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氣開得太強,整個房間幾乎凍得像冰窟。
一杯冰涼的水猛然潑在因醉酒而滾燙的臉上,把潔白如同新雪的床單也淋漓溼透了。路誌鈞在這一強烈刺激下從酣然迷濛中睜開了眼。
幽暗燈光下,一個年輕男子懶散地斜靠在精緻絲制靠背的扶手座椅裡抽菸,他面目黝黑模糊,只有一雙犀利狹長的眼在陰影中冷冷地閃著光,就像——叢林中的狼,鎖定了獵物、正在心中勾勒如何撕碎吞食的狼。
「……誰!你是誰?!」路誌鈞想大聲質問,一開口才發覺自己的聲音彷彿是從遙遠的天際飄回來的。掙扎著坐起身來環顧四周,知道是在四季酒店自己下榻的豪華行政套房裡。腦袋沉重得像是灌滿了鉛,路誌鈞用力按壓太陽穴,試圖整理一下破碎凌亂不堪的思路。
扶手椅裡的男子吸著煙,火光在他指間閃爍,顯得格外陰森。黑暗中,他微微咧開嘴,露出獸一般雪白的牙齒笑了笑,「路誌鈞,你當然不記得我是誰啦。」
「……你到底是誰?」路誌鈞側耳傾聽年輕男子的聲音,低沉悅耳、充滿磁性,卻無論如何辨識不出那是誰,絕對不是自己熟悉甚至認識過的人。這人是怎麼闖入保安私密性都堪稱一流的五星酒店套房的?自己此刻算是被綁架了麼?他想要得到什麼?路誌鈞用意志力逼迫自己痛得快裂開的腦袋加速思考——近來有沒有得罪過黑白兩道的人物?生意場上有沒有阻礙了別人的利益?……然而腦海裡沒有跳出任何有用或沾得上邊的資訊,「你想要什麼?錢嗎?」
年輕男子嗤地一笑:「你以為我是入室搶劫的賊麼?你能剩下的,能用來保護自己的,也他媽只有錢了。」
路誌鈞沉默著,他不要錢,難道……
年輕男子把菸蒂掐滅在新玉般潔白的大理石菸缸裡:「我姓段……」
一道閃電呼嘯著劈開記憶的陰霾濃霧,把十多年前的往事照耀得雪亮推出幕後直逼到眼前,路誌鈞突然感到渾身一緊,所有的酒精都蒸發消散無形,只有冷汗螞蟻爬行一樣滲出皮膚,在冷氣中迅速凍結成薄冰。他咧開嘴,卻發不出一點兒聲音,腦海裡瞬間爆燃起的一個念頭,竟然是極其荒唐的:他不是人!他是鬼!是鬼!
被掐滅的菸頭在菸缸裡吐出最後一縷青煙。年輕男子坐在扶手椅裡陰冷地笑,但他在呼吸。
路誌鈞馬上冷靜下來,理智從驚惶中一絲絲抽離出來,凝聚成形,費力地坐直了身子,半是愧疚半是懇切地詢問道:「你姓段?你是段青峰的兒子?你是叫……段衝吧?」
「——閉嘴!憑你也敢提我父親的名字?!」
「小段!你聽我說,我路誌鈞馳騁商界,雖求利至上,但我都贏得正當,那些輸的人也沒什麼埋怨,一生從沒有對不起任何人,只除了你父親!青峰去世之後,我曾在紐約探詢你們母子的下落,但都無果而終……」
段衝怒吼道:「我媽媽告誡我,如果我沒有辦法替爸爸討回道義,就決計不要露出行蹤,也不要聽你的花言巧語,你、你和張泰極都是用心險惡、笑裡藏刀、心狠手辣的混賬王八蛋——」
「你媽媽她還好嗎——」
「你閉嘴吧!不用你虛情假意!我父親死後三年,媽媽也意外故世了。」
「什麼?!什麼?!」路誌鈞暗自心驚,原來眼前這男孩竟然已經是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了。
段衝站起身來踏近幾步走到床前,路誌鈞抬起臉仰望他的臉,他同他父親段青峰長得並不相像,那種孩童一樣清秀的容顏更多遺傳自母親,此時璀璨的笑顏不再,眉宇間凝聚的陰鬱煞氣袒露無疑,這種野獸一般的神情並不是父母所給予的,而是來自他從童年時代開始就經歷的種種磨難。
「……我7歲那一年,你和張泰極來找我爸合作生意。三人合股,在南星海灣投資辦電子產品加工廠。當時你們怎麼說的?只要我爸拿出1000萬,你們就能拿出2500萬。其實你們兩人就算把褲子全部拿去當掉也不過只有400萬而已。你們拿了我爸的1000萬,加上你們那400萬,又去銀行貸款了2100萬。3500萬,你們就去南星海圈地造廠房了。時間過去大半年,因為印度也開始競爭整合電子產品,加上地價泡沫大幅度擠壓,銀行急於回收貸款,你們的營運也鋪張浪費得不得法,導致投資嚴重失利,你們合起來騙我爸說,資不抵債,要把當初買下的地拿去賣掉……1000萬,折騰了一年多,最後返回到手上的只有100萬。又過了一年,有個知道你們底細的朋友來紐約,偷偷告訴我爸,當初你同張泰極一起運動了南星海當地政府內部的人,那塊地其實是以高價出手的!你們坑了我爸做餐館生意辛苦積累下的大半家產!你們巧取豪奪,變了法兒把賣了我爸得來的第一桶金轉去投資房地產了!」
