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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祖宗3:世界 第06章 殘雪覆蓋下有座斷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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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自己的身世,還有太多太多的謎沒有解開。關於他和母親侯藍的過往,他必須要給出答案。

「總裁怎麼會突然心臟病發作的?!到底情況怎樣?!」

「這一訊息必須嚴密對外封鎖!假如洩露出去,被媒體報道出來,絕對會影響邵氏集團的股價!」

「明天下午同法國bpce銀行集團ceo的會晤怎麼辦?!」

「還有後天上午的四季度工作會議怎麼辦?」

「你還在想四季度工作會議幹嗎呢?!現在那種會議完全不重要好嗎?!」

「要告訴老爺子嗎?老爺子也已經87歲高齡了,驚不起啊,但是目前這個狀況,誰來主持大局呢!?」

……

種種驚慌失措的聲音和各懷心念的面孔如同浮塵,彌散在時空河流中。

不知道是靈魂出竅,還是麻醉藥劑帶來的夢境,譚一泓發現自己淡淡微笑著懸浮在急救室內看醫生護士緊張有序地搶救那個手術檯上的男子。假如不是夢境如此真實,那麼就是靈魂比風還輕靈,他悄無聲息地飄出急救室,看到漫長走廊裡焦頭爛額的十幾名公司高層正各自忙亂。女兒邵麟納不在他們中間,她到底去了哪裡?譚一泓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焦慮,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是什麼令自己如此焦慮,彷彿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碎片一樣的記憶在腦海裡閃爍。暴怒。爭吵。冷笑。執拗。酷烈。驚恐。雙方都抵死不肯退讓。這樣相似的脾性,這樣血脈相連的骨肉。彷彿從女兒身上看見了自己當年的影子,也看見了那個女孩的影子。啊,她已經死了。但她一直都在心底深處,無論在一起時,還是別離後,無論生前,還是死後。

醫院走廊的牆壁、天花板、大理石地面都如此潔白,簡直白得像被茫茫大雪覆蓋。喧囂人聲消失了,噬心的焦躁也在遠離,此刻一切都是空白和寂靜。唯有走廊盡頭的窗戶外有模糊隱約的景物映入眼簾。譚一泓飄移過去,伸出手臂想推開窗,卻發現自己透明的指尖已經穿窗而過。

窗外是銀裝素裹的西湖。冰凍湖泊閃爍著青藍色的微光,鵝毛般的漫天白雪紛紛揚揚不斷飄落,掉落在水面上,凝結成雪蓮一樣的冰花,盪漾出一圈圈漣漪,美妙得如同幻境。湖上靜靜橫臥著一座古老優雅的石頭拱橋。拱橋身披皚皚白雪如同一條長鏈,唯有中心拱點處微微露出一條灰色石板,遠遠望去,彷彿拱橋斷裂,又像一對深情相望的戀人在湖泊兩岸苦苦伸出的手,竭盡全力想碰觸到對方,卻相隔一線而不可及。啊,斷橋殘雪。譚一泓微笑著想,據說許仙就是在這裡初遇他的白娘子的,也曾在這裡悲喜重逢。

那麼他和他的白娘子呢?

那個比雪花還輕柔美麗、只一回眸就擊中了他心臟的女孩在哪裡呢?

「……你知道嗎?西湖之勝,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

「……你知道嗎?往時至湖上,從斷橋一望魂銷欲死。還謂所知,湖之瀲灩熹微,大約如晨光之著樹,明月之入廬。蓋山水映發,他處即有澄波巨浸,不及也……」

女孩銀鈴般的笑聲縈繞在耳畔:「你可真會掉書袋。其實啊,我還是更喜歡你自己寫的詩,更表露真情實意,又何必拿古人的舊文來映襯?」

我自己的詩?譚一泓的魂靈感到一陣語塞,那麼多年過去,他已經一點都記不起自己當年寫過的詩了。

只記得她的面容,比雪中西湖更清透的容顏,純美到無以復加,從未更改。還有她纖細如同鳥類一般的骨骼,一手就可環抱的柔軟腰肢,令人迷醉的香……真是難以想象,如此柔順羸弱的小小軀體裡,竟然包含了那麼堅強執拗的精神力量。

