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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祖宗2:命運之輪 第8章 看不見的微光照亮虛無迷茫(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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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海城市總在酷暑盛夏中迎來汛期。高空低壓槽東移,帶來北方弱冷空氣,地面靜止鋒低壓環流波動,被冠名「茶花女」的今年第十九號颱風又帶來高能量和充沛的水汽。強降雨雲團在城市上空瞬間形成。八小時前,氣象局向全市釋出颱風和暴雨橙色預警訊號,希望居民儘量留在家中不要外出。

豪雨。狂風。

暴雨如注,理應傾盆而下,但在11級颱風的催動和攪拌下,你會感覺那雨水並不僅僅只來自於天上,更從腳底下的大地噴湧出來,從前後左右四面八方亂箭般射擊而來。你會以為自己掉進了海洋,正被呼嘯的波濤攻擊。城市就這樣被數以億計的肆虐水滴籠罩著,徹底消失在白濛濛水幕之中。

滕多多感覺這場令人驚駭的雷暴雨是專為他而襲來。為了殺死他而來。

他坐在城市紀念碑頂端鋼鐵腳手架一根顫動的橫樑上,緊緊抱著身邊豎起的不停搖晃的三角鐵支架,在狂風驟雨中瑟瑟發抖。璞江水在臺風催動下奔馬般噴吐白沫,在他腳下六十米處撞擊湧動,江面上的旋渦他看不見,全部視野裡都是漆黑無邊的迷濛江水,除此以外就只有暴雨激起的白色水霧。世界變成黑白兩色,腦海裡也只有簡單兩個字:生?死?

——去死嗎?因為我殺了人。我該死。我不想死啊。沒有人想死。但我殺了人。所以我該死。老天也知道我殺人了,血債血償,要一命抵一命。我早該從這裡跳下去,跳進浪潮翻滾的江水裡去。我猶豫著不敢跳,所以老天發怒了,捲起這場可怕的風暴……跳下去嗎……跳下去吧……讓這一切儘快結束吧……

當滕小小、段衝、路芒、葉子懸、林城一、沈櫻六人驅車趕到璞江邊時,剛好看見火紅色的消防車鳴響著警笛停靠在前方。眾人從車裡衝出來,頂著滂沱大雨朝城市紀念碑奔去,不到一秒鐘,身上的衣服就全部溼透。沈櫻被狂風吹得連路都走不直,一不小心在滿是積水的大理石地面上滑倒摔了一跤,爬起來後她乾脆脫掉高跟鞋,光著腳同眾人一起繼續狂奔。

「剛才是誰撥打的緊急救援電話?!」風雨太大,消防隊長必須用吼的才能把話聲傳出去。

「是我。」段衝站到他面前,「一個十六歲的孩子,在紀念碑頂部的腳手架上,請儘快救他下來!」

消防隊長用手掌遮擋從塑膠帽簷一路披掛下來的密集雨簾,仰起頭朝湮沒在紛亂雨柱中的紀念碑望去,但目光所及,最多隻能看到十多米的高度,再往上就是亂舞的白色雨點和吞沒一切的暗夜,「從發現那孩子在上面……到現在,已經過去多長時間了?」

「半個多小時……不,也許是四十五分鐘……不知道他已經在上面坐了多久了!」段衝指著天空喊道。

小小整個人撲過去,拽住消防隊長的臂膀焦急哀求道:「請你們救救我弟弟!」

消防隊長看了看自己身邊兩名年輕的隊員,「我們的車能開上來嗎?用雲梯或是探照燈……」

「從道路到這近水平臺有三百米距離、幾十級臺階。消防車開不過來,探照燈也沒用。能見度太低了!」

路芒顯然是動怒了,「你們在猶豫些什麼?!」

消防隊長看了他一眼,皺眉道:「不能使用雲梯的情況下只能徒手攀爬,作為隊長我要對消防員的生命安全負全責,天氣太過惡劣,救援任務本身就十分危險。所以第一,我要確定那孩子是否還在腳手架上。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那孩子有輕生傾向,情緒十分不穩定,即使他現在還在紀念碑上,我們貿然地營救可能會逼迫他作出不理智的決定——採取自殺行動!你以為我們是貪生怕死嗎?」

小小松開了抓著消防隊長臂膀的手,推開眾人衝向紀念碑,葉子懸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追趕上去攔阻了她,「你要幹嗎?!」

