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想同你道歉……對不起……」路芒的話語剛好被混合在電梯抵達底層時開啟門的「叮咚」聲中。
小小一臉茫然,「您說什麼?」
路芒已經昂頭闊步地走出去了,「沒什麼!趕快走,你這羅圈腿妹。我還要進公司簽字處理他們報銷的單據。」
看小秘書愁眉苦臉一扭一扭緊跟在自己身邊的小身板,路芒別轉頭去掩蓋自己微笑的嘴角……其實,如果不是她跳下3米高的牆頭扭到了腳,整件事情還真的蠻有笑點的不是麼?!還真的沒有什麼事情能難倒她啊。無論是戴假面、鑽欄杆、跳牆頭、闖警局,還是同談判對手扯淡、打壓對方氣焰、甚至一箭雙鵰連他都教訓在內……她果真是平民智慧樣樣紅,看似柔弱膽怯,其實是個混不吝的強悍女孩。
心裡有種說不清楚的柔軟又興奮的奇怪感覺。
是欣賞……或甚至喜歡。
捉弄她真是件賞心悅目的人生趣事。至多以後小心把握尺度,不要再發生扭傷腳踝此類意外事故就好。
空氣中似乎有bbq的焦香味道,乘著微風而來,輕輕縈繞在面頰左側,然而一扭過臉來,空茫茫卻只見十多米開外漸濃夜色中,背逆景觀燈光烤孜然羊肉串的新疆料理師傅。復轉身,疾步而行。身邊各色公交汽車、豪華跑車、小貨車、摩托、腳踏車混雜成五光十色的絢爛河流,喧囂塵上。灰藍夜空被高聳的樓群和縱橫交錯的電線分割成不規則形狀,城市傲慢地巍峨聳立。盛景如斯,一切皆是幻覺而已。即將到來的戀愛,在這樣的城市這樣的夜晚上演,倒也堪稱浪漫,足以催動女孩心懷吧……段衝想著,頭腦冷靜清晰得如同機杼,情緒絲毫不為所動。只有冷冷的嘴角,持續燃燒著灼熱的一支菸。
再穿越一條馬路,到下個街口右拐就是森林灣大廈了。段衝卻注意到路邊一家手機商鋪裡發生的吵鬧。
一名年輕顧客正同老闆起爭執。老闆反反覆覆地向年輕顧客解釋說他送來維修的手機內芯不是原配機,有些問題無法解決,話語中暗諷此事實有貓膩之嫌。年輕顧客硬起脖頸瞪起眼睛用力地吼回去:「你說我那麼多!輪到我來說了吧?明明是你把我手機拆開換了機芯!媽的,要麼還我一個全新多普達機器,要麼就賠錢!5000塊!跟老子過不去,也不打聽打聽我混哪裡的!芝麻綠豆丁點兒大的鋪子,我撒泡尿就淹了你丫的!」
老闆氣得額角青筋直抽,渾身發抖,無奈喊道:「天地良心!你這是阿詐裡!」
「就是吃定你了,快給錢!」年輕顧客貌似無賴,擺明是要把此事誣賴到底。
「一分錢沒有!如果不是我不在店裡,哪裡敢收你送來修的手機?還你的阿詐裡機器,趕緊給我滾——」
「好,我讓你屌。」年輕顧客充滿陰霾的臉孔上掠過一陣殺氣,突然伸手從牆角里提起一根廢棄的無縫鋼管朝著玻璃櫃面用力砸下去,只聽見嘩啦啦一陣爆響,水晶般的玻璃碎渣同陳列著的十幾部手機四下飛濺跌落。另一名正坐在電腦前的女店員和近旁路人無不驚恐側目。女店員手按在電話機上似乎想召警,老闆回頭道:「不用,先把他父母叫來,就在弄堂後面,如果不是他父母託人說情,我以前也不會用他在這裡工作,後來工作態度極差被我給辭退了,他就這樣存心來鬧事。現在叫他父母親眼來看看,人情面上我也說得清了!」
段衝明明是要趕往森林灣大廈,此刻卻同其他看熱鬧的路人一般,駐足觀望起來。
不一會兒,一對年逾50歲、衣著簡陋的中年夫婦焦急萬分地趕到店鋪,看到一地的狼藉,又氣又怔,一面強裝笑臉向老闆賠不是,一面怒斥兒子混賬不懂事。父親掏摸著破舊不堪的錢夾,詢問老闆要賠償多少錢,現在身邊錢不夠,待會兒從銀行裡取了再送來。母親拍撫著兒子的脊背,叫他快向老闆認錯道歉。
