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麼殘忍啊。先把她啟用,然後再毫不留情地殺死。
他利用了她,他利用他的外表,利用聶家梵在她心中投射下的影像,利用她毫無保留純真無瑕的愛。
他只需要獵人般靜靜守候,不露聲色地探聽到有關路誌鈞的資訊。
他根本不愛她。
但最為令人痛心的是,她愛他。
小小突然繞開路芒,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轉身衝到門前,用盡全身氣力哐哐哐哐地捶起門來,同時聲嘶力竭地哭喊道:「段衝!段衝!別幹傻事!快出來和我走!他們已經報警了!警察就要來了!段衝……」
路誌鈞在不停顫抖。豪華行政套房內所有奢華精緻的裝飾都鋪天蓋地地朝他視野中傾倒下來。
他的左手支撐在柔軟的床墊上,形成凹陷,那柄刀慢慢順著坡度滑行下來,直滑到到他手掌邊,冰冷的刀鋒觸及到他的指尖,然而他卻彷彿被火燙灼了似的收回手來,嚇了一跳,原來自己的手指竟然已經比銳利鐵器更為低溫了!
段衝咧嘴笑了笑,那笑卻比刀鋒更為鋒利,「怎麼了,在商界叱吒風雲、主宰無數人前途命運的路董也有害怕的時候?原來你也不過是這樣一個不帶種的草包……」
路誌鈞輕輕搖了搖頭,伸出右手握住了刀柄提起來,悽慘地笑了笑,「小段,你爸爸和我曾經是多年的好兄弟。我竟然在利益面前背叛了他,選擇了金錢……從我默默贊同張泰極的提案開始的那一天起,心裡就像住進了一個鬼,就像植入了一個可怕的癌細胞……我總是用繁忙的工作、緊張的思緒來掩蓋它,假裝它從未存在……其實那陰影如同附骨之蛆一樣牢牢深埋著,一點點滋生盤踞上來。當聽到你爸爸死訊的時候,罪惡感幾乎戳穿了我的脊樑,叫所有人都看清楚我是個怎樣重利棄友、毫無道德和信義的王八蛋……我為了一杆子毫無意義的生意跑去紐約兩次,每次都四處問詢你和你媽媽的下落。有一次還找到了你們租住過的公寓房,就在麗華泰納爾街163號,但只相差一點點,房東說你們一個月前就搬走了,去了哪裡不知道……當時我心裡,又是失落又是……慶幸……其實我內心深處也實在是害怕面對你媽媽的……也許在你母子心裡,我就算是以死謝罪,都不足以彌補因我的背叛對你們段家造成的禍害……你爸爸……斷那兩指時的心情,我能夠想象得出來……我愧對他。你只叫我斷指還他,很公平,很公平……」
路誌鈞說著,張開左手掌牢牢按壓在堅實的寫字桌桌面上,右手握著刀,刀尖支楞在手掌邊緣、小指根部,深呼吸一口氣,小聲自語道:「青峰兄,對不起……」匕首寒光一現,飛快地側倒斬落下去,濃稠的鮮血從傷處噴湧出來。然而這一刀竟然未能斬到底。一隻滾燙強健的手劈空過來抓住了他的手腕,不讓匕首再斬下去。甚至因為搶得太過焦急,那手掌心裡被劃過的刀鋒割到一條深深的創口,直比路誌鈞自己小指上割破之處傷得更為深切。路誌鈞驚愕地抬起臉來,看見段衝黝黑的面孔上盤旋著荒涼肅殺的神氣,眼中狼一樣嗜血殘忍的獸光消失不見,只剩下墳墓般死寂的空洞了,他的嘴唇在微微顫抖,卻什麼都沒有說。
段衝掌心裡的血流淌下去,同路志鈞小指上冒出的血混跡在一起,竟然是紅得一般觸目,桌面上一片狼藉。
段衝撒開了手,捏緊了拳頭掉頭朝臥室外走去。路誌鈞也站起身緊跟隨行。只見段衝一路頭也不回地穿越黑暗的客廳和門廳,他竟然就這樣打算走了。他雖然沒有吐露一個字,但行動分明表明他已經放棄復仇計劃了。
路誌鈞一路喊他的名字:「段衝!段衝!」
