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換上合身的黑色ck小禮服裙,手捧一本薄薄的資料夾敲門走進譚一泓的辦公室去。踩在柔軟厚實的羊絨地毯上,感覺自己像一隻在外流浪許久的貓,此刻眼前的場景擺設顯得既熟悉又陌生,有被豪華舒適包裹著的溫暖感,也有一顆忐忑不安強烈跳動的冒險心。
「滕小小。說吧,什麼事?」譚一泓從電腦螢幕前抬起頭來,臉上的笑容非常和煦,是難得見到的對下屬們流露出的微笑。幾個月盡心盡力的貼身工作,顯然培養出了非同一般的親厚之情。
那個微笑有力地鼓舞了小小,令她感到欣慰,心跳也漸漸舒緩,甚至微微覺得,只要這樣的微笑,一切就都已經足夠。她站穩腳跟,從資料夾裡抽出那張邊角都已經微微發黃的舊照片,輕輕放到出自義大利名匠手工藝的寬闊大辦公桌面上,用指尖輕輕推送到他的面前。
譚一泓疑惑地抬頭看了看沉默拘謹的小職員、如今的保潔工滕小小,隨後戴上眼鏡拿起那張照片。
小小屏住呼吸,雙眸一瞬不瞬地注視著他臉上每一個細微的神情。她有些微擔心他病癒不久的心臟,是否能負荷得了這一刻的強烈衝擊?
譚一泓在照片裡看見了年輕時代的自己,那麼頭角崢嶸、桀驁不馴。記憶遙遠,如同被火化了的蝴蝶,片片碎裂,枯萎紛飛。背景是西湖,一滴水就能衝開封閉二十多年的閥門。溪流匯聚起來,點點滴滴、涓涓汩汩,往事像一條越來越寬闊的河流,在乾涸已久的心床上奔騰。照片裡站在自己身邊的那個女人,自己伸出手臂若無其事摟住她肩膀的女人……她的名字是——?什麼「藍」嗎?
「你從哪裡得到這張照片?」譚一泓仰起臉問,神情依然顯得平靜,也許是強力抑制下偽裝的平靜?
「請您看一下照片的背面好嗎?」小小努力壓制住自己內心的熱切,強調說。
翻過照片,譚一泓一下子就辨認出了自己的筆跡。
——「愛人啊,對世人來說,我是一顆沙礫,但對你來說,卻是心頭最閃亮的一顆鑽石。」
——「1988年6月。」
——「謝謝你的愛,譚一泓。」
小小看見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隨後輕輕笑出聲,放下照片摘掉眼鏡,若有所思地問:「其實你手裡早就有這張照片了,你就是為了這個才進的邵氏集團,是這樣嗎?」
「……對啊……」小小遲疑地回應道,此時譚一泓的神情舉止言談措辭都超出她所期待的範疇以外。突然地,她隱隱約約猜測到了些什麼,趕緊鄭重其事補充道,「照片上和您合影的那位女士是我母親。」為什麼自己的解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這難道不應該是最令他震撼驚詫、百感陳雜的瞬間嗎?!為什麼他臉上雲籠霧罩、胸有千壑,完全看不清楚到底是欣喜還是哀愁、是激動還是喟嘆?!只有更直接深入地探詢,小小緩緩小心地問:「譚總……您年輕時同我母親是朋友?」
譚一泓開啟桌上精緻雕花的銀質煙盒,抽出一支昂貴的哈瓦那cohiba雪茄,修剪後用火柴點燃。
「滕小小,你很年輕,很有勇氣,甚至有謀略有手段,也很沉得住氣。」他平靜如水地說著,這些話語越發加劇了小小的惶惑不安,她只有死死凝視著他,心慌意亂地聽他繼續說下去,「我大概以前沒有和你說過我童年時的那些夥伴。在我六七歲的時候,橋頭堡一戶人家門前有棵桑葚樹,樹幹並不粗壯,但結出的果子卻很甜美。我們都很想吃到桑葚,但摘不到,也懶得爬樹。有的孩子瞄準跳起身去摘,會被他扯下一兩串。有聰明些的孩子並不去抓果實,而是拽彎碩果累累的樹枝到跟前兒,那麼他就能吃到一長串的桑葚,手指嘴角都是紫色的甜甜漿液……」
只見他的嘴唇飛速蠕動,字眼兒飛滿整間龐大辦公室,所有句子從耳邊掠過,清晰可辨,卻抓不住任何意義。他在說什麼?究竟在說些什麼?她只想知道,他怎麼解釋這張照片的由來,想聽他和母親的故事。
「……其中有個年紀最大的、最肆無忌憚的孩子——不是我,是個名叫虎頭的男孩,家裡是幹木匠活的,他居然處心積慮地從家裡偷拿了他爸的斧頭出來,在我們還猴子跳般扯樹枝、摘果子時——他居然把那棵樹給砍倒了!」說到這裡,譚一泓停頓下來,深深吸了口雪茄,透過淡藍色煙霧對小小笑道,「你覺得他這樣做,算是聰明嗎?」
「……什麼?什麼?!」小小惶惑地瞠目瞪視著眼前這個悠然自若的男人。什麼桑葚樹、什麼孩子、什麼斧子?!她是想他談23年前的愛戀往事,詢問自己的身世來歷,可他怎麼在這裡侃侃如流地編故事給她聽?還要來問她讀後感?!