年輕顧客陰沉著臉,充滿了暴戾的神氣,突然間伸手把母親用力推開,他母親猝不及防重重地撞向破碎的櫃檯,左手支撐之下,被玻璃劃碎流血。兒子卻似乎全沒看見,臉紅脖子粗地去拽父親的胳膊,「你瘋啦?老頭子?!你倒要給他錢!這錢你不會給我啊?你這死老頭子真是腦子進水啦?!」
父母氣得說不出話來,又見周圍眾目睽睽,家醜丟得如此徹底,母親只有默默垂淚,父親不斷念叨:「孽種……孽種……怎麼養了這麼個畜生……」
「我畜生?!哈哈!那你不是老畜生啦?!」兒子猙獰一笑,用手中鋼管指定老闆,「給不給錢?!」
老闆渾身一緊,看熱鬧的路人也都紛紛讓開空間,看情形這場衝突還要升級。
段衝再也按捺不住,一個箭步躥上前去,握住年輕顧客手中的鋼管,逼視他血紅瘋狂的眼,冷冷道:「去向你父母道歉!」
「你是誰?!媽的你算什麼東西來管老子的事情?!我操!」
「你以為天底下你最狠是不是?誰都不放在眼裡對不對?好,我和你打個賭,你贏了,這錢就歸你——」段衝說著,從錢包裡抽出全部的現金,大約有1000多元,在他眼前揚了揚,立刻見他眼裡冒出綠光,「要是你輸了,你就當著這麼多街坊鄰居的面,乖乖向你父母跪下認錯!」
「哼,1000塊就想叫老子下跪,你去死好了——」
段衝笑了笑,「好,我錢包裡還有幾張信用卡,旁邊就是銀行,要再提個一兩萬的也挺方便。但賭你這麼個人模狗樣的畜生磕頭,一兩萬也忒不值得,我就下注5000元。賭不賭?!給個爽快話!」
周圍人群裡都爆發出叫好聲。
「……你說,賭什麼?」
段衝冷笑道:「口氣倒大,你不是很狂很蠻橫麼?那就賭誰狠啊。」他去牆角也拾了一根無縫鋼管起來,走到人行道邊上隨手揮動,虎虎有銳利風聲,隨後雙手握緊鋼管高舉過頭頂,用力朝路邊一堆建築工餘的青磚石料上重擊下去,只聽清脆的金石相撞之音,火花四濺!
段衝用前端已經變形的鋼管指指年輕顧客,又指指地面,「來,你同我一人拿一根鋼管,相隔一步距離,面對面站好,雙腳不可移動,讓一位老師傅喊一二三,我們同時朝對方砍一棍,誰移動了腳步逃走、或是蹲下身躲避的就輸了!」老闆和顧客的父母都面面相覷,齊聲勸道:「小夥子,這要鬧出人命的!別,千萬別……」
年輕顧客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異常兇惡地朝段衝瞪眼,「好!」卻突然丟下手中鋼管,飛快地轉身逃走,一邊高喊,「我操你個神經病!誰陪你玩誰是白痴——」但圍觀的眾人卻阻住了他的去處,把他推回在他父母面前,七嘴八舌地指責道:「道歉!」
看兒子齜牙咧嘴、汗如雨下的窘樣,父母親心又軟了,央求道:「算了,算了,他知錯的……」
段衝脫口還是那兩個字:「道歉!……我最看不得對父母不孝的逆子!你知道父母養你、愛你、包容你需要付出多少心力嗎?你知道他們多麼希望你能好好生活嗎?他們並不指望你賺大錢、博名聲,為他們改善生活為他們將來的晚年做什麼,他們只要你能夠自立!……對父母的苦心不體諒,反而是又打又罵,你這樣的畜生根本不配活在世界上!」周圍安靜極了,大家都驚訝地望著這咬牙痛斥的年輕男孩,他很英俊,但此刻面容因憤怒而扭曲著,顧客的母親抬頭髮現他漆黑的眼珠上蒙上了一層晶瑩水汽,竟然在眼眶中飽含熱淚,「……直到有一天,父母都不在人世了,你才會知道他們的好。你再找不到能像父母那樣對你無私付出全部的人了!到那一天,就算你砸碎了全世界的玻璃、石頭、砸碎自己的心都無法挽回胸中的痛悔!你現在不道歉,將來就永遠不會道歉,你一定會後悔的,一定會後悔的……」