「小段,我……」
「我爸爸一直很信任你。得知這個訊息之後,他一直想不明白你怎麼會如此見利忘義,背叛朋友。不久後醫生診斷他已經到了胃癌晚期,是長久的壓力和精神抑鬱引發胃潰瘍發生病變的。」
「小段,當初我也反覆提議過,希望把相當一部分出售地皮的錢款先返還你父親,然後再一起商量合資投資房地產的事情。但張泰極反對說我們剛經歷一個失敗專案,恐怕你爸不會同意再冒風險,我那時剛涉足商業圈沒多久,雖扛得起失敗卻缺少經驗……」
「是缺少良心和人性吧?」
路誌鈞面如死灰,默默地垂頭望著花紋繁複的毛呢地毯,「……我一生,唯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爸……」
「張泰極卻絲毫不覺得有什麼可愧疚的。」段衝狠狠咬牙道。他不喜歡路誌鈞這副認罪的姿態,甚至認定那是一種虛假偽裝,說不定潛藏著比張泰極更為陰險、更為毒辣的心機。
「……這麼說,張泰極出的那件事,同你也有關?」
「我什麼都沒幹。我只是化名在他家做了半年保安,他對我格外讚賞,說了很多秘密給我知道,還託付過一些秘密的事情叫我來做。當所有證據確鑿、鐵證如山之際,我盡了一個公民該盡的義務——向警方舉報。」
「……你很厲害。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的?你是怎麼進來的?莫非你在我身邊也埋下眼線了嗎?」
段衝不自然地微笑了一下,簡直就像面部發生的一絲抽搐,「你管不著。我有法子找到你,接近你就是了。」
「……你想要怎樣?」路誌鈞不安地詰問。
段衝從褲兜裡掏出一件深棕色木質柄的物事來,刷地抽去了鞘,原來是一把閃著寒光的鋒利匕首,刀刃有手掌那麼長,他輕輕一擲,匕首飛出落地,穿透厚實的毛呢地毯,斜斜插入路誌鈞腳尖前的地板,冷冷道:「我爸死之前曾切斷了自己兩根手指,他說他看錯了兩個人。你若還知道對不起我爸,現在就斷兩根手指給我吧。」
焦急萬分的路芒、小小和路誌鈞的秘書以及幾名酒店保安人員圍聚在行政套房門口。
「警察怎麼還不到?!路董……我爸是被人綁架了嗎?對方沒有鑰匙,怎麼進去的?」路芒抓住秘書問。
「……我有一張備用鑰匙門卡,他把我打暈後搜了卡去開的門。」秘書捂著腦袋皺眉道。
「對方一共有幾個人?」
「就一個。」
「長什麼樣兒?走廊裡應該有監控錄影吧?」
一名保安搖搖頭,「這一層沒有,出於保護客人隱私,所以原有攝像頭在一年前就全拆了。不過他從一樓坐電梯上來,電梯內的監控攝像頭裡應該有影像資料,你們可以跟我去監控室看……」
「我絕對不會離開這裡半步!」路芒狠狠地瞪了保安一眼,隨後又怒氣衝衝地轉向秘書,「他長什麼樣兒?!」
「……很年輕,才20歲出頭,個子很高,一米八以上。他遠遠從走廊那頭走來時,我還感覺他很有紳士風度,一路都朝我不停微笑,笑容很純真,簡直就像個剛從校園裡走出來的學生一樣。他的膚色比較黑,穿了條深藍色牛仔褲、黑色t恤衫,脖子裡掛了根銀鏈子,上面的墜子是個小翅膀……」
路芒臉上漸漸變了顏色,朝小小投去充滿了疑問的一瞥。
小小扼住了自己的咽喉,喪鐘一樣的巨響在她腦海裡轟鳴起來,秘書形容的分明就是段衝!因為那根銀鏈子是她送他的!她渾身顫抖得厲害,全部血液都突突地湧上太陽穴,衝擊得那裡隨時都可以爆裂開來一般。
「不不不,不會是綁架的……段衝……為什麼要綁架路董呢?一定……一定有其他原因……」她一連串喃喃自語,突然轉身去捶那酒紅色的松木門,喊道,「段衝!段衝!是你在裡面嗎?」
路芒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拖回來,小聲道:「別喊啊你!會打草驚蛇的,我們要等警察來!」
