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信上帝?還是佛?」等她禱告完,小小問。
「都不是啦。我是在向以前夭折在肚子裡的那兩個孩子祈禱。朋友,我奶奶說過,沒能出生的小孩也都是有靈魂的,而且他們身上還維繫了我和我老公的血脈。希望他們能保佑未來的弟妹,讓我順利生一個小孩出來延續他們陳家的香火啦!」
——沒能出生的小孩也都是有靈魂的?
小小不自覺地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葉子懸,拜託你幫我做一件事好麼……」
小小輕輕詢問,斜臥在床尾聽音樂的死黨抬起眼來,臉上分明寫著「義不容辭」四個字,亞麻色髮絲下清澈發藍的眼眸一轉,卻又閃過一絲猶疑的微光。雖然葉子懸同路芒兩人各種不咬弦,連探望時間都必須錯開安排,但在一件事情上卻達成了共識:絕對不在小小面前提及「段衝」這個王八蛋的其人其事。路芒已經表明心境,葉子懸也是痛恨這個畜牲切齒入骨,自然誰都不想把段衝找回到小小身邊。他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小小依然放不下這個混賬東西,傻傻地牽掛他,或是苦苦哀求想要討一個說法。男人最瞭解男人,一個自動消失了的男人,再去追尋也是毫無意義。好在入院以來,小小一次也沒有問起過段衝。當然,前三天她是連一個字都沒說過。院方甚至擔心她的精神狀態發生異常,還特地請了專家來替她巡診……但現在她要拜託的事情,該不會同段衝有關吧?
「……請幫我把這個小盒子埋到樓下的花壇裡好嗎?」
「盒子裡是什麼?」
「……我失去了的那個孩子,我想替他立一個小小的墳墓……」
「但是你又沒有任何——」葉子懸接過那個小小原本用來放耳機的半島鐵盒,嚥住了「骨灰」「遺物」不說,小小來不及阻止他,他已經開啟了鐵盒,瞪大了眼,「這是什麼?」
盒子裡並排放著兩根竹籤,像是兩座微型的墓碑,用蠅頭小楷端端正正地寫著字。一根竹籤上書「無辜可憐的寶貝」,落款是「沒能夠保護你,祈求得到你原諒的媽媽」。另一根竹籤上寫著「滕小小(1989年3月12日——2011年2月1日)」。
「為什麼要做你自己的紀念籤?」葉子懸不動聲色地問,伸出手摸了摸小小的額頭,「這不吉利。」
小小用非常微弱,卻非常清晰的聲音說:「因為我要記得,在那一天,舊日的自己已經死了。」
葉子懸關上鐵盒,站起身來:「好,我去幫你埋。還會買一株最好看的花過來種在上面。」他逆著光微笑了起來。他微笑的時候,就彷彿有陽光從雲層後面金光四射地照耀下來,把所有陰霾都驅散了,「那麼,重新開始,好麼?丟失了的、消失了的、死去了的,都埋到土裡去,通通忘掉。我們重新發芽,枝繁葉茂地生長,最後開花結果。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相信我,小小,你經歷了風雨,一定會看見全世界最美麗的彩虹。」