「我想要和他在一起,只想要和他在一起!」

「我一定要生下這個孩子,無論為此付出什麼代價!你們不能逼我!不能逼我拿掉孩子——」

「求求你們,讓我再見他一面!你們不能就這樣把我們隔絕!你們不可以——」

但這漫天飛舞的白雪,竟然還是不能完全覆蓋全部的橋樑。那一線陰暗的深灰色的距離始終在視野中存在,彷彿猛力砸進瞳孔中的冰冷鋼釺,令人窒息般劇烈疼痛。

邵麟納在醫院急救室門外的盥洗室內,一次次掬起冰涼的水沖洗自己的臉來維持鎮定。

父親會不會就此死去?!他的心臟不好到底有多久了?媽媽和自己竟然全都不知道?!這麼多年來,父親一直都像鋼鐵俠般有著綿綿不絕的充沛精力,哪怕48小時不睡也能談笑風生率領部下攻克各種難關。現在醫生卻說早有頑疾。假如搶救不回來,天哪……邵麟納渾身顫抖,雙腿綿軟,靠雙手支撐在洗手檯前才能勉強站立。她為自己的執拗感到後悔,父親就是在同自己發生爭執,被自己無禮頂撞之後才突發心臟病的。但她怎麼會想到,僅僅只是一些無聊的風言風語,竟然會在父親那裡掀起軒然大波呢?父親不是向來對外界宣稱他不會插手女兒的情感私事,支援她的任何選擇嗎?更何況自己並沒有真的和那個人在一起,僅僅是戀慕的心意被人看穿而感到惱羞成怒,所以才幹脆死硬到底。

邵麟納腦海裡反反覆覆盤旋著兩小時前在父親辦公室裡情勢緊張的對話。

之前她、父親和辦公室主任三個人還在討論明天下午同法國bpce銀行集團ceo會晤的一些會務安排細節,商議結束後,她和廖主任一同起身告辭,譚一泓忽然喊她再留一下。瞥眼間,看見廖主任目光閃爍,急速抽身離去,避嫌似的給他們父女倆留下獨處空間。

「邵麟納——」父親的神情和口氣都顯得嚴峻,他心情不悅時就會喊她全名,「最近我聽到了一些傳聞,你有沒有對公司裡的什麼人表露出不該有的心思?」

果然是廖主任那個多嘴多舌的耳報神!邵麟納恨恨地想著,但他最多隻是發現新聞媒體招待晚宴上自己對英顏流露出一絲格外的關注,並沒有什麼言辭鑿鑿的真憑實據。英顏也不可能愚蠢到四處招搖,他既然回絕了她,更會低調,惹怒了她對他自身沒有任何好處。那麼難道是滕小小?!她是父親的內勤常務助理,成天替父親處理雜務,有著無數貼身告密的機會。只有她,只有她全程偷聽自己對英顏的含蓄告白,還裝成什麼都不知道的傻樣。然後在酒宴上又偽裝成楚楚可憐的模樣,引得英顏挺身而出把她籠罩在他寬宏的羽翼之下!為什麼英顏對自己就沒有這樣溫情的照顧?卻在眾目睽睽之下公然保護她?這個女孩到底有什麼該死的巫術?她——邵麟納,堂堂邵氏集團的第三代繼承人,怎麼可能會敗給一個什麼都差她十萬八千里的打工妹?怎麼允許!這件事到目前狀況,已經和英顏沒有關係了,而成了兩個女人之間的暗戰。

「我有點喜歡秘書長英顏。」邵麟納大大方方地莞爾一笑,「您不是也經常誇獎他得力能幹嗎?」

譚一泓猛然站起身來,他緊握著拳頭捶擊在桌面上,盯視著邵麟納的眼睛沉聲說:「你不可以喜歡他!」

邵麟納愕然地看著父親因緊張而緊繃成方形的下顎,父親的反對在情理之中,但他彷彿氣憤到渾身在發抖。自己17歲在英國唸書時就和國會政要之子戀愛並偷嚐禁果,雞婆的監護人發現後越洋告狀,母親陰沉著臉飛來倫敦百般訓斥,幾欲上門去責罵對方男孩子,被後悔不迭的監護人死死拖住。父親百忙之中打電話過來,只簡單說了幾句話:「celina,戀愛是少年人天性,用禮教來壓抑阻擋只會適得其反。相隔整片歐亞大陸,我干涉不到你,也不想幹涉。只要求你保護好自己。但無論現在甜如蜜還是將來反目為仇,痛哭流涕的那個人永遠都不可以是你。回答我,你能做到嗎?」

