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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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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怎麼個不應該呢!」玉環接過來說。「你要真的不聲不響地掩埋了屈死的老孃,得讓街坊四鄰笑掉了大牙,當家族門點你的脊樑骨,就是你姐姐我,也難出門見人……」

梁邦煙不離嘴地狠勁吸,兩個人的話語像利劍戳著他的心,讓他疼痛難忍。早先,他也是這村裡的一個勤勞、正直的農民。村裡從有公開的抗日組織時起,他就是「青抗先」的一員。從被鬼子抓走,迫逼著進了警備隊,他覺得自己像塊沾染上墨跡的白綾子,很不願意見熟人,所以從離開家,雖說路途不遠,也沒回來過一次。他抱著過一日少倆半天地混;特別被調到夜襲隊後,他更感到自己在步步朝著懸崖邊上走。怎麼止步?怎麼脫身?他總也想不出個辦法來。積極辦法沒有,走消極。每次隨夜襲隊出去,他常囑咐自己:「能過去就過去,苦害了別人,自己的下場也不會甜。」今天,見到母親死得這麼慘,他確實想上炮樓去拚一傢伙。但是,拚了以後,是不是還能出得來?即使是能出來,自己又能到哪裡去呢?他朝八路軍這邊想過,又覺得八路軍不會原諒他這樣當特務的人,即使原諒他,又怎能立竿見影,拿據點、殺鬼子地替他報冤仇?就說行,又在哪裡去找見這八路軍?要不等把孃的後事辦完,找找村裡的洛群。洛群在頭「五一」是村農會主任。雖說現在村裡有據點,他一定還會偷著和八路軍聯絡的。不過偷著的事,別人很難知道。要是我這樣當特務的人去問,保準人家腦袋一搖,說出一百個不知道。要不,進炮樓撂倒幾個鬼子再去找他?可是,撂倒幾個鬼子以後,我……

梁邦左想了右想,一扭臉,又看到停在外間屋床板上的母親。母親被炸子打中胸部,傷口足有茶碗大。雖說塞上棉花纏上布,血水還是浸透了壽衣。「母親啊!生養自己的老孃啊!為什麼讓我的老孃落了這樣的結果?這難道就是我當偽軍、幹武裝特務的報應?我沒有殺過人,放過火,綁過票,詐過財,欺侮過婦女呀!」

梁邦心裡正像走馬燈似的不停止的瞎想著,玉環火上澆油地說:「看你這五尺高的大男子漢,還在府裡混‘官’事呢,怎麼就掏不出辦法來呢?……」

梁邦像捱了一鞭子那樣疼。他眨眨眼,很坦白地說:「姐,我不是不想辦法,我也不是就瞪眼瞅著老孃這麼死,可我總覺得我想的辦法做不到。你是我親姐,有什麼好辦法就儘管說,保準你說到哪,我會做到哪。」

根據以往梁邦聽話的勁頭,玉環就想攤牌。她剛要開口:「要我說,」汪霞伸手一捅她,她假裝嗓子眼裡有痰,連連咳了幾聲。汪霞把話接過來:「指望婦道人家說可不行,邦哥。主意還是你自己拿,別人參謀參謀倒可以。你不是說你想的辦法都覺得做不到嗎?你淨想了些什麼辦法!拿出來給家裡人唸叨唸叨有什麼關係?」她扭臉又對玉環說:「你說呢?嫂子。」

「霞妹說的是呀!你說給我們聽聽。」

梁邦兩眼稍稍一眯,隨後,驀地站到地上。他探頭望望黑咕隆咚、沒聲沒響的外間屋,朝他姐姐走近兩步,說:「要想給娘報冤仇,只有一條道,投八路去。不過,我也為投奔八路犯著愁:一、誰知那八路軍在哪?二、即便知道了,找了去,人家八路軍是否相信我這種當特務的人?……」

梁邦的聲音很低,但是,每個字在汪霞聽來,都很清楚。於是,對他的擔心馬上打消了。

「小邦,要是按你的想法,姐我真給你找見八路軍,讓你為娘報仇投過去,你是不是真願意?」玉環又向實處砸了一句。「姐,只要八路軍信任我,我就投過去!我是個武裝特務、夜襲隊的人,可我沒殺過人、害過命、狠勁的坑害老百姓,我能重新做人,帶罪立功!」梁邦像已經投奔了八路軍,他的思想完全在汪霞面前剖白開。

