡說著:「秋天,蚊子多,咬腫了你這沒頭髮的光腦袋,可有點吃罪不起!」像包籃球似的把哈叭狗的整個腦袋嚴嚴地包起來。李東山幫著他架支胳膊,呼呼地原地轉了十好幾個圈,從此,哈叭狗再也辨別不出東西南北來了。

小雞子剛叫頭遍,露營多半宿的魏強他們,披著露水打透了的衣裳,走出莊稼地,鑽進個不大的村莊住下了。這村在汪霞養傷的田家橋西南的金線河南岸,距田家橋不過八里地,也是屬於之、高、安三角地區的一個村莊。

哈叭狗雖說是個血債累累的鐵桿漢奸,如何處治他,得由政府決定,武工隊並沒怎麼難為他。將他關進黑咕隆咚的牲口房裡,摘掉包裹他腦袋的漢奸旗。劉文彬腿沒歇,親自出馬尋找縣政府去請示這件事了。

天快亮的時候,趙慶田到牲口房對過的西廂房來替換掩在門後、隔著門縫負責看押哈叭狗的賈正:「哈叭狗怎麼樣?鬧了沒有?」

「鬧不鬧的幹什麼?還不是等個時候了!他正倚在牲口槽上,閉著眼睛念佛呢!」賈正揚頦回答趙慶田。

「這傢伙是條狼,捆著他也不會老實!」一貫心細的趙慶田,沒為賈正的爽快回答而放鬆了檢查。他轉身匆忙朝押放哈叭狗的東廂牲口房走去。他進去得慢,出來得快,臉兒繃著,眼睛瞪圓,一把抓住賈正,氣喘話急地問:「哈叭狗呢?!」不在戰場上,從沒見趙慶田這麼嚴肅過。賈正知道他不是開玩笑,沒顧回答,箭般地鑽進喂牲口的東廂房,只見屋裡就有小毛驢嘴巴紮在槽裡,安詳地嚼著青草。哪還有什麼哈叭狗?窗戶沒動門沒開,哈叭狗哪兒去了?莫非他會隱身術?真見鬼!哈叭狗今天的逃遁,明天,也或許是今天就要給這個村,給這一家招來天大的災禍。想到這兒,賈正不由得涼汗出遍全身,心裡發出陣陣的絞痛。「都怨我!」他捶著自己腦袋,右腳狠勁一跺,咚!嚇得毛驢後退了好幾步。哈叭狗的逃遁,在武工隊裡引起了一陣騷動。人們七言八語,胡亂猜測的就像攪翻了江。魏強認為窗沒動門未開,哈叭狗逃掉是件極不可能的事;但,他又深知賈正,雖說脾氣暴,說話粗,卻是個克盡職守的好隊員。

到底哈叭狗怎麼逃遁的?人們,連魏強在內,一時都猜不透。

汪霞手提著個不大的小衣裳包,走得很快。天傍小晌午,她已走了八里多路,來到這個小村莊。她想進村找「關係」,打問下有誰住在這裡,但又怕大秋頭子上人們不在家。「怎麼辦呢?」她在村邊的兩株柳樹跟前站下來,手兒按按假髮挽成的圓盤頭,又放下捲起來的褲腿腳,撣撣沾在鞋上的泥土,用手巾擦下臉上的汗,然後才從包袱裡將手槍拿出來。正想往腰間掖的時候,就聽身旁的柴草垛嘩啦嘩啦直響。她不由得一哆嗦,立刻警惕地抓起手槍來,身子輕輕地朝柴草垛跟前一貼,眼睛盯住發出響動的地方。「是什麼東西呆在柴草垛裡?」她正在疑惑,忽聽草垛又嘩啦嘩啦響起來;跟著,一顆油光閃亮的大禿腦殼頂著雜亂的柴草從垛裡鑽露出來。

