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去臺北純k飆歌,一直high到凌晨一點才回家,早上差點爬不起來,累死我了。」
「我就窩在家裡看韓劇,秋風四起,我愛冬眠!」
每個工作日早上八點半後,寰宇國際金融中心79樓的女士更衣室d區裡就擠滿了各樓面辦公室的前臺女孩。她們被要求在八點四十五分前換上統一的制服,八點五十分必須準時出現在各自崗位上。九點正式上班。邵氏集團總前臺在78樓,79樓到88樓每層辦公樓面又都設立一個分前臺,負責接待諮詢、準備會議室咖啡茶水、郵遞信件、影印資料、臨時處理各種雜務的工作。小小每天要堅守的陣地就是88樓總裁工作部外那張淺灰色金屬和透明鋼化玻璃組合成的大辦公桌。
「國際金融事務部的frankwang不錯,全公司屬他頭髮最濃密。」
「頭髮濃密?你真有空,他智商雖然高,但情商不高,最容易跟錯上司站錯隊。未來晉升的機會是全國際金融事務部裡面最低的。毛髮濃密——你怎麼不去挑大猩猩金剛的啦?」
「切……不會是你自己看上他了吧?故意放煙幕彈最好叫我們都撒手……」
邵氏集團濱海總部的前臺女孩們都有著大專或以上學歷,年輕漂亮、聰明能幹、本人小資、家庭條件也都小康。她們未必就把那些坐在格子間裡如同男人一樣奮戰的職業女性瞧在眼裡。對她們來說,前臺的身份只是個偽裝,每天的工作只是一種掩護,能以前臺的身份輕鬆打入傳說中職員薪水標準最高的邵氏集團,暫時犧牲一下高學歷也值得。前臺有前臺的勵志故事,邵氏集團歷任高管人員中,有三位娶了前臺女孩為妻。不管後來的婚姻是否情比金堅,至少物質上的保障有目共睹。
「人家雖然是我同一屆的校友,但額角頭生得高,家裡背景硬,學校一畢業就一腳踩進對外聯絡部了,現在就算餐廳電梯裡不巧狹路相逢,也只會用鼻孔看我,點頭輕得連頭髮絲都不飄一下。不過呢,我看她加班加到面無人色,才二十五歲就已經熬出白頭髮,真是慘不忍睹。同一個辦公室裡的單身男人也沒什麼興趣和這樣的女人交往吧……」
「姐妹們可得抓緊,我決定一年之內還沒拿下中意的男人,就另謀高就。」
「你中意的人是誰?」
「那我怎麼可以告訴你們。」
「我來告訴你們——總裁工作部的秘書長英顏。」
d區更衣室裡女孩們的笑鬧聲響成一片。有人高喊著「啊呀,我也超喜歡他的」,有人在疑問「他確實還是單身嗎?這麼好的男人」,接著就有人冷笑著回應「身高、相貌、學歷、智商、情商、年薪、發展前景、性格脾氣都堪稱精英的男人,到26歲還會是單身嗎?這樣的男人不應該被女孩搶過好幾回合了嗎?他還總是裝出一副單身貴族的樣子,我就猜他是個gay」。
「啊……」眾人都傻了眼,有人遲疑道:「真的嗎?你有證據嗎?」
87樓的前臺掐了之前那個爆冷門的女孩一把:「你是最死忠的英顏控,巴不得所有人都以為他是gay,嚇得退避三舍,於是你就有機會可以出手了!」
「滕小小,你在這裡有什麼喜歡的男人嗎?」有人拍了下一直微笑看她們胡鬧卻很少加入討論的小小。
「你們確定是要我說實話?」小小皺眉微笑,這些姐姐妹妹其實都挺直白可愛。無論比她年幼還是比她年長的,在她看來都像極了吵鬧著想吃水果糖的小女孩。
「那當然啦——快告訴我們。」
「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其實,我都不怎麼喜歡男人。」小小說完,關上更衣櫥櫃的門朝外走去,「好啦,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啦。」
「啊……」眾女孩都瞪大了眼,有人小聲推推旁邊的人:「她的意思是她喜歡女人嗎……」
爆冷門的姑娘冷笑一聲:「不挺好嘛,更多選擇,更多歡樂啊!」
隨著「叮咚」聲,電梯門開啟,那個男人在眾多朝臣的簇擁下昂首闊步地走出來。沿途所有的職員和中層都畢恭畢敬地垂手而立,略低著頭,心中懷著千言萬語,臉上掛著謙卑迎合的笑容,目光含情脈脈,百轉千回得彷彿像是那個男人成群的妻妾。男人今天的心情顯然並不是很好,表情嚴肅徑直朝會議室走去。
小小和其他人一樣,站立著用目光迎送那個男人威嚴氣魄的側臉和背影,直到他消失不見。雖然已經在這裡待了兩個月,但以她前臺的身份,這個男人從來沒有用正眼瞧過她一眼,更不用說對話了。所以她只能在頭腦中描摹出他的側臉和背影。男人當然比照片上蒼老得多,氣勢神情也完全不同,經歷和時光雕刻出了青年時期所不具有的面容——就像是兩個人……他們果真會是同一個人嗎?
