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氏集團下屬一家重要日用家電生產廠突然陷入危機。因為出產的堪比美日本美國大牌的昂貴咖啡壺發生兩起漏電故障,其中一位購買使用者宣稱咖啡壺漏電導致他70歲高齡的母親心臟病發作,並把咖啡壺拿去國外第三方權威機構檢驗,認定存在設計缺陷。消費者拒絕接受廠家負責人的上門道歉、全額退款和5000元慰問金,執意要求50萬元的鉅額賠償未果後,威脅說一定要搞到廠家關門。然後他並沒有走法律途徑,而是選擇在微博上踢爆此事,引來不少媒體上門採訪。眼看一場軒然大波就要掀起,廠方顯然已經招架不住,哭喪著臉把此事火速上報到總部。邵麟納臨危受命,率領以總部公共關係聯絡部為牽頭主職部門,各相關部門為支撐的柔性團隊,消防員一樣投身輿論救火工作。
令小小毛骨悚然的是,邵麟納藉口助理人手不夠,點名向譚一泓討要了英顏和小小參與團隊事務。
「今天下午召開記者招待會,會後在時光碼頭的玲瓏會所宴請諸媒體記者,邀請人數將近50人,一定要確保每個人都能盡興。突發事件應急組每位成員,只要還有氣力坐在椅子上的,就全跟我去。」
英顏、小小和另外一名男同事從儲藏室裡搬運出成打的葡萄酒、黃酒和白酒裝車。
「你一個女孩子幹什麼體力活?不會去幫著籌備招待會現場,擺擺會標席卡什麼的?」英顏從用力過度、臉色憋得血紅的小小手中接過一紙箱石庫門黃酒,皺緊了眉頭問。
「總助在招待會現場督陣呢,我寧可在這裡搬泰山,也不想在她眼皮子底下曬太陽喝下午茶。」
「你也太令我失望了。」英顏推著平板運貨小車進入電梯,平心靜氣地說。
小小把嘴巴張成了o形:「你以為我想出現在那種尷尬的境地嗎?!腿抽筋了我有什麼辦法?!」
「我是說你居然會對她怕成這樣,真叫我失望。第一次在地鐵車廂裡看你處驚不變地對付騷擾者的那種安靜卻強悍的氣勢;看你不惜一切代價勢必要加入邵氏的鐵一樣的決心;看你急中生智秘密傳送藥丸的頭腦和魄力……我總覺得你就算不巧取豪奪,但至少也該是個不會錯失任何機會、毫不畏懼逆流而上的投機家。但你現在卻對邵麟納緊張成這樣……」
「巧取豪奪?投機家?什麼意思?」小小既警覺又疑惑地瞪著英顏。
英顏像是發現了自己的失言,把眼睛看向別處:「我們都是投機家,每個職員不都在用行動賭發展嗎?」
那你為什麼拒絕邵麟納?小小越發迷惑不解地想。
時光碼頭的玲瓏會所一般不對外開放。邵麟納動用了一些區府內部的行政關係,包下其中一幢小洋樓來盛情招待媒體記者。寬闊復古的扶手梯、古銅色的落地鍾、光潔得像溜冰場般的黑白格子大理石地板、高懸的黃水晶吊燈、室內大型植物在投射燈下造就綠茵憧憧的神秘效果,全都顯示出非同一般的高階。哪怕對見識過無數豪華場面的媒體老記來說,也是一次難得的享受體驗。
「其實很多事情,只要雙方真真切切地把實情講出來,不就清楚了嘛!我們媒體也不能光聽消費者的一面之詞。也要給商家以發言的機會對不對?你們的產品都是經過國內質量檢驗的,有認證的。他把產品拿去國外檢驗,經得起推敲嗎?國外的檢驗報告能作數嗎?這本身就有問題,對不對?他的目的是要藉機獲取鉅額賠償,現在我們都清楚了……來,再喝一杯,幹了!」
有的記者見多識廣,早就弄清楚了事件格局,心裡也對如何報道有了底,有的還需要費一些口舌,漢東人歷來在酒桌上見真性情,從南到北都是如此。由邵麟納率領突發事件應急組20多人穿梭在酒席座位之間,川流不息地頻頻勸酒。
小小的酒量最多隻有五分之一瓶葡萄酒,今天已經被逼上陣喝到了四分之一瓶,而且她喝酒不上臉,看不出像是醉了的樣子,就算那些上臉的,有些不懷好意特別喜歡看女孩喝醉的老江湖們也會吆喝著:「臉紅表示揮發快,不會醉不會醉,醉了由哥哥叔叔送你回家!」
邵麟納作為活動主持人,當然喝得最猛,而且任何人都可以醉,唯獨她必須保持清醒來把握整個局面。譚一泓不是不心疼女兒,但他知道她的酒量,而且作為邵氏集團的未來繼承人,總有各種局面需要去應對,更何況邵麟納自動請纓,她初生牛犢不怕虎,決意想做的事情,任誰都拉不回來。譚一泓只私下關照廖部長在旁護駕。
