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羽國際貿易公司運作得不壞,開辦僅僅四個月,累計代理進出口總額已近200萬美元,正同幾家信譽不錯的供貨和收購公司培養起長期合作關係。新手上路,通常都要咬牙硬挺過短則半年長則數年的痛賠期,嘉羽有這樣的成績,任誰都大可驕傲一番。一季度統計出來後,路芒就開始著手招募人馬,擴大公司規模。
有人說五月是濱海市一年裡最美好的月份。屬於亞熱帶海洋性氣候包圍下的城市陽光璀璨,鮮花爛漫,微風拂面卻又絲毫不感躁熱,連路上行人看起來都喜洋洋的,剛被老闆加過薪的賊樂樣子。
五月最後一個週日,路芒卻一點兒沒有覺得快樂,甚至想起公司的好業績時都不夠力度叫他笑一笑。
丁諾藉口要客戶資料來青木大學找路芒,他正在體育館內打網球。
「學長今天好像打過雞血針一樣激奮,簡直太給力了!」幾名學弟學妹都在抱怨,有人還撩起運動衫給丁諾看,「腰上這一團烏漆麻黑好像中了七傷拳一樣的,就是學長的殺人球打出來的……望望臂肘中招,痛到哭出來。小韶膝蓋已經腫到無法彎曲了……」
丁諾覺得好笑,「怎麼淨找年幼的來練招?來,我來同你打兩局。」說著脫掉高跟鞋,揮舞拍子上場,起手一個漂亮的高拋發球過網,第一回合就發覺路芒攻勢凌厲,每接起一球臂膀都震麻一下,不出五個回合路芒就大力扣殺,勁頭之猛叫人根本無法截擊,如果接得不準擊中手腕,絕對會釀成一起事故。丁諾勉力應對,觀戰的學弟學妹們驚呼連連。
他們怎麼會知道路芒心裡窩著一團無名怒火,從前天下午起就無處可洩,只好借打球來耗內力。
週五下午時近5點,嘉羽公司裡十來號員工正趁著老闆不在,歡欣鼓舞地討論週末活動計劃。神獸路芒突然氣勢洶洶地撲進公司來,把眾人嚇了一跳。路芒面色陰鬱,雙目炯炯似有焦躁烈火燃燒,掃了一眼手下各位僱員,當即宣佈一條噩耗:「誰都先別走,今晚全體加班。」
全體人員分兩撥擠上公司的一輛商務車和一輛出租,直到抵達人均消費為500元以上的豪華餐廳——816聖艾會所並擁入一部電梯,在狹小空間裡面面相覷,對加班任務一無所知莫名其妙。
長門開處,「紫蘊軒」宴會廳內刷地站起來好多人,大都身著黑色或菸灰色西裝,雖鬆散卻呈扇形排列,簇擁著坐在中間巴洛克沙發上的一位中年男子。路芒同那中年男子遙相對視,雙方人馬鴉雀無聲。
「我們到底是來談一個大專案呢?還是參與黑社會火拼啊?」滕小小躲在隊伍最末,用最低音量問章偉。
沙發上的男子慢慢站起身來,40歲左右年紀,身材魁梧,面容俊朗,雖然穿著簡單的長袖t恤和米黃色長褲,卻仍散發出壓倒性的強大氣場。他朝路芒點了點下頜,昂首道:「路總!」
小小正想此人為何看起來如此眼熟,很像某人……只聽路芒冷冷地招呼道:「路董!」
章偉翹起蘭花指攏掌對小小低語:「那是我們路總的爸爸,路氏上市集團公司董事長路誌鈞!」
「啊?!」
「嘖嘖嘖,半年多時間沒見,路總真是越發英挺了,看來堅持健身很有效用,完全沒有忘記我的教導。」
「哼,謝謝路董關心,我的確天天長跑。要說是受你教導提點,也勉強算是吧,你總叫我記得男人如果不能確保自己身體健康就死定了。高燒發到40度也該自己爬起來去醫院掛號。」