「對不起,女士,憑你剛才回答的關於邵氏集團出口貿易業務問題,真的很難令人相信你的履歷。或許您留德修業的博士成績不錯,但實際工作經驗不適合我們國內企業。對不起,浪費了您的時間。下一位!」
臨時用來作為應聘面試房間的會議室門推開處,一個臉漲得通紅的海歸女博士憤憤然地走出來。
等候在走廊裡的下一個應聘者鎮定一下情緒,昂頭挺胸地邁步走進會議室去。
「邵氏的hr也太拽了……竟然這樣當面踢掉求職者。別家公司至少還考慮一下別人的自尊心,說看完所有應聘者後考慮一下,然後再搞個秋後問斬什麼的。」旁邊一個褐色短髮女孩冷哼道:「我的學歷只有碩士,估計也一樣會被當場刷下來。嘿,你呢?」
小小沒有回答短髮女孩的問題,但心裡卻有一個聲音冷靜堅定地在回應。
——我必須要進邵氏集團。
「你辭職了?不在路芒的嘉羽貿易公司工作了?」沈櫻並不是沒有感到吃驚,只是她調整情緒飛快,「我當然支援你所有的決定,換個環境,休整一下自己挺好。不過,以我女人的直覺——是不是路芒那傢伙做了什麼令你反感的事?他們路家的男人總是喜歡窩藏心事,等到你發現時,那些小心眼兒早發育成龐然大物了。你要不然是正中下懷、欣喜若狂,要不然就是備感驚詫、難以消受。」
小小沉默著點了點頭。
住院三週,出院後又在家休養了一個多月,在小小的堅決要求下,路芒才勉強同意她來公司上班,一再強調她可以隨時請假回家。她原先的工作任務也都早分到了別人手上,每天的工作顯得十分清閒。公司裡沒有人知道她到底生了什麼病。直到有一天,路芒佈置小小下班後,晚上和他一起去約見重要客戶。
璞東國錦中心,六星級麗茲卡敦酒店68層的天空吧擁有全濱海視野最遼闊、景色最絢麗的大露臺。
四月底的濱海市玫瑰色的天空中,夕陽莊嚴而優雅地徐徐落下,深藍色夜幕縱橫千里鋪展開,城市璀璨多姿的燈光一大片接連一大片地亮起來。遍及璞江兩岸,那些白天裡汙水橫流的窮街陋巷此刻全都被淹沒在完美的夜之光海中,站在兩百多米高的城市之巔,所有現實中的殘缺破漏都被覆蓋,眼之所見只有如夢如幻的美景。充滿魅力,也如同肥皂泡般虛幻。
一直等到七點,客戶也沒有來。悠揚的鋼琴伴奏音中,路芒只是慢慢喝著開胃香檳酒,和小小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一些公司業務方面的瑣事。接了個電話回來,突然說客戶臨時有事改約其他時間了,今晚就他們倆吃飯。小小略感詫異地瞪大了眼睛。
「也好,平時工作那麼忙,也難得有時間機會單獨請你吃飯。」路芒故作輕鬆地聳肩笑了笑,「聽說這裡的炭烤羊排和銀鱈魚都很不錯,是米其林三星級主廚在做,龍蝦燴飯和巧克力慕司也是出了名的美味,我們試試看好了。服務生,請給我一下餐單,我們要點兩份三道菜式的套餐……」
「不要了吧?客戶都不來,沒必要浪費了吧,路總。」小小悶聲道。不知道為什麼,她感到侷促不安。
「怎麼會浪費?服務生,我們要點五道菜式的套餐。那個,再給我看一下酒水單。我想先要一杯‘第一夫人’。也許我們餐後可以再來杯雞尾酒,待會兒我想見一下你們的調酒師。」路芒也越發緊張起來了。他一貫的表情都像冰山般冷峻,現在卻逼迫自己頻頻微笑,想必神情古怪,並且思緒混亂,口不擇言。
