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武工隊員們的攔擋和勸阻,劉魁勝就得死在這剪刀錐子下。在這群眾的怒潮面前,劉魁勝的苦膽都快嚇破了。他被兩個武工隊員拖架著來到主席臺下,頭不抬,眼不睜,背北面南地朝人們跪下。
「漢奸!漢奸!
「賣國賊!」
「奸臣,秦檜!砸死他!」
「砸他,砸死他!」
血海深仇推動著人們,大家拾瓦揀磚,朝著劉魁勝亂投過去!
劉文彬、魏強、汪霞等人,都跑到主席臺邊,高舉雙手吆喚:「不要投!不要投!」「大家不要投!」
「大家注意!劉魁勝的罪惡,三天三宿也控訴不完,經政府審訊,已查證清楚。現在就來宣讀政府的判決書!」吳英民見到人們停止了投磚拋瓦,馬上掏出判決書念起來:「漢奸劉魁勝,男,二十九歲,本縣劉家橋人。從抗日戰爭開始後,就背叛祖國,投靠敵人。歷年來,殺人無數:只1942年‘五一’掃蕩以來,在東王莊一地就殺死無辜群眾一百六十七人;去年秋季,又在西王莊造成了慘案……根據漢奸劉魁勝罄竹難書的罪行,根據受害家屬的控訴,根據晉察冀邊區懲治漢奸條例,依法將其判處死刑,綁赴刑場,立即槍決!」
「槍決」兩字剛從吳英民的嘴裡說出,兩個武衛隊員像鷹抓兔子般的從地上把劉魁勝揪拽起來,連攙帶架把他推搡出會場,朝主席臺後面拖去。
槍決劉魁勝,誰也覺得不滿足,都擁到主席臺前,攔擋執刑的武工隊員:「呆會!」「等一等!」「這樣太便宜他了!」「給我們零剮了他吧!」「我們要扒出他的心來看看,是黑的還是紅的?」
人們正嘁嘁喳喳、吵吵鬧鬧地朝吳英民,朝魏強、劉文彬亂要求亂提意見,鬧得不可開交的當兒,兩輛腳踏車,快得像兩支箭,從東王莊村裡照直朝會場駛了來。
縣委徐立群同志和他的警衛員來到了。
徐立群同志像有什麼喜歡大事要告訴人們。他撂穩車子,笑嘻嘻地急忙跳上主席臺,簡單地衝魏強、劉文彬他們打了個招呼,忙走近主席臺邊,豁著嗓門朝人們說:「老鄉們,靜一靜!」他兩手朝下用力一壓,像個音樂指揮,一下把一切亂嚷嚷的聲音都給壓煞住了。
「劉魁勝的罪惡太大,把他槍斃了,我知道這難解你們的心頭恨。可是,不要為他耽誤了我們的時間,耽誤了我們的工作,只要殺了他,就算把仇報了。讓他們去槍決劉魁勝,我來告訴大家一個重大的好訊息。」
人們聽到徐立群同志說有個重大的好訊息,也都不再為劉魁勝糾纏了。大家聚精會神地等待徐立群同志把好訊息快快說出來,連槍斃劉魁勝的槍聲,都沒注意用耳朵聽。
幾千人的會場,靜得能夠聽到人們的呼吸聲。
徐立群同志見到人們焦急的表情,等執刑的槍聲響了,立刻揮舞著雙臂大聲報告起:「好訊息是,八月八日蘇聯向日本宣戰了!紅軍以排山倒海的力量,在東北出了兵!」他的語音剛落,立刻響起了春雷般的歡呼聲。有人高興地喊叫:「這下鬼子的末日可就來到了!」有些人痛快地附和:「我會猜,出不了三天準投降!」「也可能‘叮噹’一氣!」「‘叮噹’,那不是雞蛋碰碌碡?」
「鄉親們,安靜一下,」徐立群繼續講起來,「聽我說最好的訊息,今天是八月十五日,在昨天,日本天皇向中、蘇、英、美宣佈無條件的投降了!鬼子現在投降了!」
