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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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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回到分割槽的第二天,魏強才知道鬼子這次在之、清邊緣地區展開了一次規模較大、兵力較多的突襲性清剿。這次清剿讓之光邊緣地區的工作遭到一定破壞,群眾也遭到不小的損失。這像針扎著他的心,扎得他說不上的難受。說真話,經過近兩年的日日夜夜苦鬥,魏強對這個地區已有了深厚的感情。「那地區,」他吸著煙思摸,「是我們用血汗開闢出來的;那地區有唐河、金線河,旱澇能得收,年年是一麥一秋;那地區有高保公路、張保公路相夾著,不是兵慌馬亂的年頭,上京進府非常方便;那地區雖說方圓不到六七十里,緊緊挨著保定,可群眾的鬥爭情緒,真像旺盛的火焰,永遠在騰騰地燃燒著。」由那塊地區又讓他想到那地區自己所熟識的一些人。這些人好像隊前點名般的都站在了他的面前。西王莊脾氣倔強、忠心抗日的房東大伯趙河套和他的老伴;能說會道、外號人稱百靈鳥的李洛玉;膽大心細、遇事機警的黃玉文;秘密送信的老奶奶;梁邦和他的姐姐、姐夫;梁家橋的梁洛群;保定南關的秘密「關係」——鐵路工人金漢生;……他更想起了親密的戰友劉文彬和汪霞。每當想起了汪霞,就忙從衣袋裡掏出拾來的那支鋼筆。他將汪霞親手一針針勾織成的淺綠色的筆套兒摘下來,若有所思地看一看;時而擰下筆帽,在日記本上畫一畫。雖說物是兩件,卻都是汪霞一人的。

「這次清剿,她和老劉會不會出意外?握別時,她不是像孩子似地說,不經一事,不長一智,再也不會出現黃莊渡口那起事情了?她們如果真的在敵人這次清剿的大風暴裡,安全地度過去,那可該多好呵!」同志、愛人、老房東……魏強多麼想把他們的情況弄清楚。可是環境不允許,通訊不可能,唯一的辦法,就是等整訓結束後返回去!

敵人清剿了之、清邊緣地區,馬不停蹄地轉向山區掃蕩了。不能讓敵人痛快地去掃蕩山區,要揍他的脊樑,扯他的後腿;要在平原出擊,搞他個首尾不能相顧;要配合山區的反掃蕩,給他個腹背夾擊。

在1944年最末月份的一個風吹雪撒的夜裡,作為先遣部隊的武工隊,像鷹似的從分割槽飛了回來。魏強他們和隊長楊子曾分了手,決定第一夜就住在西王莊。

魏強他們對西王莊,就像自己的家一樣熟悉。他們黑夜閉上眼睛進村,只要摸到門就知是誰家。今天,一接近村邊,深深感到這村的變化太大了,給人一種憂傷、鬱悶的感覺。以往場裡的那些密匝匝的秫秸碼、乾草垛,現在不見了,處處都是空蕩蕩的。他們剛走進村,一種沉悶、陌生的氣氛朝他們襲來:左看,左邊的大門被摘掉,一個沒齒的破耙堵擋著;右瞅,右邊的房子掀了頂,只剩下個空殼殼。到處是磚頭瓦塊,到處是破爛不堪。「這村難道遭受了意外的災害?要不,為什麼出現了一片悽慘、荒涼的劫後景象?」魏強推測著繼續朝前走,他恨不得一下走進他的老房東——趙河套家問個究竟。

河套大娘隔窗聽清是魏強的語音,沒顧得繫好衣服鈕釦,緊忙開開二門迎出來。在漆黑的夜裡,她像熟悉她家的寶生那樣,一眼就看準了魏強,話沒說出口,身子撲過去,熱淚跟著湧出了眼眶,一直流過了兩腮,滴在魏強的衣襟上。她肩頭抖動,哽哽咽咽地哭泣著,好像憋悶已久的痛苦,只有在今天,在看到魏強他們,才能一下子傾倒出來。

從大娘過於激動的表情上看,她是積鬱了天大的委屈,忍受了難訴的痛苦。什麼痛苦和委屈?魏強眼下是不知道的。他攙住大娘低聲地解勸著:「大娘,有話到屋裡去說!」隨著,自己的鼻子一酸,眼圈也隨大娘的悲切而溼潤起來。