「我上去……我能說服他。只有我能說服他!」小小的牙齒在咯咯打戰,「你讓開。」

葉子懸拽住渾身顫抖的小小,大聲道:「我上去。你這個運動神經失調的笨蛋,連十米的高度都爬不到。我去和你去是一樣的。一定平平安安地把你弟弟帶回到地面——」

此時聽見身後眾人發出陣陣紛亂的驚呼,同時消防隊長也在大吼著命令他的隊員:「你們兩個馬上上去!阻止他!讓他下來!沒有受過專業訓練……他想死嗎?!」

小小和葉子懸扭頭仰臉望向紀念碑四周搭建的腳手架,只見段衝手足並用正飛快地朝上攀爬著。溼淋淋的鐵架上有鏽腥氣,冰涼而滑溜,稍有不慎就可能一腳踩空跌下來。呼嘯的狂風牽扯著他的身體,像一隻魔鬼的巨手在撥弄玩具小兵,想把他從腳手架上剝離吹落。段衝一聲不吭,閉緊了嘴唇頑強地向上攀爬,他把全部的注意力都貫注在肢體的力度和協調性上,漆黑的眸子迎著風雨,眺望直指天空的紀念碑頂端。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距離地面越來越遠,底下的人聲很快就被淹沒在咆哮的風雨裡聽不見了。

段衝摒棄全部雜念,此刻化身成一臺攀登機器。

誰也不知道滕多多到底是不是在紀念碑頂端,或者說,現在他還在不在紀念碑頂端,就讓我去看看。

——好了。該鼓起勇氣了。我死了的話,世界也不會有什麼改變。不,甚至是變得更好吧……反正這個世界也不是我想要的世界。爸爸、媽媽、姐姐……他們都在欺騙我。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骯髒黑暗瘋狂,人和人之間沒有任何信任、善良、愛情、友誼可言,眨眼間就會變得誰也不認識誰,天翻地覆天崩地裂……我想毀了這個世界,所以我殺人……可以是任何人,是柴靜文,也是我自己……

——再見,佳佳……

滕多多緊抓著三角鐵支架的手漸漸無力地鬆開,他的身體如同一隻破碎的紙鷂從橫樑上傾斜下去。突然有一隻雖然被雨淋溼卻依然溫熱的手從橫向裡探過來,一把抓住了他冰涼的手腕,牽引他繼續緊握支架。滕多多吃驚地扭頭,看見在叫人睜不開眼的暴雨中,一個二十多歲的陌生青年額角蒸騰著高強度運動帶來的汗珠水汽,緊握著多多的胳膊大聲吼道:「跟我下去!」

多多愣了一愣,隨即扭動身體想掙開他的手,同時哭喊道:「我不……我殺了人……讓我去死……」

段衝把他抓得更緊,凝視多多的眼睛道:「你沒有!那女孩沒事!她好好活著呢,只是皮肉傷而已!你要為這個而死就太愚蠢了。只是年輕人打打鬧鬧的誤傷而已,犯得著嗎?」

「柴靜文……沒死?」

「當然!你姐姐就在紀念碑底下等你。如果你不跟我下去,她會自己爬上來,她絕對做得出這種危險的舉動來的。你姐姐對你真好,別讓她為你擔心了好嗎?讓一個女孩子為你擔心,是不應該的……」段衝是想安撫多多,不知怎麼的,這些話語竟然具有一種令他自己覺得驚訝的意義存在,是在說出口後才赫然發現的,微微的震驚讓他無法再繼續勸說下去。

多多就著暗淡模糊的城市燈光,抬眼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年輕人的臉,小聲問:「……你是誰……」

段衝、滕多多在兩名消防隊員的保護下慢慢從腳手架上一路爬下來,終於平安抵達地面。

小小飛身衝過去把弟弟緊緊抱在懷裡,消防隊長扯著嗓子喊:「好了都快上車吧,保溫杯裡有薑湯茶。」

沈櫻和葉子懸也都迎上來或是摸摸多多的腦袋,或是拍拍他的臉。路芒和林城一同多多不熟,就在那個歡呼雀躍的小圈子旁邊微笑著關注他們的喜悅。小小把多多的手移交到葉子懸手裡,轉身去尋找段衝,只見筋疲力盡、完全虛脫的他乾脆閉著眼睛平躺在紀念碑基座旁的大理石地面上,任憑雨滴在身上擊打飛濺。