英顏巧笑盈盈地舉杯穿梭在記者中間,他的博聞強記為他加了不少分,只招待會上點了一遍名,晚宴上記者名字和來自哪家媒體他就已記得七七八八,同每個人寒暄起來顯得格外真誠。
小小就比他糊塗多了,更不用說喝醉了酒,現在她唯一能認得出的一名記者,就是《濱海日報》企業版的白東強。她怎麼會忘記呢?《濱海日報》,就是段衝曾經工作過的那家報社。招待會開始前夕,英顏在確認介紹出席人員時念到《濱海日報》那一刻,小小的心頭就猛然一跳。雖然這10個月來她每次走過書報亭時都目不斜視,但驟然聽到身邊有人提到這份報紙,心神竟然還是為之震盪。
段衝讓兩個女孩為她未婚先孕後,陡然消失,再也沒有音訊。手機成了不存在的空號,住處也搬空。小小每個夜晚都被憤恨和羞辱所吞沒,彷彿在地獄裡煎熬。對段衝的恨和對離棄母親的生父的恨漸漸融為一體,隨著目標的確立,後者逐漸覆蓋前者,成為了一種促使她向前奮進的動力。至少這是好的,小小對自己說:我必須有一個全新的開始,否則我就會死在黑暗裡。
但今天,可能是酒精的作用令人徹底暈眩,不知不覺間釋放出心底最深處黑暗的慾念。她舉著酒杯搖搖晃晃地朝白東強的座位走去,從背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白記者,你好……」
「你是?」滿面紅光的白東強回過頭來,看年紀不過三十五六歲,前額卻已經開始謝頂,「噢!邵氏集團的妹子!來敬我酒嗎?滿上,滿上!」
「啊,那個,我想請問一下,您認識段衝嗎?」小小在嘈雜的人聲中遲疑地問道。
「你說什麼?」白東強顯然沒有聽清楚,站起身來,「你怎麼舉個空杯子就過來?來,我給你倒滿!」然後笑眯眯地不由分說地舉起醒酒器,替小小倒了個滿杯,鮮紅的酒漿一直漫溢到手上來,淋漓一地。
「段衝,您認識段衝嗎?他以前在《濱海日報》社會新聞部就職過……」
白東強的眼底彷彿閃過一絲疑懼的光,隨即很快搖頭道:「不認識,不認識。報社裡小記者多了去了,經常是今天來明天走,哪裡記得了那麼多?來,妹子給哥喝起來!」
周圍的人也紛紛起鬨:「走一個!走一個!」
白東強狡黠地轉動著眼珠子,自己拿手捂著杯子,趁小小不注意,動作誇張地仰起脖子喝下小半杯酒,隨即手指著小小道:「啊唷喂,哥哥我可是全都幹了喲,妹子你怎麼還端著一缸酒呢?」
小小漲紅了臉,進退不得,愁眉苦臉地舉起杯子湊近嘴邊,勉力喝了幾口,立刻有種反胃感席捲而來。
「哎!不行不行,來敬酒的不喝完怎麼成?你這打算是要蓄水養魚嗎?喝光喝光!」
這一桌的人聲陡然高了起來,邵麟納微笑著走來:「這麼熱鬧?喲,是滕小小,敬酒有敬酒的禮數,我們邵氏集團個個都有百分百的誠意,不許丟我的臉,丟我的臉就是丟集團的臉。一定要喝光喲。」
小小咬緊嘴唇看了看邵麟納,感覺她是在公然擠對她,但卻一點沒法辯駁,只能十分為難地輕聲道:「總助,我再喝,恐怕就要吐了。」
「吐就吐在哥哥我身上!」白東強笑嘻嘻地喊道,還故意拉開衣襟挺起胸膛做出來者不拒的架勢。
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起來,瞪著小小,想看她怎麼把這一大杯酒喝下去,是不是果真會吐,那就好玩了。
小小感到整個世界都是歪斜的,血紅的葡萄酒握在掌心裡有種悲涼的感覺,眼眶裡已經滿滿是酸澀的淚,但她不願意讓邵麟納看見她哭,於是閉上眼,橫下心來舉起了杯子。
「我來替她喝!」
一隻手從半空中伸過來,奪走小小唇邊的酒杯。眾人看過去,發現是邵氏集團總裁工作部秘書長英顏。
「我來替她喝好啦。」英顏站在小小身邊,他可能也有點喝高了,眾目睽睽之下輕輕摟住了小小的肩,擺出堅定的保護者的架勢。
邵麟納臉上的怒氣完全無法掩飾,幾乎連禮貌都忘記維持,冷笑一聲道:「你有什麼資格來代她喝?」
「對啊!英雄救美啊,那就完全不是這樣的喝法啦!」周圍有人挑頭起興喊道。
英顏像是轉了性,也不廢話,伸手從桌子上取過一個空杯子,倒滿了酒:「我以二陪一。」
白東強鄙夷似的癟了癟嘴角。
