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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祖宗3:世界 第09章 一夜沉溺死亡(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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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學校食堂裡狼吞虎嚥地吃完比豬食強不了多少的晚飯,滕多多幾個箭步躥回宿舍,一頭扎進了蚊帳裡。宿舍床鋪也和豬圈差不多,半年沒清洗過的被褥散發出離奇混濁的味道,但多多渾然不覺,塞上耳機繼續聽痞子阿姆憤怒的說唱樂,再一遍翻閱問同學借來的《花花公子》雜誌。

同宿舍的男生抽著煙走進來,喊了一聲「滕多多」,看他沒反應,就把腿伸進蚊帳裡踹了他後背兩腳,哈哈大笑道:「喂!有姑娘找你,在樓下等你喲!」

滕多多鑽出蚊帳來,跳著腳提上褲子拉鏈束起腰帶,滿地找鞋,發現被人踢到了門外走廊裡。多多罵了一句粗口,急匆匆衝過去穿上鞋奔下樓去。身後傳來笑鬧聲,有人在怪叫:「小媳婦兒來看二師兄咯!」

多多興沖沖跑到宿舍門口,一看根本不是什麼姑娘,而是姐姐滕小小,忍不住朝樓上視窗翻了個白眼,罵了一聲「冊那」,撇著嘴不耐煩地道:「姐,你怎麼又來了?」

小小的神色不同往常,有些蒼白、十分恍惚,一側的臉上還有著微微凸起的紅色手印。但多多絲毫沒有察覺,他還惦記著枕頭底下的《花花公子》雜誌,生怕宿舍裡那幫色狼故意支開他偷拿窩藏。

小小抬起臉看著十七歲的弟弟,他的個子已經比她高出大半個頭了,嘴唇上茸茸地圍著一圈細軟的小鬍鬚,青春痘消退了些,童稚快速遠去,男孩的血氣正在上浮,但由於沒有人照顧飲食,依然顯得瘦弱。

多多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血緣情分最親的人了。小小悲哀地想著,臉上浮起一絲蒼涼的笑。

「姐,說話呀,我正在忙著呢。」多多催促她,心想不太可能是專程跑來再給他零用錢的,因為兩週前姐姐剛剛給過他這個月的例規開銷,還因為過新年的關係,又額外給了他300元的壓歲錢。

小小彷彿被喚醒似的眨了眨眼,把手裡提著的一個紙質拎袋遞給多多:「送你的。今天上午特地跑去槐海路旗艦店買的。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個嗎?」

多多開啟袋子一看,瞪大眼睛喊起來:「蘋果ipad!還是2代呀!」

到底還是個孩子。小小想著,淡淡微笑著摸了摸弟弟的腦袋,輕聲說:「多多,姐姐沒能好好照顧你。我一直希望至少你的人生能比我幸福……」

多多沉浸在狂喜中,完全沒有留神聽姐姐在說什麼:「姐,你公司發獎金了嗎?年終獎啊?很多錢?」

小小也被包裹在自己的情緒中,自顧自輕聲說下去:「姐姐要出差一段時間,不在濱海。要去杭州。」

多多這才抬了抬眼:「杭州啊?噢,好地方,姐你有得好吃好喝了。真開心!幫我捎點什麼好吃的回來吧?杭州有什麼特產嗎?上次廈門帶回來的黃勝記牛肉乾好好吃啊……」

小小無奈微笑了一下,但這抹笑還未掛上嘴角就已經消散了:「……好……你好好照顧自己,今天是元宵節……照理說,是該一家人團團圓圓吃湯糰的時候……」眼眶潮熱,鼻尖泛酸,小小不想再說下去,捏了捏多多的肩膀,「多穿點兒衣服——天冷。姐走了。」

「噢。姐,下次再發獎金的話,記得幫我買個蘋果手機吧!好多同學都有的,我也很想要!」

火車以不可回首、勇往無懼的姿勢賓士在南下的鐵軌上。寒冬絲絨般的深藍夜空裡,星子明亮低垂,如同碎裂的鑽石。枯黃麥田一望無際,像孤獨症患者心潮起伏的胸膛,天寒地凍,綿延千里。

小小長久站立在兩節車廂連線處的窗戶前,從玻璃反光裡凝視著自己的臉,疊加在夜色和田野之上的年輕女孩的影像,漠然冷峻的面容,迷茫深邃的眼眸。怎麼看,也看不出這女孩的心已經坍塌成一個黑洞。