徐立群同志的最後一聲,簡直就像慶祝勝利發射的禮炮,人們的心,都被這一聲振奮得跳蕩起來。不論孩子、老人,不分男的、女的,個個都像吃了興奮劑,喝多了二鍋頭。會場上沸騰了,青年小夥子對撞膀子,老年人擦淚,孩子們亂蹦,人們情不自禁地吶喊:「勝利了!」「勝利了!」「我們中國勝利了!」人們撕破嗓子地狂呼:「共產黨萬歲!」「毛主席萬歲!」「支援我們的子弟兵!」「到城裡找鬼子算帳去!」
劉文彬攥住魏強的手:「夥計,總算把這一天打出來了!」「是打出來了!」是在黨的領導下打出來的!」魏強緊握著劉文彬的手說。同時,用左手又把吳英民的右手抓住。
汪霞裝做妒嫉的神情「看你們親熱的,簡直就像那……」
「吭吭!不論怎麼親熱,也沒有你和魏強那樣親熱!」吳英民擠眉弄眼地一說,弄得汪霞羞答答地走開了。
「說起來,抗戰勝利了,你倆也該打個報告,操辦結婚的事,好請我們喝喜酒啊!」劉文彬關懷地提醒魏強。
魏強難為情地推卻:「剛取得抗戰勝利,還不知有多少工作要做呢!哪有工夫考慮這一碼事!將來結婚保證有酒喝!」一陣喧鬧聲過去,徐立群同志又繼續講起來:「日本投降了,這是值得我們慶賀的事;但是,有件極不公平的事情也要告訴你們,那就是蔣介石給所有的鬼子下了一道命令,要他們原防駐紮,嚴陣以待,不準向八路軍、新四軍、華南縱隊繳械投降……」
不容徐立群說完,人們都憤怒地吶喊起來:「不行!不行!」「這裡的鬼子,應該把槍械繳給我們!」「鬼子不繳,我們揍地!」「要把隊伍開上去,強迫鬼子繳械投降!」
群眾的怒吼猶如排山倒海。徐立群揮舞著拳頭說:「對!我們要把主力兵團開上去!也要把我們的地方武裝、游擊隊整編好,繼續朝前面開!要逼迫鬼子低下頭來,把槍繳給我們!朱總司令已經下了命令,要我們向城市,向交通要道進軍!」他稍一停頓,就開始大聲地號召:「青年小夥子們,為了壯大我們的子弟兵團,為了讓我們人民的武裝力量更強大,為了迅速地把鬼子的武器繳過來,為了解放保定、天津、北平和各大城市,要勇敢地報名!踴躍地報名!報名參加子弟兵,到大兵團去!到自己的隊伍裡去!去強迫鬼子繳械投降!」徐立群的一聲號召,立刻有幾百個青年報了名。李洛玉帶領東、西王莊的適齡青年一馬當先地集體把名報;黃玉文和小黃莊前來開會的二十一個青年一合計,也尾隨李洛玉一起報了名。
「我也去!」「我也去!」「寫上我的名!」「我叫王玉海!」「把我也寫上去!我叫趙保國!」「我,把我寫上,我叫……」青年報名參軍的熱情,就像狂濤巨浪,勢不可當。
二
吃過早飯,隊長楊子曾在魏強他們常住的西王莊河套大娘的那間北房子東頭,和魏強、二小隊長蔣天祥聚集在一起,開會研究起新任務來。
楊子曾是昨天夜間,率領二小隊越過張保公路,在這裡和魏強他們會合的。
「根據眼下的情況分析,」楊子曾說,「蔣介石是要和日本人、偽軍合流在一起,來跟我們打內戰。我們每個共產黨員,每個革命軍人,都應該從思想上做好準備,也只有這樣,才不至於因情況的突然變化,造成張惶失措。」
「是,我們要從思想上做好準備!」魏強複誦了一遍,接著說:「蔣介石要真敢搞內戰,咱也讓他落得個鬼子的下場!」「回去和同志們談一談。在殘酷的鬥爭裡,黨把我們當成一把鋒利的牛耳尖刀,插到敵人的心臟裡,打得敵人顧頭不能顧尾;眼下,黨同樣要把我們當成先鋒部隊來使用,我們要繼續戰鬥。先回去做準備,十點鐘我們在村北集合!」魏強從楊子曾屋裡走出,剛走到街上,偏巧碰上了汪霞,汪霞閃動亮晶晶的一對眼睛湊近魏強,悄聲地問:「楊隊長來了,你們準備執行什麼任務去?」