他們攙扶大娘進到以往常住的北屋東頭。賈正點著豆油燈,燈光映在大娘淚水沒擦乾淨的臉上。大娘的臉色比早先憔悴了許多,眼神也遲鈍了,額前的條條皺紋更深了。

「孩兒們哪,你們可來了!」大娘不錯眼珠地瞅著人們,眼睛裡充滿了無限的愛,語氣裡流露著一種讓人難以描繪的感情。她伸手將小禿攬到胸前,嘴唇剛一動,淚珠又滾落下來。「你們哪知道,你們和劉文彬、汪霞他倆分開的第二天早晨,鬼子就把這村包圍了。在這村,他們糟了個夠……」

趙河套大娘把當時鬼子和夜襲隊橫暴、兇殘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學說了一遍。

魏強以往就不大愛說話,眼下,他更顯得寡言少語了。悲痛,嘆惜,咒罵,仇恨,籠罩著每個隊員的心……

魏強他們返回之光邊緣區,通過好多「關係」,費了好大力量來搞劉文彬、汪霞被捕後的情報,但是,靠得住的情報,可以說一份也沒有抓到手。

想要的得不到,不要的它偏來。魏強近來聽到一些使他心碎肝裂的風聲。這風聲不是「劉文彬在城裡給老松田做事了」,就是「劉智生願意將‘縣知事’的職位讓給劉文彬」!還風言風語地聽說:「鬼子釋放了汪霞,她在城裡隱居了!她和一個什麼偽軍大官結婚了。」

殘酷環境裡的長期相處,魏強深深地瞭解他的患難朋友劉文彬和汪霞。開始聽到這些風傳,他一個也不相信。末後,他靜下心來仔細一想,又覺得無風不起浪,不由得又在另一方面為劉文彬、汪霞擔起心來。法庭同樣是戰場,而和戰場不同的是自己失去自由,完全被控制在敵人的魔掌裡。在魔窟裡去堅持鬥爭,對革命要沒有火樣的熱情,鋼樣的意志,鐵樣的信心,很容易在難以忍耐的嚴酷的刑訊威逼下,抑或是在敵人的豐厚的物質引誘下,葬送了自己。「難道這倆經過烈火考驗的、寧折不彎的共產黨員,真的變了節?」魏強掐死即將抽盡的紙菸,眼睛朝炕上攤撂的敵人報紙投了一瞥,報上「共黨區委劉文彬甘願協助皇軍剿共,婦女主任汪霞決心悔過棄暗投明」的大字標題鑽進魏強的眼裡。他很討厭地將報紙揀起,雙手使勁地揉成一團團。在團揉時,他的心裡還在批駁:「不,不會的!」

當他對自己一反問:「真的不會嗎?」真憑實據沒拿到手,又覺得自己不該那樣快地作出肯定。他隨後又默默地教訓自己:「在這種環境裡,在沒有可靠情報下,凡對被敵人捕去的人,不管是誰,都應該從發展這方面去看他,變不變?最好讓事實替他說話。這不是對同志的不信任,而是對革命、對人民負責!」

賈正像吃喜鵲蛋似的樂呵呵地跳進了屋子,栗色氈帽頭從腦袋上摘下,朝炕上一摔,腦袋頂上還騰騰的直勁冒熱氣。「小隊長,給你!」他忙從懷裡掏出個紙疊的物件,遞給了魏強。接著又說:「今天,在聯絡站碰上二十四團的偵察員啦,聽他們說,最近咱要幹個大任務。二十四團的幾個連這會兒……」他笑逐顏開地,正要比比劃劃大聲地繼續朝下說,沒想到,讓魏強冰冷的白眼珠一瞪,瞪他個大紅臉。他緊閉嘴巴蔫蔫地溜到了趙慶田和辛鳳鳴的兩夾空裡。

「怎麼,你可咋唬啊!真是錛得木子sup[1]/sup死在樹窟窿裡,吃了嘴的虧!」辛鳳鳴幸災樂禍的在一旁小聲地敲打賈正的鼓邊。賈正聽到辛鳳鳴的奚落,狠勁朝他搗了一胳膊肘子:「去你的!真是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看,等我以後收拾你!」「算了算了!君子不跟牛致氣!」常景春白了辛鳳鳴一眼,忙掏出一包撕破口的大雞牌香菸,只抽出一支來,送到賈正手裡:「抽吧!抽吧!這是我最後的一包勝利品了。要像你剛說的真執行個大任務,省著抽它……到時候還不至於斷了頓!」