汪霞追隨梁邦的話尾問道:「要真的見到八路軍,那你怕不?」

「大掃蕩前,這屋裡也住過八路軍。我又沒做過大的虧心事,我不怕。只要八路軍信任我,我這一肚子冤屈可該有處說了。可是,眼下又能到哪裡去找八路軍哪?!」梁邦詞意懇切,沒有絲毫虛假。

「好,那就實話對你說了吧。」汪霞覺得說明的時機已到,手槍拽出,朝炕上一拍:「我就是八路軍。就是為幫助你倆給死去的老人報仇,上級才派我來的。你剛才說的要是假的,那就……」

隨姐姐來的這位年輕而穩重的霞妹子,一眨眼就變成個端莊、嚴峻的女八路,一下把梁邦驚愣住。隨後,他又眉舒眼展地笑了。他照舊叫著大霞妹子:「我要有一點假意,就讓我死在你的槍下。」

「我們是為了你,也知道你是真心。等人來了再商量給你娘報仇的事。你在外頭站會兒崗,叫你姐夫屋裡來。」汪霞打發梁邦出去,田常興馬上來到汪霞跟前。

「你到木匠洛群家去,告訴劉文彬同志說,這兒的工作一切都順利,請他來。去了,招喚的訊號是……」汪霞說。田常興說了個「好吧」,扭頭走了出去。

在梁家橋,梁洛群是個精明強幹、心靈手巧的人。莊稼活上,耕、耩、鋤、耮樣樣會;春前秋後抹房、壘灶、糊頂棚……件件通。他沒有拜師學過木匠活,憑自己心鑽手勤,學會了做各種木器傢俱。

抗戰初期,各村都建立起各種抗日組織,梁家橋的農民公推梁洛群當了農會主任。直到「五一」大掃蕩來了,鬥爭殘酷得實在不能在村裡再呆下去,經組織批准,他才逃到親戚家躲藏了幾個月。掃蕩的風暴剛剛過去,他又返回,在村裡秘密領導抗日工作。

雖說洛群是個少言寡語的人,做工作確實有辦法。別的不提,就說梁家橋據點裡的幾個可靠的「關係」,都是他去據點裡作木器活當中發展的;到現在他還在按照上級的指示教育和掌握著他們。

今天,洛群的心裡像揣了什麼難解的大事,總是兩眼發直,一聲不吭地在沉思。雖說太陽從南移向了西,他老婆早將午飯給他拾掇好,他仍不拿筷不端碗地呆坐著。劉文彬、趙慶田進了院,走到他身旁,他也沒有發覺。

「你看!誰來了?」還是他老婆從屋裡走出來,笑嘻嘻地迎接了客人。「怎麼你們……」她本想說:「怎麼你們大白天就來了?」洛群一擺手,把她的後半截話頂了回去。他朝老婆吩咐了句:「你在院裡聽著點!」拽住劉文彬,領者趙慶田緊忙走進了上房屋,張嘴問道:「你們知道了?」

「知道?知道什麼?」劉文彬一時不解洛群的問話。「什麼?你倆不是為梁邦他母親的死來的?」

「是啊!你怎麼知道的?」

「看你說的!工作這多年,要再捉摸不透這個還行?」洛群抹了一把臉,自誇地說。「咱們的人個個都鼻子靈,幾十裡地開外就能聞到了味。其實你們不來,我也在盤算這碼事呢!」洛群這個人,心細得很。依他自己說是:「小心沒大差」。無論大小事情,他都要思前想後地考慮周到,而後才下傢伙。他心裡暗思忖:「憑梁邦是夜襲隊的特務,回來一準帶著槍。只要梁邦回到家,便找個得力助手,借攛忙的機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瞅他個冷不防先卡過槍來,而後再捕他。」眼下他見到了劉文彬,又知道他們是為這碼事來的,自然高興萬分。等他把自己編算的計劃朝劉文彬一念叨,劉文彬不由得手捂嘴唇笑起來。

「你想的蠻好,應該表揚!」劉文彬伸手朝洛群的肩頭上一拍,「你坐下,咱仔細商量一下,看怎麼把這事辦得更好、更妙!」劉文彬唸叨完武工隊的計劃,洛群樂得嘴巴合不上了,說:「魏小隊長和你是想撒下大網,逮條大魚吃啊!要這麼一來,哈叭狗明天也得重進網兜兒!」

「對,要幹就得幹出個名堂來!」劉文彬揮動著忽張忽握的手掌,蠻有把握地說。好像梁家橋據點裡的敵人,個個都在他手心裡攥著一般。「……棺材的事,等晚上再共同操持;眼下,你先到據點裡去一趟,把要執行的任務,給‘關係’們秘密地談一談,看他們有什麼意見;末後,把‘東海’找來。」洛群說:「‘東海’昨天調保定去了,我看招呼‘南山’來吧!」