在去學校探望弟弟滕多多之前,小小先找了滕正齡。

清晨被鬧鐘鬧醒後,突然記起來自己已經無班可上。

前一天晚上傳送了那樣一封石破驚天的郵件,不知道會在邵氏集團裡掀起怎樣的滔天巨浪。小小咬牙不去想那些了。刷牙時不知不覺用了那麼大的勁道,刷得滿口牙齦都滲出血來。心是冷的,眼眶是乾燥的。很好,就這樣,哪怕滿口含血,也絕不再哭出一滴淚來。

不再穿從沈櫻處借來的昂貴名牌洋裝,開啟衣櫥套上地攤買來的30元的抓絨衛衣和陳舊不堪的黑粗呢大衣,圍上媽媽手織的絨線圍巾。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恢復成往日的樣子,心說:這才是你呢。什麼都不是、什麼都沒有的滕小小。不。往日的自己,至少還有媽媽,還有一個雖然風雨飄搖卻仍是溫暖港灣的家。還有學業或工作。還有對愛情的嚮往,對未來美好生活的熱切希望。但現在,才真的是什麼都沒有了。

下了地鐵邁向老宅區,一步步走在前往「家」的路上,滿目都是既熟悉又陌生的景物。這條路,從小到大走過千百遍,但從母親侯藍去世後、自己逃也似地搬出這裡之後,已將近一年沒有回來過了。

滕正齡會在家嗎?那個二十多年來被自己叫做「父親」的男人,還守在破落荒敗的小屋裡嗎?他早就下了崗,靠常混在一起的朋友介紹些臨時的工作來做,四處混跡。妻子活著、家有一雙兒女的時候,他還兀自在外面叫雞、和野女人姘居。現在妻子過世了,同他沒有血緣關係的女兒銷聲匿跡,唯一寶貝的兒子去高中裡住讀,輪到他獨自支配這間廢墟樣的小屋了。還和過去一樣,是殘暴的君王,只是沒有了臣服於他的奴僕。也許這是個大好的機會,想帶怎樣的女人回家都可以了。再也無所顧忌了。假如撞上那些女人待在屋裡,躺在媽媽睡過的床上,將是比面對死亡更可怕的狀況,也許會衝上去殺人也說不定。

小小心裡駭人地想著,但面容神色卻巋然不動,步履也沒有絲毫慢下來。

踩著咯吱作響的木頭樓梯走到三樓,沒想到就在樓道里看見滕正齡拐進五戶人家合用的公共廚房的側影。小小走到廚房門口,看著滕正齡身上披著鹹菜色毛衣,下面是磨得起毛的棉毛褲,褲腳管一隻高一隻低,光腳套著棉拖鞋,正弓著腰低下頭,對準水漏斗咳嗽幾聲,用力吐出一口濃痰。

……爸爸……

小小心裡有個微乎其微的聲音條件反射式地響動了一下,很快蟄伏下去。才一年未見,他怎麼就像老了十年,抬頭紋那麼深,簡直像拿刀一道道刻上去似的,同時也瘦到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

對滕正齡在公用水漏斗裡吐痰敢怒不敢言的307室的王家阿婆回頭看見了小小,放下手裡正在揀的菜,眉開眼笑喊起來:「啊喲!看看啥人來了呀!是小小呀!老滕啊,你女兒回來看你了呀!」

滕正齡不為所動地趿著拖鞋,從小小身邊擦身而過,走回房去,完全當她空氣。他身上強烈的煙臭味、酒臭味令人掩鼻。怕他鎖上門置之不理,哪怕屋裡有其他女人也顧不得了,小小大步緊跟著他,推門進去。

天哪。這還是自己記憶中雖然簡陋狹小卻還安穩舒適的小屋嗎?!

滿地都是過期報紙、空酒瓶、菸蒂、雜物、大大小小莫名其妙的紙板箱,簡直沒有可以落腳的地方。未曾清洗的搪瓷碗和油漆剝落的木筷堆積在菜櫥裡,散發出酸臭味。夏天才用的電扇至今沒有拆下葉片防塵藏放,邊緣掛著厚厚一層黑灰泥垢。天花板角落裡結著重重蜘蛛網。窗玻璃破了一塊,就拿紙板草草糊上去抵擋那刺骨寒風,也遮住了光,加上骯髒到看不出原本花色的窗簾半掩,屋子裡暗得跟黃昏一樣。

女人才是家庭的靈魂。侯藍不在了,現在這間小屋徹底死亡腐爛了。

那張床。媽媽以前睡過的床——鋪蓋凌亂、被面上滿是汙漬。但被窩是空的,沒有其他女人。

小小突然感到一陣心酸,乃至是慶幸和憐憫。滕正齡並沒有把外面女人帶回來。假如有女人住在這裡,照料他的起居,屋子絕對不會是這個樣子。但轉念一想,也說不定是他潦倒到再沒有錢去供養女人了呢?