「這……恐怕是朝保定進軍!」魏強和汪霞並肩走著,輕聲地說,「反攻了,工作任務更繁重,你要注意身體!」「嗯。」汪霞點頭答應下,回口又關懷的小聲叮囑魏強:「不要光結記我,忘記你自己!你聽見了嗎?」
魏強沒吱聲。汪霞使肘輕輕觸動一下魏強的胳膊,兩人對瞅了一下,「噗哧」都笑了。
「你們區委會研究工作了嗎?」魏強把話題轉到了工作上。「研究啦!根據縣委的指示,我們區裡的絕大部分同志,都要隨軍去做支前工作,劉文彬同志也去。」
「那你呢?」
「我也去!」
「那好,又做上伴了!」魏強玩笑似地說,接著「哈哈哈」地笑起來!笑得汪霞臉上泛起了兩朵紅雲,與白淨的臉蛋,黑溜的眼睛相互一襯托,越發顯得美麗、俊俏、秀氣!武工隊在村北集合,群眾也提著籃子抬著開水地跟了來。他們把武工隊圍了個風雨不透,都願意把和自己同甘苦,共呼吸的子弟兵——武工隊多看上兩眼,看著他們從勝利再朝新的勝利邁進。
河套大娘挎著竹籃子領著一群婦女走近魏強他們,見一個,給一個,不管你怎麼拒絕,總是勸你「裝上!裝上!裝上留著路上吃!」硬朝衣袋裡塞。有雞蛋、燒餅,還有桃子、鴨梨、芝麻糖。連劉文彬、汪霞也不例外地塞給了一份。嘭嚓,嘭嚓,吃叭嘭嚓,一群敲鑼打鼓的人,從村裡疾步地簇擁出來,他們是用熱火朝天的音樂,來歡送向城市,向交通要道進軍的光榮子弟兵團。
「來了!來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果然,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冀中子弟兵團,從正南開來了。頭前,一匹高頭戰馬上面,坐著一個威武的軍人。他一見到武工隊長楊子曾,朝馬屁股狠狠地抽了兩鞭子,戰馬四蹄蹬開疾馳過來。
「參謀長!」「參謀長!」隊員們一見到自己的老首長來了,都高興地指指點點抿著嘴地樂。辛鳳鳴說:「參謀長準帶了二十四團來了!不信就仔細瞧。」
「你們瞧,諸葛亮轉世又說話了!」賈正斜愣著眼睛說俏皮話。
參謀長跳下馬來,用鞭子朝行進的部隊一揮,部隊就在村邊上停止住。
楊子曾從參謀長面前接受了新的任務回來,魏強立刻帶起他的小隊,擔任前衛朝北走了去。餘下的劉文彬、汪霞等一起子地方工作人員,摻到二小隊中間,跟在楊子曾身後,向東、西王莊歡送的群眾招手道別,也離開了原來的集合地點。原先,在敵人「確保治安」區,神出鬼沒單獨活動了近三年的武裝工作隊,今天,像條小溪匯合到主流裡似的和大兵團匯聚到一起了。它立刻變成了子弟兵團的前衛,變成了行進部隊的一支尖兵。
站在大道邊,站在毒日頭下歡送部隊的人群,個個喜眉笑眼地在歡呼,歡呼聲震撼著碧綠的原野;歡騰的鑼鼓聲,有節奏地響著,響徹了蔚藍的天空。排山倒海的鐵的子弟兵團,排著三路縱隊朝著正北,朝著保定城,朝著平漢鐵路,朝著勝利,大踏步地前進!前進!
一九五六年三月初稿於保定
一九五七年十二月修改於北京
一九五八年七月定稿於北京
一九六三年一月校訂於天津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