段衝一把拉開了行政套房的大門,走廊裡明亮的燈光潮水一樣轟然湧入,勾勒出他頎長挺拔的背影。從這黑暗的套房裡走出去,外面儘管是夜晚,卻四處燈火通明如同白晝,還有許多人在急切期待這扇門開啟。
門外等待著的,不僅有滿臉淚痕的小小、牽掛父親安危的路芒、路誌鈞戰戰兢兢的秘書、七嘴八舌的酒店保安、滿頭冷汗的酒店經理……還有四名面色凝重神色緊張的警察。一見門開啟,他們就各自去腰間摸武器,一邊厲聲喝斥道:「不許動!」路芒厲聲喝問:「我爸爸呢?」
段衝冷冷笑了笑,小小就已經縱身撲了上來,一把抓住了他的臂膀,用身體遮擋住警察的視線,把段沖流血的右手緊緊地藏在自己環繞起來的胳膊裡。段衝不知道小小想幹什麼,無論怎樣,他現在是在警察的圍繞逼視之下,他是綁架嫌犯的身份,她任何表示親密的舉動,毫無疑問會給她帶來諸多麻煩。段衝想揮手掙脫開她,小小纖細瘦弱的臂膀卻彷彿鐵鑄一般緊緊箍著,一點兒都不肯鬆懈。段衝低垂下頭去,看見小小正朝他仰起的臉兒。雨後梨花般紅紅白白的面龐上,一雙清澈漆黑的眼眸苦苦凝視他,燃燒著一種段衝從未見過的堅定光芒。那種神氣,又是撲簌簌在顫抖搖晃,又是義無反顧全身撲入的。
路芒和警察都同時喊叫起來:「小小!快過來!」「小姑娘你快讓開!這人十分危險!」一名警官朝段衝亮出了警員證,眯眼道:「請你跟我們走一趟……」另兩名警員就朝房間裡衝去要找路誌鈞。
路誌鈞卻已經出現在段衝身後,把自己流血的左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右手扶著門框,淡淡道:「為什麼這麼多人在這裡?還有警察?……我不是和你們說過了嗎?我同老朋友的兒子聊聊往事,你們大驚小怪幹什麼?」
「爸?!……」路芒不解地喊道,「報假警可是觸犯憲法的……你幹嗎……」
四名警察一時都愣住了,緊皺眉頭,視線在段衝、路誌鈞、路芒幾人臉上轉來轉去。
路誌鈞哈哈笑了笑,對警察說:「幾位真對不起啊,我們在房間裡聊天聊得太開心,幾重門都關上了,還開著音樂,沒聽見我兒子和秘書敲門,害得他們擔心一場,誤會誤會,並不是報假警,他們只是有點兒緊張……」
「……那怎麼有人說被打暈了?」
路誌鈞朝秘書看了一眼,越發笑得開心,「哈哈,小卓你去餐廳訂一桌宵夜,我換一下衣服就來同幾位長官坐坐聊聊,這件事情說起來就比較有意思了哈哈……」他輕輕拍了拍段衝的肩,「你不是還有事兒麼?快點兒先走吧。」
路芒氣惱地喊了一聲:「爸!」他已經看見父親插著左手的褲袋邊緣有一點點兒深色的漬跡滲透出來。
小小雖然不明所以,但卻感激地朝路誌鈞看了看,拖著段衝的手臂小聲說:「走,我們先走。」
警察待要攔住盤問,卻被路誌鈞纏住。
段衝扭頭,深深地凝望了路誌鈞一眼,怨恨、敵意、愧疚、諒解、互敬、冷漠、猶豫、倔犟……種種繁複的情緒在這一眼對視裡糾纏交戰了頃刻,段衝咬住自己下唇,同小小一起並肩穿越走廊朝電梯的方向走去。
路芒咬緊牙關說不出話來,他看見小小用盡全力挺起肩膀支撐著段衝漸行漸遠。她的手和他的手,像生長在一起的兩棵樹枝一樣毫無縫隙地纏繞。他很想世界上能有那樣一把利刃,有足夠強悍的力量把他和她劈開,然而不可能有……他絕望地想,即使劈開了又怎樣?她還是會伸出手去,哪怕明知道自己被欺騙,被利用,也依然飛蛾撲火般、中了魔咒般去攙扶住他的臂膀……為什麼世界上竟會有這麼愚蠢的女孩?!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而且自己也竟然愚蠢到除了她以外,眼睛裡再也看不到別的女孩!
