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被劉魁勝朝外一拽,就像有刀在剜刮大娘的心。要不是人們擠架著她,當時她會暈倒了。她知道在這種場合被鬼子拽出去,不出賣自家人,想著不沾刀、不挨槍地活著回來,是個百裡挑一的事。但是她寧願自己的丈夫不活著回來,也不願意他出賣自己人。她身上一個勁的出燥汗,強支撐身子,表示自己心裡很坦然,眼瞅著大伯在聽他如何回答。大伯並沒有把老松田放在眼裡。他橫白了松田兩眼,很隨便地說:「誰知道五(武)工隊、六工隊是什麼樣?反正我沒見過!」
「你沒見過,那今天早晨讓皇軍頂堵回來的是什麼人?」「那,我在家裡睡覺,我哪知道是什麼人?我要是諸葛亮,或許在被窩裡能掐算出來!」
老松田知道面前的這個老人在嬉弄、耍笑著他。他強按住火性,不笑強笑地說:「那你回頭看看的,看看這堆人裡誰不是你們村莊的?」
「不用看,這堆人我都認識,都是西王莊的娃娃,西王莊生的,西王莊長大的!」大伯根本就沒朝人群裡瞅。
「一個外村的也沒有?」老松田盯住大伯。
大伯斬釘截鐵地說:「有啊!還不少呢!」
「好好,那請你把外村的人們指出來!」松田從老大伯的話語間覺得找出點縫隙,滿臉陪笑地往下追。
「還用指?這不是一大堆!」河套大伯伸手指點端步槍的鬼子和提手槍的夜襲隊員們嘲諷地說道,「像劉魁勝他們,都不是俺們西王莊的,像你們,」他剜指著老松田,「不光不是西王莊的,也不是俺們中國人!」他回手二次指點劉魁勝和一夥子夜襲隊員,「他們雖說都是中國人,因為黑了心腸,忘記了祖宗三代,所以連一點中國人味也都聞不到了!」
趙河套大伯的話音剛落,跳過來的劉魁勝一巴掌捂在了大伯的臉上!「他媽的,我扇死你個老狗日的……」跟著,娘啊老子的罵起來。
巴掌扇在大伯臉上,疼在大娘心裡。劉文彬、汪霞見到這種情景,真是怒火燒胸,氣炸了肺。他倆乾著急,就是不能動轉。要動轉,也就違背了人民的意願。
大巴掌扇腫了大伯的臉,扇得大伯熱火燎辣的疼痛。劉魁勝的扇、罵,也真把耿直、倔強的大伯扇罵急了,他舉起顫抖的右手,切齒地點罵劉魁勝:「你打吧,姓劉的!」他又咬牙地衝老松田:「鬼子、你們糟吧!你們是兔子的尾巴——長不了,有一天,八路軍會找你們算帳的……」
驕橫兇狠的老松田,沒想到在這裡捱了一頓臭罵,氣得眼斜鼻子歪。他沒容得老大伯講完話,拔槍射出了子彈。剛強、正直的趙河套老人倒下了!他到閤眼以前,一直怒視著敵人。
松田急了!松田瘋了!松田再也不裝做南海觀世音了!他發狠地拔出了腰間的戰刀,鬼叫似的把刀在空中一探,包圍人群的鬼子兵一齊端平了步槍,個個都將食指貼在扳機上,無數烏黑的槍口對準了人群。死神的黑爪將要抓住人們。堅貞的人民並沒把死亡放到眼裡,大家眉不皺、眼不眨、板著威嚴的面孔,與兇殘的敵人對峙著。
老松田揮舞著軍刀,臉色脹紅地喊叫:「限你們三分鐘,把武工隊,把縣、區幹部給我指出來!要不,統統的死了!」稍停,他將亮閃閃的軍刀朝下一按,拉長聲音喊叫:「一——分——鍾!」工夫不大,他又朝下一按軍刀,「兩——分——鍾!」他睜大眼睛,奇怪地瞅望這群視死如歸的人。人們站在一起,平靜得就像一池子水。他像火燒著屁股,蹦跳著發著警告:「現在是最後的一分鐘!還剩四十五秒,還剩三十秒!還剩二十秒,最後還剩……」