「路總,一開口就如此傷人。這可不是我總教育你該有的大將風度。男人不要總對往事耿耿於懷。你今天帶了很多人來啊,是你大學裡的同學和老師麼?來來來,都快請進來坐!」
「……」路芒氣得翻了個白眼。嘉羽公司的僱員不敢插言,這對父子龍虎鬥,怎麼說都是家務事,可千萬不要把戰火引到自個兒身上來。早就聽說路誌鈞為兒子不服調配,不僅對他開貿易公司毫不支援、猛潑冰水,還斷他零用,路芒靠股票證券自己籌措資金營運,半點兒光不沾。父子關係十分惡劣,今天一見果不其然。
「路董不是說要和我談筆大生意麼?那我怎麼敢怠慢,立即召集了團隊一起來參與專案。路董的上市公司近來股票升值空間巨大,不斷涉足新貿易領域,很有鯨吞之勢,但盤子大了管理難免鬆散,總不及專業公司來得精悍,想必打算讓利給我們小公司替貴集團服務一下?」
「嘿嘿嘿嘿……我當然有一個大專案,關鍵就要看路總個人的誠意了。另外,路總有沒有能力來接這個盤,我也要做做調查分析,不能盲目發單……來,大家都坐下吧。小朱,告訴經理開飯。路總,這頓我請。」
「謝謝路董,不過我有個習慣,專案沒有談妥,吃什麼都沒胃口。不妨等談好生意,我來請路董。」
兩方人馬臉上不動聲色,其實肚子裡都在暗暗叫苦,今晚這餐飯,恐怕是決計吃不成的了。
30號人分坐三桌。既然不吃飯,會所就先叫端送了茶水飲料上來,龍井碧螺春大紅袍凍頂普洱都是材質上好到前所未有的,而龐大空空的三張圓桌上氣氛的僵硬和古怪也是前所未有的。
「路總,聽說貴公司替青喬株式會社採辦的一批紡織原料曾因出現嚴重質量問題,你親自出面去同他們的亞太地區總代理談判?」路誌鈞斜靠在中世紀風的厚緞高背手扶椅裡,淡淡道,「知不知道這是自殺式銷售法?一旦談崩盤就一點兒迴旋餘地都沒有。手法可真幼稚……」
路芒揚了揚劍鋒般濃黑的長眉,「嘿」了一聲,「可我談成了!」
小小不由小聲附和道:「前田廣一先生人很好……可他不是青喬株式會社濱海總代理麼?」
路誌鈞皺了皺眉頭,似乎很反感小小突然插言,冷冷回應道:「最近宣佈提升任命。路總,你們公司怎麼搞的?重要客戶的基本資訊都不能夠及時掌握,一點兒商業常識都沒有。」
小小嚇得連嘴裡那口茶都不敢嚥下去,惶恐不已,心想自己丟臉事小,給路芒丟臉事大。
路芒卻哈哈一笑,毫不猶豫地道:「路董,你可別小看這小姑娘,她是我秘書,單槍匹馬一個人就把青喬株式會社亞太地區總代理給約見成功了哦!」
「強將手下無弱兵,虎父將門無犬子嘛!」路誌鈞陣營裡一位伯伯想兩邊討好,結果討到兩雙冷冰冰的白眼。
「這位小姐居然還有這樣的能耐?真看不出來。你叫什麼名字?」路誌鈞把臉轉向小小,滿桌人甚至還有兩張桌子上的人也都翹首觀望過來。
「……滕小小……」
路誌鈞見她其貌不揚,膽怯羞澀,講話聲音比蚊子叫還輕微,根本不信她有什麼公關才能,冷哼了一聲置之不理,又把目光聚集到兒子身上,「聽說路總前一陣還去了張泰極家。本來1998年香港金融風暴之後,老張的房地產生意就一落千丈,我雖然也看在以往做過搭檔的份上幫過他一把,但說到底還是看各人造化。近來也有兩三年沒聯絡,沒想到……他走到這一步也真是……這次他出事情我挺訝異的。你年紀還輕,別糊里糊塗地被拖下水。去了警局,他們沒為難你吧?哼,你倒是不管大事小事都不來和家裡說,眼裡還有我這個老子麼?」