今天是禮拜一,每個月雙週的禮拜一上午十點都要召開總裁辦公例會,也就是前臺姑娘們私底下稱作的「早朝」。在那間大到可以用來開演唱會的會議廳裡,男人會像皇帝一樣面北朝南端坐在他高靠背的寶座裡,王侯將相副總高管們分坐在長桌東西兩側,視力稍微差一點的話,坐在桌子最南端絕對看不清最北頭的人的臉。每個人面前都有話筒,當然他們只有在皇帝同意時才可以發表言論,彙報各自主管負責的工作情況。部長級別的中層管理人員是沒有資格參加「早朝」的。他們只有等候在「金鑾殿」外,等候總裁工作部部長聽取皇帝詔曰後傳話宣見。前臺女孩們都不喜歡那個在皇帝跟前點頭哈腰、在下屬面前耀武揚威的工作部部長廖長圖,私底下喊他「廖公公」。
「廖公公」躡手躡腳地從會議廳裡帶上門出來,不疾不徐地走到等候在咖啡吧裡的財務部部長身邊傳旨道:「李部長,張副總正在彙報總部資產清理計劃,待會兒就可能需要你進去詳細解釋程式安排,請做好準備啊。」會議繼續召開了20分鐘,「廖公公」再度閃身出來,這次的神情顯得有些緊張,碎步小跑到前臺小小跟前,敲敲桌板大聲道:「你,現在趕緊去找到英顏!總裁突然說要他拿什麼10月27日會議紀要,我打電話給他也沒人接聽,總裁悄悄和我說的,看他臉色十分緊急,快!你馬上去給我找到英顏,快去!」
「廖公公」焦急到額角的青筋也都爆起來了,總裁工作部部長這份活其實也並不好乾,哪怕是雞零狗碎,凡是關係到老闆的就沒有一件是小事,樁樁都是火燒眉毛的頭等大事。小小答應了一聲,抓起手機和員工通訊錄就往秘書處奔跑而去。
衝進秘書處辦公室,兩名女秘書正悠閒地在喝咖啡聊八卦,每次皇帝早朝時部長都要去侍立伺候,兩名男秘書去做筆錄紀要,所有大佬也都在朝上恭坐,這三個小時正是沒人來差遣她們的空閒時段。小小張望了一眼,急切問:「merryqiu小姐,linawang小姐,你們秘書長呢?」
「不知道呀,走開了,手機也沒帶,剛才他桌上電話和手機狂響。」lina朝英顏的辦公桌努了努嘴,「可能去洗手間了。」隨後轉身兩人吃吃笑著繼續聊公司內部緋聞,不再搭理小前臺。
小小放棄求助,扭頭朝盥洗室的方向奔去。寬闊的走道里靜悄悄的,四下無人,堵著男廁所門找人,小小也覺得自己的舉動未免太荒謬,但眼下儘快找到英顏的重要性壓倒了一切,於是硬起胃裡的肌肉敲門小聲喊:「英秘書長!你在裡面嗎?」
「誰?滕小小?瘋啦?我在洗手間你都要追蹤啊!」英顏用悲憤的聲音回喊道,一聽就知道他在耍寶。
「你能出來和我說話嗎?」小小笑了笑,同英顏對話就明顯沒有生分感,從不擔心他會不理不睬,他從來不會像其他正式職員那樣眼高於頂,對前臺小妹視若無物。
「不能。等我五分鐘。」裡面慢條斯理地回應。看起來人家的確不方便。
「廖部長讓我找你,總裁要你立刻把什麼10月27日會議紀要拿去給他,挺著急的。通知到你,我的任務就完成了,我先走了。」
「等等等等!」英顏一迭聲高喊,「你給我進來!」
小小做夢都沒想到居然還有這樣的邀請,猶豫了一秒鐘,應手推門進入,嚇了一跳,只見英顏正裸著上半身站在盥洗臺前,試著用水清洗白襯衫上的一大攤棕色汙漬:「保潔阿姨撞到我,咖啡打翻了,我不能這樣進會議廳。你去幫我送紀要給總裁。趕緊!」
讓她去給總裁送會議紀要?小小的心怦然一動:「紀要在哪?你桌上?」別看平時英顏穿著西裝襯衫挺瘦的,其實身材很健美,全拜他堅持不懈的健身鍛鍊所賜,胸肌腹肌輪廓十分清晰。如果換成其他前臺女孩,一定會魂不守舍。但小小隻覺得突兀,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別的感覺,直視著英顏的眼睛問要點問題。