這是千鈞一髮的時候,死神步步逼近了群眾。
猛然,像晴天打了個霹靂,劉文彬揮動鐵拳,大吼了一聲:「不準開槍,我是武工隊!」
銅鐘般的聲音,震得地動山搖,震得松田將脖頸一縮。待他剛要探頭查尋吶喊的人,人群裡舉起無數的鐵拳,張開無數的海口:「我是武工隊!」「我是武工隊!」「我是……」「我……」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致吶喊,一致高呼!激昂的吼聲,像海嘯,像山崩,它震驚了端平武器的一群劊子手,也震呆了殺人的魔王、頭道山滿的徒孫、日本憲兵隊長松田少佐。在這巨雷般的喊聲裡,他像只受驚的餓狼,狠盯住人們,一時不知所措。在他頭腦稍清醒,揮刀剛要開口下達射擊的命令時,一匹栗色洋馬,顛顛顛地跑到他跟前。一個頭戴瓜皮小帽的夜襲隊員跳下馬背,嘰哩呱啦朝松田簡短地說了一陣日本話。松田聽後不僅臉上充滿得意的神色,而且不自禁地仰面「哈哈哈……」狂笑起來。跟著,擺手朝端平步槍的鬼子們吆喝了一大聲,他們立即將槍戳到地上。是什麼讓老松田拋掉大屠殺的念頭?是什麼又讓老松田這樣得意忘形?劉文彬望了汪霞一眼,汪霞的眼珠正滴溜滴溜地轉個不停。顯然,他倆都在捉摸著判斷著。的確,老松田急轉直下的行動,也真讓被圍的人們有些莫名其妙。
從面容上看,松田像是有了主心骨,剛才的那種紅頭脹臉、發火嗥叫的瘋狂勁兒都看不見了。他呲著牙得意賣諞:「你們的不說,有人會說的!不用你們,武工隊、縣區幹部,我能統統地抓住!」說到這,他將伸展的五個左手指使勁的一回攥,握成個團團。「不信,你們看!」他將毛茸茸的右手朝東北角上一指,人們的視線都轉向了他指的方向。
一群夜襲隊的特務押著一個雙臂倒捆,腦袋耷拉到胸前的人走了來。距離越走越近,那人的腦袋也越垂越低,是什麼樣的長相?人們很難看清楚。等他走近了,人們才看清他那剃得光溜溜的腦袋上有一條孩子嘴似的血口子,血口子周圍凝結著黑紫色的血跡。顯然,這是被鬼子、特務們打的。這個被鬼子捕住的人一鑽進汪霞的眼裡,她隨著一震,伸手暗暗捅了劉文彬一下,怕他沒看清楚,小聲說:「馬鳴!」劉文彬身不動,膀不搖,整個人像長在地裡。他憤怒得兩隻眼睛瞪得滾圓,一眨不眨地盯住馬鳴,盯著馬鳴從自己的面前走過去,靠攏了松田、劉魁勝。
馬鳴確實是個稀泥軟蛋,別看他是個年輕小夥子,卻受不了鬼子的一頓毒打;別看他身上挎著三號駁殼槍,這只是聾子的耳朵——擺設。
馬鳴也是晚上來西王莊開會的一員,會議開過之後,他獨自一人回了白家莊,找了個財主親戚家,脫了個溜光大睡了。直到鬼子包圍了村,他還放著頭睡呢!天明,鬼子挨門要搜尋,他才傻了眼,想躲藏也來不及了。但是,他還是慌忙穿好衣服準備去躲。他把檔案朝灶膛裡邊一扔;駁殼槍朝柴草堆的深處一插,打算利用最近開展的「兩通」,房串房地溜逃出去。沒料到,剛串了兩套宅院,就讓迎面來的幾個夜襲隊特務用手槍逼堵住。他被捕了。
鬼子、特務一瞅他那乾淨利落的樣子,就覺得他不是個地道的莊稼人;再加上他自己膽小心虛沉不住氣,更讓敵人發生了懷疑。於是,敵人棍子打、皮鞋踢地毒打拷問起來。直打得他鼻青眼腫、腦袋破;打得他破了的腦袋嘩嘩冒鮮血。打得他實在難以忍耐了,他只好向敵人道出自己的身分來。得寸進尺的敵人,抓住一個就要倆。再一次毒打,又把馬鳴的駁殼槍、檔案包、劉文彬他們住宿的地點打出來。馬鳴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變節的。