小小低垂著頭,彷彿感覺到了什麼,都不太有膽量抬起臉來看他:「路總……你不太能喝酒的……」
兩人都不約而同想起路芒上一次酩酊大醉時發生了什麼事——他橫倒在酒店大堂的沙發上,眼神迷離,姿態撩人,頑童般緊緊揪住驚慌失措的小秘書的衣角,撒嬌抱怨著「我喜歡你……你為什麼不喜歡我……我可以抱抱你嗎……」想到這一幕,此刻空氣裡曖昧尷尬的氣氛更濃了。
「小小,能不能別稱呼我路總?就叫我路芒可以嗎?」
服務生胳膊底下夾著酒水單和餐單,似笑非笑地走開了。遠處,樂隊開始演奏小提琴奏鳴曲。路芒的話聲略微有些顫抖,假如小小抬起臉來,就會從他眼中看到和往日里的「冰封神獸路總」截然不同的神情——青澀又熾熱的赤裸情思,不知道該如何表達的糾結痛苦,深恨自己面對深愛的女孩卻舉止笨拙的懊惱。
於是大口喝酒,也許醉了會比較有膽量吧。
「小小,我是騙你的。今晚根本沒有什麼客戶要來。」樓頂風那麼大,手心裡卻滿滿是汗。
「嗯……」看出來了。
「你記得我對你說過我想娶你的話嗎?」核心思想一旦暴露,就感覺輕鬆多了,隨後的話語潮水般滔滔湧來,「我想娶你,想要一輩子都好好照顧你。我知道我們還沒有交往過,但我絕不是那種抱著‘交往看看’‘不合適再換’的男人。我認定了你,小小。從很早以前開始,就認定你是我想要的那個女孩。唯一的那個女孩,沒有之一,沒有其他。從……之後,我一直忍耐著等待,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合適……我知道你內心有傷痛需要時間去癒合,但我等了三個月,我不想再等下去了。無論你答不答應,準備好了沒有,至少我要讓你明白我的心意有多麼堅決——滕小小,你願意做我的妻子嗎?」
路芒起身為小小斟酒,只聽見「叮咚」一聲,一顆小小星辰墜落到小小的香檳酒杯裡。遠處觀望著的領班暗暗做了個「ok」的手勢,臉上綻放真誠祝福的笑。幾乎每個星期都有人在這裡求婚,他對路芒起誓保證說,全濱海第一的美景、美酒、美食……保佑每一個求婚者最終都抱得美人歸,這是一個有魔力的愛之露臺。假如女孩不答應,他就會把整本餐單吃下去。
小小驚愕地看著酒杯底那枚鑲嵌著閃亮鑽石的戒指。
戒指上拴著一條細細的鉑金項鍊。路芒看小小被驚呆了不能動彈的樣子,就伸手拿過酒杯來,一口飲盡了香檳,把串在項鍊上的鑽戒倒在白色餐巾上,輕輕擦乾。然後站起身走到小小座位旁,向她展開項鍊。戒指上的鑽石顆粒飽滿碩大,在香檳酒瓶裡放置鑽戒時,領班和侍者們就曾偷偷猜測到底是1克拉還是1.5克拉,簡潔大方的長方形切割很符合高大冷峻的求婚者路先生的審美眼光。現在遠遠望去,被鑽石星辰般璀璨的光芒映照著,那個女孩子平淡無奇的臉似乎也顯得別有一番光輝了。只是她似乎並沒有像其他的女孩一樣立刻歡笑起來,大叫「我的天」,或是捂住嘴渾身戰慄流下眼淚,也沒有激動得暈厥。她臉上的表情就像是在森林裡行走的小紅帽猛然看見一頭熊朝她跑來的樣子——嚇壞了。