英顏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取過兩個杯子來,並排放在一起,全部倒滿,這一下子就倒空了幾乎一瓶葡萄酒:「白大哥,我是後輩敬前輩,而且橫刀奪愛,搶走你同美女對飲的美事,我鄭重向您道歉。雖然兄弟我也已經快喝趴下了,但對媒體,不,對白大哥這樣的仁義好朋友一定要禮數週全。我交定你這個朋友,就看白大哥給不給面子了。為表達對白大哥的萬般景仰,我以四杯陪一杯,這是作為邵氏人的百分百誠意!先乾為敬!」
英顏搖搖晃晃從盥洗室裡走出來時,發現小小背靠牆坐在走廊裡。她不放心他,一直守候在門口等他。
英顏輕笑了一聲,伸出手掌揉了揉她頭頂的髮絲:「喂,我沒事。」
小小抬起臉來,英顏才發現她臉上有淺淺淚痕,紅著雙眼搜尋著他的表情,顫聲道:「……謝謝你。可你為什麼要那麼做?為什麼你會不顧一切地照顧我?為什麼?」
英顏漆黑眼眸深處有種無比深邃的情感在湧動,但他很快垂下眼簾,把視線投向前方一長列有著拱頂的白色落地窗:「別那麼誇張,無非是喝幾杯酒而已,又不是捨生取義。」英顏額角微微有汗,會所裡到處是中央空調暖氣,酒醉後就覺得特別熱。他解開領帶扣和襯衫衣領,走到落地窗前把窗子開啟,深秋冰涼的夜氣滲透進來,立刻涼快多了。
「總助要氣瘋了。」小小悶聲說,不知為什麼,心裡覺得特別高興。
「讓她去瘋好了。嘻嘻。那你也太小瞧celina了。你真是個孩子。」英顏微笑著,並肩坐下來。他渾身散發出的那種對什麼都滿不在乎的神氣很有慰藉人心的力量。
「我不是孩子了。」小小低聲說,突然有股不管不顧、想暢所欲言的熱血衝上頭來,「我流過產。一個很小很小,才九周大的胎兒沒有了。是異位妊娠,宮外孕,還切除了一側輸卵管。」
英顏靜靜地望著窗外修剪精緻的低矮灌木叢,沉默了好一會兒,柔聲道:「我知道。」
「什麼?!」酒醒了一半,小小無比詫異地瞪視著他,「……你怎麼可能會知道?!」
此時窗外傳來一個男人高聲喊叫的聲音,一聲比一聲更急促:「——小小!滕小小!——滕小小!」
灌木叢後是一小片草坪,種著幾棵叫不出名字的美麗松柏,被景觀燈照射得琉璃般通透翠綠。草坪後豎著一排鑄著繁複旋渦狀花紋的古典鍍銅柵欄,柵欄外是時光碼頭數十家高檔餐廳和酒吧的所在地。一個身材高大、穿著上等質料菸灰色雙排扣毛呢外套的年輕男孩正緊緊握著柵欄大聲喊叫小小的名字:「滕小小!果然是你!你等著!等我!不要逃走——」隨後他就沿著柵欄朝前飛奔,跑出了小小和英顏的視野,拋下同行的一個女孩,那女孩美貌無比、身形曼妙,即使在黑夜中,也看得見她耳垂脖子上首飾的碎鑽和金屬反光在格格震顫,顯然是因為震驚和憤怒而氣得發抖。
小小捂住了自己的嘴,因為她一下子就認出那個女孩是丁諾,而那個高喊著她的名字,朝玲瓏會所大門口飛奔而去的男孩不是別人,正是半年前用串在項鍊上的鑽戒向她求婚的路芒。
玲瓏會所的大門口隱約傳來喧譁聲,聽起來不僅僅是吵鬧,更像是要鬥架。
小小想著剛才路芒對她喊叫的話:「你等著!等我!不要逃走——」心頭百轉千回,難以形容的滋味。
路芒不是她的冰封神獸、惡魔老闆已經半年了,這半年來她一直在躲著他。她知道他在找她,甚至一次沈櫻不怎麼確定地說過,路芒已經通過一些警方內部的關係掌握了她現在所在的公司和租賃小屋的地址,還有她的新手機號碼和公司分機號碼。那麼說起來,有時候辦公桌上的電話鈴聲響了三下,等不及她去接就結束通話,難道是路芒打來的嗎?不得而知。
到底有沒有喜歡上他?小小的心很亂,一片狼藉,無從整理。人和人相處久了,自然就有一份感情慢慢累積在那裡,但那份感情是不是愛情,似乎難以標籤定位。作為路芒秘書的小小,身份是從屬的,地位是卑微的,她一無所有,只有被迫仰望。更何況路芒曾親眼見證段衝對她的殘酷創傷,他對她有同情心,她對他有羞恥感,羞恥感太強烈,足以覆蓋一切。他到底愛她什麼呢?她有什麼值得愛的呢?她是黑暗裡暗淡蒙塵的碎片,要從曾被摧毀的深淵裡拼湊好自己、站起來、爬上來。假使他等不及她的重建,轉身離開,她是不是會有痛悔和遺憾?但另一方面,也一定會慶幸自己的成功逃生,避免再次遭受傷害。
「你等著!等我!不要逃走——」
時間過去半年,他難道不是在同丁諾約會嗎?在豪華餐廳裡,閃爍燭光映照著倆人璧人一樣帥氣美貌的容顏,手牽手深情對望,他們有更美好更門當戶對的未來……現在他喊叫著讓她等他,究竟是要哪樣呢?