「不準動!幹什麼的?」汪霞用手槍一指,壓低嗓子喝道。柴草垛裡的那個傢伙身子顫顫抖抖地說:「是是是,不動!不動!」同時,兩隻手戰戰兢兢地舉了起來。

汪霞繼續用槍逼住對方,命令著:「快給我出來!」對方連連答應「是是是」,他像個在泥粥裡打滾的母豬,鼓蠕了好半天,才從柴草垛裡鑽了出來。

汪霞上下打量打量站在面前的人,心裡說:「這是個幹什麼的傢伙?」的確,對方的長相、神情……樣樣看來都不順眼:長得像個地魔,胖得像個豬,渾身是泥,滿臉是土,一雙狡獪的小三角眼安在螃蟹蓋臉型上,上身穿著襯衣,下身穿著小褲衩;雙腿顫抖,呲著牙「嘿嘿」了兩聲,這更叫汪霞犯了猜疑。怎麼瞅,她也覺得眼前這個傢伙不像個好人。

這傢伙就不是個好人,他就是從盛牲口的東廂房裡逃遁的哈叭狗。他到底怎麼逃的?原來,押放哈叭狗的牲口房裡的牲口槽旁,有個新挖好的地道口,房東大哥放哨去時,因為忙亂,只用草把洞口苫蓋好,卻忘了告訴武工隊。一會兒,蓋在洞口的草叫毛驢踢開,被哈叭狗發現了。他常聽警備隊員們說:「凡是有洞口的就有地道,地道大多能通村外。」這個發現在他說來是個意外,就利用槽腿的稜角來磨捆綁手腕的麻繩。只要工夫深,房梁磨繡針,一會兒就磨斷了。他輕輕地跳進了地道。他怕留下痕跡易被發覺,又伸出手去歸攏柴草,將洞口原封堵擋上。

哈叭狗跳進地道後,滾滾爬爬、跌跌撞撞地摸索著朝前跑,恨不得一下跑到另一個洞口鑽出村外去。當他的腦袋突然碰到軟乎乎的柴草時,忽然一絲絲光亮透過來。這下他高興得心都要跳出來。「這真是上蒼有眼,天不滅曹!」他再不顧一切了,雙手緊扒柴草,身子朝外鑽。頭剛露出來,猛聽尖脆地叫了一聲:「不準動!」這一聲,可把哈叭狗的苦膽嚇破了。他以為沒逃脫武工隊的手心,忙舉起雙手,服服帖帖地連說:「是是是!」等從草垛裡爬出來一瞅,是一個拿手槍的女人,腦子一轉:「婦女?昨天沒見武工隊裡有婦女呀?」再一回味剛才吆喚中的一句「幹什麼的?」更覺得這個婦女和武工隊是兩回事,於是像吃了副定心丸,立刻由驚恐轉為坦然,馬上指手劃腳地胡唚起來:「同志,你這一聲,膽小的真得嚇破膽,我當是炮樓上下來的偽軍發現我呢,瞧我出的這汗!」他眼角掃著汪霞端平的手槍,低頭朝前湊,心想來個冷不防,將汪霞的手槍踢飛,然後再奪過來。

汪霞的警惕性提得比天都高。她退了兩步,立眉瞪眼地用手槍朝哈叭狗一點:「你別動!」

「哎哎,我不動!」哈叭狗一瞅眼前這個女八路有點不太好鬥,忙陪上一副笑臉。「同志,當然這也難怪你。不過可別拿我當成壞人。我是……一提你保準知道,我是城裡裕豐醬菜園的掌櫃。孩子暑假裡偷著進山當了八路,憲兵隊知道了,非要抓我去頂帳,不得已我這才跑出來。剛才望到了夥偽軍,怕他們把兜裡的錢弄去,就藏到這裡了……」哈叭狗嘴裡漫天撒謊地說,眼睛卻不時地察看周圍。他知道這裡不是久站之處,恨不得一下溜進身旁七八丈遠的高粱地裡去。但是,眼前汪霞的這支槍在威脅著他,同時也吸引著他。他覺得,憑自己的經驗,只要能接近,就能把對方的手槍奪過來;轉頭一想,又覺得立即離開是上策。「對,好漢子報仇,十年不晚!留著青山在,怕它沒燒柴?」他這才果決地放棄了奪槍的打算,一心一意在選擇機會準備溜逃。他很坦然地和汪霞說著,忽然,變貌失色地朝遠處莊稼地那邊一指:「哎呀!同志!你看,警備隊!」就在汪霞扭頭尋瞧的一剎那,他像條粘滑的泥鰍,吱溜,鑽進了茂密的高粱地。

