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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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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秋節氣過去三天了。

早飯後,升起的太陽雖說又開始施展它的威力,露珠依舊釘伏在肥碩、蔥綠的莊稼葉上,閃著晶瑩的光亮。

以往,冷落的東、西王莊,今天像逢集趕廟,數不盡的人流,從四面八方朝這裡湧過來,匯聚到兩村中間北頭的一塊四四方方的留麥地裡,歡天喜地的等待著。

人們來自不同的村落,卻懷著一個共同的心願:「打死漢奸劉魁勝!」「槍斃老鬼子松田!」「報仇!」「伸冤!」……隨著戰爭形式的急劇好轉,再加上武工隊神出鬼沒的節節進逼,敵人也就逐步的向保定城裡龜縮了。於是,抗日組織便在各村公開建立起來。眼下,鬼子的這個「確保治安」區、殘酷的敵後的敵後的人們,已讓歡樂代替了憂愁,舒暢頂換了悒鬱。

正是由於環境的變化,大白天,才能在這裡召開一個遠近村莊群眾都來參加的規模較大的公審大會,公審血債累累,罪惡滔天的劊子手。

魏強將四外的警戒佈置好,又通盤地做了次檢查,才緩步朝會場走來。他走近那座葦蓆搭的簡陋的主席臺下,正在臺上的汪霞用眼睛向他打了個招呼;他抬腿剛要朝上邁,背後忽有人喊:「魏小隊長!魏小隊長!」他扭頭順音一瞧,是李洛玉,忙親熱地湊迎上去,指點洛玉的汗臉:「瞧熱得,簡直用汗洗臉啦!不是到河東送軍鞋、軍布去啦?什麼時候回來的?」

「這不是才到!熱倒不熱,這汗都是急出來的!你是不知道,在河東一聽說今天要在俺村裡開公審大會,恨不得一步邁回來。」洛玉說著,將腦袋上的蘑菇頭草帽摘下來,當成扇子在臉前搖扇。

因為環境日漸好轉,為了鬥爭的需要,近來,行政村也重新劃分了。以往分著辦公的東、西王莊,頭麥熟時就合併一處了。合併後,經過全村群眾的選舉,李洛玉當了這個新行政村的村長。

「你知道嗎?到河東去,也順便把長庚大伯帶去了!」「我到聽說啦,他那瘋癲病不是好些啦?」

「是好些,」洛玉覺得魏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將草帽重新扣到頭上,從背後腰帶上摘下菸袋,挖了鍋子煙,吸著。「可是,縣委說軍區新建了一座精神病療養院,來信說務必要把他送去就醫,為這個我才把他帶到河東去。」

聽過學說,魏強連連地點頭說道:「好好,上級就是結記得周到。我本打算讓他見見劉魁勝的下場,這樣就算啦!你要寫個信告訴韋青雲同志,省得他結記!」

「這個,你就不用惦記了!」洛玉像報功的樣子,朝魏強顯本事說,「昨天,我把他送到交通站,立刻寫了一封信,託交通站朝熱河那邊轉了去!」他狠吸了一口煙,在鞋底上磕掉菸灰,忽見汪霞跳下了主席臺,「小汪!」他連連擺著手叫起來,同時搡擁著魏強。「走走走!」一起朝汪霞迎上去。他們剛接近主席臺邊,汪霞閃動一對水汪汪有神的大眼睛,笑嘻嘻地甩動胳膊走過來。在臺上指揮人們貼紅綠標語的劉文彬,也像迎老朋友似的快步地湊到了跟前。

見到他倆,洛玉懷裡像揣有秘密似的低聲說道:「這回到河東,可碰上個解氣的事!你們猜猜是什麼吧!」他見人們都睜大眼睛望著他,就先指汪霞,後指劉文彬說道:「在這村出賣你倆,用刑法收拾你倆的叛徒馬鳴,讓咱政府判處死刑,槍決了!」

「你親自看見了?在哪村?」汪霞覺得解了大氣,忙問。「我沒有見到槍斃他,在宋村倒看見槍斃他的佈告了!」對叛徒馬鳴判處死刑,魏強、劉文彬、汪霞都不覺得奇怪;他們奇怪的倒是為什麼拖了三個月才處理。受過戰火洗禮的人,知道怎麼思摸事情。「時間拖了這樣久,主要是要從馬鳴嘴裡多掏出點東西來,以便弄清他的全部罪行,作出正確的判處。」想到這裡,方才湧出的奇怪感覺,就像風捲殘雲火烤冰般地消逝得個一乾二淨。