「ofcourse,爸爸。」

那時年少的邵麟納為自己擁有一個這麼酷的父親而感到驕傲。父親關心她,愛護她,同時也能把她當作一個有獨立行為能力、有權利自由成長的成年人看待。他也不像那些傳統的老派人,把女孩子的貞操看得比性命都重要。他懂得經歷令少年人成長。父親是靈魂核心裡有著原始狼性般勇猛暴烈、貪婪直接的男人。他和她一樣,都是為了達到自己的目標,不惜踐踏規則、排除異己的同類。對於獵物都有勢在必得的飢渴的心,同時對於俗世的種種道教束縛、繁文縟節,僅僅維持表面上的遵從。但現在是怎麼了?他竟然嚴厲干涉起自己的私人感情生活來了?!如今他是上年紀了,開始講究門第觀念了。認為一個沒有任何家世背景的秘書處處長不配得到邵氏集團繼承人的青睞,哪怕僅僅是一段無傷大雅的小小戀情都不允許萌芽嗎?!被英顏婉拒時在心底深處種下的一顆惱怒的種子,現在更因父親的小題大做而膨脹生長起來。

邵麟納反感地皺起眉頭,用帶有傲慢倫敦口音的英語拖長聲調冷冷說:「敬愛的總裁大人,我恐怕您並沒有這樣的權力來要求我喜歡誰或不可以喜歡誰。這完全是我個人私事,您無權干涉。」

譚一泓的臉瞬間變得慘白,瞳孔翕張,整張臉都扭曲變形了,他支撐在辦公桌面上的雙拳也劇烈震顫,狂怒吼道:「你是我的女兒——我絕對不允許你和他——」

邵麟納從未看見父親有過這樣詭異難看的神色,如此風度全喪。心中異常驚駭,卻還是毫不讓步地同他對視,嘴上不示弱地介面喊:「對,我是您女兒,我真決定了要什麼東西、要什麼人,就一定會去得到!」

如此地不擇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價——果然是一脈相承的親生骨血!

譚一泓五內俱焚,只覺心口抽搐劇痛,彷彿無數根鋼針扎進胸膛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體內崩塌斷裂。

「總裁目前情況怎麼樣?!他住在哪家醫院?!英顏!你快告訴我!」

飛機落地已是傍晚,但由於總裁的突然入院,邵氏集團濱海總部忙成一團,對外固然封鎖訊息,但內部卻像炸了鍋一樣連軸轉。英顏和一些知曉實情的同僚們還留在公司加班善後。小小從機場出來,匆匆向路芒告別,隨後打車直撲公司,夜晚八點半,終於在走廊裡堵到滿眼都是紅血絲的英顏。

英顏低頭看了看小小。她像寒風裡的一隻鵪鶉一樣瑟瑟發抖,黑色眸子裡沸騰著痛苦又堅決的光芒。假如他不告訴她,也許她會當場發瘋也說不定。

「他沒事。」英顏一把拽住了小小纖細的胳膊,疲倦沙啞地道,「至少現在沒事。」隨後他笑起來,漆黑深邃的眼睛裡並無嘲弄的意思,卻有著冷冷的機警,「滕小小,作為一名普通的公司員工,你難道不覺得自己的情緒有點過於激動、超越常理了嗎?」

那隻手掌鐵鉗般掐入了小小的骨肉裡,但她渾然不覺,只是仰起臉一再逼問道:「他在哪家醫院?」

英顏久久凝視著小小的臉,末了憐憫地微笑道:「跟我走吧。」

濱海市心外科實力最為雄厚的市三醫院。

譚一泓的緊急手術已經順利結束,被送入vip級的重症監護室內24小時護理觀察。其實他的病況並未危重到如此地步,但這是百億財團的總裁,無論邵氏要求還是院方謹慎,都提高了醫護級別。

當英顏和小小趕到醫院時,大部分邵氏集團的高層都已經離開,只剩下兩名部長在這裡值夜,以備不時之需。當看到英顏帶著小小從開啟的專屬電梯門裡步出,沿著走廊一路走來,兩名部長一起站起身來對英顏嚴厲皺眉道:「你帶閒雜人來這裡幹什麼?你忘記召開過緊急會議明確過知情範圍嗎?」

此刻的英顏顯然沒有心情去佩戴以往一貫討人喜歡的玲瓏面具,徑直把小小推到兩名部長面前道:「總裁的內勤常務助理,你們並不清楚這個職務的具體工作內容,我來告訴你們,總裁把急救自己的任務託付給了她。她是全公司對總裁身體狀況最瞭如指掌的人。總裁信任她,你們又有什麼立場去懷疑?」

