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小除夕,明晚就是年三十了,我自己公司都給員工放假了,邵氏集團怎麼還這麼沒人性,居然還要你們加班?!」路芒在電話裡不滿地咆哮,「你們總裁不是病了兩個多月了嗎?現在是他女兒暫時代理主持工作。你又不必做她的內勤常務助理,到底在忙些什麼呢?我已經有兩個禮拜沒有見到你了!」
小小也不禁發起怒來,冷冷對著話筒大聲道:「路芒先生,我不是你的員工已經有九個月了,我沒有向你天天報到的義務。我對你說了我工作很忙,請你暫時不要來打擾我,可以嗎?」
從來沒有人敢對路芒這樣大聲,所以經驗裡沒有配備過相對的反應程式,更不用說吼他的人是一貫低眉順眼的滕小小。想不到hellokitty也有發威的時候。路芒愣了愣,聰明果斷摒棄了「提高音量朝她吼回去,扳回顏面」的錯誤念頭,放緩語速,儘量溫柔謙和地道:「……好的,我會盡量不來打擾你的。那麼你明天幾點下班?我來接你吃年夜……」
不等他說完,小小就已經掛掉了電話,乾脆把手機關機塞進位制服口袋。抬起頭從盥洗室的鏡子裡凝視自己蒼白的臉。這兩個多月來,她的體重下降了六斤,眼圈是黑的,但眼神是凌厲堅決的。
小小拋開那些沒用的雜念、那些令她虛弱的情緒,伸手拿過倚靠在牆邊的拖把,繼續用力擦洗瓷磚地。現在已經是夜晚七點,還有一個樓面的清潔工作沒有完成,必須抓緊時間才行。
「你晚飯吃過沒有?」
身後有人用清冷的聲音發問。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英顏。兩個多月來,那些「你這是何苦?!」「你到底是怎麼想的?!」「你究竟要作踐自己到幾時?!」「我不懂你到底有什麼問題!」之類的責問都已經念盡,小小依然一意孤行。英顏現在只能平靜地問她:「你晚飯吃過沒有?肚子餓不餓?待會兒我送你回家。」
譚一泓接受心臟手術後需要靜養一段時間,在他的力爭下,邵開來和董事團沒有罷黜他的總裁職務,目前由董事團副理事和女兒邵麟納兩人暫時代為行使總裁職權。邵麟納獲得相當行政權力之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滕小小喊進辦公室,面無表情地表示:將解聘她。
「你的職務是總裁內勤常務助理,現在總裁入院了,這個職位可以撤銷。你不要狡辯一個字。如果我要追究責任,你完全沒有盡心履行你的工作職責!總裁把自己的健康託付給你,你卻擅自離崗,形同瀆職。單這一點,你就該遭到處罰。現在,我只要你捲鋪蓋走人。越快越好!」
「不!」小小渾身都在震顫,她不能離開邵氏,她不能就此遠離父親,譚一泓已經離開醫院,前往南方千里以外的一處風景宜人的療養勝地休養,她必須留守在邵氏等他回來,「請不要辭退我——」
你就是要留在他的身邊!邵麟納恨恨地想。你就是這樣不要臉地糾纏著英顏。天下沒有別的男人了嗎?