受了騙的汪霞有心去追,又覺得單人鑽入青紗帳,就像魚兒跳進水,想再撈上來可不那麼容易。」這個胖傢伙是幹什麼的?敵人的密探?要是敵人的密探,這村就要出問題!」她背倚柴草垛,瞅望對面的高粱地在捉摸。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垛後傳來:「是誰又到這裡來了?」她扭頭一望,高興地喊了句:「魏強!」興沖沖地迎上去,魏強張口就問:「你沒見到這柴草垛裡鑽出個人來?」

從魏強、賈正、趙慶田、李東山等人嚴肅的神色上,她明白了剛才在自己面前溜走的不是個一般的人,忙說:「看見了,他已經鑽莊稼地跑了。」

「跑了多大會兒?衝哪個方向跑的?」

汪霞手指前面的高粱地:「就從這跑的,時間不大。」賈正二話未說,就帶著幾個人追下去了。

魏強告訴她逃跑的那個人就是「哈叭狗」。

汪霞悔恨自己不認識這個哈叭狗,也羞愧不該讓這個自己已經看出的壞人,在槍下逃脫了。愧悔交加,她的心裡像灑上了一層胡椒麵,又火、又麻,辣乎乎的疼痛。

賈正他們分頭在莊稼地裡追了半天,也沒有追著哈叭狗。哈叭狗的逃走,確實給魏強帶來了好大的不安。他知道,哈叭狗逃回據點,只用一個電話,就能從保定把大批的敵人,連老松田在內給勾引出來。為了早做提防,先把情況告訴了村幹部,並通知群眾做好一切準備;同時他也將部隊拉出村,鑽進了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青紗帳裡。

不過,汪霞送來的這份關於梁邦的情報,卻引起了他好大的興趣。他仔細地思考好大一會兒,總覺得為了瞭解各村的秘密情報員,去爭取或是去捕捉回家辦喪事的梁邦,簡直像用一摟粗的木料做鐮把,有點大材小用。所以他對汪霞所提出的辦法,一百個不同意。他不同意的理由是:根據梁家橋村的工作基礎,群眾條件;根據梁家橋據點裡現有的「關係」;根據鬼子、警備隊愛看娶媳婦、出殯埋人的勁頭;根據梁家橋據點和村子緊相連的地形……他左思右想地考慮了好大一回,決心要大作一下文章。

他把自己的計劃告訴給汪霞,汪霞考慮考慮,覺得他這辦法確實比自己的好。她連連點頭誇讚:「好好好!到底是你們做軍事工作的人,對情況思考得那麼透徹,計算得那麼深遠!」

「我,我思考的這個還不定怎麼樣呢!」聽過汪霞一誇獎,魏強倒有點不太好意思了。「這只是我自己捉摸的,等劉文彬同志回來,咱們再好好地做個商量!說真的,這一彎子誰家的鍋臺、誰家的炕,他都比咱瞭解得仔細,摸得透!另外,事事也比咱想得更周到。」

起晌以後,劉文彬戴頂窩頭式的破草帽,褲腿捲過膝蓋,褂子在脊樑後頭披著,肩揹筐,手拿鐮,跟在送水人的後邊,串著莊稼地走了來,見到了汪霞忙問:「你的傷口怎麼樣?看讓敵人追的,工作忙得,快三月啦,就沒去看過你一眼,真——」他把個「真」字的尾音拉長,話兒也就結束了。