「不要回頭,不要再回頭。我們走。不停地走……」
小小几乎像是在唸咒語一般低聲耳語,以強大到令人驚歎的毅力和氣力半拖半架著段衝搭乘電梯長驅直下,一路穿越酒店大堂,無比鎮靜地吩咐門童叫來一輛計程車,坐進去的那一刻甚至還對門童禮貌地微笑了一下。只有段衝知道這女孩骨骼深處在高頻震顫,她半邊身子是冰雪般寒冷,半邊身子又像著了火一般熾熱,就像一片隨時都可能會分崩離析的脆弱蝴蝶……但她那燃燒般的黑瞳、明明瘦弱卻又堅強無比的肩膀給了他很大支撐,讓他能夠頑強挺立並行走。
段衝整個人都斜倒在計程車後座上,把頭擱放在開啟的車窗邊,如痴如醉。讓清涼的晚風,讓那些斑斕光影飛鳥翅膀一樣輕撫著他緊閉的眼簾和眉梢橫掠過去。大片燦爛的星空隱沒在城市上空,只有一輪圓月鑲嵌在藍絲絨般夜幕中散發柔和光芒。他身邊的小小正默不做聲、小心翼翼地抬起他的右手掌來看了看,隨後埋頭去機車包裡拼命翻找,也不知道她到底要找什麼,卻能感覺她焦急得滿頭冒冷汗。段衝雖然空虛、乏力至極,卻忍不住牽動嘴角笑了笑。小小終於從包的深處抽出一盒創可貼和一條小絲巾來,掰開段衝的手掌,在顛簸的車廂裡替他貼上創可貼,又緊緊用絲巾纏裹起來。
「傷口挺深的,我怕太久血不凝結……我們去醫院,如果有必要還要縫個針什麼的。」
「不……不想去……我們就在這裡下車好麼?我想稍微待一會兒……」
小小扭頭看了看窗外,原來已經到了璞江邊的長灘區。此時夜闌人靜,無論是街對面有著百年曆史的森嚴的萬國建築,還是江對岸高聳入雲的各個建築都關閉了絢麗的外牆面景觀燈,只有一些平淡青白的燈光和紅色高空警示燈勾勒出它們巍峨的外形。綿延微爍的燈火模糊了地平線,江海匯聚全然混為一體,只有平靜而持久的風吹拂在江面上,繡出織錦般細密的粼粼波光。
段衝下了車,踉踉蹌蹌一路狂奔直撲向堤邊那一圈綿延數公里長的新修建的圍欄。小小驚恐地一邊尖利呼叫他的名字,一邊竭盡全力地追隨他的腳步。寬闊的堤邊觀景平臺上空曠無人。段衝一直奔跑到圍欄邊,小小差點兒以為他要跳江,卻見他猛然朝著江水,朝著東方跪了下來。
段衝只覺得滿腔鬱結,悲憤無比地仰天呼喊:「爸——對不起!爸!——媽!」
小小放下心來,放緩了腳步,憂鬱地凝望段衝跪著的背影,慢慢走去,中途又停下腳步,就站在遠處等待。
段衝像杆槍一樣筆挺地跪著,在劇烈的風中巋然不動。小小知道他心裡必然有極為痛苦的事難以消解,如果他不想說,她也打定主意決計不問。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拿來傾訴的。她只要牢牢地看住他,幫他止血,替他裹傷,然後朝他悽然一笑,好讓他知道,她始終在他身後,視線始終纏繞在他身上。
月亮和星辰緩慢移動,偶爾有一兩個行人路過,懷著驚訝又好奇的目光掃視段衝的背影,走著自己的路漸漸遠去。小小交換兩腿重心,一會兒站,一會兒蹲,一會兒跑去旁邊坐在花壇邊上,卻一直同段衝保持著十來米的距離不變。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段衝已經獨自跪了有一小時之久。小小忽然回想起自己14歲那年的春節,也是這樣遠遠地觀望追隨著另一個人……可他們心裡痛苦的事情,自己都並不清楚。
段衝終於攀扶著鐵欄杆,挺直兩個僵硬的膝蓋慢慢站起身轉過臉來,這才發現了小小,「你怎麼不回家?」
「……不能拋下你一個人在這裡……」
段衝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浮現出一絲苦笑,「……你真是個笨蛋小姑娘……」
小小朝他走去,輕聲道:「讓我看一下,血止住了沒有?」
段衝捏緊了拳頭,滿臉都是痛恨自己的神色,恨恨朝她瞪了一眼,「你為什麼不痛罵我?不甩我一個耳光,然後詛咒我去死,下地獄……」
小小沒有回答,只靜靜地看著他,彷彿覺得針對他如此瘋狂的想法,根本不屑用任何話語來反駁一樣。
段衝頓時啞然了。過了好久才輕輕接著道:「你知道麼?我……我是從你那裡得知路誌鈞住處,才趕來的……沒讓你知道……」他此刻並沒有心力來對小小解釋父輩的恩恩怨怨,瞥了一眼小小,她眼中也沒有任何好奇和疑問的光芒,只有極為柔和的包容一切的寬恕。段衝疲憊地靠在圍欄邊,想抬手觸控一下小小的臉,手伸到一半卻又放了下來,心裡想的是:我有什麼資格再來碰觸你呢?