賈正吸著紙菸,鼻孔噴出兩根菸棍,還禮般地給了常景春個滿意的答覆:「我能保證你的‘小鍋飯’sup[2]/sup斷不了頓,過不了兩天,敵人就會接濟上!」賈正這會兒可不敢大聲說話了,他把聲音壓到了低八度。人們都想從他嘴裡聽到訊息,便不約而同地向賈正圍聚過來,側著耳朵,大氣不敢出地靜聽賈正說下去。

「……在分割槽,出發前隊長不是說,上級要咱們當先遣部隊急速回來嗎?當時我捉摸,武工隊什麼時候都是先遣部隊,隊長不說,誰心裡也像個明鏡,哪知,這是四扇屏裡卷灶王——畫(話)裡有畫(話)我說咱們隊長這些天對情報抓得那麼緊呢,三天兩頭派人進據點偵察,有時還親自出馬,鬧半天是在做準備,準備撒大網,逮些大魚吃!聽說,昨天夜裡咱們的老參謀長就帶領著主力部隊駐防在於八、萬安、楊各莊啦,估計今天會趕來。他們一來,還不把這彎子敵人打個野雞不下蛋!掃他個淨光淨……」

「這就叫一還一報!」辛鳳鳴等賈正說完,高興地把大腿一拍,喝采似地說:「上倆月,敵人在這兒清剿個爛蝦醬;上級這是要趁他掃蕩山區的空隙,在他背後戳一傢伙!」

「這一戳,起碼得橫掃一溜衚衕!」

「橫掃八溜衚衕也應該,我願意馬上行動!」

賈正給人們帶來喜訊,人們聽後覺得非常過癮。好像這情況是千真萬確,個個都喜滋滋的,自動地做起戰鬥準備工作來。常景春準備得更邪乎,本來歪把子早就擦了個裡外乾淨,他又用油布將彈槽、槍膛、拉火杆……通盤地抹拭了一遍。末後指點歪把子滿意地咕囔:「我現在是蠻對得起你,明後天你可得給我露他兩手!」

魏強全神貫注在賈正帶來的信上,對人們的話語行動根本沒理睬。區長吳英民在他身旁手擎小菸袋,慢悠悠吸著煙,眼神也集中到魏強手裡的幾頁寫滿字的白紙上。

魏強回到之光邊緣地區的第二天夜晚,縣委就將剛養好病的吳英民派到武工隊來。他倆雖說沒長期在一起工作過,卻是一對老相識。一遭生,兩遭熟,十響半月一過,脾氣秉性一摸透,也就無話不談了。

吳英民很理解魏強的心情。自從劉文彬、汪霞被敵人捕去,他的心情和魏強同等沉重。開頭的幾天,痛苦得都不願意咽飯。他被捕過,親身嘗試過鬼子非人道的待遇。現在回憶起種種酷刑,就像剛發生的事情一樣。

當時捕他的也是老特務松田和鐵桿漢奸劉魁勝。

印在他腦海裡最深的是剛被捕的時光和第一次過堂審訊。

槍彈打完,不幸被捕之後,吳英民這時唯求一死。但是敵人偏偏不處死他。劉魁勝手提駁殼槍走到他的面前,瞪著一對賊眼奸笑地說:「你可打呀!你可跑呀!就衝你這連打帶跑,皇軍也要請你吃頓‘劈柴燉肉!’然後再讓你‘坐坐飛機’!」

好個「劈柴燉肉」!好個「坐坐飛機」!不消半個鐘頭,他都嚐到了。原來所謂「劈柴燉肉」,是七八個身高體胖、膀闊腰圓的鬼子,個個手握一根杯口粗、二尺半長的木棍朝他圈圍上來,只聽一聲「呔咳!」棍子像雨點般地落在他胸前、脊背、肩膀、大腿……上。一轉眼,打了他個皮開肉綻,鮮血淋淋。

鬼子剛在他身上演了一齣「劈柴燉肉」,跟著,松田又指使五個便衣特務攙架著他,硬塞到一條剛能裝盛一個人的麻袋裡。他被打得渾身無力,只好聽從擺佈。麻袋口兒一紮,四個特務各扯一角地抬架起來,就聽見一聲:「一——二!」裝在麻袋裡的吳英民,好像個籃球,騰的被拋擲了一人多高,而後,又像塊石頭,咕咚掉在地上。沒過三五次,吳英民被摔得天旋地轉,七竅流血,很快就不省人事了。敵人的所謂「坐飛機」,純粹是拿人開心取樂。