劉文彬是接到哈叭狗逃跑的報告以後趕來的。哈叭狗跑到哪裡去了?劉文彬花了整整的一個晌午,派人到各據點裡探聽,終於探聽到了。原來,哈叭狗串著莊稼地一氣跑到了梁家橋,到了梁家橋據點裡。他嚇得再也不敢動彈了。想搭由高陽去保定的汽車回城裡,可當天的班車過去了,他只好等待明天。

這個情況,更增加了魏強要在梁家橋上大作文章的決心。劉文彬聽了魏強考慮的計劃,很滿意,又低聲細語地補充了一些意見,然後就分頭去進行準備工作。

汪霞返回田家橋樑玉環家。玉環和她的丈夫田常興正瞪大眼睛盼她來呢!

滿肚子心事的玉環,見到汪霞像見到救苦救難的活菩薩,攥住她的雙手:「大妹子,為俺家的事可辛苦了你,你找見了嗎?」

「找見了,都找見了!」汪霞說著,接過田常興遞給的一碗涼開水,呷了兩口,「聽到你老孃的不幸訊息,上級都挺生氣;我又把你的想法一學說,都認為你看得遠,做得對,願意盡一切力量幫你們的忙,問題就在你兄弟梁邦那裡了!」「在他那?」玉環一時捉摸不透,兩眼傻愣愣地瞅著汪霞。「是在他那!」汪霞搬著手指頭說,「一來,你兄弟是不是一準回家料理老孃的後事?」

「這個,他是會來的。他不是那種沒老沒少忘恩負義的人。」玉環十分有把握地說。

「再一說,他即使來了,咱八路軍可該用什麼辦法接近他呢?即使接近了,能用什麼辦法把他規勸得棄暗投明,用真心來幫助咱八路軍抗日?」

「這個,你更不用擔心。我自己當面鑼對面鼓地去和他說。俺倆是一奶同胞,他的脾氣、秉性我摸得最透。他從小就聽我的話。」在這一點上,玉環似乎把握更大。

「玉環姐,你別把事情看得那麼簡單了。他既不是你揹著抱著時候的小兄弟,也不是在家裡的梁邦了。他人大心大了。俗話說,跟著啥人學啥人,跟著巫婆會跳神!天天和特務們花天酒地的鬼混,就是成佛做祖的人,也難說他不變心。當然,從他跟夜襲隊的幾次清剿看來,他還不是那麼罪惡深重,所以……」

梁玉環沒等汪霞說完,緊忙接過話碴來:「他呀!別看在夜襲隊裡應個名,他的心怎麼著也變不成塊黑炭。大妹子,你雖沒見過我兄弟,總有個耳聞,他可不是那鑽了腦袋不顧屁股的人!」

「就是因為這樣,上級才讓我找你來共同想辦法,把他爭取過來。如果能把他勸說得真的改邪歸了正,不光他自己跳出火坑,摘掉夜襲隊的特務帽子,八路軍還要盡力幫助他,給你們死去的老孃報冤仇。」

玉環用衣襟擦著淚水說:「只要報了孃的仇,救我兄弟出了火坑,八路軍要我怎麼做就怎麼做。大妹子,你就儘管說話吧!」

玉環她丈夫田常興,過去是幹過游擊小組、跟鬼子打過交道的人,今天聽汪霞一說,心中就明白了七八成。他心裡想:「要真那樣,也該讓我那藏了二年多的老獨抉出出世啦!」等他媳婦說完話,也憋不住地說起來:「汪霞同志,你知道,俺倆論抗日,多會兒也沒落過後,今天,事情是出在俺們親戚家身上,你就儘管佈置吧!我還跟在游擊組裡一樣,絕對服從!」