劉文彬眨眨眼,稍沉思,才點頭同意說:「也可以!」洛群將工具箱子一背,轉身走了出去。

一切要做的工作安置就緒,天道也漸漸地黑了下來。劉文彬和據點裡的「關係」——「南山」在約定的地點接上頭,任務佈置好,再次來到洛群家。聽洛群學說,梁邦、梁邦的姐姐、姐夫和一個近門的小姑子也趕來了。他明白汪霞第一步工作做成功了!心裡想:如果第二步工作——教育、爭取梁邦投誠過來,也做得那麼如意就更好了。

「你看這棺材咱該怎麼操持?」洛群盛過了一碗菜粥遞給了劉文彬。

「無論怎麼著,裝殮梁邦他孃的那口棺材不能含糊!」劉文彬怕燙地用筷子圍著碗邊撥著粥皮,話說完了,接著狠勁地吸溜了一大口。粥的香味,沁入他的肺腑,讓他的肚子痛快地叫了好幾聲。從早晨到現在水米沒打牙的劉文彬,真的餓了個前心貼後心。他一邊喝著菜粥一邊叮囑梁洛群。

「要那樣,乾脆把給我做的那口六寸厚的柏木棺材抬去罷!」梁洛群話是那麼說,心裡並不真願意。他覺得用這麼上好的棺材裝殮特務的老孃,簡直是毛驢備上銀鞍韂,有點不配。於是不愉快地鬧了句:「不過,要爭取不過樑邦來,給他娘這個棺材就是有點冤!」

梁洛群的心情,劉文彬很能夠理解,所以也就沒再說什麼。

吃罷晚飯,筷子一撂碗一推,大門外有人壓著聲音叫:「洛群哥,耬腿修好了沒有?」洛群答應著:「修理好了!」忙走出屋。工夫不大將梁邦的姐夫——田常興領進來。

「老劉,汪霞讓你過去!小邦的思想和咱一致了!」田常興興致勃勃地說。「他呀,只能走這條道!」

在洛群這兒該辦的事情辦妥了,汪霞在梁邦家裡又把工作做得挺應手,劉文彬非常高興。他扭頭吩咐趙慶田:「你跟洛群到村南去,把魏小隊長他們叫到梁邦家來。」等趙慶田走後,他跟隨田常興急忙朝梁邦家走去。

劉文彬剛到,魏強率領一部分隊員也趕到了梁邦家。院子不大,擠滿了默默不語的人們。魏強走進屋子,第一眼瞧見的就是身挎盒子槍,面有愧色的梁邦。經汪霞一介紹,他安撫說:「別不好意思,投過來就是一家人。你有困難,政府會幫助你解決;有冤仇,八路軍會幫助你報。咱哪兒丟了哪兒找,一定幫你為老孃報了冤仇。」

魏強的一席話,梁邦聽來又親又甜,心裡又感激又慚愧。他朝後退了兩步,在地上一趴,咕咚磕了一個頭,接著就說:「八路軍待我恩重如山,我要有個三心二意,讓我死無葬身之地!隊長,請你指派我工作吧!」說著話,熱淚又流落下來。「這樣,你才叫盡忠盡孝呢!起來,咱談談替老孃報仇的辦法。」劉文彬說著一彎腰把梁邦攙起來。

梆!咣!一聲梆子一聲鑼,已經起更了。

「夜深了,為了遮擋敵人的眼目,你還是帶槍到據點裡睡覺去。借這機會也可以瞭解一下情況。假如情況沒有變化,你明早八點就回來,咱出殯。家裡的大小事情都交給我們罷。請放心,你家的事就是我們的事,決不能有半點含糊。保證將老人打點得黃金入櫃,入土為安。再說,有玉環姐在場指撥,有不合適的地方也能改。」魏強的話語一絲不苟,梁邦聽了只有百依百隨。

梁邦他姐姐玉環,聽了魏強的話領情不過地說:「你們為俺們家裡事,費這麼大的心,別說俺姐弟倆,就是死去的老孃,也會在地下感恩知情的。」

田常興手指梁邦插了嘴:「就憑八路軍給咱家熱心辦事的勁頭,你更該做出個樣子來報答。」

梁邦走了以後,魏強、劉文彬、汪霞、玉環夫婦、老農會主任梁洛群、武工隊員們、還有幾個抗日積極分子,都鑼不敲鼓不響地忙碌起來……」

在銀星滿天的秋夜裡,梁邦挎著他那架盒子槍,由趙慶田伴同,一步步地朝梁家橋村南據點走來。他們在吊橋外面的青紗帳裡碰到了賈正。賈正正全神貫注地仔細聽察據點裡嘁嘁嚓嚓、吭吭噔噔的響動。「你們聽,吊橋那邊有動靜!」「咯噔!咯噔!」好多人走路的聲音,隔著據點的防護溝,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梁邦聽到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是點頭表示:「聽到了!」