一名保安原本把耳朵緊貼在門上探聽房內動靜的,此刻抬起頭來:「噓!剛才一直有談話聲,現在停止了!」
小小已經控制不住地淚流滿面,掙開路芒的手一個人蹲在一邊地上低聲啜泣。
路芒按捺不住提起手機給路誌鈞打電話,鈴聲響了幾下就接通了,話筒裡傳出路誌鈞憔悴又疲憊的嗓音:「……芒芒……我沒事……我只是在同人談一些事情……」
「爸!你沒事嗎?我說你聽,只要回答我‘是’還是‘不是’!同你在一起的是不是段衝?」
「是。」
「他有威脅你什麼嗎?你被綁架了嗎?你受傷了嗎?」
「……不是!我沒有被綁架。我只是在同他談一些往事……」
路芒又是焦急又是深感疑慮,「他是我秘書滕小小的男朋友,你和他從來沒有任何交集,談什麼往事……好,既然只是談往事,你們開門,我們一起進來坐坐!」電話里路志鈞「啊」了一聲,恍悟似的對段衝道:「原來你是我兒子秘書的男友,難怪——」隨後電話就突然被切斷了。
聽著從聽筒裡傳來的急促單調的忙音,路芒一把從地上拽起了小小,在她淚痕縱橫的小臉上狠狠盯視了半晌,看她清澈的目光裡不含一絲雜質,只有驚慌失措和純淨無辜,絕對不像是段衝的同謀,心裡已經有了判斷,恨恨道:「……段衝接近你真正的目的,恐怕就是要不利於我父親!你完全被他利用了!」
小小劇烈震顫,面色一下子變得雪白,彷彿一個受了嚴重內傷的人,大顆眼淚不停溢位眼眶,咬緊了嘴唇說不出一個字來。不知道為什麼,路芒的心也很痛,原本他以為,在父親安危都得不到確定的緊急狀況之下,自己的心臟是麻木得體會不到一絲除了驚惶以外的情感的,而此時卻竟然為小小感到一點點兒哀憐。
被利用了嗎?完全是被他利用了……他對她沒有愛,甚至連喜歡都談不上!僅僅只是為了某種險惡的目的,為了接近路誌鈞、為了儘可能接近路氏而同她戀愛。夢幻的開始、浪漫和調侃……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幌子,她在他的眼裡,同安娜、同其他所有被他利用然後拋棄的女孩們並無二致……一個騙子。騙走了心的騙子。
「嗨,記住了,我不是聶家梵,我的名字是——段衝。」
「下次能用我的相機拍一張我們倆的合影麼?我也想保留一張我和你的合影照片,可以麼?」
「你和我不會僅僅是拍一張照片留念、然後擦肩而過變做路人甲乙如此簡單……我註定會成為你生命中最難忘懷的人!」
「我有點兒喜歡你。做我女朋友吧?」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段衝這一生一世,哪怕上刀山下火海、大逆不道、十惡不赦、男盜女娼、絕子絕孫、天打雷劈、死後打入十九層地獄……也非要你做成我女朋友不可!」
「你鞋帶散了都不知道啊?等等你站著別動,你瘸著呢,我來幫你重新系一下!」
「我什麼都沒有。將來我有你就足夠啦。」
「以後你天天都可以看見我,還要這張爛照片幹什麼?……拍這張照片時,你心裡想著的是聶家梵那個死人,你是把我當成他才留著這張照片的吧……我那會兒就對你說了,你要記住,我的名字是段衝。從今往後,我要你心裡除了我,再沒有旁人。」
「我不是什麼好人,也從來不想假裝做一個偽善裝逼的好人。如果有一天我傷到了她,那至少說明我在她心目裡還算是有點兒價值的,我會很感欣慰。也許到那一天,我會傷得比她更慘重也說不定。你們若真要為此而不放過我,我也認命。但現在,我絕對不會因為這可能出現的結果而退縮。」
所有的話語所有記憶的畫面海潮般在心中翻滾,滔天巨浪直至沸騰。那種酸楚痛苦的感覺……小小寧可自己被凌遲而死,也不願意去經受此刻的殘酷煎熬。她原本以為,在聽聞聶家梵死訊的那一刻,自己的心就已經死了。但時間過去整整六年,殘忍的老天放下一個長相酷似聶家梵的段衝到她眼前,他們一再相遇、諸多交集、恩恩怨怨、輾轉反覆……他簡直就像是為了啟用她已死的心而特地出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