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今天是八月二十五日,比自己真正的生日遲了四天,但希望這遲到的生日家庭晚宴能喚醒父母之間沉睡著的深厚情感,讓他們從各自孤立執拗的小世界裡醒悟過來,真正意識到——家人有多麼重要。
所以當路芒和路誌鈞兩人相對無言卻滿心期盼地靜坐在低調卻奢華的1號貴賓房內,聽見門外空曠大廳的電梯響起「叮咚」開門聲,不由對視一眼,一同起身以紳士禮儀恭迎湯姿的到來。路芒從父親眼睛深處看到了幾分罕有的羞澀和緊張,他微笑了一下,祈禱母親眼睛裡也有同樣的神情……而之後的漫長几秒鐘時間裡,他根本來不及去分析察看母親眼中的神情。因為出人意料的是——出現在門口的除了湯姿和畢恭畢敬作導引的領班經理以外,母親身旁還有一個人。
一個年近不惑、褐色頭髮深藍眼睛的外國男人。
外國男人微微彎曲的手臂以保護者的姿勢輕輕靠著母親湯姿的後背。
路芒覺得天和地一下子分裂開了。媽媽你究竟想幹什麼?示威嗎?你千里迢迢飛來慶祝我的生日,就是為了帶個無聊男人來氣爸爸嗎?你把我和爸爸置於何地!對你來說,家庭就那麼不值得你珍惜,不僅絕情拋棄,現在更要冷酷無比地返身回來踩在腳底?這麼多年來,我第一次發現不是你在忍受父親的高壓專制,而是父親包容和縱容了你的任性和幼稚。你想證明些什麼?你和父親已經離婚了,請不要再用這樣低劣愚蠢的方式來刺激他、試圖引起他的忌妒了好嗎!
路芒焦躁驚惶地扭頭瞥了路誌鈞一眼,父親看起來十分從容,睿智而鎮定地微笑著,冷靜的調子也沒有一絲猶豫顫抖,「好久沒見了,湯姿,你好。這位是?」
原本預備要面對暴怒和咆哮的母親看到父親的不驚不乍、平淡自若,反而有一剎那不知所措,她緊繃的神情鬆緩下來,輕輕嘆了口氣微笑道:「你好,路誌鈞。芒芒,你又長高了。這是romain,我的未婚夫。」
「你好。」路芒看見父親說話時臉上的笑容真誠而適度。他知道父親正披掛上平日裡商界談判時的強大偽裝,在任何情況下都嚴謹禮貌,他的面容儀態就是拔地百丈的堅固城牆,無懈可擊、堅不可摧,無論胸中多少丘壑城府、多少猛將強兵,都不讓對手看清陣法佈局和火力。只有在極端無法剋制自己時才會做出無意識的微小舉動——路芒垂下眼簾,看見父親的左手緊握成拳,正以不為人察覺的輕微動作捶擊著身側的桌面——路芒眯起眼注視了父親的拳頭一會兒,不知不覺自己的右手也緊握成拳。
我可以在一秒鐘裡就把那個真洋鬼子、假未婚夫一拳撂倒,然後踢開窗戶把他從二樓摔到街心去。
路芒的手臂還來不及揚起來,romain已經一個箭步衝過來,張開雙臂給了他一個結結實實、熱情爽朗到叫人窒息的擁抱,同時用生硬至極的中文急切卻詞不達意地說:「……你號……蠻蠻……沃一直想……看見你……想見見你……你很……漂亮……」等不到路芒發起蠻力揍他,romain又轉身去擁抱了路誌鈞一下,然後握著他的手說,「對不起……請不要罵湯……是我要求硬著來的……她……不想你生氣。」
這原本該是一頓史無前例、後無來者的最尷尬晚宴。如果情緒控制得不好,略有偏頗,就可能會劍拔弩張直到釀成鬥毆流血事件。而奇怪的是什麼過激的情節都沒有發生,連衝動的口角交惡都沒有。整體氣氛雖然不算賓主相宜、融洽愉快,但至少可說是和諧。