「誰知敵人要搗什麼鬼?莫非他打算出來!」賈正說。「不,不,他們出來可不行。」梁邦知道,假如敵人真出來,剛才和八路軍研究的計劃會全部落了空。他將腰板一挺,毫不猶豫地說:「我去,我去察看、應付。」衝賈正他們點下頭,照直奔吊橋跟前走去。

梁邦大搖大擺地走到吊橋口,拉起長音喊叫:「喂!哪位值勤啦?我是保定夜襲隊來的!」等據點裡應了聲,他才把自己的姓名、身分一併告訴給對方,請對方落下吊橋,讓他進去。準是因為攜槍反正,投歸八路軍的原因,梁邦一望到溝那邊黑壓壓站了一大群人,心裡不由得突突亂跳起來。他自問著自:「這會兒集合隊伍要幹什麼去?難道我的事被發覺了?是不是要去抓我?

梁家橋據點裡的日本曹長,自從接到保定憲兵隊長松田少佐親自打來「協助夜襲隊員梁邦料理母親喪事」的電話,心裡就犯了嘀咕。雖說通知大鄉公所、保公所緊忙出人拿錢地辦理,心裡還像有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地不安寧,總認為松田憲兵隊長如此重視,那梁邦絕不是一個平常的人。接到電話以後,他水飯未咽,坐臥不寧,心想:「怎麼偏偏打死了他的母親呢?他母親被打死,是因為違犯了夜禁的命令。他會因為這個不追究嗎?不可能!這會兒,誰有一點勢力,誰就要耍一點威風。他是夜襲隊員,是憲兵隊長手下的得力人哪!他不用明著來,只要暗地裡在憲兵隊長面前講我幾句壞話,那我就……」他想到這裡,就像預感到最大的不幸,豬肝花似的圓臉,像塗上層黃油彩,真是又灰又白;太陽穴上暴凸起青筋;酒糟鼻子頭沁出了汗粒。他兩手一攥:「不能,不能,不能等待,事情是人為的,要想辦法把這個不妙的局面轉化過來,要轉化!」他給自己打氣,鼓勵自己想辦法。「用什麼辦法能討得這個夜襲隊員不和我結仇作對呢?陪禮道歉講好話,這是個能將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好辦法。該怎麼道歉?親自出馬弔孝?現在死人還沒裝棺入殮,那怎能行!大請客?大請客倒是個填深溝、解冤仇的好辦法。酒助英雄膽,它能讓人講義氣、重感情。上好的酒席一擺,請幾個人一陪,好話說盡,最不講情面的人也得重友誼。這樣,天大的事兒也就會煙消雲散。」心裡犯嘀咕的曹長,從發現了這一著,好像個失足落水的人一把抓住條通向岸邊的藤條,高興得立即給大司務下命令:「預備一桌上好的酒席,晚上用!」天擦黑,梁邦沒來;點燈以後,梁邦還沒有到。近一更天;保定憲兵隊長又打來一個電話,要據點裡保護梁邦的安全,無論如何也要他夜晚到據點裡休息。日本曹長一口一個「是」地答應下來。這時,村裡已經報敲了一更。「他怎麼還不來?是真的在生我的氣,不想和我來往?不,該來了!」日本曹長又沒邊沒沿地猜疑起來。「他的安全,我要負責!我得去,去把他請來。一旦出了事,我更吃不消。」他二眉緊鎖,嘴裡亂咕噥著朝外走。他準備帶上幾個日軍士兵,再加上十幾個警備隊員,到村裡去請梁邦。順便將憲兵隊長剛才在電話裡說的話,一併轉告給他。他估計,梁邦在這種情況下會來的。

日本兵和警備隊員混合編成的一支隊伍集合在吊橋處,曹長剛要命令放吊橋,梁邦在吊橋外面吆喚起來。

經翻譯一學說,日本曹長聽說梁邦沒請就來了,暗暗地想:「事情也可能不會像自己想的那樣嚴重。」不禁一陣高興,馬上命令放吊橋。

梁邦的心裡本來就犯著猜疑,一聽到日本人的嚷叫,更猜疑得厲害,悄悄地開啟槍套,掰開盒子槍的大機頭,告誡著自己:「加小心,看苗頭不對就下傢伙!」他怕神色顯出不安,儘量沉著氣站在那裡等待著。吊橋放好,日本曹長單獨一人叫著「梁先生,梁先生」,跑來親熱地和他握手。他這才將心放到肚裡。