汪霞在這兒養了三個月的傷,對他們夫婦是摸透了的,也就照直地說:「現在中心問題是把你兄弟的工作做好;只要把你兄弟的工作做好,下幾步棋就好走了。我跟你一塊到梁家橋去,咱們共同和你兄弟梁邦見上一面,看看他的態度再考慮怎麼做工作。千萬別魯莽了!」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跟去呢?」因為汪霞光衝著梁玉環說,常興生怕甩下自己,抓了個空子忙打問。

「你是閨女女婿,當然應該去!多一個人多一分力量,對工作只有好處沒壞處。」汪霞的回答,田常興聽了很高興。他說了一聲:「我到紅薯窖裡取老獨抉去!」風般地朝院裡跑去。汪霞重新換套褲褂,三人拾掇利落,又把爭取梁邦的具體辦法做了個商量。末了,汪霞叮囑:「咱去了得處處加小心。你們管我叫小霞,有人問,就說是近門的小姑子!」三個人腳前腳後地奔梁家橋走來。

道上,田常興手提著一大串弔喪用的金銀箔,遠遠地走在前面;心裡過於悲慟的玉環,一聲不吭地低頭走著;汪霞跟在一旁,認真地聽著兩旁莊稼地裡的動靜,腦子裡一直在惦記梁邦來不來的事。梁邦要不回來,魏強的計劃天好,也要大費周折;當然,還可以走另外一條道。

就在汪霞她們出村的時候,梁邦騎著車子,挎著盒子槍,跟著送信的人出了保定城,朝別離兩年多的家鄉——梁家橋急衝衝地走了來。

還好,今天由於夜襲隊沒有外出清剿,送信的人一去就找見了梁邦。送信的人怕老松田和劉魁勝心裡起疑,不讓梁邦回來,假說梁邦的老孃是黑夜得暴病死的,根本沒提讓炮樓上鬼子打死的事。

梁邦聽到老孃死的信,真像有人在頭上澆飄涼水,強壓著自己悲痛的感情,到劉魁勝面前去請假。別看劉魁勝是夜襲隊長,卻不敢做這個主,他忙跑到松田跟前去請示。由於這幾個月的清剿,公路上的封鎖溝加深了,防務增強了,老松田看看地圖,又知道梁家橋緊挨著據點,靠近公路,為了買動人心,就準了梁邦三天假歸家治喪,還送了些東西發了筆埋葬費,並且一再囑咐梁邦,要像模像樣地辦理辦理。為了顯示對部下的關懷,老松田還特意給梁家橋據點的日本曹長掛了個電話,要他們對梁邦辦理的喪事多多給予協助。電話打到梁家橋,確實起了好大的作用。清早,梁家橋日本曹長聽聯絡員說:「夜間,一個端燈外出的老太太被打死了,是城裡一個幹夜襲隊的母親。」當時,他根本就沒拿耳朵聽。他覺得打死一箇中國人就好像碾死一個螞蟻。等接到憲兵隊長松田少佐的電話,知道捅了馬蜂窩,生怕落貶斥,擔不是,因之,松田在電話裡怎麼指示,他就怎麼答應;松田沒問人是怎麼死的,他也沒有提。等他撂下耳機子,忙將鄉長、保長傳了來,讓他們在梁邦到來以前,趕緊將辦喪事的一切東西操持齊。梁邦和他姐姐玉環還沒到,家裡就熱鬧起來,不過出來進去的都是些偽鄉公所裡的人。

去保定送信的是梁邦近房裡的叔叔。當他陪伴梁邦來到離村三幾里遠的地方,才告訴梁邦他娘死的真實情況。梁邦聽說,立刻蹲在公路上大哭起來,一邊哭啼,一邊責罵:「都怨我,怨我這個混蛋兒子不孝順,讓老孃落了那麼個下場。我家去拿什麼臉見那街坊四鄰?見我的姐姐?……」他近房叔叔好說歹勸,勸了一大會兒才算勸住了。

