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強辭別楊子曾,迎著黑夜的寒風,匆匆地返回了駐地。屋子的暖氣逼使他急忙解開褡布,摘掉了氈帽頭。屋裡除了吳英民,誰也不缺。他知道老吳和幾個區幹部東跑西顛地忙戰勤工作去了,所以也沒有向人們打問。
根據工作的需要,按楊子曾的指示,魏強將全小隊劃分了六個戰鬥宣傳小組。他指著攤在炕上的一張陳舊的、捲了邊的地圖,扼要、明確地給各組佈置下任務。在五個戰鬥宣傳小組走後,他一口氣吹滅桌上的油燈,親自帶上有機槍、小炮編的一個組,緊忙走出了住屋,鑽進了黑夜裡。
之光縣這塊邊緣區,今夜的景色和往常大有不同。它雖然還像往常那樣寂靜,在這寂靜的中間,有著最繁忙的緊張活動:一行行的擔架隊,腳步高抬,託託托地緊朝指定的地方走;一輛輛的大車,被牲口拉著,嘎嘎嘎地朝前滾動;一群群扛鍁拿鎬的小夥子,大氣不吭,快步跟隨部隊向著據點、公路在前進;一路路百戰百勝的主力兵團,人騎馬,馬馱炮,像肋下長了翅膀,急速地向前飛奔。
冷清清的冬夜,個個村頭上都擁滿了人。這些人,多是老人、婦女,再有就是麻雀般跳躍的孩子。他們個個聚精會神睜大眼睛地等待著,像正月十五等待燈會、放焰火那樣,等待夜半好戲的來臨。
夜深了,之清邊緣地區,猛地響起暴風雨般的槍聲,沉雷般的炮聲。張保公路上的槍聲緊上緊,高保公路上的槍聲急又急;一片閃電似的火光,一聲沉雷般的爆炸音;一陣激厲的號聲,一片聽不清的吶喊。全地區的戰鬥,在一剎那,都進入了白熱化。人們的心,被這聲聲巨響、片片火光激動得大有要朝嗓子眼外跳的勁頭。有些人忘掉這是黑夜,這是保定附近,這是敵人明天就會來的地區,任什麼也不顧地,豁著嗓門叫嚷開。
「看,著火的地方準是阮莊據點!」一個老人舉起柺棍,遙指著東北方,無數的眼睛順柺棍望過去。
不知誰又發現了新的跡象,冒失地嚷:「喂喂喂!石橋的炮樓那不也點了天燈!」這兩句話又把人們的視線從東北角拽到西北上來。
「快瞧,大冉村的兩個炮樓那不也起了火?」
「嘿,活像點著的兩個大燈臺?看著真過癮!」
「過癮的還在後頭呢!這才是個小鬧。」
「小鬧?那什麼時候大鬧?」
「反攻唄!到大反攻的時候,那看起來才過癮呢!」村頭上的人們,通過據點、炮樓的起火冒煙,在推敲戰況的進展。哪裡炮樓火光越大,他們談論的勁頭就越足;哪裡沒有升起火光,他們也知道,這是個戰鬥極不順利的地方,也真從心眼裡著急。
魏強跟隨的一個步兵連,進攻劉守廟就發生了這種情形。劉守廟據點,並沒有多大兵力防守,但是,它離保定非常近。朝西奔南門,至多過不去三里地;要進東門,走那條小抄道,就更要近了。
十點鐘以前,部隊就把劉守廟這個據點嚴絲合縫地包圍了。部隊悄悄地包圍起據點,要想通過據點裡的「關係」,無聲息地將據點的一半拿下來。魏強因有別的事要進村,將周圍的地形、敵情告訴給圍攻部隊的負責同志,忙去找秘密「關係」;由秘密「關係」引導,去找偽大鄉長——黃新仁。魏強雖然沒和黃新仁接過頭,耳朵裡卻早有他這個人的影。他這個人,不僅和范村的周敬之——周大拿是個一刀割不斷——連襟的關係,而且由於門當戶對,平素走動得還挺密切。從周大拿的嘴裡,魏強還得知黃新仁的二女婿田光,在警備隊裡混事,大小還是個頭目。