號稱車軸漢子的吳英民,經過鬼子打、摔這麼兩場折磨,如同生了一場大病,渾身像抽掉筋般的那麼痠軟,每根骨頭節像用銼銼似的那麼疼痛。

鬼子哪管吳英民這些,晚間,照舊提出過堂審訊。

美其名是過堂審訊,實際上是要拿吳英民試驗一下各種殘酷的刑具。折磨得全身無力的吳英民,完全明白,這是和敵人再作較量的時候。他昂頭闊步、胸脯凸挺地走進了潮氣撲面、燈光昏暗的審訊室。在這間陰森森、充滿恐怖的審訊室裡,他藉著燈光四周一掃,頭一眼看到的,不是左面牆犄角燃著熊熊火焰的火爐,和火爐上燒烤的三角烙鐵;不是右面緊靠牆橫臥的板凳,和板凳旁撂放的一大壺辣椒水;不是屋裡地中央的一掐粗、一丈多長的一根槓子,和一小盤小手指粗的繩子,不是那些不知名的攤擺在地上的各種刑具;不是分兩排站立、上身赤裸的彪形兇漢;所看到的,卻是迎面在桌子後面坐著的、牙齒狠銼、眼珠瞪圓的老鬼子松田。老松田身左站立的是腰插手槍的鐵桿漢奸劉魁勝;身右站立的是身著西服、拖著一張驢臉的翻譯官。眼前的這個稀有的場面,吳英民恍惚在哪裡見過。他想起來了,那是年幼時進保定,在馬號對過的城隍廟裡見過。「對!城隍廟裡和這兒沒兩樣!要說有兩樣,那就是:一個是泥胎,一個是活人!」桌後坐的老松田惱怒地問:「你叫什麼名字?在八路軍裡什麼的幹活?」

吳英民白了松田一眼,沒有言語。

「你快說!說!」松田手拍桌子嚷叫。

松田、劉魁勝的厲聲厲色,在吳英民看來,簡直就像半夜裡走黑道,突然碰到嗥嗥狗叫,根本就沒放在眼裡,照舊坦然無事地靜立著。嚴峻的眼神,卻狠逼著松田,時而掃一下凶氣滿臉的劉魁勝,意思是:「有本事就施展吧!要從我嘴裡掏出一個字去,那是妄想,根本就辦不到!」

一大陣沉默過後,松田一擠眼,跟著送給吳英民一大堆常人所受不了的酷刑:坐老虎凳、灌辣椒水、烙鐵烙……酷刑一種挨一種,拷問一夜連一夜。鐵打的人也經不起這麼折磨,吳英民卻都熬忍住。雖說從虎口裡勝利地逃脫出來,以往身強力壯的吳英民,現在變得瘦弱不堪了。說一句話三吭吭的毛病,也是鬼子灌辣椒水糟害的。

吳英民常用自己經受的酷刑,去聯想在鬼子魔窟裡的劉文彬和汪霞。有時,他暗問自己:「那常人難捱的酷刑,在他倆身上施用,他倆能經得住?即便劉文彬吃得住,汪霞,這個剛滿二十歲的姑娘,能熬得起!」嘗過苦痛的人,知道苦痛如何鑽心。吳英民對劉文彬他倆的日夜擔心,是有來由的。他常和魏強商量:怎麼先弄清情況,怎麼找個機會設法救出他倆來;可是情況怎麼弄清?機會和辦法在哪裡?他倆費盡了心機,至今,連劉文彬他倆的準確下落也沒搞出來。

在敵人掃蕩山區,鑽進腹地的時候,上級決定派大部隊深入到這裡執行一個突然的任務。這個任務魏強早就告訴給吳英民了。同時,吳英民也接到了縣裡的指示,要他用絕密的辦法,來操籌戰勤工作。

魏強看過賈正帶來的信件,遞給了吳英民:「今天盼,明天盼,眼下總算把這一天盼來了,咱們操持的工作也總算沒有白做!」

「這不是說幹就……吭吭,」來信也讓吳英民激動起來。他孩子似的在炕上一立,「吭吭」了好一大會兒,才接下去說:「就要下手幹起來!那我……吭吭,得再檢查一下工作。這一回,吭吭,還不得來個秋風掃落葉,讓人們好好的出一齣上次清剿裡受的那些個窩囊氣?」

屋裡,每個人的心絃,都讓賈正和他帶來的信件撥動了。大家手忙腳亂地做著各種準備,等待去迎接那即將授予的新的任務。

軍人執行戰鬥任務,對時間的遵守不能有絲毫的含糊,含糊了絲毫,將會給整個的任務帶來難估量的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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