英顏的表情也緊急嚴肅,從西褲口袋裡掏出一個圓形塑膠小盒:「10月27日的會議紀要是暗號,總裁心臟不好,他的護心丸剛好吃完了,這是備用的,你馬上給他送去。但記住,拿一沓其他資料做掩護,偷偷塞給他,不能讓任何人發現。」
小小接過那個乳白色小盒,疑惑地看了看英顏:「他心臟不好?」
「對啊!快去!別傻站著。記住,千萬不能讓任何人發現,他不想讓那些人知道他的身體狀況。」
「那些人?」小小邊疑問邊轉身拔腿就跑。剛衝出門,就有財務部一名高度近視的眼鏡男職員快步走來,差點同小小撞了個滿懷,十分驚愕困惑。等他抬頭定睛再三確定標誌銘牌,推開男廁的門,撲入眼簾的又是半裸的英顏。
「剛才有個女孩從男廁裡出去?」眼鏡男職員驚疑不定地問英顏。
「沒有啊!我在洗襯衫,一直在,沒看到什麼女孩啊。」英顏想也不想立馬肅然否定掉,隨後新增了一點驚恐神秘的表情,「哇,不會是你的幻覺吧!」
小小左手心裡緊捏著藥盒,右手拿著一沓檔案資料舉步朝會議廳的門口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端,柔軟無力,虛幻如夢。那個男人有心臟病,而緊急救治他的護心藥丸此時就掌控在她手心裡。藥盒彷彿有千斤重,也像一顆燃燒著的火種般滾燙,幾乎要把她的掌心灼傷洞穿。小小深呼吸一口氣,疾步走到會議廳門口推開了厚重的深棕色橡木雕花門。
「怎麼是你?英顏呢?」看見手捧資料進來的是小小,「廖公公」皺眉迎上,「把會議紀要給我吧。」
「對不起,部長,英秘書長正好有事不方便過來,他讓我直接拿給總裁,因為有些標註需要特別說明一下。可以嗎?」小小低垂眼簾,捏緊了藥盒和資料,柔聲卻堅決地道,「我不說話,也不打擾會議,只要把幾處標註指明給總裁看就行了。」
「廖公公」用充滿狐疑的眼神瞅了瞅小小,不得不讓步了:「哼,那你去吧。送好資料馬上出去。」
踩著會議廳內厚厚的紐西蘭羊絨地毯,沿著大廳牆壁,小小像一隻貓咪般輕捷無聲地邁步走向寶座中央的那個男人。他正和他的群臣們一起認真聆聽財務部長毫無感情色彩地播報著一連串的數字,每個人面前的超薄電腦螢幕上正顯示著總部資產清理計劃的ppt報告,臉上映照著同樣斑斕變幻的熒光。雖然報告一個字兒也聽不懂,但小小知道,發生在這個會議廳裡的任何一個細微決策都將直接影響到邵氏集團的發展走向。這裡是一個龐大無比的商業帝國金字塔的頂端。小小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突如其來的闖入者,懷揣著和這個帝國中所有臣民截然不同的目的,悄無聲息地走近他們的君王,但卻沒有任何人察覺異樣。
是獻媚還是行刺,目前一切尚無定論。
那個男人緊皺著眉頭,右手握著拳頭貼近自己心口,朝臣們大概會以為他是在為公司要務仔細斟酌吧。終於有機會從幾近正面的角度長久注視他微微俯下的臉,歷經滄桑依然英俊,並且充滿了威嚴感的五官。據說他以前還是個詩人。怎麼可能呢?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感性的痕跡。是漫長的二十三年時光埋葬掉了他詩人一樣的敏銳細膩、清高憤怒和溫柔感性,還是他骨子裡本就是一個只看得到利益交換的奸險梟雄,一個為了攀上權力高峰而不擇一切手段、不惜犧牲一切代價的謀位者?