關鍵是因為romain這人裡裡外外都是滿腔赤誠和氾濫童心,無論路誌鈞和路芒這對父子在商場上迎接過多少惡戰,見識過多少居心叵測的狡黠同行,對人的揣摩從來都是「寧可誤解一百、不可錯看一個」的做派,判斷也總是犀利尖銳。但在romain身上,他們的防範心理卻完全用不上。就像針戳進棉花裡,使不上勁兒,而且戳久了,你會覺得自己活像個高智商的邪惡變態。
romain比湯姿年輕三歲,是法國小有名氣的畫家,自數年前濱海市和巴黎市簽約結為友好城市以來,他就對中國文化產生了濃厚興趣,不僅自學漢語,還多次為藝術交流前來遊歷互動。
當然他和湯姿的邂逅不是在中國,而是在七個月前的巴黎盧浮宮內,擺放勝利女神雕像的圓形穹頂階梯上。romain的視線一下子就被那曼妙的東方女人所吸引,如痴如醉地跟隨她的腳步一路穿行在滿是藝術珍品的長廊裡,已經徹底忘記自己揹著畫板顏料,是前來臨摹萊昂納多·達·芬奇那幅名為《額戴配飾的少女》的著名畫作。他一路跟隨她美麗的身影徜徉到長廊西側那間總是擠滿了觀光客的獨立中廳,在《蒙娜麗莎》的圍欄前,終於鼓起勇氣向湯姿微笑問好,當時他的漢語比現在更爛,想說的是:「……請問你是女神嗎?你是不是不小心才落入凡間?我從來沒有看見過誰有你那麼美的雙眼,我太冒昧了,請原諒我的失禮。如果您可以允許我為你解說這裡的藝術品,我將不勝榮幸……」結果說出口的卻是:「神啊……你怎麼掉下來……沒看見……美……我沒有禮貌……為你解開……」如此糟糕的搭訕居然沒有遭到白眼,全然因為他身上揹著的畫板三腳架和全盤托出盛放在面容眼睛裡的真誠善意、熾熱仰慕,以及獨特的溫暖氣場。可以說,同他的畫技一樣,是一種天賦。
之後的發展並非火花四濺、電光泡影,而是細水長流、綿綿洶湧。romain和湯姿同樣熱愛文藝復興時期的油畫和雕塑,對音樂和紅酒有著相近的品味,都對彼此國家的文化懷有深刻興趣,內心充滿冒險精神和無處不在的純真……兩人雖然在不同的國度裡成長,社會環境文化背景截然不同,但他們都感覺在靈魂深處有一條讓彼此相通的密道,讓他們相處契合得如此完美。戀愛半年後,單身到三十八歲的romain在協和廣場的星空下,單膝而跪獻上戒指向湯姿求婚。她含笑答應了。
這次湯姿回國來為兒子路芒慶祝二十一歲生日,romain提出同行。他倒不是擔心未婚妻和前夫舊情重燃,而是希望能見到湯姿的家人,由於湯姿的父母早就故世了,他更寄希望於將來舉行婚禮時她的兒子能在教堂聖壇前共同見證他們的愛情和幸福。這也是對於湯姿家人的尊重——懇請路芒贊同他們的結合。湯姿猶豫了很久,她擔心路芒難以接受。romain就更堅定了想法:如果你一個人面對不來,就請讓我和你攜手並肩去說明,因為遲早有facetoface,onebyone的一天,就讓我們彼此支撐對方的膽氣,勇敢面對未來每一場挑戰。婚姻不是兩個人的事情,不是天天花前月下,天天揮灑畫筆描摹星座的夢幻,婚姻更要通過一點點一步步的努力,打造屬於兩個家族之間關係的渡船。如果得不到你兒子的祝福,那一定是很大的遺憾。相信我能讓他相信,我可以給他母親未來幸福的人生。
湯姿猶猶豫豫、忐忐忑忑地表示同意。她寄希望於那個頭角崢嶸、自力更生的兒子有這樣的成熟度,能在理智上接納romain。而路誌鈞,大家都是成年人,既然已經走到和平分手這一步,moveon對雙方來說當然是最好的選擇。
