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總啊,啊呀呀,您怎麼親自來談呢?你們公司那個業務員呢?叫什麼benny的?」韓國恆星的貿易業務代表盧採峰和助理方虹踏進咖啡廳。年約40歲、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盧採峰表情誇張地大聲笑道。
「哪裡,小公司,誰來還不都一樣?我也想同盧先生多聊聊,往後生意上免不了常來常往,人在,情義就在。」路芒話中有話,挺身長立,丰神俊朗,著實比盧採峰高出了一整個頭,一較之下,盧採峰頓然相形見拙,加之他也知道路芒乃上市集團總裁路誌鈞之子,氣勢上就先輸了兩陣,心中十分不服百分不爽,暗暗輕視道:不過是個富二代罷了,21歲的毛頭小子,我混國際貿易的時候你這小娃娃還在襁褓裡吃奶,想進圈子,要學的東西多著呢,叔叔姑且就教教你如何做事的規矩。
握手之後,路芒招待盧採峰坐下,秘書助理商量著點了咖啡和水果。
路芒攤開合同微笑道:「盧先生要務繁忙,我就快人快語了吧。安巖西源貿易公司交付我嘉羽運送給貴公司的首批50噸金屬矽,已於十天前送抵韓國主港,質量也全部過關。按合同,您應該在三天前劃賬支付款項,跳開週六週日銀行不營業吧,但直到今天安巖西源都未收到錢款。這是為什麼呢?」
「我們恆星打給嘉羽的服務費用收到了吧?」盧採峰笑嘻嘻地問。
「收到服務提成價,非常感謝。所以我向安巖西源力證恆星是絕對有信譽的大企業,付費也就在這一兩天,請他們不必心急,盧先生必定是手頭業務太多,一時忙忘了,我們見個面,自然就想起來啦。」
「嗯,嗯。」盧採峰明顯是敷衍著哼哼,「這個自然,等我回公司去財務處問問,赫赫有名的路誌鈞路董家堂堂的貴公子親來督陣,她們還這麼拖拖拉拉,未免也太不給面子,回頭我可得好好說說她們去。路公子有所不知,我們財務部那些小姑娘聽說你一表人才,家財萬貫,可是對你著迷得不得了……對不對啊,方虹?」
那年輕小助理古靈精怪,也深知上司肚子裡打的什麼主意,眨巴著大眼睛連連點頭,「對對,我和她們說您真該去當個明星或模特什麼的……」
規規矩矩的生意怎麼扯到鬼身上去了,路芒濃黑的劍眉緊蹙起來,可又不能直接拍桌子叫板問:你們到底付錢還是不付錢?那可勢必讓他們給小覷了。料想大公司也不該不遵守合同,用心琢磨他們不及時付款的真實原因到底是什麼,正躊躇間,只聽身邊的小秘書滕小小輕聲細氣、顫顫巍巍地接上了口:「……那個,其實我們公司裡的財務——章姐對盧先生一直都讚不絕口哪……」路芒皺眉瞥了小小一眼,不知她想幹嗎。
盧採峰和方虹也愣了愣,之前見過這小秘書一次,鵪鶉一樣抖抖索索站在路芒身邊,恨不能人人都把她當空氣,渾然天成連口大氣都不敢喘的小媳婦樣兒,今天卻突然口冒奇言來了。
「章姐?你們公司的財務?我可又不認識她……」盧採峰奇道。
「他,他說有熟人在貴公司財務部任職,姓什麼我倒忘了,好像是以前在什麼跨國公司裡共過事的同僚……說財務部,不,不僅是財務部,還有恆星公司其他很多部門的職員向來對盧先生很佩服。您業務能力強,經驗豐富,解決過很多棘手大案子,只要是您辦事連老總都放一百二十個心……」小小說著,漸漸抬起頭來。
盧採峰哈哈一笑,雖然未必相信,卻還是臉有得色,斜睨了路芒一眼,心道:什麼叫輩分,這就叫輩分!連你手下的秘書都要趕著來拍老子的馬屁,少給我撐那副金融精英的蠢樣兒,你也乖乖兒地服軟吧!隨口應道:「那是,闖蕩商界十多年,跑到哪裡大家都要賣我盧某三分薄面。」
只聽滕小小接著道:「……章姐說,他那舊同僚再三說過,盧先生在恆星公司說一不二,吩咐交待下去的事沒有人敢不聽或拖拉著不承辦的……」
盧採峰笑得眼睛都快陷入到肉裡去了,點點下頜,心想這小秘書說話倒果真老實可愛。
「……但直到今天中午,他們財務部出納員……都說確實沒有收到盧先生遞交的安巖西源貿易公司那50噸金屬矽的付款流程郵件。」