「渴望要遠高於自己的東西,想用最便捷的方式去得到,這些都不是問題。問題是,不該做對別人和自己都沒好處的事情,要有眼光。你是個聰明的姑娘。好了,我的故事講完了。說吧,你想要什麼?」
小小克制不住骨骼深處的寒戰。他一句都沒有問起母親,卻居高臨下地、滿懷戒備和輕蔑地問她「你想要什麼?」,他那麼確鑿地以為,她是拿一樁二十多年前的風流韻事來勒索他了。他竟然這樣以為!小小咬緊了嘴唇,不讓胸膛裡翻滾著的酸楚從眼眶裡洩露出來,低垂下頭,不想讓譚一泓看見她泛紅的雙眼,輕聲說:「您一點都不關心照片上的這位女士嗎?哪怕您曾經寫過一首情詩送給她?」
「噢——」譚一泓眯起眼挑了挑眉毛,他現在有點流露出年輕時狂放不羈的神采來,若無其事淡淡道,「是你母親給你照片,叫你來找我的?我希望她沒有可笑到令你以為你是我的女兒。」
將近一年的期待。一年的不安、渴慕、焦灼、喜悅、悲哀、憤怒、寬容……竟然換來的是這樣一個輕巧無情的答案?!——希望她沒有可笑到令你以為你是我的女兒……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大腦一片空白,大口呼吸,氧氣卻像結了塊,滯留在咽喉進不到肺裡。
譚一泓看她愣怔在那裡不說話,微笑了一下,儘量把聲音放柔和——某種做好全部堅固防備之後施捨給弱小對手的有限的柔和:「滕小小,你是年輕人,我也曾經年輕過,年輕的時候,難免會做過一些衝動的事。告訴我你想要什麼。或者你的母親想要什麼。只要在合情合理的範圍內,我會滿足。」
有個非常簡單的念頭——逃跑,逃出這裡再也不要回來!但聽他說到「……或者你的母親要什麼……」時,小小的腿腳彷彿被釘在地板上再也無法挪動了。她顫抖得非常厲害,但聲音很冷,冷得像一把鋒利的劍:「……我母親什麼都不想要……她從來沒叫我來找過你……也從沒說過你是我的父親……我們從來沒有想用最便捷的方式去得到遠高於自己的東西!如果你以為我們想要錢的話……我所要的合情合理的東西,你沒有。像你這樣的人永遠都給不出來……」說到這裡,小小已經泣不成聲、淚流滿面。
譚一泓微微訝異地看著她。
崇拜敬仰、寬恕諒解、愛和渴望……所有柔軟的情感快速流失。黑暗再度席捲而來。
「我母親在一年前過世了。您不會知道她是怎麼死的。甚至您根本就不感興趣。但是讓我來告訴你。」譚一泓的眼睛裡顯現出吃驚和疑問,他微微啟開了嘴唇,但小小不給他開口打斷她的機會,不假思索地恨恨地說下去,「我母親這一生都很貧窮,無論是物質生活還是精神世界,都貧瘠得如同廢墟一樣。也許對你來說,她無非就是一個遇見過、愛戀過、分開了就拋在腦後不再需要關心的女人。但你不知道她因為你而終生不幸。她的丈夫尋花問柳、姘婦上門尋釁滋事,她得了癌症,家裡沒錢醫治,丈夫不願意變賣房產試著去延長她的生命,他們都同意她就這樣等死。她卻不願意再耗費破敗的家中僅剩的那些存款,在除夕夜之前的第三天從醫院病房六樓的視窗裡跳出去,自殺身亡……」
「她過世了?!」直到這一刻,譚一泓臉上才呈現出一種真正觸動心靈、誠摯關切的神色來。但那並不比一個有禮貌、懂人情的友人所表現出來的悲憫同情多多少,「我很抱歉,我不知道——」
假如哪一天自己死了,聽聞這一訊息的段衝,是否也會像譚一泓一樣瞪大雙眼,皺起眉頭深表同情說:「她過世了?真抱歉,我不知道——」這些曾經愛得死去活來的人們啊,到底要不要這樣殘忍冷漠?