小小就站在門口,看滕正齡一屁股坐倒在沙發裡,自顧自從旁邊茶几上翻找出煙和打火機,眯著一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朝她看了很久:「沒良心的小畜生……你回來看什麼?看我死了沒有?」

心酸變作了冷漠,憐憫化成了堅硬。就是這個男人,明哲保身、不肯花錢救治母親。

小小從衣服口袋裡掏出譚一泓和母親侯藍的合影照片,走過去遞給滕正齡:「我在媽媽的遺物裡發現了這個……」

儘管昨天晚上已經親耳聽見了譚一泓和英顏的對話,已經憤怒仇恨到傳送公開郵件來搗毀一切欲蓋彌彰的黑幕,但早上醒來,看見從窗簾縫隙裡射進來的第一縷陽光,小小心中還是萌發了一個痴念——譚一泓對英顏所說的,是實情嗎?也許他只是不願意在親生兒子面前流露曾經對另一個女人的愛戀?就像他同樣貶低邵安琪那樣。侯藍說滕正齡知道她並非他的親生,卻容忍她在這個家庭里長大,追問他固然殘忍,但她太想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了些什麼。什麼都好,只要不是那麼輕描淡寫、視若草芥。

騰正齡的眼睛也老花了,他站到視窗拉開窗簾,在陽光下眯眼才看清照片裡兩個合影的人。小小看見他的手開始震顫起來,越來越厲害,乃至肩膀都微微抖動。他單隻手把照片捏壞成一團,狠狠丟在小小臉上,然後猛地一個箭步跨過來不由分說扇了她一個沉重響亮的耳光,打得小小整個人都跌倒在身後的床鋪上,耳朵裡嗡嗡地響。他固然蒼老了,但打起人來還是這般兇猛不留情。

「畜牲!一年不回來,回來就是給我看這種烏七八糟的東西嗎?!看我不抽死你!你媽要在這裡,我一樣抽死她!」滕正齡像年老傷殘的老虎一樣咆哮,旋轉身滿屋子去找什麼趁手的工具。

平和的交談詢問已經不可能了。小小連滾帶爬跳到門邊,抬起胳膊擋在身前,心中充滿驚恐和憤怒:「媽媽臨終前告訴我說,我父親另有其人,我知道不會是你,我爸爸不該是像你這樣壞、這樣兇狠的人!」

「哼!你爸爸?你這個小雜種知道什麼?」滕正齡怒極反笑,瞪大一雙怪眼盯著小小,「你媽這個不要臉的東西,當年揹著我在外面偷人,有了孩子就當作是我的,我們一家都不知道,因為她有了頭喜,天天好吃好喝地伺候著她,什麼活都不讓她幹,把她當皇后娘娘一樣供著。等肚子大到七八個月,她才跪在地上哭著告訴我說不是我的種,她說找過外面那個野男人,人家不肯承認是他留下的孽種,她沒膽子和我說,偷偷試過好幾次洗冷水澡、貼麝香藥膏想把你弄掉,但偏偏你這條賤命就是不肯去死,一定要賴著生在我們滕家。那時我年輕心軟,看你媽痛不欲生、真心悔過,想她如果八個月去引產,大人也性命交關。我就叫她生下來,還保證把你當親生女兒看待!呸——我當年真是瞎了眼!早就該一腳踹死你這個野種!還把你養這麼大,現在學會來反咬老子了!畜牲!跟你媽一樣都是爛貨!」

小小臉色慘白渾身顫抖,蹲下身從地上的髒亂廢報紙和菸蒂堆裡找到被捏成一團的照片,撫平展開。

滕正齡冷笑一聲:「這對野鴛鴦居然還有膽量合影拍照片來紀念!候藍這個婊……居然還膽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把這張罪證照片藏那麼多年!」

小小抬起頭來無限絕望、邏輯混亂地抗辯道:「所以媽媽當年深愛他!至少他們是相愛的!我媽媽和爸爸是因為愛……不管怎麼樣,他們在西湖斷橋相遇,他們是因為愛才有了我的……我不是什麼孽債野種,不是什麼幾度風流的產物……根本不是你說的那樣,媽媽從來沒有不要我過!」

「腦子不會轉彎的賤貨!跟老子死犟!你的名字是你那不要臉的媽替你取的。到底你媽是不是承認自己是婊子,你是不是野種,你自己滾去杭州看看吧。哼,本來只是她和我講的一個故事,估計是那個野男人告訴她的,沒想到後來那塊地方還真的重新修建了。他們拍照片的地方根本不是什麼斷橋,是西泠橋!」