段衝輕聲道:「你什麼都不知道……也許我是個罪犯,也許是綁架你老闆爸爸、揮舞刀子威脅他的惡徒……我從房間裡出來的那一刻,你怎麼不聽你老闆和警察的勸告,偏要撲上來挽住我呢?你就不怕惹麻煩上身麼?」
小小搖了搖頭,「我不想你有任何事情發生。假如警察要抓你,我也要陪你一起逃跑……」頓了頓,她又接著說,「因為我相信你……相信你不會做出愧對良心的事來……我相信你。哪怕全世界的人都要抓你、懷疑你,我也依然相信你的為人……哪怕……你從來都沒有喜歡過我……」這種矛盾的心情很難理解和表達,但這就是小小此刻無比真實的想法,說著說著,晶瑩的淚滿溢位眼眶,順著面龐流淌下來。
段衝凝望著她,看著她透亮的淚滴垂掛到下巴,然後鑽石般下墜,滴落在石板地上。
段衝小聲卻堅定地對她說:「我愛你。」他沒有擁她入懷,因為他此刻手上有血,臂膀無力,給不了她一個溫柔深情的擁抱,但他的心卻強烈搏動著在呼喊,他再一次對小小說,「滕小小,我愛你。」
小小原本想說:你不用再騙我了……話到口邊卻苦澀婉轉道:「……這是你第一次說你愛我……」
「這也是……我第一次對女孩說‘我愛你’……」
段衝眼神肅然而真摯,小小看出他沒有說謊,因而全身都激盪戰慄起來。
「……我祈求你的原諒……小小,雖然我一直都為了復仇而尋找機會,但我從來沒有騙過你……只除了一件事……我請求你答應我,在我說出實話之後原諒我,好麼?不然我這一生都不會有勇氣對你說出這個秘密了。」
小小用力握住鐵欄杆來鎮定自己,「……什麼秘密?才是你對我說過的謊?」
段衝拼命咬著自己的嘴唇,風吹亂了他的頭髮,他把眼眯起來眺望著江對岸那些黯然的高樓,彷彿一時間難以決斷似的。過了好半晌,段衝才緩緩扭轉臉來,深沉羞愧的目光落在小小臉上,卻不敢直視她的眼,「……你還記得,我們第二次相遇,在必愛歌ktv裡鬧事打架後,你追出來要和我合影麼……」
「我怎麼會忘記?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段衝深深吸了口氣,「你那時說,我長得很像一個人,你還問我,認不認識聶家梵……」
小小驚異得揚起眉毛來了,下顎也緊張得繃成了方形,「我問過你很多次,你都說不認識的啊——」
段衝有些顫抖地握了握她冰涼並同樣在震顫的手腕,隨後又飛快地鬆開,「……我對你說謊了。雖然我並不認識聶家梵,但我知道他。我媽媽的名字是聶雲瀾。聶雲瀾是聶家梵的姐姐。聶家梵……他是我的舅舅……」
《小祖宗1.0魔術師》完
2010年9月5日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