人群鴉雀無聲。年輕顧客從喉嚨深處咕噥了一句,「……對不起,爸、媽……」
段衝鬆開手,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森林灣大廈。穿越過豪華闊氣、吊頂足有二十多米高的大廳,目送路芒上了計程車絕塵而去,小小忽然聽得有人揚起嗓子喊她的名字:「滕小小!」抬頭四下環顧,轉身望見門口邊的巨型大理石廊柱下斜斜倚靠著個穿黑色牛仔褲、白t恤和菸灰色鉚釘夾克的俊美男孩。小麥色的臉上鑲嵌著玩世不恭的邪魅微笑,指間夾著煙,真弄不懂煙不離手的傢伙為什麼還會擁有那樣一口足夠代言牙膏廣告的絕世潔白好牙。
這尊孽魔,不是段衝還會是誰。
「咦!你怎麼在這兒?好湊巧……」小小驚訝道。
段衝把菸蒂掐滅在廊柱下的高腳煙盤裡,定定地望著小小微笑:「當然不是湊巧。我是明知道你在這裡特地跑來等你的,想著要給你一個驚喜。」
「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兒的……」
段衝慵懶笑笑,「這你就甭管了。戲法說穿就沒意思啦。要讓我的小女朋友開心,法子可多得很啊。」他邁著輕鬆悠閒的步子踱到小小跟前,柔聲道,「只要有心,只要想,沒有什麼事情是辦不到的。來,我們過街了,今天是第一次約會,先去吃飯再看電影好麼?」
「誰是你什麼……女朋友……」
「好,那就是朋友聚會嘛。你可知我怎麼神機妙算知道你在森林灣大廈的麼?想知道麼?」
「怎麼知道的?」小小好奇追問,不知不覺就跟上了他腳步並肩而行。
「昨晚上山入夜觀天象,只見一道耀眼紅光劃過天際,照亮整個東方,直奔森林灣大廈方向,掐指一算,便知你今日要來此地……」段衝笑嘻嘻地生生把「下午到濱海市工商局網頁裡查公司番號,找到電話後假裝業務諮詢致電過去套話」的無聊事實變幻作一通趣味橫生的胡說,眼見小小撲哧一笑,伸手把她拽到自己左側,頗為認真地道:「記住,剛才在馬路對面,你走我右側是不錯的,但現在既然已經過了馬路,你就該走我左側。你要永遠走在靠近人行道的那一邊,這是男孩保護喜歡的女生的基本禮儀,記住了麼?」
看小小麋鹿般溼潤的雙眸裡泛起一道喜悅感激的光芒,卻期期艾艾說不出話來的羞澀樣兒,段衝報以溫煦微笑,心裡卻異常冷靜地想:戀愛段數實在是太低了,簡直是沒有段數。只要用三根手指,就能把這女孩牢牢掌控住。計劃什麼的,暫時也想不到那麼周詳,且走一步看一步,人算不如天算……眼前又出現那張冰峰般傲不可當的冷酷面容,一定要親眼看見他痛苦、扭曲、痙攣……將會是多麼快意的一刻!
「……嗯,媽,我現在凝伯路上……離楠靜東路第一南北貨店不遠的……好的,好的……」小小掛上手機,低著頭抱歉地朝段衝笑笑:「……媽媽說我弟弟發燒了,躺在家裡只念叨著想吃火腿,但火腿太貴了,媽媽叫我去買點兒鹹魚回家,明天加上雞蛋蒸蒸給他配白粥吃……我現在得去買……」小小越說越恨自己,家裡雞毛蒜皮的事情幹嗎要和眼前這尊孽魔說那麼清楚?
「你真賢惠。切片火腿、鹹魚燉蛋都超讚的。你弟弟有你這姐姐實在太幸福了。假如哪天我生病發燒了,也有人這樣來照顧我就好啦……走,我們去第一南北貨店,我知道有條小巷子穿過去很近。」
「你……你沒有兄弟姊妹麼?」小小沒好意思提「你一定不缺女朋友照顧你吧」。
「沒有。我什麼都沒有。」段衝的聲音突然間變冷了,轉而又扭頭凝視小小微笑道,「將來我有你就足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