小小撇下目瞪口呆的兩名部長去同英顏糾纏,她滑溜得像一條魚一樣閃身進了重症監護室。

一名醫師在監控室內值班,關注大大小小螢幕上各種生命體徵讀數。他起身制止住擅自闖進來的小小,小小趕緊朝他點頭示意自己不會打擾病人靜養,只是前來探望。

玻璃隔斷後面是靜靜躺在病床上的譚一泓,戴著呼吸面具,各色粗粗細細的管子從白色床單下延伸進去。現在他脆弱的生命就維繫在這些塑膠和金屬的人工製品上。

隔著玻璃,病床上緊閉雙眼的譚一泓看起來如此頹唐衰敗,也如此萎靡可憐。

小小眼裡含淚,嘴角卻不由自主地浮起淡淡微笑。他到底是活著。原來自己這麼害怕他會死掉。有那麼一瞬間,小小甚至覺得他看起來像是自己未曾謀面的那個夭折了的孩子,她簡直可以把他緊緊抱在懷裡,懇請上天把自己年輕鮮活的生命力分給他一半。

記得進入邵氏集團之後,在一次大型會議上第一次見到這個雄獅一樣的男人,他滔滔雄辯的口才和氣吞山河的膽魄像一連串驚雷在她頭頂上方爆炸,帶來透徹心扉的迷醉和震撼。小小有點喘不過氣來,甚至暫時忘記了對他的刻骨仇恨,近乎痴迷地用目光追隨著他的每一個細微表情、每一句蠱惑人心的口號。

他玉樹臨風,他位居巔峰,他富可敵國,他光芒萬丈。

這樣的男人,竟然會是自己的生身父親嗎?自己的血脈源自這樣一個傑出優秀、領袖群倫的男人嗎?他23年前的恩斷義絕、無情無義一定別有隱情。畢竟那時候背叛婚姻和丈夫的是母親侯藍。多麼渴望這個完美強大的男人不僅是自己的生父,更是一個情深意重的好男人、好父親。哪怕永遠都不相認,僅僅只是這樣抬起頭來默默敬仰他。就像仰望頭頂上方、浩瀚天宇裡最後的一道信仰。

當然,這樣的念頭僅僅是幾個短短瞬間,很快,黑暗和憤恨又再度聚攏過來,侵吞掉信仰的微光。

現在小小撫摸著眼前冰涼的玻璃,淚流滿面。

他還活著。自己內心深處那道微弱到幾乎要熄滅的信仰依然還活著。

也許終有一天,在陽光灑滿的庭院裡,她和他將直面相認。他將滿臉震驚激動的神色,張開雙臂擁抱這個已經成年了的女兒。他得到與所愛之人孕育的骨血,她得到渴慕長久卻從未有過的如山父愛。從此,23年的隔閡、刻骨的仇恨消弭於無形。是的,也許。也許。只要他活著,就還有微渺卻美好的希望。

小小難以抑制自己滿腔快要破膛而出的激越情緒,跪倒在玻璃門前泣不成聲。

「英顏?你怎麼又來醫院了?公司裡的事務都處理好了?」從走廊裡傳來一個女子的說話聲,疲憊中透露微微喜悅。那是守候在父親身邊的邵麟納。她不自覺地猜測英顏是為擔心她而來。

小小回過神來,趕緊整頓面容,擦乾眼淚站起身來,深呼吸一口氣走出門去。事實證明她思緒太亂,因為這顯然不是一個明智的舉動。

邵麟納愕然地瞪視著從父親的重症監護室裡走出來的公司小職員滕小小,眼睜睜看著她怯生生地走到英顏身側,低頭囁嚅著從雙唇間輕吐僵硬冰冷的問候:「……總助……晚上……好……」

邵麟納怒視著無所畏懼的英顏和旁邊驚惶不安的兩名部長。兩名部長為洗脫責任忙不迭辯駁:「英秘書長說她是全公司對總裁健康狀況最瞭如指掌的人……內勤常務助理……她是自己闖進去的……」

「全都給我閉嘴!」邵麟納儀態全失地怒斥道。

小小抬起眼來錯愕地望向她。

邵麟納狠狠凝視著這張貌似純真、梨花帶雨般楚楚可憐的臉孔。真想捏碎她這張矯揉造作的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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