路芒忍不住嘴角上翹,盧採峰臉色一變,「咦」了一聲,一時尷尬,不知是該點頭稱是呢,還是斷然否認。
小小不去看路芒,目不斜視望著盧採峰,目光清澈又純真,「……當然我們的章姐講話經常是纏七纏八的,有那麼一兩次還故意胡說八道來騙我玩兒,謊報軍情,他大概覺得戲弄戲弄小秘書不打緊,可我們都是正兒八經地做工作不是麼?幹嗎要玩這種‘狼來了’的遊戲?對吧,路總?」小小笑著朝路芒側目過去。路芒臉上立時飛起羞慚的紅暈,心下雪亮,看來她是識破週六晚空跑一趟的真相了。換了平時,路芒完全不消開口,只要冷冷朝小小逼視一眼,小女奴就嚇得瑟瑟發抖了,但今天小小實在是忿不過,仗著憤怒真氣支撐膽氣,自有驚人之舉。而路芒心中愧疚得緊,不好意思反駁,垂頭嘆氣。
「……章姐也有可能是在騙我玩玩兒,但盧先生斷然不會做那麼無聊的事情,你是前輩啊,上司啊,將來說不定還要做ceo、做老總的哪,怎麼可以說話不算話、假做真時真亦假呢!對吧?」滕小小越說氣越壯,口齒越發伶俐,神色間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之勢了。她身邊的路芒看上去倒像一棵缺少水分的蔬菜,蔫了巴幾的。
饒盧採峰江湖道行極深,也實在是有點兒看不懂了。莫非、莫非路公子同他秘書有一腿?或有什麼把柄捏在秘書手裡?盧採峰哼道:「路公子手底下可有不少能幹的職業女性啊,什麼章姐啊,還有這位滕小姐啊……」
「章姐不是職業女性,是個男的。」路芒打斷盧採峰話頭,澄清章偉性別,隨後扭頭輕聲對小小道,「你跟我出來一下好麼?」言辭間竟然充滿了懇切的詢問之意。隨後丟下瞠目結舌的盧採峰和方虹,朝咖啡廳外走去。
「你是不是聽richard說了什麼?」裝飾得金碧輝煌的走廊裡,路芒低垂眼簾,直截了當地問道。
「richard什麼都沒說,剛好提了一句他週六晚上回到濱海市看電影而已。路總,你為什麼要和我說richard在銀川辦事不力?限時三小時,讓我……讓我給你送材料來?!」小小顫抖著話聲追問道。既然他特地叫她出來聊,那就乾脆談個敞亮好了!就算會被鐵板炒魷魚滾她的鹹鴨蛋那也顧不得了。豁出去了!
「……嗯……這個……唔……那個……」路芒扶著額頭,面如土色,汗如雨下。
看神獸如此氣弱的表情,小小可真是說不出的痛快,同時又進一步坐實了他存心捉弄她的罪惡行動,心中不免感到酸楚,淚水漣漣地道:「……雖然你一直對我很嚴厲,但我在心裡一直都是很尊重你的,因為你雖然冷酷驕傲卻向來光明磊落,有很多叫人佩服的地方,我常對沈櫻和葉子懸說,我要盡我全部的力量來做好你的秘書,完成你交待給我的所有任務,哪怕……哪怕……就算累死也不怕的!可你怎麼可以這樣捉弄我?就算看見我在驊霖路3號那個倒霉至極的庭院派對裡打工,你衝過來大罵我一通也可以,扣我獎金也可以,為什麼偏要這麼促狹地騙我說……」
「等等!」路芒做了個「stop」的手勢,「週六晚上你在驊霖路3號?那你怎麼沒被帶到警察局呢?」
「對啊!」小小怒道:「還不是為了不被你發現我在做兼職麼,還不是為了儘快送材料給你麼!我差點兒被鐵柵欄卡死,從3米高的牆頭上跳下去又差點兒摔死!還扭到腳踝痛到不行……我、我、我……」小小眨巴著眼睛住了嘴,因為她發現路芒的脊樑骨挺起來了,下巴也抬得高高的,正用兩個鼻孔俯視著她。
「哈,我還以為我真欺負了無辜人呢,原來那天晚上戴著面具的羅圈腿服務生就是你!」
「……啊?啊?你……您老人家……當時沒認出那是我?……」現在輪到小小面如土色,汗如雨下了。
「本來還不太確定,現在可以百分百肯定了!公司制度是不允許做兼職,這你可比我清楚啊,滕秘書……」路芒神色嚴峻連連搖頭,充滿了痛心疾首、恨鐵不成鋼的意思。
「是……是……是……老闆……」小小恨不能立即把舌頭給咬斷下來。
盧採峰縱橫商界談判十八年,頭一次遇見如此詭異的局。
低眉順眼能量指數低下的路芒和氣勢如虹張牙舞爪的小秘書滕小小本就十分反常態,方才兩人一前一後出去了五分鐘再度回到咖啡廳內後,局面瞬時發生了翻天鉅變。
