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小小,請你做我的未婚妻。」
「……什、什麼……」小小並不是沒有聽清,她只是吃驚激動得有點語無倫次,興奮得幾乎要暈過去。
「滕小小,請你做我的未婚妻!」段衝含笑再次大聲喊道,「答應嗎?」
小小完全說不出話來,只顧捧著自己通紅的臉,眼眶裡充盈著晶亮的淚水。
段衝笑起來:「……你不答應我,我會一直跪下去哦……你要我跪到天亮嗎?」
小小終於喜極而泣地喊出聲來:「……我願意!我願意……我願意成為你的妻子……」
他們身旁的葉子懸、沈櫻、林城一、鐺鐺完全看傻了眼。
周圍慶祝新年的人們見有人大膽當眾求婚,立刻歡聲雷動,笑鬧成一片。毫不吝嗇地把衝破雲霄的喊叫聲、祝福聲、口哨聲、鼓掌聲還有歌聲和雙子塔裡飄蕩出的莊嚴鐘聲一起傾囊而出,全部獻禮給他們。
「——要全力去愛哦——」
「——一定要幸福哦——」
「——永遠在一起哦——」
如果命運之輪就停留在此刻的正位……
如果翻飛旋轉的雙面神janus就此呈現出光明美好的一面……
但不是有人說過麼,一切有著幸福結局的故事,都是還沒來得及結束的故事啊。
後來小小曾經無數次地冥想過,假如上帝給出一道選擇題,問她是否願意把段衝向她求婚那一剎那的幸福作為籌碼,去交換母親的身體安康。她一定會痛苦卻決絕地回答說:是的,我願意……
葉子懸在攝影棚裡為時尚雜誌《z之光》拍攝一組皮草系列時裝特輯,手機調到了震動擋。
當拍攝工作結束,看到小小那條簡訊時,驚覺已相隔了整整四個小時。
葉子懸把隨身物品胡亂塞進包袋,嘴裡咬著皮手套,火急火燎地邊扣襯衫紐扣邊衝出門外去打計程車。一月十九日寒冬凜冽的北風吹得他透骨冰涼,但心臟卻焦急得彷彿在燃燒,像火山爆發前夕的預兆。
計程車狂野飛馳的一路上,葉子懸一遍遍翻來覆去地看小小傍晚17點01分傳送來的簡訊,只有寥寥數字一句話。但葉子懸知道,事情已經到了多麼嚴重和崩潰的地步。小小需要他。就像即將溺死的人需要氧氣一樣迫切地需要他。而自己竟然因為在忙工作,而沒有及時看到她的簡訊!該死!真該死!
小小的簡訊是——「媽媽,被診斷,癌症,我在新安醫院,快來」。
不知是通訊訊號盲區,還是耗費盡了電池,現在小小的老式破手機怎麼也撥打不通。
只能回覆她簡訊說:「我來了。我就來了!」
跳下計程車丟給司機一張百元大鈔,葉子懸等不及找回錢就火箭一樣衝進新安醫院大門。在住院大樓大堂裡心急如焚地等候諮詢臺查詢侯藍所在的病房。因為不知道是什麼癌症,護士花了整整一分鐘時間才查詢到侯藍所在632病房7床。護士還沒來得及說完:「……是乳腺癌,探視時間馬上就要結束了……」葉子懸的人影已經躥出在五米開外。他嫌電梯來得比蝸牛還慢,自顧自連跑帶蹦奔上四樓病房區。
632病房在走廊的最末頭,白得一塵不染的牆壁、天花板、護士服就像是厚實的雪一樣沉重覆蓋視野。
有人在哭。邊哭邊喊。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是個年輕女孩嘶啞得變了形的尖銳語音。泣不成聲撕心裂肺地叫著:「——媽媽——媽啊——媽你不要走啊,不要丟下我們啊——」
幾間病房裡能走動的病人和三兩個尚未離去的家屬探身在走廊裡遙望,臉上密佈了凝重和疲憊、悲哀和同情。那些悲哀和同情與其說是寄予死者和死者家屬的,倒不如說是寄予未來的自己的。
「又有人走了……是今天第二個了吧?」
「我前面就已經看到幾名護工趕過去清洗遺體了,馬上要送到停屍房去的……」
葉子懸拼命壓制住雙腿強烈的顫抖,心驚膽戰地朝632病房、哭聲傳來的方向快步小跑去。
前方傳來紛亂腳步聲,兩名身形壯實的護工一前一後抬著一副擔架從632病房裡走出來,擔架上躺著一具用白色床單遮蓋的遺體,五六名家屬淚流滿面地哭喊著緊隨在側,都是陌生的臉孔,其中並沒有小小。
小小在632病房內臨近視窗的7床前,正為躺在病床上的侯藍掖緊被角,耐心細緻地把毛衣和病號服摺疊整齊放在旁邊的塑膠座椅上,又把床頭櫃上的保溫杯挪移到近一些的地方,對母親微笑道:「……媽,杯子裡的水是剛泡來的,很燙,可以保溫一個晚上,你喝時小心。不過夜間也不要喝太多水,容易加重腎臟負擔……」侯藍卻沒有看女兒,她游移的目光從人聲漸遠的病房門口收回來,又不經意間投向對面那張剛被消毒完畢、罩上了塑膠隔離罩的空空的病床……渾濁的瞳孔因恐懼和不安而急驟收縮著。