湯姿沒料到兒子的真實心意是希望父母複合。更沒料到總是以事業為重、永遠把父母意見放在妻子意見之前、專制跋扈大男子主義慣了的路誌鈞,其實內心深處卻是深深摯愛她的,即使她提出離婚棄離他而去,也依然對她舊情難忘。這一點,他用了最強的城府去守護,永遠羞於說出口。或者說,即使他告訴她依然愛她,但他的性格人生也不會有任何改變,而她再也忍受不了那樣缺少共同興趣愛好、缺少深度精神交流的婚姻生活,所以即使遺憾,一切的指向還是隻有moveon。
晚宴結束,湯姿和romain告辭離去,他們住在璞東的瑞吉虹泰酒店,將在濱海待一週時間,熱切希望路芒多抽時間一起相處。等路芒送完母親,回到二樓貴賓包房裡,卻發現父親不見蹤影。領班經理說他已經結了賬,還特地給白跑來空等候一場卻沒有演奏的四人小樂隊支付了雙倍小費,藍玫瑰送給了那個笑得甜甜的waitress,自己又叫了一瓶一九九六年châteauhaut-brionblanc然後從樓梯下樓走了。
路芒摸出手機給路誌鈞的司機打電話,司機說沒接到老闆電話,他的車還停在一里外的某個停車場候命。路芒再撥打路誌鈞的兩個手機,果然不出所料,「您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也許讓他獨自冷靜一下也好。路芒想著。而且說實話,如果現在讓他面對父親,恐怕也無言以對。可他為什麼又叫了一瓶酒?……
路芒是在凌晨兩點接到電話的。從jeangeorges餐廳回家後,直到深夜也無法入眠。心裡一邊盤旋著母親湯姿和romain情投意合的笑容、對談和默契,一邊糾結著父親泰山崩於前也巋然不動的鎮定微笑和冷靜深沉的眸子。在祝福母親找到幸福的同時,又覺得父親很可憐。但父親顯然不想讓任何人看穿他的可憐。撥打父親的電話,依然處於關機狀態。
剛按下結束通話鍵,手機鈴聲頓然響起,螢幕上顯示的來電號碼正是路誌鈞。接起電話,聽筒裡傳來的卻是一個女孩的聲音,語調嬌媚得如同貓咪,骨子裡卻透露著一種不動聲色的堅硬,「……路芒麼?喂,我可把話說清楚了,是你爸爸喝醉了酒,自己跑來找我的。現在能不能請你把他領回家去?」
「你是誰?」
「哼。連我聲音都聽不出來,你究竟是有多討厭我?——我是沈櫻。」
「……我這就來。我到之前,請照顧好我父親。」路芒用肩膀夾著手機,飛快扣上胸前襯衫紐扣。
「喂——連一句‘謝謝你’都不會說嗎?」沈櫻的話音是傲氣而充滿挑釁意味的。
「……」路芒皺了皺眉,被逼無奈地從齒縫裡擠出三個字,「謝、謝、你。」
坐著電梯從所居住的頂層高樓一路往下滑落時,路芒覺得自己的頭真的痛得快要裂開了。
他可絕對沒想到,和一小時之後所面臨的狀況相比,此刻的頭痛簡直輕快得就像春風拂面一樣。
璞東鹿甲港西岸眾多直插雲霄的高樓林立,亞洲排名最高的十幢建築物,其中有四幢就位於這裡。
共有九十九層,總高度為四百七十六米的寰球金融中心是一組雙子大廈,沈櫻看護著酒醉的路誌鈞,在名字叫做「雙子天馬座」的那幢大廈一樓大堂的歌羅迪拉咖啡廳裡坐等。路芒同司機趕到時,差點認不出那是自己的父親,差不多可以用「哎呀,這老傢伙簡直醉得像個滿地亂滾的葫蘆」來形容。
看起來情況再清楚不過了,路誌鈞強大的偽裝在湯姿和她的法國籍未婚夫一同離去之後徹底崩塌,他不想面對兒子,不想面對任何人,卻選擇找了沈櫻——一個可以和他相匹敵的女酒鬼,喝著châteauhaut-brionblanc傾吐滿腹苦水,他是想要從這個尖酸刻薄的二十歲出頭的女孩身上求得某種無聊慰藉嗎?證明自己沒有老?證明自己的魅力?路誌鈞,你未免也太墮落了吧!