也許是要求一個了斷。徹底把兩人之間陳舊的一頁翻過去,他只是作為一個前老闆、一個普通朋友,想確認一下她現在過得好不好。她很好,很好……那麼昂起頭來,微笑著讓他看到。偽裝尊嚴和驕傲,在酒醉以後,應該不那麼慚愧窘迫。小小千頭萬緒、心緒難定地扶著牆,一步步朝會所大門口走去。
「先生!這裡是私人會所,沒有邀請函,您不可以入內!」幾名保安奮力阻攔路芒,路芒臉上不耐煩的神氣顯示,他才不管這麼多,而且他立馬就要發飆了。
「……路總……」小小站定在門廳前的臺階上,輕聲招呼道。保安這才住了手。
別墅洋房裡水晶吊燈的光、背景音樂、人們杯盞交錯的笑聲從臺階上一路漫溢流淌出去。路芒挺身長立在影影綽綽的小徑上,揚起臉定睛看了看逆光站在那裡的小小,她沒有穿外套就走出來了,現在瑟瑟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路芒臉上沒有一絲笑容,抿緊了刀鋒一般涼薄的嘴唇,冷峻到像是在生氣。然後他邁開兩條長腿朝小小舉步走來,一路走,一路脫下身上的外套,步上臺階,停步在比小小低兩格的大理石臺階上,現在,他們倆人看起來差不多一樣高了。
路芒把外套披到小小身上,包裹住她微微顫抖的軀體,凝視她麋鹿樣黑亮的眼眸,卻說不出一句話。
他知道小小對他的感覺不像對段衝那樣熾熱強烈,知道她受過那麼嚴重的傷害之後很難再信任男孩,他也嘗試過去遺忘她,但卻怎麼也做不到。他想盡量保持「酷」的姿態,猶如他外表給人一貫的感覺。他沒法再開口追問小小是否願意接受他對她的情感,因為即使決定堅持,也害怕聽到拒絕的答案。
——我很想你,見不到你的日子我度日如年,我希望你回來。
這些話就梗塞在嗓子口,卻無法說出來。就像那枚愚蠢的求婚鑽戒,把她嚇得逃離他身邊。路芒努力做出輕鬆的樣子,牽強地笑了笑,終於開口道:「以後,不要再逃走了,行嗎?我不逼迫你答應任何事情,只是,保持聯絡,別讓我太擔心,可以嗎?」
小小輕輕點了點頭。路芒眼望著她,倒退著走下臺階去。
小小的視線越過路芒的肩膀,看見丁諾正踩著十幾公分的高跟鞋追進園子鐵門來,喊了一聲「路芒」,尖銳的嗓音裡透露著強烈不悅。那麼他們是在一起了,小小有些酸澀地想,心頭悵然若失,卻努力朝丁諾祝福式地微笑了一下。丁諾姐是她所見過的最聰明圓滑的女孩,但願路芒衝進會所來為她披衣的舉動不會導致兩人誤會。突然想起來路芒的外套還披在自己身上,想伸手取下來趕緊還給他。
路芒逼迫自己扭頭離開,他用一個看似堅硬的背影來掩飾自己的落寞。
——給她足夠的時間和空間。但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會願意恢復同自己的聯絡。那個名叫段衝的男人是否還依然深深印刻在她心裡?難道所有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勞嗎?此刻一別後,不知道何時再能見到她?
滾燙血液在體內燃燒,像荒原上的烈火一樣瘋狂難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