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亭的六根方形石柱上陰刻並用黑墨書寫了大量輓聯詩句,繞亭一週,緩緩讀來十分優美。
——且看青冢留千古,漫道紅顏本暫時。
——幾輩英雄拜倒石榴裙下,六朝金粉猶埋抔土壟中。
——桃花流水沓然去,油壁香車不再逢。
——湖山此地曾埋玉,花月其人可鑄金。花光月影宜相照,玉骨冰肌始未寒。千載芳名留古蹟,六朝韻事著西泠。十載青山頻弔古,一抔黃土永埋香。
看起來是一位不幸故去的古代美人,竟然引得古往今來眾多詩人為之折腰嘆息,以如此極盡美雅的詩句來形容她。儘管未盡天壽不太吉利,但自己的名字取自這樣一位美人,難道不也證明了母親對自己滿腔的柔情期望嗎?
亭子外的草地裡橫臥著一塊方碑,上面刻有字跡。小小蹲到碑前,掏出已經關閉了兩天的手機,開機點亮,不去管無數個未接來電和未閱讀簡訊的提示,就著剩餘電量和螢幕的微光,一行行照看碑上的文字。
——蘇小小墓。蘇小小,南齊時(479—502)錢塘名伎,才貌出眾,身世和愛情故事悽婉動人,曾作詩:「妾乘油壁車,郎跨青驄馬,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至今膾炙人口。傳說死後葬於西泠橋畔,後人於墓上覆建慕才亭,歷代「題詠殆遍」,為其所撰之名篇佳作亦不可勝數,「千載芳名留古蹟,六朝韻事著西泠」,傳為湖山佳話。20世紀60年代墓毀,2004年恢復……
小小的視線停留在「錢塘名伎」四個字上。錢塘名伎?蘇小小其實是一個深受文人墨客垂憐的妓女?
一個妓女……母親竟然用一個妓女的名字為自己剛出生的女兒命名!
「……你媽這個不要臉的東西,當年揹著我在外面偷人,有了孩子就當作是我的,等肚子大到七八個月,才跪在地上哭著告訴我說不是我的種,找過外面那個野男人,人家不肯承認是他留下的孽種,她沒膽子和我說,偷偷試過好幾次洗冷水澡、貼麝香藥膏想把你弄掉,但偏偏你這條賤命就是不肯去死,一定要賴著生在我們滕家——當年真是瞎了眼!早就該一腳踹死你這個野種!還把你養這麼大,現在學會來反咬老子了!畜牲!跟你媽一樣都是爛貨……」
「……腦子不會轉彎的賤貨!跟老子死犟!你的名字是你那不要臉的媽替你取的。到底你媽是不是承認自己是婊子,你是不是野種,你自己滾去杭州看看吧!」
媽媽到底是有多麼痛悔厭恨和生父那段遭人唾棄的婚外戀情,才會用一個妓女的名字來為女兒冠名?她以此向丈夫明志,非要讓自己和女兒一生都揹負著深深的恥辱,到死都記得這份叫人抬不起頭來的羞慚!
小小跌坐在地上,萬念俱灰,連呼吸的氣力都消失了。
手機鈴聲響起,在空曠無人的暗夜裡隨風飄送出很遠,但小小恍若未聞。所有一切都已沒有任何意義。
一個年輕男子正一邊用手機撥打電話,一邊沿著西湖岸堤奔跑——那是路芒。
他緊皺的眉宇間佈滿焦急和迫切,長久無人接聽的電話很快澆滅了才剛剛燃起的慶幸的小火花——整整兩天兩夜,小小的手機終於開機了。但她為什麼不接電話呢?她到底是不是在杭州西湖邊?從丁諾那裡得知了小小在邵氏集團的近況後,路芒抱著姑且一試的念頭,馬不停蹄地去找了滕正齡。面對那個窮困潦倒、無賴兇惡的酒鬼,一番費盡心機的交涉之後,路芒掏出了錢包裡全部現金,並答應在三天內再匯給他一萬元,才買到了小小的下落。滕正齡說她去西湖了,很有可能會在斷橋或西泠橋一帶。他即刻讓司機開車去高鐵車站。
接電話呀!小小!笨蛋!你到底在哪裡?!