女婿混偽事,黃新仁也就是偽人員家屬了;再加上他又是個偽大鄉長,魏強才找到他的門上來。
黃新仁是八面玲瓏,哪頭也不願意落不是的滑溜人物。劉守廟離保定一望遠,兩頓飯的工夫就能走到,因之,他多會也是到城裡去睡覺。偏巧今天沒進城,也偏巧魏強他們找上了門。當時,把他嚇得毛了腳,大冷的天道,渾身上下光出汗,大腿直哆嗦。他聽過魏強的自我介紹後,忙點頭哈腰地套近:「知道!知道!雖說沒見過面,到是常聽范村的敬之提念。」
「啊!常提念?」魏強眉毛一揚,似笑不笑地問。
「是是是,是常提念。說你年輕、有為、聰明、能幹!」黃新仁畢恭畢敬地點頭說。「今天,魏隊長到這兒來,有什麼貴幹,請吩咐,我一定照辦!」
的確,魏強過去捎信支派他乾點什麼小事,他都百依百隨地完成了。現在他又在當面賣功。也憑這一點,他覺得八路軍對他可能不會怎麼樣。但是,第一次見拿槍背刀的八路軍,心裡還是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並沒有一下把心放下來。魏強和他談了談抗日救國的道理,最後板著臉孔,一字一板地說:「……像我們在黃莊集上打死的侯扒皮,在東石橋炮樓附近處死的警長王東海、特務楊八,都是因為他們死心踏地為鬼子效勞,坑害老百姓,所以我們就要鎮壓,堅決的鎮壓。可是對那些雖說在給鬼子幹事,但還沒有真心認賊作父,喪盡天良,沒忘記自己是中國人,願意悔過自新,立功贖罪的人,我們都能寬大他。這個就叫陰陽兩條道,你們可以任意挑。特別是混偽事的家屬們,你們一定要為你們在外邊混事的親人們想一想,要勸他們及早回頭才好。」
魏強這一番話,確實打動了黃新仁。他心裡也盤算起二閨女和女婿田光來。
黃新仁回手從食櫥裡拿出瓶二鍋頭,還有一隻沒拆散的、保定馬家老雞鋪的滷煮雞。「魏隊長,聽你的講話,我真像瞎子長了眼,以後,可該知道怎麼走道了!來,沒別的,願陪你喝幾杯!」
這樣的人,魏強見得太多了。他知道怎麼應付。本來,對黃新仁的這種邀請,他是不能奉陪的。但是,見黃新仁的態度還真摯,又想拉他將來當個「關係」使,就將滿滿的一杯酒端到嘴前:「談到喝酒,八路軍是不興的,再者,我也不會。但是,為了和你交朋友,為了以後你能多做些抗日工作,我願把這杯酒喝下去!」一揚脖,燒酒嚥到肚裡。
「咱是一遭生,兩遭熟!」黃新仁三杯燒酒落肚,話匣子就唱開了。「魏隊長,我的底細,敬之恐怕早對你說了,也就別再重複。一句話,只要你信得準我,就別拿我當外人。在抗日上,只要是我能夠勝任的,你就給我做!」
「我們是路遙知馬力。要做工作可以,以後有的是!」魏強滿口答應,看看腕上的夜光錶,時間是十一點二十分。他忽地想起村邊拿據點的事,再也坐不住了,忙向黃新仁告辭。他剛走出門口,一個倒背馬柺子的通訊員跑了來。通訊員身後跟著個穿大棉袍、戴三塊瓦皮帽的人。通訊員剛把「魏小隊長」叫出口,那人就腳步緊邁地走到面前,親切地去拉魏強的手。
「啊!是你!梁邦!」魏強看出了來人,忙將右手伸過去。「你這是從哪兒來?」
「我剛從縣裡趕到這兒!你……」梁邦像小弟弟碰見思念好久的大哥哥,樂得不知該從哪兒把話說開頭,愣了好半天,才咂順嘴巴,靦腆地訴說:「從和你們別離開,我就被送到分割槽學習去了,在那兒可長了不少見識。學習期滿,回來就在縣委敵工部裡工作。上級、同志們都對我挺好,有時我閒下來回想起以往的宗宗事情,覺得要不是抗日政府、共產黨,還有你們,老孃的大仇報不了,我自己還不知落得個什麼下場……」