路芒神采奕奕,印堂亮得彷彿有一盞300瓦的燈泡隨身附體。而小秘書滕小小則氣若游絲形容枯槁,隨時都像是會五體投地撲向大地的卑微樣兒。五分鐘!這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難道路芒動用武林絕學吸星大法吸乾了小秘書瞬間爆燃的靈氣?……還是移形換位交換了身體?……不管了。盧採峰搖搖頭,這些85後90後,簡直不知道他們除了揮霍老子輩兒的錢財、任性狂妄、目空一切、搞七搞八以外還能幹成些什麼正事。姜終究是老的辣,殘酷複雜的商界可不是你們耍寶的遊樂場。
冰冷而倨傲的神獸笑吟吟地落了座,「盧先生,聽說由於西南地區持續大旱,水電供不應求,電費漲得厲害,所以金屬矽冶煉廠國內現貨供應緊張,近期金屬矽價格也持續攀升……」
「咦!」盧採峰正端著咖啡杯往嘴邊送去的手停頓了一下,這小子……
路芒不動聲色,揚了揚劍鋒一般的眉,目光依然凝視盧採峰,「滕秘書,近幾個月來金屬矽成交價走勢如何?」
「……2月11600元/噸……3月12200元/噸……4月12750元/噸……目、目前是13900元/噸……」
「韓國恆星公司同安巖西源簽訂交易合同是在三月中旬,按那時的主流均價12200元/噸要求出貨270噸,十天前我們嘉羽已經把安巖西源交付的50噸貨運送到貴公司所在主港。餘下220噸,安巖西源自然會在合同約定的時限之內交付嘉羽……」路芒雙眸灼灼,思緒如電,「我只是稍作猜想,當不得真。韓國恆星是否是擔心金屬矽有市有價卻因電費太高導致生產成本上升,安巖西源採購不到貨品而無法出貨?所以才遲遲不肯付款?」
「……你也知道目前超過90%金屬矽生產廠家關門大吉?」盧採峰無奈回應,因為路芒所言句句中他靶心。
「幾分鐘前才稍微上網瞭解了一下……」路芒微微一笑,自同小秘書決出勝負高下以後,愧疚感刷屏一樣遁地無形,全副精神都集中到談判中來,稍加思索眼前就豁然開朗,「盧先生,那我想你也該瞭解湖廣兩地政府釋出的關於在高電價情況下對當地基礎原料工業的補助政策正在出臺。就算是為了降低失業率,金屬矽廠家也必須重啟生產,情勢總體還是樂觀的。」
「那只是你的主觀推斷而已……」盧採峰嗤之以鼻,「要我付款可以,但他們交不出貨怎麼辦?這50噸的貨款還不夠彌補我另外採購發生的差價以及延遲生產所造成的損失呢……」
「無論價格怎麼變化,既然已經簽署合約,安巖西源就必須照章辦事。我嘉羽公司會負責督促他們出貨的。」
判若兩人!現在的路芒每一句話都在情在理,無可辯駁,而且態度真誠叫人信服。
「不出貨,就是安巖西源違約,我們可以聯手提出索賠。但如果韓國恆星不付款,那麼對方今後也決計不敢再出貨了,此事僵持下去未免耗費三方精力,對公司信譽形象也都有負面影響。俗話說‘與人方便,與己方便’,我非常誠摯地懇請盧先生回公司說說情,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您覺得呢?」
竟然……在這21歲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面前輸掉了底陣!而且竟然還輸得心服口服,無話可講。
路芒一手叉褲袋,邁開兩條漂亮長腿走進電梯。滕小小一腿長一腿短、惴惴不安地垂頭跟進去。
電梯顯示屏上的數字從「36」開始逐層遞減。緩慢得好像遲滯的慢鏡頭。更恐怖的是中途沒有停過一次,沒有任何人進來圓潤稀釋一下凝固的氣場,始終是兩個人單獨相處。以前不知道什麼叫做「密室幽閉症」,這一次大概要落下病根了。想撓牆……或改用頭槌攻擊按鍵面板破開電梯門中途逃竄……小小呻吟著心道。
「滕小小。」神獸啟開薄薄的嘴唇,吐出小小的名字,京片子聲音清冷而悅耳。
「……誒!……怎,怎麼……」小小一個哆嗦,歪斜著笑容梗起脖子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