仇恨的火焰在胸膛裡快意放肆地燃燒,令人想要喊叫。這寬敞得像宮殿一樣的辦公室也已經容納不下自己發狂一樣的熱量。小小的眼睛像熊熊炭火,雙頰通紅,冷笑道:「譚總裁,還有件事情您也不知道,但我還是必須要告訴您——」小小從檔案裡抽出那張dna檢測報告單,拍在辦公桌上,「這是我和您的血液化驗基因對比結果。我的dna和您的重合率為99.83%。也就是說,恐怕您才是我的親生父親。」
譚一泓低頭看著那張報告單整整有一分鐘。
假如自己肚子裡那個孩子沒有夭折,生了下來,有一天,她去找到了生身之父段衝。假如他還有一點點人心,他一定會張開臂膀擁抱那個可憐的沒有父親的孩子。無論戀愛中發生過怎樣的愛恨情仇、別離撒手,那個維繫了兩人血脈的孩子終究是無辜的。至少,他們在創造這個孩子的那一刻,應該是彼此相愛的。
譚一泓終於抬起頭來,久久注視著小小,目光很陰鬱嚴厲。他用很低沉的聲音說:「你從哪裡偷取到我的血樣?如果你懂一點點法律,就該知道,沒有經過我本人簽字同意的親子鑑定是不具有舉證效力的。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不是實話?報告是不是真的?這一份究竟是不是我本人的血樣?你耍這麼多手段,費盡心機,不會僅僅是想要一個擁抱那麼簡單吧?這樣吧,我來替我們雙方省點事兒——」他伸手拉開抽屜取出支票簿,派克金筆的純金筆尖摩挲在紙面上炫目舞動:「我給你十萬元,算看在你母親曾是我……舊相識的分兒上。你走吧。以後再不要來了。」
「可這份報告是真的!」小小絕望地喊道,「就算你懷疑這不是真的,難道你不想親身去檢測,看看我是不是你的孩子嗎?你至少和我母親相愛過……你有愛過她嗎?!她為你生下了孩子!從此讓自己的家庭蒙羞、婚姻岌岌可危、被丈夫一輩子痛恨!」
她真的會是自己的骨肉嗎?還是心機甚深、表演滴水不漏?!譚一泓搖搖欲墜地急速尋思著。她到底想要什麼?倘若自己此刻改寫一張多加個零的支票,也許她會見好就收?但假如她只是訛詐……僅憑一張照片和自己久遠模糊的記憶……年輕時最頹廢時期所短暫擁有過的那些女人們……
小小已經掛著滿臉的淚水冷笑著,頭也不回地衝出門去了。
最希望他能張開臂膀擁抱她,講一講年輕時的母親,他們之間那段固然蒙羞卻不失美好的戀情。然後希望他能和她一起去殯儀館看一看寄放母親骨灰的牌位。情深意重。由此證明他不愧為自己生命的源頭。
譚一泓疲態盡露地坐倒在自己的寶座裡。
88層高樓的落地窗外,濱海市的黑暗夜空濃雲低垂,彷彿快要下雪了。
桌上架在菸缸邊的120美金一支的雪茄因為沒有人去吸燃,已經完全熄滅。
西湖、斷橋、大雪、詩句。
她燦爛如同黃金的笑顏。鳥類般纖細精巧的骨骼。髮絲裡的清香。凜冽的鎖骨和孩子一樣的胸……
那些記憶比蜜糖還甜,卻也像毒藥般令人痛苦不堪。
突然很想喝酒。那種可以把五臟六腑燒成灰燼的巨烈的威士忌、伏特加、龍舌蘭……想喝得不行。但醫囑必須戒酒,所以辦公室雪櫃裡的好酒早都被換成了純水和果汁。
「……喂,英顏嗎?你在哪裡?來公司接我一下。我們去喝酒。」
小小再次走進寰宇國際金融中心時已經是深夜九點。過去的兩個小時裡,她一個人坐在大樓後門僻靜無人的灌木叢旁邊冷眼眺望漆黑的夜色、城市的燈火,感受徹骨的寒冷。雪下起來了。一輛環衛所的清潔車開來,跳下兩個穿橘紅色制服的工人,把堆在指定地點的幾車垃圾運走。
此刻的自己,同那些垃圾也沒多大分別。都是遭人嫌棄、掩鼻遠離的廢物吧。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被人丟棄遺忘,就這樣讓那些身處高高雲端裡的貴族們繼續光鮮亮麗、萬眾仰慕、奢侈糜爛的生活嗎?他們毫無良知毫髮無損,她卻在不為人知的下水道里殘喘潰敗?不,她是為了復仇才來,是黑暗的天使。讓譚一泓為母親的死感到哀慟,為他因為有這樣一個女兒感到恥辱慚愧才是她的初衷!假如他過去不曾珍愛過母親,未來也不會愛她,那至少要令他痛苦絕望,就如同他令她們感受到的那樣!
那張親子鑑定的化驗單忘記在譚一泓的辦公桌上了。必須拿回來。通過法律手段來解決!也許可以告他遺棄罪?!或者其他什麼罪名?!他說那張鑑定結果沒有法律效力,那麼總該有什麼方法可以去求得一個公道!起訴他!對簿公堂!把他拖下雲端裡的光芒萬丈王位,能否重創他不知道,但至少讓他也嘗一嘗滾倒在塵土裡、狼狽不堪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