「對這種變節事敵,吃了秤砣鐵心的傢伙,就得這麼辦!」劉文彬揮動著手掌說,「河東里昨天處決了叛徒馬鳴,咱們今天就公審鐵桿漢奸劉魁勝!」

全神貫注,栽耳靜聽的李洛玉,本來盼著劉文彬一下說完解氣的話,劉文彬偏偏說到「劉魁勝」就沒有下文了,急得他緊忙打問:「那松田個老兔崽子呢!」

賈正不知道什麼時候早站在了他的身後邊,插嘴說:「老松田早吹燈拔蠟了!」

頑皮的郭小禿,甩動手腕,狠勁將中、食指在洛玉的臉前一捻,焦脆地響了一聲。接著說:「他比劉魁勝先走了一步,早在閻老五那裡報到了!」

老松田的確是死掉了,是他自己死去的。

松田在警衛市溝的十五號炮樓裡束手被擒以後,深知自己罪惡的深重,預感到了自己的必然結局。在十幾條槍口逼迫下,他不得不乖乖地背過雙手,順從地讓賈正綁上,但是,心裡卻不斷地盤算脫身的辦法。市溝裡的一切,在他看來都是希望:望到西方紅光沖天的保定城,他希望立刻從城裡馳來一隊擎戰刀、騎戰馬的武士把他搶走;瞅見沿市溝的環形公路,又希望有一輛配有強大火炮的巡邏裝甲汽車疾駛過來救走他……但是,這些幻想,就像小孩吹起的胰子泡,一個跟一個地破滅了。

「我是天皇陛下的忠實軍官,在保定是一呼千諾的日本憲兵隊長,堂堂的皇軍少佐,怎能被共產黨拖走?怎能讓八路軍抓去?聽從他們的擺佈,這不僅是對我個人的傷害,更重要的是傷害了大日本帝國的尊嚴……」松田邊走邊想。想到這兒,又瞅了瞅他們一群被俘的人和押解他們的武工隊員,心裡像喝了一大桶冷水,立刻涼了下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再也找不到活路,便下定了死的決心。

一場瓢潑桶倒的闖雨下過,河水陡然大漲。金線河河身不僅讓雨水灌了個多半槽,從水的渾濁、流速看來,而且還在朝上漲。晨風吹起,朝霧落下,四周村莊的雞啼了。從魏強他們來的方向,傳來了急劇的槍聲,顯然,敵人發現十五號炮樓出了大問題。

假如敵人要真的踩著腳印追上來,魏強他們正處在個背水而戰的不利局面。當時,身負重責的魏強,雙眉緊鎖地望著寬闊的河面和湍急的河水,他恨不得立刻發現一隻船,哪怕是隻極小的也好;但是,沒有。

魏強正焦急地思摸渡河辦法時,東察西看的小禿,忽然像得到寶貝似的,手指著下游河彎子,低聲地叫道:「那有火亮!」人們朝他手指的方向轉了過去,果然,有個忽隱忽現的一顆小紅火兒,「是漁船上的人在抽菸!」「煙火是肯定的,不一定是漁船!」大家亂猜起來。

「我瞧瞧去!」賈正自告奮勇地說。得到允許,撒腿就跑。「是漁船就不是單個!我也去!」李東山取得魏強同意,拔腳忙朝賈正追。

時間不長,賈正、李東山各拽一隻小五艙頂著逆流走上來,到魏強跟前靠了岸。

雙手搖船槳的老鄉,用親切的語調,像招呼又像慰問:「都辛苦啦,同志們!咱分撥上船,快過!」

聽口音,魏強斷定都是老根據地——白洋淀的老鄉,走近水邊,親切地招呼「不辛苦,黑夜裡請你們幫下忙!」一共是十個俘虜,魏強決定先押六個俘虜過去,第二趟再運松田、劉魁勝等。

雖說流大水急,第一趟總算平安無事地到達了對岸。第二趟老松田、劉魁勝各被押上了一條船。魏強坐在渡運松田的小船上。不大的小五艙被划動著慢慢離了岸。剛接近二流,船板被衝擊得發出了啪啦啪啦不規則的音響,越朝前走,小船越顯得輕得賽個瓢,一個勁地朝下溜,一個勁地在搖盪。「到正流頭上了,同志們都坐穩,看住了差!」雙手用力搖船槳的老鄉,剛低聲地喊過,老松田像頭水牤牛,眼珠瞪圓,用肩膀狠勁地朝左邊的賈正一撞,藉著小船大搖大晃的一剎那,一頭扎進幾丈深的急流中。魏強在右邊,伸手一把沒抓住,尾隨著也噗咚跳到了河裡。賈正、李東山、辛鳳鳴,還有小禿,也都倉忙地朝河裡跳。大傢伙鳧水、扎猛子緊找急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沒摸撈著松田的影兒。

嗜血成性的老松田,就這樣畏罪自殺了。

得知老松田死的經過,李洛玉左手搖晃著魏強的肩膀,右手指點著劉文彬和汪霞,笑眼瞅望著賈正、小禿說道:「武工隊今天不光把三害的最後一害給除掉,還把老奸巨猾、罪惡滔天的老松田給懲治了,這真是雙喜。咱一定擺幾桌酒席,慶賀慶賀!」

「眼下這才是個開始,你先沉住點氣!等打敗鬼子一併來個大的慶賀,不更好?」魏強手拍著洛玉的脊背說。

「到了哪會兒說哪會兒的話!你們忘了這是群眾自己許下的心願?」洛玉又像唱喜歌的,掰著手指頭數落開:「打死劉魁勝,家家把酒敬!打死老松田,重新過個年!這事是群眾許下的,群眾要辦,誰攔也攔不住。叫我說,你們就趁早隨合點。不啊,扣上個不大不小的帽子,就叫:不——走——群——眾——路——線!明白嗎?」