路芒快跑到西泠橋頭了,隱約聽見前方漆黑夜幕下,亮著微光的六角涼亭邊傳來悠揚鈴聲。
路芒一把把小小擁抱在懷裡,一肚子想斥罵她的話都拋到了九霄雲外,滿心只有失而復得的歡喜,簡直歡喜得可以流下淚來:你這個笨蛋!以後我要用鎖鏈把你鎖在我身邊,說什麼也再不讓你離開!多麼擔心你出意外……狂熱的話語在心底奔流,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用盡全身氣力把小小緊緊抱在胸前。
「……我的名字……媽媽幫我取了一個古代妓女的名字……她深以我為恥……她一直都想打掉我,她其實根本不想生我下來……養父恨我、打我,生父抵死不肯承認我……」同路芒並肩坐在長椅上,小小輕聲冷笑著嘆息,「我真是個妖孽。我根本就不該出生,不該來到這個世界……」突然她抬起頭,對著漫天燦爛的星子憤怒地喊道,「渾蛋!你們為什麼要把我生下來!你們從來都不相愛!媽媽!你就這麼嫌棄我嗎……竟然給我取了一個死去妓女的名字……」
路芒握住她冰涼的手,用自己溫熱的掌心傳遞熱量給她,不容置疑地道:「笨蛋,你想太多了。這些都是過去的事情。永遠不要為在你出生之前的事情困擾,也不要為曾經發生、已經過去的事情痛苦。名字什麼的只是個符號,明天我們就回濱海更改掉你的姓名。隨你高興,哪怕叫女王也可以!」
小小扭過頭來,凝視著路芒冷峻的面容火熱的雙眼,悽然道:「……更改姓名也更改不了我的血脈,更改不了我的命運和人生……連親生父母都嫌棄的人,該姓什麼名什麼呢……」
「跟我姓。」路芒想也沒想脫口而出,「不姓滕,也不姓譚,就姓路。可以叫路耀,陽光照耀的耀。」
小小忍不住輕輕苦笑了一下。他真是個大孩子。冰封外表之下,內心藏著個可愛頑童。但這樣純真完美的男孩,自己無論如何都承受不起。不要。陽光不要再來照耀。身處深淵之底的人,最好永遠都藏身在黑暗之中。不要有丁點兒光芒,不要有丁點兒希望。因為內心黑暗猙獰的巨獸太過龐大,最終會吞沒陽光。
「路芒,謝謝你。但是請你走吧。我還想一個人在這裡坐一會兒。我明天就會回濱海。」
路芒凝神看了看她巋然不動、堅持決絕的側臉,傲然道:「——好。你要發瘋,我就陪你發瘋。我哪兒都不去,就在這裡陪你坐到天荒地老!」
求求你,不要再讓我看見曙光了好嗎?我討厭光明,我恨希望,因為希望總讓人絕望……小小用力閉上眼睛,感覺心裡冰冷死寂的黑洞深處突然博發出一記微弱的脈動,像是有一顆小小的火星被擦亮點燃了。這令她恐慌:「……別說了,也別陪我了,我和你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我不相信愛情,無法讓你幸福……」
「不必相信愛情。」路芒昂起頭,斬釘截鐵地說,「只要你能相信我。」
小小陡然站起身來,垂下眼簾看著兩人緊緊交握的兩雙手,自己冰涼的小手已經在他溫暖的大手裡漸漸恢復了知覺,血液再度流動起來,有些酥癢,也有些刺痛。
放在大衣內袋裡的照片,因為剛才路芒的用力擁抱被蹭出口袋緊貼在衛衣和大衣之間,現在隨著小小站起身,照片滑落到了地上。還未來得及去撿起,剛好一陣刺骨寒風吹來,把照片捲走,幾個翻滾,一直飄向西湖。小小驚呼一聲,急速從路芒的掌心裡抽出手來,追趕而去。跑到堤岸邊,眼睜睜看著譚一泓和侯藍合影的照片飄落到湖面,隨著盪漾漣漪起伏沉浮。