梁邦從地上跳起,擦擦眼淚,順公路朝東望去:梁家橋村南據點裡的炮樓子,像個高大的望鄉臺。就是這座炮樓子裡的日本人,用槍彈奪去了他母親的生命。他低頭看看腰間的槍,恨不得立刻去報仇,可是……槍是日本人發的,眼下自己還在夜襲隊,那又怎麼能行?不,孃的仇不報,五尺高的漢子,又怎麼去見人?他像個沙漠裡的夜行人,一時難以確定自己要奔的方向,心裡煩躁異常。梁邦進了家門,一眼瞅見躺在床板上的老孃,撲上去「娘呀娘呀我的娘」地喊叫著,放聲大哭起來。

玉環領著汪霞,拋開村南的據點,繞過公路,「娘啊,娘啊」長一聲短一聲地跟在他男人的背後,啼哭著進了村。汪霞用塊羊肚手巾捂住臉,挽住玉環的右臂,也「嬸子」「嬸子」地哭起來。二人互相攙架著一直哭到梁邦家的院裡。梁邦鼻涕眼淚地跪迎出來,向汪霞和他姐夫田常興各磕了個孝子頭,而後,陪同著來到他母親的屍體跟前,又「唔哇唔哇」地大哭了一場。

天黑下來,裡間屋的窗戶擋上,點上了油燈,幫忙辦事的人們都回了家。不大的屋子,只剩下四個人:梁邦、玉環、田常興和汪霞。

汪霞瞅瞅苦喪著臉背靠牆坐在炕邊上的梁邦。他中等身材,身子板很結實,古銅色的四方臉上,一雙有神的大眼睛,並不帶有那種賊古溜滑、立眉橫眼的特務樣。外形不能說明內心。汪霞叮嚀自己說:「不能這樣看人。」

「孃的死,你是知道的。六十多歲的人啦,落了這麼個下場,真,你看怎麼辦吧?」玉環扯起衣襟擦擦滾流不止的淚水,抽抽嗒嗒地說。

梁邦聽了姐姐不涼不酸的這麼幾句陰陽話,心裡像吃了幾顆蒺藜豆,扎扎刺刺地疼。他睜大眼睛沒奈何地說:「怎麼辦?我又有什麼辦法呢?」

「你有什麼辦法?這就看你的心意了。在城裡你混著有權有勢的差事,誰見了都怕三分。娘拉扯大了你,沒沾過你的光,得過你的濟,難道有你這樣的兒子,平白無故被人家打死了,就一聲不吭地兩槓子一夾、抬出去埋了算拉倒?要那樣,你這做兒的心裡過得去?」

「我心裡過不去,可又該怎麼辦?」

汪霞怕牆裡說話牆外聽,忙朝田常興丟了個眼色。田常興立刻朝院裡走去。接著,她提醒姐弟倆說:「自己家裡人說話,將聲放小點,萬一說走了嘴,講個犯病的話也不要緊。」屋裡沉靜了好半天,梁邦心裡七上八下地亂翻個子。他一根連一根地吸著嗆人的紙菸,煙霧塞滿了昏暗的小屋。「姐,實話告訴你吧,」梁邦將甩到屁股後頭的駁殼槍拽到胸前說,「大霞妹子也不是外人,當時我真想鑽進炮樓子揳死他幾個,給娘報這個仇。可是……」他眼睛一轉,問:「我姐夫呢?」

「他到院裡去了,有什麼話你只管講吧。」梁玉環說。梁邦搖搖頭,出了口長氣,坐在炕沿邊上自言自語地說:「幹我這個差事,人不是人,鬼不是鬼,叫個什麼!」汪霞覺得這個時機應該張嘴說話了,欠欠身子,略向前一挪:「既然邦哥沒把我當成外人,我就插一句。說實在的,俺們村凡認識你的人,都知道你是孝子,如今你又在城裡混著有名氣的事,要是我嬸子這麼不聲不響地掩埋了,別說親戚朋友看不下去,就是我,也覺得大不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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