日本曹長拉住他的手兒,一直領到一間東洋式的小客廳裡才撒開。

客廳裡的陪客有:高個的警備隊長,警察所駐本地的矬個警長,還有剛從武工隊手裡逃來的原黃莊警察所長哈叭狗。翻譯指名點姓地一一作了介紹,梁邦還端著夜襲隊的架子,佯佯不睬地只是點下頭,算是打了招呼。由於魏強的囑咐,他特別在哈叭狗的那張疙疙瘩瘩的胖臉上,不錯眼珠地盯了幾秒鐘,心裡想:「今天你跑得利落,明天還得一勺燴。」從進了這間燈燭輝煌、雅緻潔靜的客廳裡,梁邦聽到的總是賠禮道歉的話。一會兒,日本曹長裝作抱愧的樣子,無可奈何的兩手按在胸前,用生硬的中國話說:「梁老太太的過世,我們十分的痛心,大大的抱歉。這是戰爭帶給的不幸,沒法子。明天,我一定親自路祭弔唁。」他準是怕梁邦沒有聽清,單將「還親自路祭弔唁」強調地重說了一遍。警備隊長咧開他那張破瓢般的大嘴,一口一個梁先生的稱呼:「軍隊上的事情你比我們懂得多,軍隊上的命令就是六親不認。皇軍執行起來更嚴。老太太的不幸歸天,誰都難過,日本朋友更難過得厲害。」他嘴裡說著眼睛瞅著日本曹長。曹長很會逢場作戲,真像十分難過的樣子,從褲袋裡掏出塊方手帕,慢慢舉到乾澀、凸出的眼上來揩拭。

死裡逃生的哈叭狗,由於心裡餘驚未消,只佯笑著,反覆地說「梁先生是位寬宏大量的人」這麼句話來奉承梁邦;警長捧茶遞煙地溜噓幾句。總之,梁邦聽口氣,感到這起子人都對他母親的死關心起來。為什麼?他一時也沒想透,他哪裡會知道松田憲兵隊長從中耍過手段!

開始,梁邦見到日本人、中國人都服軟道歉,就想借機發作,但一想到魏強臨來對他的囑咐:「遇事要冷靜、沉著,從長遠著想」,發作的念頭立即打消了。誰來解勸,都客客氣氣地以禮相待:「我們老太太出了這個事,也真沒得可怨。因為軍令在先,她自己犯了麼!咱們這一抹子都是滅共防匪、建設東亞新秩序的人,能有什麼說的?」

看來,梁邦胸懷開闊,語言間沒有半點責難,這使在場的人都很高興,日本曹長更高興得出奇。他雙手推擁著讓梁邦坐到上座,然後,交杯換盞,敬酒送菜地招待開。

「你的,大大的好朋友。你的母親,我的一樣。」日本曹長痛快得連灌了三杯燒酒,左手翹著拇指向梁邦伸了伸,然後,用竹筷子朝陪客的警備隊長、警長和哈叭狗畫了個半圓:「明天的我的路祭路祭,你們的統統像今天一樣,作陪作陪的!」

「作陪!作陪!」「一定去陪祭!」警備隊長等人都笑著連連點頭,隨聲應和。

席間,梁邦話說得很少。他不時在警告自己:「酒是壞水,不能多貪。」別人都以為他心事沉重,誰也沒有太介意。

哈叭狗逃遁以後,賈正雖說沒有受到嚴厲的批評,但是,以往那種嘻嘻哈哈的樂和樣,完全失去了。從昨天午前到今日清晨,他一直是少言寡語的。依他自己說:「再難受莫過於自己察覺事情作錯了!」的確,他已難過到了頂點。他十分痛心地想:「唉!賈正呀,賈正呀!……」他傷心地落下淚來,痴呆呆地坐了一會兒,又天真地想:「假如我有孫悟空的本事,能駕跟斗雲,會七十二變,不用說一個哈叭狗,即便十個哈叭狗,跑到了天邊,我也能手到擒來。」