「小小,我並不要求你現在就接受我的請求,所以我用項鍊把鑽戒串成墜子。我不要求你現在就把戒指戴到手上,但我可以為你把項鍊戴上嗎?我只要你戴著這條鑽戒項鍊,記得我給你的婚姻誓約,當哪一天你願意了,再讓我替你戴到無名指上——在所有人的面前。讓世界見證,我對你的愛。」
小小唰地站起身來,碰翻了餐具,刀叉落在地上發出清脆刺耳的聲音。
眼前的老闆……不,路芒的神情不像是在開玩笑。他從來都不是一個會開玩笑的人。他眼眸裡燃燒著某種火焰,滾燙濃烈,令人不敢直視。他的確是愛她的,不是嗎?自己早就知道了,早就感受到他的這份心意了。但那個時候,自己深愛著放浪不羈、脫韁野馬一般的段衝……四個月前的元旦之夜,段衝在倒計時鐘聲的轟鳴中,在人山人海的廣場中央向自己求婚的記憶如同匕首的鋒刃一般斜刺進心臟。
「不!」小小低聲喊道,「路總……哦,路芒,請不要這樣好嗎?」
路芒緊皺了下眉頭,露出痛苦不解的神色。雖然並不是沒有思想準備,但此刻小小直截了當的反應還是嚴重地打擊到他的情緒,令他一時挫敗到不知所措。路芒僵立在原地,小小再也說不出其他的話,無法作更多解釋,只有朝他深深鞠躬道歉,隨後慌慌張張地轉身,朝露臺落地玻璃門飛奔而去。在領班、侍者、樂隊和其他客人的眾目睽睽下閃身進了電梯,就此落荒而逃了。
路芒還像個傻小孩一樣呆呆站在二百多米高空的愛之露臺,手裡舉著那條串了鑽戒的項鍊。
「……這下你得吃掉整本餐單了……」侍者小聲對領班說,「要不要我替你倒杯酒?香檳還是紅酒?」
「你就這樣逃走了?!」沈櫻瞪圓了一對杏核眼,「你居然就這樣逃走了?!你可真夠丟我的臉的!」
「……」小小慘淡一笑,「我沒有當場從樓頂上跳下去就已經很不錯了。」
「你對路芒沒有一點點喜歡之情嗎?你真是個笨蛋!瞎了眼去喜歡段……王八蛋,卻不知道真心實意默默愛護你的人就守候在身邊。你什麼都不知道,當初你弟弟滕多多刺傷了人差點被抓起來判刑,全是路芒那傢伙在暗地裡替你走動疏通。一個男人不是愛一個女孩到了發瘋的地步,會這樣做嗎?!路芒不是愛你入骨如痴,他會在你為段……王八蛋懷了……經歷那件事後,還毫不猶豫毫不退縮地維護你,甚至向你求婚嗎!你是笨蛋,沒什麼可說的。我簡直快要被你給氣死了!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家店了。任何一個智商比蘿蔔略高的女孩都會答應他的求婚的。無論你眼下愛不愛他,他都是你值得去交付終身的男人!」
小小悽然微笑,用很小但很清晰的聲音說:「……沈櫻,我知道。但我覺得自己髒了。我配不上他……」
「愛情沒有髒不髒,配不配得上的。愛情裡誰都會犯錯,但要懂得什麼時候不再讓自己錯。」沈櫻盯視著眼圈泛紅的小小,疑惑道,「我只想知道,你喜歡他嗎?曾經為那個貌似冷冰冰的傻瓜動過心嗎?」
是的,路芒就像一座萬年冰川,但假如有秘道,你就會看到他內心裡燃燒著一團烈焰。此情不渝,從不更改顏色的烈焰。不為人知地頑強燃燒,綻放著孤傲又淒涼的光芒。你沒有朝火焰裡投入薪柴,而是吹冷風、降雨雪。那團烈焰經得起消減嗎?它最終會慘淡地熄滅嗎?還是會被徹底封凍成透明的形狀,變成一堵堅硬的牆,一道赤練般的傷口,永遠地橫亙在冰川的核心深處?