洛玉高一聲低一聲地像個相聲演員在表演,一下引來了好多人。人們把他和魏強、劉文彬、汪霞……圍了個椅子圈。等洛玉的話音剛落,也都七嘴八舌順著說起來:「得喝喝,按倒了松田、劉魁勝是件大喜事!」「咱們許的心願咱們一定還!」「要慶賀,必須把有功的武工隊請上!」「這是理所當然的事,誰能喝水忘了挖井人,簡直是多餘的囑咐!」

「鄉親們請誰都行,可得給我留三個人!」人圈後面突然傳過來老太太的聲音,這是河套大娘。大夥尊敬地唿喇閃開一條道,大娘藉機走進了人圈。她一瞅見洛玉,就嗔起臉來說:「百靈鳥,不管人們怎麼爭怎麼搶,魏強、汪霞、劉文彬,他仨都給我留下,少哪一個我也拿你是問!」

洛玉聽完大娘的吩咐,學著京劇裡武生的架式,抱拳大聲念著道白:「得令呵!」跟著鏘鏘鏘地又數敲了一陣鑼鼓點。所有的人,又被洛玉的滑稽動作逗得笑了一陣子。

人散,洛玉湊近河套大娘,很正經地說「老嫂子,有個事,你聽了保準高興得念阿彌陀佛!」

大娘愛聽又裝成不想聽的樣:「我那麼迷信!有什麼好事,你就說吧。」

「昨天,在河東交通站上,遇見兩個剛從路西過來的同志,他們朝我打聽西王莊。等我一問,原來是咱寶生在陸軍中學的同學。他倆說:‘我們給趙寶生同志家裡帶來個口信,讓告訴家裡,他已畢業,身體蠻壯,不久就回到冀中,準備參加大反攻!’」

「洛玉,你這是……」

「我這是千真萬確的可靠訊息,裡面要有半句謊話,就讓我吃飯得噎食,跌倒就斷氣!」

洛玉指天呼地地一賭咒,河套大娘才由不信轉到相信了。她眼裡充滿了慈愛的光輝,以母親平和的口吻喃喃地說:「寶生,我那孩子,你,你……」

不知是為兒子學習期滿,就要回來參加大反攻而高興,還是聽說兒子回來,思想起慘死的丈夫而悲慟,也許兩者融合,相互交織在一起,讓她無法遏止地落下了兩行老淚。

汪霞急忙扶住大娘,跟著給魏強丟了個眼色。魏強跑著搬來一張椅子,靠主席臺安置大娘坐下了。

細心的汪霞,當然能洞察大娘的心情,邊替大娘揩拭淚水,邊安慰說:「今天,你應該高興啊!大娘。松田,松田死掉了;劉魁勝,劉魁勝呆一會就公審處決。寶生兄弟這就要回來,瞧,哪件事不叫人稱心如意?」

「是啊!是啊!」老大娘握住汪霞的手,點著頭說道:「傻閨女,你哪知道大娘的心,我這是高興得流淚!」

十點鐘已到,公審大會在區長吳英民的主持下開始了。「老鄉們,吭,吭,今天,是我們伸冤報仇的日子。我們要公審背叛祖國,甘心事敵,雙手染滿人民鮮血的鐵桿漢奸劉魁勝。」吳英民雖說在醫院裡經過多方治療,但讓松田、劉魁勝用酷刑摧殘所遺留下來的咳嗽,始終沒有除掉根,他的身體仍然很衰弱。但是今天他要代表政府接受千百人的控訴,也要代表政府宣判漢奸劉魁勝的罪行,心情真是說不上來的激動。他使勁按住像要爆炸的心,繼續說下去:「來這裡開會的人,差不多都受過他的害,被他傷過的,吭,吭,我也是其中的一個……」

會場上,幾千人都強按住心頭的怒火,凝目盯住主席臺,誰也不言語地耐性等待著,等待吳英民釋出「帶漢奸劉魁勝前來就審」的命令,等待仇人劉魁勝被人民武裝解押著進入會場。

「帶漢奸劉魁勝前來就審!」幾千人盼望的這一聲,終於從吳英民的嘴裡喊出來。劉魁勝以往那副凶煞神樣,今天不見了。他彎腰駝背,灰溜溜的完全變成了一個大煙鬼,被四個手持駁殼槍的武工隊員押著,一步邁不了五寸地步了來。人們見到了劉魁勝,都像得到了立起的命令,不約而同地站起來。個個怒目橫眉,揮舞拳頭地吶喊:「要求政府做主!」「給受害的人們報冤仇!」「槍斃鐵桿漢奸劉魁勝!」「把劉魁勝……」幾年來人們心裡積淤的怒火,今天,都豁著嗓子喊出來,洪亮的聲音,偉大的力量,嚇得劉魁勝藏頭縮頸渾身發著抖。

一群婦女袖藏剪刀,手攥錐子,氣洶洶地迎了上去。她們是東王莊死者的家屬。她們要用剪子、錐子去和劉魁勝算帳,替父兄,替丈夫,替兒子來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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