別看他滿心懷著痛苦,夜間照樣和人們一樣忙碌。他覺得,多做工作也是彌補過錯的一個辦法。再者,作為一個從炮火裡鍛煉出來的人,瞧見夜晚人們的繁忙勁頭,也預感到明天會搞出個大名堂來。搞哪裡?怎麼搞?他不知道,軍隊紀律的約束,也沒敢張嘴去問;但是,他已經暗暗地下定決心,要在這次行動裡立個大功,來彌補昨天失職的過錯。傍明子,一切安排就緒。通過魏強的戰鬥動員,賈正明白了今天的任務。當他知道據點裡有在他手下逃跑的哈叭狗時,一下心裡有了譜,哭喪臉頓時換上笑容顏,心裡說:「這叫踏破鐵鞋無處尋,得來全不費工夫。想不到昨天跑的,今天又能抓住他,這真是無巧不成書。」他趁魏強稍一閒暇,忙去請求:「小隊長,我能不能在前面攙孝子?」

「攙孝子?」魏強馬上明白了賈正要攙孝子的用意,笑著點點頭:「行!」

吃過早飯,梁邦挎著他那支盒子槍,蔫蔫地走進自己的家門,由於他跳出了火坑,思想上減去了多年的重擔;由於有了給母親報仇的希望,昨晚那種悲痛、愁悶的陰影,已經在他臉上消退了。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停架在院裡的棺材。棺材讓油漆漆得黑中透亮。圍著棺材有不少人,有的戴著白布做成的孝帽子;有的還穿著肥大的孝袍子。昨晚隨姐姐來的那個女八路,白布箍頭,白衣罩身,穿了身重孝。他們,這些陌生的孝子們都用親暱的眼光瞅望自己。他和人們點點頭,就朝上房裡奔。他姐姐玉環右手託著麻冠,左臂抱著個孝袍子走出來:「給你,把它穿上!」

梁邦穿起孝袍子,玉環把麻冠戴在他的頭上。玉環手裡拿針在給他戴的麻冠上縫綴棗大的棉花球時,低聲說:「昨晚剛過半夜,咱娘就入殮了。棺材是八個頭的柏木材,鋪的、蓋的、穿的、戴的樣樣我看了個遍,都很好……」

梁邦聽他姐姐的口氣,對母親的後事處理很滿意,自己也就贊同地說:「只要姐姐看著好,那就好!」

姐倆正喃喃地說著,魏強穿件又髒又肥的孝袍子走近了梁邦,頭戴孝帽的劉文彬也相隨著走過來,他將一大張裹著炒雞蛋的白麵餅遞給梁邦:「吃著說,情況有什麼變化?」「到我來時,情況沒變化。」梁邦咬口大餅,邊嚼邊說:「昨天從你們手裡逃走的那個姓苟的警察所長也在。他今天還要陪日本曹長出來路祭呢!」

站在魏強右側,也穿件大孝袍子的賈正,聽到哈叭狗也要陪著出來,還參加路祭,高興得真想跳一跳。

魏強、劉文彬聽到鬼子要路祭,都覺得這是給執行中的計劃來了個錦上添花。齊聲問道:「鬼子要出來路祭,是真的!」「是真的!是日本曹長昨夜親口說的,今天我還見他們在準備呢!」梁邦說得蠻有把握。

「那就好!」「好!」魏強、劉文彬心裡高興,嘴裡同聲說出。

「他要路祭咱歡迎!這倒省得咱闖到裡邊挨個地尋找呢!」魏強衝劉文彬剛說完這兩句逗趣的話,梁洛群聲色不動地溜了進來。他將魏強、劉文彬拽到一邊:「我剛從據點裡面來,人們都準備好了,‘南山’要我對你們學說,鬼子今天要出來路祭小邦他娘,願你們借這個好機會動手……」

這意見魏強他們是一百個同意的。魏強看看天色,望望準備好的人們,正要叫人們做準備,在據點外公路附近放隱蔽監視哨的小禿,一溜風地跑了進來。他走近魏強,小聲說:「剛才有輛汽車從東開來,開到據點裡;工夫不大,又朝保定開走了!」