「事情過去就算啦,以後好好工作吧!」魏強悄悄地安慰下樑邦,忙將話扯過來:「在敵工部裡工作,那好!以後咱就常打交道了。哎,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我哪知道!我光知道今夜十二點鐘,咱們要在之清邊緣地區大大的教訓敵人一傢伙。掌燈以後,徐政委、馮部長把我叫了去,說有部分部隊要和一般的‘關係’配合,把劉守廟這個據點端下一半來。怕這兒離保定太近弄不好,出了問題,忙讓我出馬,實在不行就朝外甩那張最後的王牌。我這不是剛落腳,就聽說你在這兒啦!真好。」
魏強和梁邦肩並肩地低聲說著走出了村。橛子般的兩個炮樓子,黑黑的、無聲息的並排戳在離村五六百米遠的地方。層層槍眼都透出黃忽忽的燈亮;仔細地望望炮樓頂上的哨兵,晃晃悠悠地走動著。
魏強他們幾個,拉開距離跟在通訊員背後,輕輕地緊邁步子走著。一眨眼,鑽進一間三面有牆,一面通風,沒有屋頂的小場屋——圍攻部隊的臨時指揮所。
手錶的的的不緊不慢地朝前走著,借表上的磷光看清:時針,正指著十二,僅差四分鐘,分針就和時針壓並在一起了。再過四分鐘,全線就打響了。
時間無情地前進,看來,據點裡的一般「關係」是不能指望了;即便他現在朝外發出行動的訊號,也來不及了。整個指揮所裡的人們都急壞了,指揮員曹天池急得直勁跺踏腳。「老曹,縣委是比我們看得遠,想得多。這不是把他派來啦!」魏強手拍著梁邦的肩頭,向自己的戰友曹天池說。「不行,咱一起去前沿,叫他甩那張王牌好了。」他轉過臉來又問梁邦:「你說呢?」
梁邦沒回聲,卻憨笑著點點頭。
意見取得一致後,馬上開始行動。魏強他們大貓腰,躥躥縱縱地接近了據點的防護溝。大夥的身子剛剛趴好,正南、正東的遠處、近處,像撕破天震裂地般地響起了槍炮聲。保定近在咫尺,敵人要出來增援,用不到兩頓飯的時間,就能趕到這裡。時間緊得不容耗費一秒鐘,據點裡的敵人被四外槍聲驚起來了,亂竄亂叫在準備戰鬥。魏強輕輕地朝身旁拿大喇叭筒子的梁邦捅了下:「快!」
「‘長城’聽著!‘長城’聽著!」梁邦將歪脖子的大喇叭筒朝嘴邊一放,就大聲地呼喚開。「我是‘運河’!我是‘運河’!」
聲音送到據點裡,簡直像顆看不見的大炸彈。已被震驚的敵人,眼下更慌亂,更驚恐,就像熱鍋裡的螞蟻,上炮摟、趴溝旁,亂佔地形;槍聲也像炒料豆般地響起來。劉守廟這個據點駐紮的是警備第八中隊的一、二小隊。兩個小隊各守一個炮樓子。兩個炮樓子中間壘有一堵一丈高的、紅磚砌的牆。這堵牆是過去鬼子、偽軍聯合在這裡駐防遺留下的隔擋。警備第八中隊的二小隊長名叫甄友新,是梁邦的老鄉,也是換過帖、磕過頭的把兄弟。在一起給鬼子幹事的時候,這個甄友新很聽梁邦的話;雖說不是一個娘肚子裡爬出來的,也不次於親弟兄。梁邦殺敵反正,棄暗投明以後,甄友新的心裡很羨慕,也願意跟梁邦見見面,走梁邦這條道。時間一長,也就和梁邦取上聯絡,成了我們的「關係」。他幾次要求反正過來,因為他手下掌握著幾十號人,又很受「上司」的垂青,我們為了放長線的大魚,沒有同意,他只好繼續留下來。今夜本打算用一般「關係」配合搞個裡應外合,把警備第八中隊的第一小隊搞掉。