小小依然微笑著,湊近侯藍耳邊,話聲沉穩充滿力量:「媽,你別擔心了,會沒事的。那床是宮頸癌晚期,不一樣的。乳腺癌是所有癌症中治癒率最高的。發現得早,只要通過手術,化療,可以完全治好的。百分之八十幾的人都像健康人一樣生活著。真的你放心,我都上網查過資料了,那些統計資料要我念給你聽嗎?……媽,你今天早點睡,一定要保持充沛的體力,明天我們還要和主治大夫商量治療方案……」
侯藍從被子裡伸出手來,輕輕撫摸了一下女兒的臉,短短幾天裡,小小就消瘦了很多,下巴幾乎像一把冰刀一樣直接切進舊得已經起球的毛衣領裡,「……好的,你也早點回家去休息吧。明天還要上班吧?」
「……嗯,明天去一下公司,我想向老闆請一段時間假……」
「不要,不要影響你工作……我這病,又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治好的,你能請多久的假啊。你爸爸答應了說會來看顧我的。我現在也有氣力,什麼事情都不用麻煩別人,也就不用請什麼護理工了……省點錢吧,啊。對了,小小,生活費和存摺都在五斗櫥櫃第一個抽屜裡,密碼是312091,你和多多生日。明天晚上你不用來,下班後回家給大家做點飯吧,啊……家裡現在就全靠你張羅了……苦了你了,孩子……」
小小同母親道了晚安後走出病房,葉子懸就站在門邊靜靜地等她。之前小小就看見他出現在門口了,但似乎躊躇著不敢進來,也許是不知該用什麼表情什麼話語來面對這樣的局面。
葉子懸伸出手給小小,她默不做聲地牽住了他溫熱的掌心,兩人並肩乘坐電梯下樓。
「……還好吧?我剛聽見你和你媽媽的對話了,既然是初期,發現得及時,早治早好……」葉子懸小心翼翼地寬慰道,「現在時間已經太晚了,你看起來很疲憊,我先打車送你回家吧……」
一直低著頭沉默不語行走的小小突然甩開葉子懸的手,自顧自停下了腳步,歪斜著身子倚靠在路邊一棵泡桐樹樹幹上,渾身顫抖,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不是早期……今天醫生給出了組織切片報告……已經是晚期了,什麼浸潤性……腋淋巴結轉移……太多專業名詞我看不懂……」
「那你之前說……」葉子懸吃驚地道。
「……我那些話都是說來騙媽媽寬心的。我不想她過於擔心自己的病情……」
葉子懸捧起小小瘦削的臉龐,焦急道:「為什麼會這樣?乳腺癌不是早期很容易被排查的嗎?!」
「……因為媽媽她們單位沒錢,已經有很多年沒有正常的職工體檢了。她早就覺得胸口痛、胃痛……但從來都不去醫院檢查。這一次還是被同事硬拖來的……醫生一摸就懷疑是惡性腫瘤……」小小覺得體內的血液全部化作了具有腐蝕性的強酸,四處奔突侵蝕著五臟六腑,眼眶裡充滿了滾燙的岩漿一樣厚重的東西,但不知為什麼偏偏就是哭不出來。頭腦是沉重的,思考是遲滯的,罪孽感像陰暗的觸手一樣在每一個細胞每一個意念裡攀爬,揮之不去地漸漸聚集起來——自己太少關心母親的身體健康了有沒有?總覺得母親是堅不可摧的有著強大意志力的女人,柔弱卻又堅韌地負荷著這個多年來破碎凋零的家。自己忙學業、忙工作、談戀愛,甚至曾經花費了整整六年的精神和心力去暗戀一個陌生的鄰居家的男子……卻從來沒有認真關心過母親的身體健康!這樣的自己,是多麼自私、多麼可恥、多麼地不可原諒……
就在一個禮拜前的早晨,自己還滿懷著激動興奮、靦腆忐忑的心情,想告訴媽媽說自己答應了男友的求婚,希望什麼時候能帶他來家裡和大家見面。話還未來得及說出口,正在準備早飯的母親猶猶豫豫地說:「……小小,有件事……昨天我和同事去醫院體檢了……醫生似乎說我的身體不太好……要進一步作什麼活體組織檢查……暫時不想告訴多多……只有你,媽想還是該讓你有點思想準備……可能是癌……」
這是上帝的懲罰嗎?
是懲戒所有盲目追求遠方未來的幸福,卻不知好好珍惜此刻所有的愚蠢人們的沉重刑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