這是個新的情況。「開來的汽車給據點撂下什麼東西了?裝了什麼東西走?」魏強問小禿。小禿搖著腦袋說:「這點可就鬧不清了!」

魏強眼珠不動地沉思一大會兒,說了句:「不管它!」扭臉就問梁邦:「幾點鐘啦?」

「八點二十五!」梁邦望望手錶回答。

「夜長夢多,現在就行動!」一聲命令如山倒。魏強揮動拳頭,剛將話兒說出口,人們立刻忙碌起來。

噼哩啪啦,一陣鞭炮響過,十六個頭頂孝帽子的小夥子一齊吶喊:「起!上肩!」連棺帶罩齊抬起來。梁邦右肩扛起白紙紮糊的引魂幡,由魏強、賈正左右攙著,「媽啊!」「娘啊!」哭哭啼啼地跟隨著懷抱柳編斗子、走三步撒一把黃紙錢的劉文彬。棺材抬出了院子,順著南北大街照直奔村南走去。三五個頭戴孝帽的送殯人,個個手拿一束點著的葬香,低頭默哀跟在棺材後面。汪霞陪伴梁邦他姐慢慢地爬上一輛倆騾拉的大車,寬幅孝布一蒙臉,撒潑地哭起來。田常興掌鞭子趕動大車,小禿這會兒又更換任務,替他拉著梢,尾隨著送殯的人群。

雖然在秋收農忙的季節裡,看出殯的人還不少,大男小女、老人孩子背貼東西牆山擠擠插插站了個滿上滿,老農會主任梁洛群也擠在看熱鬧的人群裡。

有些多嘴多舌的人,眼裡望著嘴裡叨咕:「梁邦家這麼個大事,怎麼村裡攛忙的沒有一個?」

「名聲挺壞的,誰願意幫這個忙!」年輕人回答。

「這些送殯、抬槓、攙孝子、撒紙錢的都是哪兒的?」老太太瞅望這起給梁邦家攛忙的生人,小聲地問他身旁的兒媳婦。兒媳婦用輕蔑的語氣告訴她:「魚找魚,蝦找蝦,都是梁邦他那一抹子的唄!」

剛出村南口,攙扶梁邦的魏強故意放慢了腳步,斜著眼睛望望據點東北面的出入口,出入口處高懸的吊橋,像個撒把的轆轤,嘩啦嘩啦地撂放下來。一個穿日本軍服說中國話的人,站在吊橋上連連擺手吆喚:「請站站!我們的太君就來路祭。」兩個日本兵抬了一張擺滿乾鮮果品的六仙桌,一言不發地走過吊橋,安穩地放在魏強他們的跟前。魏強衝梁邦悄悄說聲:「大哭!」跟著一拽,梁邦、魏強、賈正一起跪趴在地上,娘啊老子地慟嚎起來。賈正放開聲音哭著,心裡想:「要低下頭,可不能讓哈叭狗發現了!」他的嘴一勁地叮嚀他的心,他的眼睛卻偷偷地朝吊橋那邊窺視著。魏強回頭望下抬槓的人們,抬槓的人們都虎視眈眈地瞅望吊橋和吊橋那邊。準是他們動作不一,將棺材撂放歪了,歪得棺材頭直衝著吊橋口。

一個徒手的日本人,領著個穿綠軍裝的警備隊長,一個穿黑制服的警長,低頭垂手,腳步輕輕地走上吊橋。在他仨的背後,簇擁著一大群不挎刀不拿槍、身著黃、綠、黑色制服的軍警。他們走近吊橋,都高高地站在橋內防護溝沿上,就像群看熱鬧的,在看著上司們的路祭及出殯的行列。

賈正斜眼朝吊橋上一瞅,見一個日本人背後有個穿黑制服的緊跟著,斷定他就是哈叭狗,不禁心裡砰砰直跳。

見日本人走過吊橋,魏強、賈正和梁邦低一聲、高一聲「嗚嗚」哭叫得更歡了。他們的右手都伸到了腰間。日本曹長由警備隊長和警長陪同走近祭桌,恭恭敬敬地剛要衝棺材貓腰行禮,居於中間的梁邦把引魂幡一扔,拽出盒子槍朝日本曹長一點,啪!打他個仰面大朝天。魏強、賈正用槍彈也把陪祭的兩個傢伙都撂了個大跟斗,躺在地上不動了。

槍聲就像訊號,砰地一聲,棺材頭開啟了。趴伏在棺材裡的常景春,歪把子瞄準了站在吊橋裡面溝沿上的鬼子和偽軍們,嘎嘎嘎!咕咕咕地掃射開。抬槓的、送殯的、撒紙錢的、趕大車的,都從腰間拽出槍來,參加到戰鬥裡。常景春兩斗子子彈射過,爬出棺材,槍揹帶朝肩頭一挎,兩手一抱歪把子,眼珠瞪圓,像個金剛似地跟在魏強的背後,隨著衝過吊橋的人群衝進了據點。