路芒如同荒涼海岸邊的孤獨燈塔一樣傲然聳立著,居高臨下冷冷審視著傾倒在漂亮黑色馬毛沙發座裡的父親。之前對他產生的那幾分同情已經消散無遺。
「……路董的酒量一直很好,怎麼今天會喝成這樣……」路誌鈞的私車駕駛員老李忍不住嘀咕道。
「如果不是我閃得快,先前就差點吐我一身了。」沈櫻手指間夾著煙,繚繞的煙霧燻得路芒眯起了眼。為什麼這個女孩所有的舉動都令他覺得厭煩?尤其是她出現在路誌鈞身邊時。
皺著眉看她穿著一襲裸橙色掛脖露肩直拖曳到地的雪紡長裙,腰間扎著根寶藍色細腰帶,腳上是一雙熒光亮藍的鏤空高跟鞋。如果丁諾在這裡,一定會辨識出品牌和設計師,如數家珍般報上名來:「……salvatoreferragamo的吉普賽風及踝長裙……聖羅蘭的皮帶……sergiorossi的魚嘴鏤空短靴……」而在路芒眼裡,這個勢利又俗不可耐的拜金女就是套了一隻不知所謂的輕薄麻袋,滿嘴噴著酒氣,搖搖晃晃踩著一雙足可以當做兇器來犯謀殺案的恐怖鞋子而已。
「好了,趕緊送路董回他酒店。」路芒說。他壓根兒不想去聽沈櫻說話。
「咦……路董的外套怎麼不在?」身材魁梧、足可以擔當保鏢一職的司機老李身手敏捷地拽起路誌鈞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然後小心扶起他的腰,同時還很不失眼風地仔細詢問道。
「誒?有外套?我沒有注意。之前我們在樓上的羅拉納酒廊裡喝酒。等我發現他喝醉後,拜託領班經理幫我一起把他送下樓。沒注意到外套。黑色?什麼牌子?哪個款式?——真是的,我都已經放下了他卻又來找我,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今天晚上也一個勁兒地喝悶酒,一句話都不說,莫非喊我來就是讓我在旁邊觀摩他喝酒不成?他以為我究竟多有空?推掉自己的約會來陪他!或者他以為他自己喝醉酒有多好看?簡直醉得像個王八蛋一樣……」沈櫻把菸蒂掐滅在菸缸裡,連珠炮般埋怨。
「外套在羅拉納酒廊?幾樓?我上去找。」路芒黑著臉說完,即刻拔步朝電梯的方向走去,他覺得如果再和沈櫻待上一分鐘,自己腦袋裡的主動脈就要爆掉了。
而那個不知趣的討厭的女人居然亦步亦趨地追趕了上來,和他進了同一部電梯,冷笑道:「少爺,還是讓我帶你去找,羅拉納酒廊在八十八樓,這裡的電梯不能直達,中間需要轉兩部電梯,而且他們是會員制,現在也將近下班時間,沒有預約密碼你連門都進不了……」
路芒分明聽見自己腦袋深處傳來輕微卻清晰的「啪」的一聲,讓他很有種衝動想徒步登上八十八層樓。但電梯門已經關上了。金碧輝煌、鑲嵌了無數金色小鏡子的密閉牢籠把他和沈櫻這個女人單獨關押在一起,不為所動地朝百米高空的方向升去。這漫長得叫人發瘋的征程……
「路誌鈞他今天到底是怎麼了?」沈櫻挑起一根眉毛問。
路芒冷冷地掃視了她一眼,「沒怎麼。」
「好——看來你不想談這個話題,ok,我也不想談。我只希望你把他帶回去,等他清醒後告訴他,當初是他作出決定說再不見我的,那就信守承諾,不要像女人一樣情緒上有什麼波動,無處發洩,就想到拖我出來喝酒解悶!」即使穿著恨天高,沈櫻還是比路芒矮了大半個頭,但並不妨礙她雙手叉腰、昂首挺胸、毫不示弱地對路芒大聲說話。
「你完全可以不必理會他!」路芒也提高了音量。他也很困惑,為什麼媽媽湯姿帶著那個法國籍未婚夫和他、和爸爸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居然也能心平氣和,而眼前這個女人不過是被爸爸拖出來喝酒而已,他們之間還沒來得及發生什麼,他卻有滿肚子的不耐煩在燃燒?難道這無關身份,而是氣場不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