路芒亦步亦趨追過來問:「怎麼了?什麼東西掉了?!」
小小無暇回答,頭也不回,咬牙順著河岸踩入冰涼徹骨的湖水裡,一點點向前移動著伸手去打撈。
「你瘋了嗎?!你想要幹什麼?!快給我上來!」路芒氣急敗壞地怒吼著,但小小充耳不聞。她小心翼翼踩著湖底滑膩膩的岩石向前走了幾步,湖水突然變深,一直沒到了胸口,渾身血液像是被冰凍凝固了,每一寸皮膚都痛如刀割。可惡的風吹過來,鼓舞起湖面的波浪把照片又推送出兩尺多遠。
路芒脫掉大衣丟在岸邊,跨步涉水下來,幾近零攝氏度的寒冷湖水凍得他低聲咒罵了一句,隨後伸長手臂去夠小小,卻只撩到她溼漉漉的髮絲:「笨蛋!你快給我回來!你不要命了嗎?!」
真的有那麼一瞬間,投入死亡懷抱的念頭像一道閃電一樣劃過小小的腦海。
但是身後的路芒在水裡大呼小叫,一迭聲地罵她笨蛋,用盡各種威脅言語,虛張聲勢地說等他抓住她就一定要把她怎樣怎樣,這個霸道的傢伙完全破壞了氣氛,而且逼迫小小想起來這個跑步打球樣樣紅的體育健將有個死穴——壓根不會游泳,但他竟然妄圖利用身高優勢向她靠過來。
「你上去吧!路芒,是他們的照片……我媽媽和譚一泓唯一的一張合影照片,等我撈到就上岸。」小小顫抖著聲調,踩著水勉強回答,然後深呼吸一口氣,準備遊向前方。未曾料想路芒已經一把拽住了她的後衣領,把她強行拖住:「不許去……會出事的……趕快……上岸!」
小小扭過頭,看見湖水已經沒到了路芒脖頸處,不會水性的他抬起頭,勉強站立在湖底維持呼吸。他臉色慘白,牙齒格格打顫,不知道是被凍的,還是恐懼,但他死命拽住她衣服的手卻絲毫沒有放鬆的意思,除非她立刻轉身,否則他是絕對不會獨自上岸的。看他這副捨命陪君子的模樣,不能不令人動容。小小又看了看湖面上的照片,已經越漂越遠了。
「小小聽我說……這裡是那張照片最好的歸宿……在水裡我沒辦法同你搏鬥……你快回來……你必須要放手……那些往事……我明白對你來說非常重要……但既然它們令你痛苦……就不要再去苦苦追尋了……不要總是沉溺在往事裡,忘記它!讓它沉沒!fuck!太冷了……」
「你放手吧……放開我……你快走……」小小突然哭了,本來以為自己不會哭的,本來以為眼淚全都封凍,沒想到湧出眼眶的淚水卻是滾燙的。
「我不會放手的……相信也好、幸福也好,靠一個人的力量是不夠的……但我絕對不會放手的!」路芒的嘴唇都已經變得青紫,吐字也不那麼利索,但卻堅定地一字字一句句道:「我不會讓你成為我的往事。我們要在一起!讓過去都他媽見鬼去吧!未來我要讓你幸福!」
北山路上香格里拉大酒店的前臺小姐和大堂經理目瞪口呆地看著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橫抱著一個女孩走進金碧輝煌的大廳來。他可真是一步一個腳印——兩人衣衫盡溼、渾身上下都淌著水。
「給我一個雙臥套間,沒雙臥就給我別墅套房。快!」路芒用下巴指指前臺小姐,示意她從自己大衣內袋裡抽出皮夾取信用卡和身份證,「……應該還可以用。」
大堂經理大步衝過來:「先生你們沒事吧?是發生什麼意外了嗎?需不需要叫急救車或醫生?」
「不用。給我一條幹的毛巾,給她包裹一下。你拿上房卡,前面帶路,幫我開門。然後去浴室開啟熱水,把空調開到高溫,烘乾烘熱兩條毛巾送來房間,還要一壺熱咖啡、兩杯威士忌,再弄點吃的。」