敵人被追攆得到處亂鑽、亂跑、亂躲藏。有兩個鬼子跑去拿槍,剛走近炮樓門,讓迎面走來的一個左臂箍白毛巾、身穿警備隊服裝的,我們的「關係」——「南山」一梭子衝鋒槍彈點了名。一心要想捉哈叭狗的賈正,抓住了一個「黑狗」,用槍點著他的腦袋問:「你說,快說,哈叭狗在哪兒?」「哈叭狗?」被俘虜的這個「黑狗」,一下被賈正給問愣了。他露出莫名其妙的眼神,困惑不解地問:「長官,什麼哈叭狗呀?我真的沒見過呀!」

「胡說,他昨天跑來的,你怎麼沒見過?」

賈正話說得狠,手頭又揪得緊,一下將俘虜嚇毛了腳。俘虜央求地問:「長官,我不是跟你撒謊,確實不知道。你告訴我,昨天跑來的哈叭狗是黑的是白的,還是花的,我好跟你一塊再找去!」

一句話提醒夢中人,賈正這時才恍然大悟。也難怪俘虜不知道,一則,哈叭狗不是這個據點的;再則,哈叭狗這個外號,是四鄉里群眾背地奉送的,他們自己人又怎能知道呢?不知不怪。賈正撒開俘虜說:「我說的哈叭狗,是個人的外號,這個人就是黃莊據點的警察所長苟潤田,他不是昨天跑來的嗎?」

「他,他在八點鐘路祭以前,坐高陽來的汽車回保定了!」「回保定啦?」賈正知道,俘虜在這節骨眼上不敢撒謊,頭上像澆了一桶冷水,心想:「好啊,今天又算他交了好運,脫逃了……」嘟嘟囔囔地將張開大小機頭的駁殼槍狠勁朝腰裡一插,帶上俘虜奔人聲喧嚷的方向走了來。

內線「關係」——「南山」,額頭滾淌汗粒,衣袖揎過臂肘,手持一支衝鋒槍,背後還背了支三八大蓋,興沖沖地下了炮樓,朝魏強、劉文彬走來。他身後邊還跟著四個和他一樣打扮的人,其中有一個肩頭上還扛了挺藍汪汪的歪把子機關槍。

魏強、劉文彬知道來的這四個警備隊員,也是在據點裡做內應、控制炮樓這個制高點的「關係」,忙迎上去,握手寒暄了一陣子。

巧妙的戰鬥,獲得不小的勝利。槍枝彈藥堆成垛,其他的物資算也算不過來。老農會主任梁洛群指揮好多輛大車朝外拉。俘虜一站站了兩大溜,有穿綠衣服的,也有穿黑制服的,個個臉色灰溜溜的,就像土地廟裡跑出來的小鬼。他們都由小禿、田常興來看押。一支嶄新的、上有刺刀的三八大蓋代替了田常興手裡的老獨抉。看來,他的精神比往日更加抖擻、健旺。

部隊集合了,魏強用眼來回歸了幾次,就是沒見到趙慶田和李東山。「這兩個人哪裡去了?」他尋思著朝四處張望了一下,正要打發辛鳳鳴去找,趙慶田、李東山手提駁殼槍,押著兩個日本俘虜跑回來。兩個俘虜像才從水裡撈出的落湯雞。人們見到趙慶田他倆抓來兩個日本俘虜,情不自禁地嚷嚷開:「看人家,一人抓住一個!」「怎麼那個俘虜在背後皮帶上彆著兩面小旗?」「準是旗語兵!」「怎麼都弄成個泥巴蛋啦?」「一定這倆傢伙跟老營他們搗亂了!」

是,這倆傢伙是和趙慶田他倆搗了陣子亂。

槍響,這倆俘虜本想跑到炮樓裡去取槍,一見面前跑的兩個夥伴讓迎面來的穿警備隊服裝、臂纏白毛巾的人用槍掃倒了,知道大事不好,扭頭就奔旁處鑽;又發現趙慶田、李東山從身後攆上來,急得任啥不顧,噗咚!噗咚!先後跳進了兩丈五尺深的防護溝。溝裡水深沒頂,他倆本想鳧水爬上那邊的溝坡,鑽串青紗帳逃跑,由於水深、坡陡、腳底下滑,再加上趙慶田他倆噹噹的拿槍一個勁地蓋,爬抓半天也沒爬上去;末後,還得拽著趙慶田扔下去的繩子,慢慢地再爬上來。

人馬到齊,勝利品剛運清,高保公路上的東西兩頭叮噹響起了槍聲,增援的敵人出來了。

魏強望望濃煙卷裹烈火的炮樓子,率領部隊迅速地離開了。

[1]之光、離陽、安新三縣的簡稱。

[2]青年抗日先鋒隊的簡稱,它是當年黨領導下的一個青年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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