松田一見馬鳴,立刻伸手給他鬆了綁,掏出手絹給他沾沾頭上的血,隨後又將他的駁殼槍給他挎背在身上。
劉魁勝洋洋得意地指著馬鳴,衝著擠擠插插的人群,使出吃奶的勁來嚷叫:「你們認識他吧?」問過,便「嘿嘿」地奸笑了一陣。接著,又像顯寶似地介紹:「你們要不認識,我就來介紹,他是你們之光邊緣區的教育助理員——馬鳴。他……」
松田對這人待如貴賓的舉動,開始就讓被圍的人們產生了好大的懷疑。因為他頭兒低著,始終看不出是誰,一聽到劉魁勝說是「馬鳴,馬助理員」,幾百雙眼睛就像幾百支一齊發射的箭,齊一射向馬鳴臉上。大娘眼花耳不聾,聽說馬鳴和鬼子站在一流,氣得渾身發抖,腳手發涼,心裡暗說:「說話就瞪眼,作派不地道,老早看他不像個好東西!真,這塊臭肉一定毀了滿鍋湯!」
馬鳴被劉魁勝指名點姓的一介紹,不知是膽小,不敢看憤怒的群眾,還是自己殘留點中國人的良心,頭垂得更低,脖頸更朝腔子裡龜縮。背後看,好像一顆圓球安放在一塊戳立的死肉上。
「你,你別不好意思的,看皇軍待你多麼好!你將來還要和我們一起工作呢!來,抬起頭讓他們看看。」劉魁勝命令著馬鳴。馬鳴聽話地抬起了頭。他那愧恧的眼神,剛和人們忿怒的目光一碰。好像看到一股巨大的、沒辦法阻擋的力量朝他壓砸過來,他膽戰心驚地緊忙又將腦袋低下了。
「皇軍是在怎樣對待一個投過來的人,馬助理員就是一個最好的說明。和皇軍為仇做對的人們,你們最好走他這條道!」劉魁勝說完,扭頭衝老松田諂媚地笑笑。
松田見劉魁勝向人們誇讚、頌揚自己的仁德,也湊近腦袋低垂、身子比別人矮半截的馬鳴身旁,老王賣瓜地自誇起來:「皇軍從來就是中國人的好朋友,也願意和中國朋友提攜起來,建立東亞新秩序!像馬助理他……」他本想指點身旁的馬鳴說「馬助理他的這種行動很好」,沒想到手指戳在馬鳴頭頂剛止住血的傷口,戳的馬鳴疼得直哆嗦,冬天血又旺,傷口像個小泉眼嘩嘩又朝外冒出了紫血,腥哄哄的沾汙了松田的手。松田嫌惡地忙用手帕擦拭掉,他向劉魁勝一撥愣腦袋。劉魁勝明白地命令馬鳴:「你過來指罷,既邁了一步,還怕邁第二步?你要耍心眼來欺矇,會吃不了叫你兜著!」
馬鳴再也不敢不揚起頭來。他痴呆呆地望望人群,而後,才一步挪不了四指地走過來。有幾個手提駁殼槍的夜襲隊員緊緊跟隨著他。
對馬鳴,人們投以鄙夷、蔑視的眼光。他像那撒散病毒的瘟神,不論走近誰,誰都厭惡地扭過臉去。隔著河套大娘,馬鳴看到了劉文彬和汪霞,不知為什麼,他像發瘧疾似的渾身哆嗦開,兩條腿變成了麵條條。本想再瞅上一眼,眼皮剛撩起來,劉文彬、汪霞眼裡射出的四道寒光,逼迫得他噗咚癱坐在地上。他的膽嚇裂了,骨頭嚇酥了。
劉文彬、汪霞被敵人發覺了,一群手拿武器的鬼子、夜襲隊特務簇擁到他倆的跟前。
劉文彬、汪霞被捕了!
[1]是晉察冀邊區人民在鬥爭殘酷的年代裡制訂的對敵鬥爭的公約,其中有「不向敵人洩露秘密」,「不給敵人帶路」等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