銀河橫亙過天際,明亮閃爍的星辰猶如撒在深藍絲絨布上的億萬碎鑽。

冬夜西湖凝固成一面光滑凝重的黑鏡子,反射著沿岸璀璨的景觀燈火。

小小從湖濱開始,沿著西湖堤岸北上,朝斷橋的方向走。今晚是元宵佳節,不少人冒著嚴寒攜妻帶子或是呼朋喚友觀賞夜湖美景。湖上有盛大焰火表演,火樹銀花不夜天,短暫燃燒鑄就剎那美到極致的虛幻。這是她第一次來到杭州,第一次看見西湖,果然,西湖比照片上和想象中的更美。

小小看那一對對甜蜜情侶,情不自禁會把他們幻想成是年輕時候的譚一泓和侯藍。這是她每晚看著照片時腦海裡都會浮現出來的畫面。而那些懷抱孩子的溫馨三口之家,更是她內心深處天堂的寫照影像。假如沒有聽到譚一泓和英顏的對話就好了,如果沒有聽到滕正齡的無情詆譭就好了。那樣美好的畫面就會在頭腦中永恆,彷彿真實存在,並被她——他們愛情和血脈的繼承者描述稱頌,永遠不會破碎。

而現在,每當眼前浮現起照片上並肩的兩人,腦海裡迴響的都是可怕的語言,像浸泡在毒藥裡的利箭,萬箭齊發洞穿心魂。

小小一路走,一路眼望長長的白堤和白堤北盡頭的斷橋,對比著照片的角度尋找當年譚一泓和侯藍留影的地點。一直走盡了湖濱路,轉到北山路上時才找到相似的角度。漆黑夜色下,小小對凍得紅腫的手呵著氣,舉起照片在眼前——不,不對。周遭景物並不相符,這不是照片裡的橋。譚一泓同英顏母親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是斷橋附近,這裡應該是他為夏冰清感到目眩神迷、一見傾心的地方,卻不是他像流浪漢一樣倒頭露宿在靠背長椅上,被侯藍溫柔照料的地方。滕正齡說他們合影的地方是西泠橋,這和侯藍為她取名字又有什麼關係呢?滕正齡還說譚一泓曾對侯藍講過一個故事,似乎自己的名字就來源於那個故事。他說那地方重新修建了,到底是什麼地方?

河堤上,柳樹枯枝在大風中瑟瑟發抖。湖面上,煙花早就燃盡,一片漆黑死寂。環顧四周,夜已深,寒霜四起,遊人受不了酷寒離開湖畔。所有人,如果沒有朋友,至少還有同事;如果沒有愛人,至少還有父母。總有一個來處可以安然返回。現在小小卻沒有可以去的地方。所謂的「家破人亡」,就是這樣一條絕望孤獨的黑暗旅途。小小把照片揣進粗呢黑大衣的內袋,沿著北山路,由東向西,朝西泠橋的方向走。

漫長夜路上她一個人踽踽獨行,步履維艱地抵達西泠橋畔。

小小站在泥土僵硬冰凍的河岸邊,瞪大眼望著深藍夜幕下古老窄小的拱橋——不用去掏照片比較,眼前的景象同深深印刻在腦海裡的圖形絲絲入扣地契合了——這分明就是譚一泓和侯藍合影的所在。短短的橋身,連線著北山路堤岸和湖中黑黝黝的孤山。那些起伏樹林的背脊輪廓、湖中小島的沿岸形狀……還有身邊那株楊柳樹——當然樹身比23年前粗壯了許多。轉身回首間,赫然看見身後一張靠背長椅——這就是當年父親和母親初次相遇的地方……終於找到了,關於自己生命起源的那場遇見的所在地。

旅途走盡,一切到此為止。

小小在冰涼長椅上獨坐良久。心裡沒有任何聲音,腦海裡一片黑暗,猶如身陷深淵之底。

左手邊距離橋頭不遠的地方,有個古色古香的玲瓏六角涼亭,亭子裡亮著淡淡橘黃色燈光,暗淡地映照著亭子中央一個圓堡形的築物。受那燈光的吸引,小小勉力起身,飛蛾一般搖搖晃晃步向涼亭。

圓堡形的築物原來是一個墳冢,前方豎著一塊深灰色石碑,小小一看就愣怔住了。

石碑上用繁體隸書的黑墨銘文寫著:錢塘蘇小小之墓。

蘇小小。滕小小。自己的名字難道就來源於這塊墓碑?葬在這裡的蘇小小又是誰?是一個怎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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