「我無法面對他,所以我只能辭職。」小小怯生生地說,做好了要給沈櫻痛罵的準備。
沈櫻抓過手包,森然站起身來:「我要走了,再聽下去,我怕會控制不住自己抽你一巴掌好讓你清醒。」
小小拉住沈櫻的手腕:「借我一些衣服和包,可以嗎?」
「你想幹嗎?」
「我想應聘一家大公司。我想重新開始,整理重建。我想有一天能成為,一個能夠配得上他的人。」
沈櫻翻著白眼看了看小小:「像路芒那樣的男人,難道不更需要一個完全沒有事業心,一心以家庭為重的傳統妻子嗎?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充滿職場鬥志了?你以為假如自己成了中糧、中化、綠地集團裡的第一女秘書,就算你成了李嘉誠、巴菲特、扎克伯格的女秘書,你的人格水準線就上升了?就配得起路芒了?他到底是有多高尚啊。嘁——什麼詭異的念頭!」
「但我不能什麼都沒有!」小小突然起身嘶啞著聲音低喊道,「我不能這樣兩手空空,就像一個等待別人施捨的乞討者一樣生存下去。生存也好,愛也好,都需要能力。我希望自己可以具備有資格說‘我答應’,也有資格說‘我拒絕’的那種能力和底氣!我一直被人生的大浪衝來衝去,潮起潮落從來身不由己。可現在我想要抓住些什麼東西!沈櫻,你明白嗎……」
沈櫻迷惑不解地凝視著小小,看她彷彿一隻憤怒的小鳥一樣膨脹開全身的羽毛。母親患癌跳樓自殺、段沖人間蒸發、未婚先孕又宮外孕流產的確像是一條人生分水嶺,隔開了截然不同的兩個小小。但值得欣慰的是,她沒有就此甘於沉淪、意志渙散,反而激發出前所未有的勇氣和魄力來,哪怕說是神經質欣快症也行。總之,種種跡象表明,她是試圖讓自己變得好起來。
「好,我的全部行頭你隨時呼叫,我做你的堅強後盾。你用力去抓住你想要的工作、男人,成為一個匹配得上他的人吧!」
「今天的面試就到這裡結束。很抱歉各位,你們沒有一個能匹配得上邵氏所需文秘的標準要求。」面試官是個身材高大的中年女人,掛著著「人事經理」的胸牌,剪著時尚女魔頭那樣神氣活現的波波頭,脖子裡扎著一條價格不菲的絲巾,映襯著臉上一絲毫無溫度的笑容。
「哼……早料到了,邵氏集團的門檻簡直比喜馬拉雅山還高,以後來邵氏應聘,應該先回老家看看祖墳上冒沒冒青煙!」褐色短髮女孩冷笑了一聲,這也是個鐵齒銅牙犀利不饒人的角色。她扭頭問小小:「姐們兒,去不去喝酒?沖沖黴氣。」
小小彷彿沒有聽見她的問話,她還坐在椅子上沒動,右手牢牢握著椅子扶手,像是不願意鬆開的樣子,緊抿的唇角也露出一種冥思苦想奮力掙扎的痕跡。
一個身材頎長的黑西裝男子邁著輕快跳躍的步子飛快穿過走廊,走到波波頭女士身前,邊掃視著七八個正在收拾個人資料的應聘者邊微笑道:「伊倫姐,聽說今天面試新秘書呀?」
他雖然穿著成套的高階定製西裝和白襯衫,風格樣式卻是潮流範兒,腳上也很反常規地穿著雙白色平板球鞋。面容雖然不及葉子懸那樣俊美到流光溢彩的明星相,但也清秀爽朗。尤其是笑必露齒,牙齒潔白整齊到可以去接拍牙膏廣告,嘴角單側還有個小酒窩,讓人聯想到陽光下碧綠的薄荷葉。看年紀,約莫二十四五歲。
波波頭顯然挺喜歡這個青年男子,笑意至少升高到17攝氏度,居然開玩笑道:「你是聽說今天面試女秘書吧?來晚了,面試都結束了,沒特別出色的。什麼時候你自己挑女朋友也這麼積極起興就好了。」
「嗯嗯,我有個合理化建議啊,伊倫姐,以後挑女職員呢,也讓我們男同胞多參與參與嘛,決定男求職者生死呢,就全權交付給姐姐們,這樣工作多開心!多謝伊倫姐當初挑了我,眼光要多好有多好!」