小小俯下身蹲在他身邊,伸出手碰了碰他的面頰,小聲說:「……謝謝你……我扶你起來好嗎?不要睡在這裡,會著涼的,會發燒的……求你了,起來好嗎?」

段衝睜開眼凝神看了看她,隨後慢慢支著手肘坐起身來,探出臂膀手掌輕輕撫摸她的額頭,指尖一路向下兜起她的下巴,什麼話都不說。他的面容是疲倦的,而眼神卻依然深邃,似乎在思索什麼問題。同小小充滿了滿腔熱切感激和顯而易見的強烈愛意的神色不同,段衝的目光裡蘊涵著更深沉遙遠的東西。小小不懂那是什麼,它們難以辨析,無法理解。

「……為什麼這一個禮拜都不理我?又為什麼突然跑來為我做這一切?你是還沒有原諒我嗎……」

在小小一連串的追問下,段衝卻依然沉默著什麼都不肯說,甚至連他的微笑都像岩石那樣堅硬。段衝從地上站起身來,目光掠過小小頭頂看了看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的弟弟和朋友們,最後又深深地注視了小小一眼,一個字都沒有說就拔起步履轉身離去。

小小完全蒙了,滿腔熱情此刻化作眼淚奪眶而出,想喊叫,想質問他到底記不記得曾經說過「……今後有我和你在一起……」這樣的話。他究竟想怎樣?為什麼要如此冷酷決絕地對待她?難道就因為相親事件的誤解而決心要拋棄她了嗎?那麼多的無法理解,那麼多的不甘心,小小矗立在風雨中哭得淚流滿面,最終卻也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凝望著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雨幕之中……消失在虛無迷茫之中……

四天後週二下午五點半,路芒稽核完當前幾個專案的流程進度,把財務要求的面呈彙報推遲到第二天上午,早早讓司機開車載送他去長堤3號的jeangeorges餐廳。雖然臨時代理秘書吉米已經預訂好了觀覽得到美麗江景的1號貴賓房,但他總對吉米的辦事能力百般挑剔,不提前去確認檢查一下不會放心。

媽媽渴慕品嚐已久的法國波爾多一九八二年châteaulamissonhaut-brion紅酒預訂不到,只有一九九六年châteauhaut-brionblanc,只好將就了。但玫瑰馬虎不得,一大束捧花實在惡俗,也根本不適合父母那個年紀的人,所以特別讓吉米去訂購了三支正宗產自荷蘭的藍色妖姬,據說花語含義是「你是我一生最深的愛戀」。路芒坐在車裡擰著自己眉心,冥想父親舉止拘謹地朝母親遞上鮮花的場景,總感覺滑稽牽強。只有寄希望在四人提琴小樂隊的伴奏下,那場面不至於過分尷尬。

頂級紅酒、玫瑰、音樂……這三招都是路芒從以往所看的寥寥可數的幾部電影裡搜腸刮肚概括出來的浪漫武器。就他自己而言,覺得無聊之至,但女人來自金星,男人來自火星,男人覺得無趣愚蠢的東西,或許卻是開啟女人心扉的密匙。所以三招齊上,逼迫父親就範向母親重開追求攻勢。

那晚在四季酒店頂樓星元素美式餐廳裡,父親不是親口對沈櫻說「我這一生只愛過我兒子的母親,我太太她一個人……」麼,至於後來那「……直到遇見你……」五個字,路芒早就把它們推在腦後一個遺忘死角里。父親還是深愛著母親的,如果傾盡全力在中間斡旋,說不定他們會有和解複合的一天。其實路芒內心也很矛盾,明知父母不是一類人,他們各自追求的人生完全不同,捆綁在一起也不能幸福,自己如今所有的策劃都是強人所難。但另一方面,他卻仍然不遺餘力地去一樁樁一件件地佈置安排了。

因為堅信一生愛一人嗎?因為路家的男人,就該有這樣對真愛堅守如一的信念。

如果連最愛的人、發誓無論富貴榮耀還是疾病困苦都並肩牽手在一起的人、擁有融合兩人血緣的孩子、在同一屋簷底下共同生活了近二十年的人……都要以分道揚鑣作為結局的話……那難道不令人感到悲哀和沮喪嗎?從事國際貿易以來,路芒步步為營,凡事都要多問自己幾個「為什麼」「有沒有其他意圖」「下一步會怎麼走」等基礎防範性問題,這世界上能夠信賴的人本就不多。對高處不勝寒的父親來說,恐怕這種感覺更加強烈。隨著奶奶過世,爺爺年紀愈長健康情況不容樂觀,自己又長期同父親勢成水火……改善父母之間的關係對父親來說很重要……或者說,對堅定自己內心的愛情、婚姻和家庭的信念,也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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