我一定要留在他的身邊。小小苦苦哀求著大權在握的邵麟納。假如下跪有用的話,她不惜跪在同父異母的姊姊面前,懇請她寬宏大量,也給她一點點公平和希望。但是她什麼都不能說,她只是一名僱員。
「哼,好吧——」邵麟納突然狡黠地笑了笑,胸中怒氣找到了一個出口,「你真這麼堅決要留在邵氏?」
「是的!」小小喜出望外地抬起臉來,望著姐姐。
「有一份新工作適合你,如果你不能接受,就立刻給我滾蛋——」
「無論什麼工作,只要能留在這裡,我都可以接受!我一定可以做好!求求你給我這個機會。」
「好,你去做清潔工。」
「今晚是小除夕。」英顏伸手搶過小小手中的拖把,「我真的沒法看你這樣子!」
小小瞥了英顏一眼,不明白他何苦如此痛心疾首,厭倦盤問,也不想幼稚地去和他爭奪拖把,自顧自從水桶裡擰起抹布,推開廁所的門,動作嫻熟地把消毒劑放置進水箱沖水,然後擦洗馬桶。
英顏靠在牆上,深深吸入一口氣,終於下定決心似的開口道:「夠了,我們開啟天窗說亮話吧。我知道你是誰。滕小小。總裁譚一泓就是你的父親,對不對?」
小小彷彿中了定身魔法,握著抹布的手停滯在水箱蓋上。
「第一次送你回家,你進廁所嘔吐時,我不小心翻看了枕頭底下筆記本里夾著的那張合影照片。」
小小慢慢旋轉過身來,凝神望向英顏。原來他早就發現了她的秘密。難怪他一直對她另眼相待,照顧有加。這四個月來,他一直不動聲色地看著她為譚一泓魂牽夢繞、時而狂熱、時而冷酷。所有人都在猜測他是不是喜歡她,其實他們都錯了。他只是知道她的真實身份,才一直盡心護航。
「你為什麼還在這裡做清潔工?為什麼不去挑明?告訴他你的真實身份?你還在等什麼?」
小小用力捏緊了手中的抹布。是的,她在等什麼?等一個完美的復仇時機,或是一個甜美和樂的團聚。而現在,那麼多的感觸還被深深壓抑,沒有特別強烈的直覺浮出水面。還不到時候,抑或是她沒有勇氣。
「謝謝你替我保密,關於那張照片。」小小冷靜地回應,「但那僅僅是一張照片。也許譚一泓不過是我母親年輕時結識過一位普通朋友,你只偷看了一眼那張照片,憑什麼就認定譚一泓是我的父親?」這也是她自己內心的疑惑,一個不停搖擺的不確定點。
英顏凝視著她,輕笑:「普通朋友拍不出那種神情的照片。」
小小心神為之一震,那張照片她幾乎每天都會看一遍,畫面裡每一個微小細節都雕刻在腦海裡。譚一泓和侯藍的肢體語言,侯藍臉上既蒙羞又執著的慾念……那怎麼可能是普通朋友。更何況還有那樣直白露骨的詩句。看來英顏應該沒有發現照片背面的詩句,否則他會提及。
「假如譚一泓僅僅是你母親的老朋友,你更應該手持照片去同他相認,他會照顧你,絕不會任由邵麟納這樣欺凌你。你可以利用父母輩的情分為自己謀取一個更好的生存環境。」英顏故意按著她的邏輯去推論,讓她知道這有多麼荒謬。看她沉默不語,緩緩把話鋒一轉,「……但你沒有。你不擇一切手段要進入邵氏,哪怕做清潔工也要留在邵氏——因為你知道譚一泓就是你的父親,滕小小,你該姓譚。譚一泓只有一個姓邵的女兒,沒有繼承他姓氏的子嗣。這就是他放棄自我求娶豪門太太所付出的代價。到了他這個年紀,突然知道自己還有一個血脈相承的孩子,他——」
「我怎麼能夠確定!怎麼能夠確定他就是我的父親?!」小小打斷英顏的話,爆發似的喊道,「母親臨死前只說我生父另有其人,但她沒有告訴我他的姓名就辭世了。我在母親遺物裡發現了那張照片,唯一的一條線索。你根本不瞭解我,你不知道我的童年少年時代是怎樣度過的,你不知道我的母親和養父之間的關係是有多麼劍拔弩張,我的家庭早就支離破碎,簡直像座荒廢的墳墓。我深愛過的兩個男人,一個在鋼鐵廠鍋爐側翻事故中慘死,另一個在我懷了他的孩子後就消失不見。我就這麼令人嫌惡嗎?為什麼沒有人能夠長久溫暖地來愛我?你不懂得的,你們都是生活幸福、家庭完滿的幸運兒。你從來都不知道被人揹叛拋棄的痛苦是多麼可怕。好像盲人走在暗夜裡,腳下橋樑轟然崩塌,跌下萬丈深淵——我絕不能再被拋棄,我再也承受不起了……」
英顏伸出胳膊拽過情緒崩潰淚流滿面的小小,把她手中的抹布抽出來丟到地上,溫柔地擁抱住她輕輕搖晃,小聲安慰:「我明白的,我明白。聽著,小小,總有人不會拋棄你。比如我,我永遠不會拋棄你。」
他瘋了嗎?他是什麼意思?邵麟納明明那麼喜歡他,他又何苦對譚一泓非婚生的女兒如此用心?