小小任由路芒強健有力的臂膀橫抱著自己,側臉緊貼在他胸口,雖然隔著厚實又潮溼的衣服,聽不真切他的心跳聲,但她能感覺到,這顆心有多熱,有多為她焦急擔憂。
衝進別墅套房,大堂經理開啟貓腳浴缸上方的古典拱式水喉,調節好溫度往浴缸裡放熱水,開啟中央空調,匆匆忙忙閃身奔出門去。
小小坐在浴缸邊上,路芒脫掉身上沉重的大衣和西裝,蹲下身去動作笨拙地揉捏她僵硬的小腿:「腿抽筋好點沒?扶你洗澡的人馬上就來,堅持一下……」
「不要叫服務生來……」小小扶著牆壁慢慢站起身來,小聲說。
直到現在這個時候,路芒還依然顧忌著男女有別,近乎呆板地遵行著紳士法則。也許他是羞澀緊張。小小記得他說過從來沒有戀愛過。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對待女孩。他才是笨蛋。在西湖裡,當她放棄打撈父母唯一的那張合影照片、聽從他的話不再死死抓住往事不放,旋轉身朝他游去的那一刻,他就該知道,她的心、她的肉體、她的未來、幸福與不幸都已經屬於他了啊!從此心無旁騖、再無隔閡。
現在這麼冷、這麼危急、正需要彼此溫暖慰藉的時刻,他還說什麼等女服務生來呢?!
笨蛋。笨蛋。笨蛋。真是笨蛋!
小小顫抖著凍僵了的手指,哆哆嗦嗦、儘可能快速地解開釦子把黑呢大衣丟在地上,然後把抓絨衛衣從頭上套出來脫掉。溼透了的灰色內衣緊貼皮膚,顯露出白色文胸的輪廓。路芒驚訝到不能動彈,只有仰起頭看著她。小小俯低著臉,緊咬過的嘴唇血色泛現,像綻放的薔薇花瓣。路芒從未看見過哪個女孩臉上有這樣迷醉撩人的神情。小小把內衣和牛仔褲也一一褪除,然後伸手去解路芒襯衫領口的扣子。她漆黑眼眸裡的豔光把一切都渲染成瀲灩春色,嘴角翹起勾魂奪魄的微笑,令人無法抽逃。
海藻一樣的黑色長髮,在眼前凌亂。柔軟冰涼的舌尖,嚐起來有薄荷冰淇淋的味道。夏天的味道。陽光的味道。天空的味道。水滴在皮膚上湧動,年輕的軀體閃爍出繽紛斑斕、比鑽石更耀眼的光彩。指尖拂動過戰慄的胸膛,僵硬的身體被解除封印,呈現出前所未有的蠻荒野性、妖嬈極致的靈性。
浴缸裡,兩人像深海中的兩尾魚,在滾滾波濤熱浪中纏繞依偎,恨不能身體每一部分都粘連在一起,成為一體。嘴唇、舌頭、胸膛、肚腹、私處……不斷深入再深入。路芒感到自己渾身血液都像野馬一樣放肆奔流,興奮到忘乎所以,膨脹得可怕。後來才他想起來,害怕纖細瘦弱的小小承受不了如此猛烈的折磨,激烈的動作停滯下來,猶疑地搜尋她的神情,很難判斷她是快樂還是痛苦。
小小伸手摟住他的脖頸,額頭抵著額頭,輕聲問:「……真的永遠都不離開我嗎……是真的嗎?」
「真的。永遠都不離開你。」路芒看著小小的眼睛,小聲卻堅定地說,「因為我愛你。」
小小凝視著路芒英俊肅然的面容、漆黑閃亮的眼眸,一滴淚滲出眼角,一個微笑漸漸從她嘴角盪漾開,柔聲道:「……我相信你……來,再來。證明給我看……」
弓起的脊背如同飛鳥,擦著空氣極速滑翔,風一樣掠過理智邊緣,失控的意識裡出現繁花盛開的平原、靜謐幽美的湖泊、大片星空和廣袤森林,扶搖直上九霄雲天,突破一切縱情綻放的瞬間,燦爛過了銀河。
一起沉溺在這令人戰慄的體驗裡吧,因為它是值得為之一死的極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