「你現在是總裁工作部秘書長,老闆跟前的得意寵臣家將,我們可都老咯,邊疆小吏。不過這麼多踩著我們小吏肩膀進去的才俊裡邊,你還算是有良心的一個。」
「改日吃飯噢。伊倫姐,我們部長也是有事要拜託,一想到伊倫姐,覺得打電話不禮貌,特地跑來商量:我們總裁工作部門口的接待前臺今天遞交辭呈了,要請人資部幫忙物色個新前臺……」
波波頭眼神一轉,立刻揚聲喊住那些正打算離開的應聘者:「各位,有沒有人願意應聘前臺接待員的?」
所有人都扭過頭,眼中迸射出受到羞辱、幾近憤怒的目光。
褐色短髮女孩更是當即還以顏色:「經理,您覺得以我碩士的學歷,匹配得上邵氏集團前臺的職位嗎?」
「哼。以你剛才面試的成績,也就勉強吧。」波波頭女士也不甘示弱。
「我想應聘!」那個穿著寶姿小洋裙的年輕女孩突然像課堂裡的學生一樣舉起手臂。
褐色短髮女孩詫異地瞪著她:「……前臺欸欸!妹妹,他們太看不起人了。犯得著這樣折辱自己嗎?!」
「滕小姐……」波波頭女士翻了一下手中的資料,皺眉道,「剛才我就說了,一定是搞錯了,本就不該通知您來面試秘書崗位的。就算是邵氏的前臺,您的中專學歷都太低了。」
小小漲紅了臉,卻抬起頭異常堅定地道:「我已經考取了傅丹成人繼續教育學院,九月就開學。」
「伊倫姐,就她吧。」薄荷葉青年朝小小露出親切友善的微笑,轉身面對波波頭女士做出合掌祈禱的姿勢,聳肩懇求道,「請賜給我一個挑選女孩的機會吧!我覺得她行!」
小小進入邵氏集團,和薄荷葉青年成為同事之後,曾認真問他:「那天,你為什麼要幫我?」
他挑起眉毛狡黠頑皮地笑:「因為我懂得看人面相。你天庭飽滿女有方額,不是妻掌夫權就是祖有陰德。眉毛清長若彎弓,鼻挺圓潤如懸膽,都主盛年事業有福報。下巴尖尖,註定個人情感多有波折。特別是你這雙眼睛吧,明明是一汪桃花潭,但卻霧氣下沉、黑白分明、意志堅決——我看出你那時心深似海。」
「……心深似海……」
「對。你貌似一杯清澈綠茶,表面淡泊不動聲色、柔和順服,其實卻心深似海。我特別喜歡有故事的人,滕小小。我也許不是在幫你,我只想看看你會給我帶來一個怎樣的故事。」
然而應聘前臺成功的那一天,小小懷裡緊緊抱著薄片資料夾,夾子裡是《邵氏集團就職申請表》,她強抑滿心激奮去搭乘電梯時,背後,黑西裝白球鞋的青年男子揮著手對她喊:「喂,歡迎加入邵氏!上班第一個月拿了薪水要記得請我喝茶啊。我叫英顏。英雄的英,紅顏的顏。」
英雄的英,紅顏的顏?多麼古怪的名字。這樣陽光樂天的性格,對陌生人也充滿熱誠的態度,雖然有些奇怪,但的確是很容易能討人喜歡。小小不由牽動嘴角微笑起來,轉過頭去看了看英顏。
他已經背轉身大步離開,卻彷彿知道她在悄悄打量他似的,舉起右手做著個象徵勝利的手勢,隨著流星般的步伐超帥地劃過空氣。
「——fighting吧——地鐵女爵!」
小小愣怔在電梯門前。原來他也搭乘了同一部地鐵。邵氏集團總裁工作部的秘書長竟然沒有駕車,而是選擇擠地鐵上班?
那麼他就是在遠遠的人叢中,目睹她反抗色狼,笑著叫好、鼓掌聲援,並且給她取外號的人嗎?
fighting?他又能知道些什麼……誰都不會知道,她是在為了一個怎樣的目標而fighting。
如果英顏、路芒、沈櫻、葉子懸他們知道了的話,還會為她加油,希望她fighting嗎?
小小的嘴角浮起一絲嘲諷自己的笑意,但她的眼睛裡卻充盈著一種前所未有、不為所動的冷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