眾人都微微笑,大家都看出路誌鈞其實對兒子是很關切的,只是面子上拉不下來罷了。
路芒卻不耐煩起來,「路董,我帶團隊過來是談專案的,如果沒有正事,我們這就走了。」
「當然有正事,此專案非同小可。我要你做全責代理,找一個無可替代的人過來給我!」
路芒和眾人都沒聽明白,「什麼?」
路誌鈞氣憤道:「如果不是你爺爺,就是你老子的老子開這尊口,我才不想來管你。你這逆子,為了搞個烏七八糟的小破公司,連春節寒假都沒回北荊。老爺子的身體時好時壞,一個月前心臟裡又搭了一根支架。他想叫你帶個正經女朋友回去讓他看看!就是這個找人的專案,等完成了,代理費用隨便你談!」
所有人都吃驚到合不攏嘴,有尷尬好笑的,有顧盼左右的,有意欲窺探的。
就只有路芒臉上仍然是頑石般不可撼動的倔犟,同桌對面路誌鈞那冷傲不遜的神情遙相呼應。
「那你得先回北荊一次看看你爺爺啊。」從體育館出來,並肩走在青木大學林蔭大道上,丁諾軟語溫存道。
「已經回去過了。週五晚上我立馬飛北荊,陪了爺爺兩夜一天,今上午才剛回來。」
丁諾見路芒眉頭緊鎖,不禁深深擔憂道:「怎麼了?老爺子的身體……」
「爺爺身體還好啦……情況比較穩定,沒什麼大礙……」話雖如此,路芒臉色卻更陰鬱了一層。他的思緒又飛回到前一晚在沁園別墅同爺爺兩人單獨相處時。
落地窗外陰涼山風拂動,竹葉斑斕錯綜的光影投射在玻璃上像水墨畫。爺爺坐在老藤椅裡,手裡拿著個菸斗把玩。他年輕時煙癮極大,現在因為心血管方面病症頗多,醫生下了嚴密禁令,路誌鈞就對家裡保姆廚子花匠司機都宣佈規矩,誰敢偷偷給老爺子煙抽,就要他好看,路元元一根菸絲都搞不到手,因此對兒子路誌鈞感到十二萬分的不滿意。
「哼,你跟他說的?不談業務就不用見面?到底是我孫子嘿,夠定力有膽魄。你爹生意越做越大,主意也越來越大了,簡直連老子我的話都不聽,敢對我搞‘禁菸運動’,他以為這裡是虎門啊?他以為他是林則徐啊?!就該有人好好治治他。不然他可跋扈到天上去了。」
路芒哈哈笑了。其實路誌鈞是個大大的孝子,小時候路芒調皮搗蛋犯了錯,路誌鈞總要嚴加懲治,一次實在怒不可遏,說要動用祖傳家法,翻箱倒櫃找出一條戒尺來要請小路芒吃板子,興沖沖回頭一看,只見路元元悍然挺立在路芒身前,雙目鷹隼般炯炯有神,手裡握了根藤拍子指著他道:「你要打你兒子,我就打我兒子。」路誌鈞長嘆一聲,氣得把戒尺拗成兩段丟掉。
「小路子,你爸爸不聽話呢。有些事情他們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心裡都明白。你媽和你爸……已經不在一起了吧?」爺爺捏著菸斗,眼望窗外青翠欲滴的竹林,緩緩道。
路芒愣住了,一時間不知說什麼好。
「雖然逢年過節長假短假,他們還一同來我這裡看望,但貌合神離的姿態我都已經瞧得清清楚楚。最近幾次他們各開一輛車來。雖說各忙各人事,為了方便……但他們只在我跟前一搭一唱,歡顏笑語的,一邁出廳門就再沒一句多餘的話。更何況在我跟前,他們彼此間也都沒有眼神交流。哼……我也不去說破。你告訴爺爺老實話,你爸和你媽究竟是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