「我告訴過你,我們都是賭徒、投機家。我們都在賠上青春,用意志賭一個不確定的未來。」英顏的話語聲悅耳得如同催眠,「給你這個,小小,如果你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譚一泓的親生女兒。」
那是一個細長的玻璃小瓶,像香水試用裝,但瓶子裡裝的是紫紅色的血漿。
「這是譚一泓的血液。我最後一次去醫院時在化驗室搞到的。你可以拿去做一次dan檢測。當然,如果沒有雙方當事人的簽字同意書,正規渠道是不可能幫你做檢驗的。再拿著這張名片,找這個生物實驗室的負責人,是我朋友,她能幫你做私下的dna檢測。」
小小遲疑地接過玻璃小瓶和名片,迷惑不解地看了看英顏:「你為什麼要做這些?你的目的是什麼?」
英顏垂下眼簾,憐憫地抿嘴一笑,用輕微到幾乎像是耳語的聲音說:「……因為,你是去索取你應得的。無論你將來得到了什麼,如果你願意,請分給我一半。即使你什麼都沒有,假如將來有一天我能擁有一片世界,我也一定分你一半。這就是我想要的一個約定。你同意嗎?」
他以為我能得到邵氏集團一半的資產嗎?他以為我試圖索取的,是在譚一泓或公開或秘密的支援下逐步登上高位、運轉這龐大商業帝國的權力嗎?小小默默想著。他認定我比邵麟納簡單易控,所以投機在我身上來博取前景和仕途嗎?他倒也直白,寧願做一個真小人,毫不掩飾,就這樣乾脆利落地交易和聯盟。原來這才是薄荷青年陽光外表下隱藏著的陰暗面。有多光明,就有多黑暗。那些愛他的女孩子永遠想不到吧,他是一個多麼野心勃勃的意氣風發的投機家,難怪他總是不戀愛。
小小感到一種透徹心扉的寒意,並不感到嫌惡,只是清透冷靜。受利益驅動的行動,總比盲目無聊的感情衝動來得可靠。她冷冷推開英顏,看著手中小玻璃瓶中濃稠的血漿——這會是她生命的源頭嗎?
——可是,我到底想要索取什麼?
新年後第一個工作日,譚一泓結束療養返回邵氏集團。
總部原想舉辦一場僅限公司高層和部分親密友人出席的歡迎宴會,但被譚一泓否決。他回到邵氏後的首次亮相,就是率領人馬奔走各區政府、下屬大型企業、機構、工廠和重要媒體拜年問候。邵麟納交出全部行政權力,仍然擔任父親的助理。父親不在的日子裡,她負載著難以想象的重荷,同時,也發揮出超乎所有人想象的能力,沒有令人小看。她幾乎每天工作20個小時,睡眠最好的時候是在遠端飛機航班的頭等艙裡,連續兩個月沒有休息日,頑強的意志支撐她切切實實地穩定住了局面,在董事團副理事的保守力量牽制和眾多資深高層的協力下,雖然是被迫放棄激進態勢,但有效確保邵氏集團這艘巨輪平穩慢行。邵麟納太忙了,忙到忘記為自己將滕小小貶職一事善後,父親剛回來接手,她就病倒了。
譚一泓撞見滕小小時,她正從貨運電梯間裡走出來,手裡抱著一大塑膠袋20卷裝的捲筒紙。
「咦——你!」譚一泓愣了愣,看了看小小和她身上淺米色的保潔工制服:「你怎麼回事?」
自聽說總裁痊癒歸來的訊息後,小小就反覆在腦海裡模擬過各種遇見的情形和對話措辭,她完全沒有向譚一泓告邵麟納小狀的想法,因為那是他女兒,而自己現在的身份還僅僅是一名僱員,沒有資格邀寵,還不如釋懷大度。小小放下捲筒紙,朝譚一泓笑了笑:「譚總,是這樣,因為我請假離崗,在您最需要我的時候沒能盡職,所以請求公司對我做出處罰,希望未來能給我一個補過的機會。」
「哦,是這樣。但我心臟病突發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你沒有必要受到處罰。」譚一泓急著要外出,司機已經備車在樓下等候,他快步朝客運電梯廊走去,「你的事,以後空下來我會過問。」
「譚總!」看周圍寂靜無人,小小突然壯起膽子出聲喊道,「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想找您談。」
譚一泓回過頭來打量了她一眼,似乎在衡量她能有什麼「重要的事情」,但小小臉上堅決的神情微微撼動到了他:「明天。下午會議結束後,來我辦公室,給你十分鐘時間。」
「是。」小小乾脆地答應,站直身軀目送他大步流星地掉頭離去,凝望他的背影直到進入電梯。
用十分鐘的時間,來訴說這23年失散的血緣聯絡嗎……不,他現在還什麼都還不知道。當他知道的那一刻,局面一定會有所改變。也許英顏那個投機分子說得對,再多等待和猜度都是虛耗,這個謎底終要揭開。必須勇敢一點。
一直等到晚上六點半,兩個關於投資專案的重要會議才剛剛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