這個小隊的小隊長身高體胖塊頭大,臉黑得冒油。憑這些也就落個大黑熊的綽號。大黑熊是個行伍出身,老兵油子,膽量大,手頭狠,槍法也準。他使駁殼槍不瞄,抬胳膊甩槍,保準能打斷架在杉竿子上的電話線。因為他一直擔任城關的警備工作,從沒和八路軍真殺實砍過,所以也從沒把八路軍放到眼裡。依他自己的話說:「就沒拿眼皮夾過!」這人是個錢串子腦袋,只要有錢,賣命他也幹。什麼國家、民族、抗日……在他的腦子裡根本就沒想過,也不願意去想。「有奶便是娘!」這是他的口頭禪。
為爭取他,上級曾給甄友新一個任務,專在他身上做工作。那知他是塊死榆木頭,想劈個縫兒都很難。
拉不成就打,不然留著也是禍害。這次在之清邊緣地區出擊,也就選中了他做個目標,來教育一個整個的偽軍。一切都計劃好了,偏在吃晚飯時,從城裡跑來了十幾個夜襲隊的特務。他們像得到了預兆,來到先接過把守吊橋的警衛;而後,換掉守衛防護溝的遊動哨。
情況的突然變化,給接受任務的一般「關係」帶來了極大的困難,他們再不敢,也不能朝外發出行動的訊號了。「……根據情況變化和工作需要,‘長城’,你要行動!你要行動!」梁邦沒理會朝他射來的密集子彈,一個勁地朝據點裡呼喚。
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夜襲隊突然一來,甄友新就提防上了。他想派人給外邊送個信,可是,吊橋換上夜襲隊守衛,辦不到。他怕突來的情況朝他襲來,於是命令全小隊披掛好,準備著。當他聽到遠處的槍聲,而後又聽到近處溝外有人用暗語朝他呼喚,命令他行動時,樂得他一蹦跳了三尺高。他知道叫他的是他的磕頭大哥——梁邦;他也知道從此就會脫掉漢奸皮,摘掉漢奸帽,改頭換面重做新人了。他麻利地從木套裡拽出駁殼槍,回頭命令一個班去解決在防護溝裡邊擔任遊動哨的夜襲隊,留下一個班守炮樓,餘下的自己帶上,穿過那堵紅磚牆,直奔大黑熊防守的炮樓子跑了來。甄友新到一小隊這邊來是常事,所以一小隊計程車兵既沒多心,也沒阻擋,更沒盤問。都像對待自己的直屬長官那樣,恭恭敬敬地閃開,讓甄友新一層層地上了炮樓子。
甄友新爬上炮樓的頂層,頭一眼瞅到的,就是大黑熊罵罵咧咧地舉著士兵的一支步槍在準備射擊。他知道大黑熊打出的槍彈,虛發的很少,忙用駁殼槍對住大黑熊背後,大喝一聲:「別動,舉起手來!」
洪亮的聲音,震得大黑熊一抖落。他順從地撂下步槍,轉身張大眼睛一瞅,不在乎的「哈哈哈」狂笑起來,而後傲慢地譏諷:「‘長城’!‘長城’鬧半天八路在外邊叫的是你這小狗孃養的!好啊!」他眼珠凸出,手掌拍擊胸脯,像只要吃人的惡狼,慢步朝著甄友新逼過來,大有一下掐死甄友新的勁頭。
甄友新端平駁殼槍,連喝他兩次:「站住!」他根本沒理睬。就在他逼近,伸臂要搏鬥的時刻,一顆子彈把他打了個仰面大朝天。
敵人的援軍剛剛走出南城門,八路軍已經控制了隘口,順利地拿下了劉守廟據點;在敵人趕到劉守廟據點時,據點裡的兩座高高聳立的大炮樓子,都燃起了沖天的大火。為敵人在城外把守所謂咽喉的衛士們,已經跟著端拿劉守廟據點的八路軍,越過了市溝,朝冀中腹地走去。
[1]冀中農民對啄木鳥的通稱。
[2]小鍋指菸袋鍋子,飯指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