小小走到他身邊,輕輕遞上假的會議紀要,同時悄悄把藥盒推送到檔案薄片夾上。
同一個瞬間,男人似乎是想抬手去拿茶杯,卻突然因心臟不適而手顫了一下,打翻了檔案薄片夾,那個塑膠小藥盒也連帶著一起掉落在地,隨後骨碌碌滾進了長長的桌子底下。男人略帶訝異地看了看身邊微微躬身的前臺女孩,這是小小進入邵氏集團以來,男人首次抬眼看她。
「對不起,譚總裁,讓我來撿。」小小躲開他炯炯的目光,輕聲說,飛快蹲下身撿起了資料夾,隨後搜尋藥盒,卻哪裡都看不見,一定是滾到了桌底深處。別無他法,小小乾脆低頭鑽進了會議桌底,一路爬行一路查詢藥盒,暗暗祈禱它千萬不要滾到某個副總高管的腳邊,被他人搶先撿起。
財務部部長停止了彙報,所有與會者也都好奇地想搞清楚這個小前臺到底在幹嗎。總裁工作部部長急了,但他不能荒唐到也鑽到桌子底下去把不成體統的新來小前臺給拽出來,只能在外面緊追著小小低聲呵斥:「你到底在幹什麼?快給我出來!」
終於看見白色塑膠小盒了,靜靜躺在前方桌底中央,桌子兩側的人就算俯身都看不清更夠不到的安全地帶。小小松了口氣,一把把藥盒攥進手心,隨後再返身一路爬回到總裁寶座前方,鑽出桌子站了起來。在鑽出來的那個剎那,她已經把藥盒神不知鬼不覺地交到了男人手中,感覺他的掌心很涼,指尖也微微震顫,也許是心臟越發不舒服了?
——記住,千萬不能讓任何人發現,他不想讓那些人知道他的身體狀況。
小小站直了身子,發現會議廳裡所有的人都鴉雀無聲地瞪視著自己。這一刻,自己竟然成了男人秘密的守護者。有些矛盾和複雜的心情。這個男人號令群雄,但他卻並不信任他們,他只會把確保心臟健康的小藥丸交付給秘書長英顏,此刻,又再多加上一個自己。是守護他的秘密,還是出賣他?
小小舉起右手,食指和拇指間拈著一枚剛才從制服上偷偷拉下的紐扣,天真無辜地笑道:「不好意思,剛才我的紐扣掉了,滾到桌子底下去了……」
男人揚起臉,從濃眉下深深地注視了她一眼。也許有幾分因為英顏把如此重要的任務交給一個陌生無知的小前臺而產生的惱怒,但也有幾分對她急智的讚許。從另一個角度來想,假如換作是英顏來送藥的話,碰巧也被總裁打翻了資料夾,秘書長無論如何也要自重身份,怎麼能像小前臺一樣鑽進桌下去撿藥呢。
兩人眼神短暫一秒鐘的交匯間,一個微妙的默契就此達成。
——也許終有一天,秘密會大白於天下,但不會是今天、不會是此刻。
「幹得不錯啊,我都聽說了。這裡講話不方便,晚上我請你吃飯,地鐵女爵,賞光嗎?」
小小正在收拾東西,猛然抬頭看見英顏擺出一個沿街搭訕女孩的姿勢,傾斜著身軀抱臂站在她的諮詢臺前。「別再喊我地鐵女爵。你的襯衫晾乾了?」小小甩了一眼看他的衣襟。
「拿烘手機烘乾的。嘿,走起了唄,我知道你就是一邵氏前臺妞的外觀、魔鬼悍將的標配、飢渴小吃貨的內膽,其實,牙籤幫女幫主才是你的真實身份!」
「你才前臺妞、你才魔鬼、你才飢渴、你才牙籤——」
「關鍵詞找得真好,絕對反射出你的內心。走起,吃貨!」
英顏絕對是邵氏集團中的一朵奇葩。別人都嚴苛遵守著無形但強硬的等級制度,眾目睽睽之下,高層、中層、職員都只和與自己同階的人吃午餐喝咖啡聊天,這就是所謂的工作交際圈。英顏雖身為精英小管理層卻時常跨界出臺。總裁在豪華官邸宴請鉅商政要會指定英顏隨行,他能西裝筆挺巧笑嫣然地和上流社會杯盞交錯。有時加班到深夜,英顏也會和司機保安坐一排狼吞虎嚥地吃盒飯。總之,他是個百變金剛,如果不是待在邵氏集團,而是黑社會或者政壇,估計也能一樣如魚得水,左右逢源。
清水軒日式料理藏身在小巷深處,迷你庭院裡有錦鯉池,還種著棵櫻花樹,英顏說,四月份櫻花盛放時,滿枝丫粉紅粉白的花朵會美到叫人驚詫。走上臺閣,推開木質移門,目之所及處處充滿異國情調。壽司師都是地道日本人,只會說一點點中文,點單的時候需要直接給他看餐單上的圖片,他們不言語,只微笑著頷首。修長潔淨的手指靈巧動作,切魚肉、剝蝦殼、鋪海苔、團米飯……猶如桌面上無聲的華爾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