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天,下雨,國子監裡,一個用厚厚兩層蓑衣把自己裹得像個魚簍一般的身影伸出蒼老的手來,顫顫悠悠地推開了門。一解衣帶,兩件蓑衣間夾層裡的水嘩嘩啦啦灑了一地,更像是打翻了的魚簍,可惜沒有魚。
老博士馮默鬚髮花白,到底上了年紀,被冰冷的雨水泡得全身都凍僵了,又像古墓裡剛爬出來的殭屍般顫顫悠悠往火爐邊圍著的人群走,哆嗦著嘴感慨了句:「天殺的,這麼大的雨。」
火爐邊的幾個人早到一些,已經把外衣脫下來,陸陸續續烤乾了。有人一邊起身給他騰地方,一邊皺著眉頭看了一眼窗外巨大的雨做的簾幕,跟著罵了句:「都怪那桑祈。」
一旁有不明真相的小天真不懂了,怎麼下雨還跟人有關,莫非是這叫桑祈的求的雨不成?這大冬天的……要是夏天干旱的那會兒也這麼靈多好。
不遠處的另一間屋子裡,桑祈打了個噴嚏,皺著眉頭甩了甩衣袖上的水。
這屋子裡全是模樣俊俏、錦衣華服的少年公子,如今清一色變成了落湯雞,在各自的座位上狼狽不堪,不分青紅皂白地甩著被打溼的書本。
有人咒罵了句:「天殺的,這麼大的雨!」
另一個人轉過頭來盯著桑祈,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表情,彷彿在心裡也道了句:「都怪那桑祈!」
桑祈感覺到了這視線,卻看也沒看他一眼,只是盯著被泡透了的書冊發愁,用手一拎,就撕掉一塊兒下來,心道,什麼破紙。
馮博士也把書拿著湊近火爐烤乾,憂國憂民地嘆息:「你說聖上怎麼就這麼任著桑家胡鬧?」
「唉。」旁邊的人更用力地嘆了口氣,「還能怎麼辦?西昭是桑將軍平的,南部亂黨也是桑將軍殲滅的,這天下都快成他桑家打下來的了,聖上現在也是無奈。」
「要我我也愁,可這規矩禮法……唉,亂套,全亂了套。桑家這麼鬧騰,就等著老天爺上門來收吧。你看這驚雷暴雨的……哎喲哎喲……」最後這句是因為馮博士一激動上前一步,被火燎了衣服,險些自己先行被收走。
桑祈又打了個噴嚏,縮著脖子,瑟瑟發抖,把溼透了貼在身上的衣服揪起來一點,試圖暖和過來,卻無濟於事。因為她身邊人更少,氣氛更冷了。
周圍的幾個人心照不宣地默默離她遠了些,陰陽怪氣地咳了咳,繃著臉不去看她。
都不看我看吧,桑祈無奈地低頭瞄自己。
好吧,雖然是和別人一樣的寬袍緩帶大袖襦衫,可是一水兒溼身誘惑的情況下,她那只有女子才有的凹凸身形還是欲蓋彌彰地顯露無遺。
她聳了聳肩,表示很無辜,作為國子監歷史上第一個女學生,第一天就這樣,實在也非她所願。
卻說三天前,大司馬桑公毫不害臊地第七次提出要讓自己家的獨女進國子監讀書,並稱皇上要是不讓就是歧視他桑家。他桑家為國捐軀、出生入死是多麼不容易,前仆後繼地死了那麼多男人,如今只有個女娃娃了,居然連個和其他世家子弟平起平坐、共同識文斷字的權利都沒有,說著說著居然還覥著老臉為桑家後繼無人哭天抹淚了一番,好像遭受了多大虐待似的,皇帝為此慪得差點撒手人寰。更有甚者居然還配合地跟著傷感,一時滿殿擤鼻涕聲。
識文斷字在家裡誰攔著你啊,非得去國子監演的是哪一齣?皇帝有槽無處吐,直把龍椅的把手都捏出個坑來,才從牙縫裡硬生生地擠出了三個字——著男裝。
如今看來,這三個字也是白擠。
十月裡,洛京其實還不算到冬天,教室裡沒備火爐。這雨來得突然,雜役們現燒了幾個都給博士們送去了,還沒送到教室,所以全屋人的取暖基本靠抖。
桑祈也在那兒和其他人一起忙著哆嗦。
教室裡亂鬨鬨一片,誰也沒注意有個遲到的人剛剛悠然進來,一路左拐右拐,一直晃悠到了桑祈身邊,大大方方地坐下,解開斗篷,甩了甩頭髮上的水。
桑祈臉一黑,好嘛,又甩書上了,這下課算是徹底沒法上了。
卓文遠的視線順著水滴拋灑的軌跡瞥了一眼桑祈案上的破書,又落在桑祈身上,唇角輕勾,從懷裡掏出一個物件:「給你。」
居然是個小暖手爐!
桑祈也不客氣,樂得接過來捧在懷裡,感慨道:「卓夫人真是溺愛,這才什麼時候就給你備下這玩意了,不是前兒風大,你凍著了吧?」
卓文遠本就生得俊美,挑眉一笑,桃花眼角就漾出了幾分風流曖昧。
「我特地回去為你取的,你倒挖苦我?哎喲,我胸口疼……」
「為我?」桑祈瞥了他一眼,做感激涕零狀拍著他的肩膀道,「這麼會疼女人,公子的未來一定前途無量。」
卓文遠施施然把自己的筆墨紙硯一一擺好,順著她的話接茬兒:「那嫁給我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
桑祈抱著暖手爐心滿意足地搖頭晃腦,假裝沒聽見。
「你看,嫁了我,我保證你天天有暖手爐抱。我還可以自我犧牲一下,給你當人肉火爐。你摸摸,熱和不熱和?」
她不回話,卓文遠就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還捉了她的手往自己額頭上放。
桑祈眼疾手快地抽了回來,吸了吸鼻子,幫他總結剛才那番話的中心思想:「嗯,看來你比疼女人更擅長的是臭不要臉,更加有前途了。」
卓文遠收回手,不置可否地笑笑。
倆人閒閒拌了幾句嘴,桑祈也暖和過來了,開始把書頁放到暖手爐旁邊將其烘乾。教室裡的其他人也在三三兩兩地閒聊,不無公子哥兒坐得東倒西歪形象憊賴,也有人唾沫星子橫飛地聊起哪個勾欄新花娘彈的曲兒多好聽。
桑祈聽到小曲兒的時候,拎著書頁的手微微晃了晃。正在這時,屋子裡突然安靜了下來,她抬起頭,發現眾人竟不知何時都規規矩矩地盤腿坐好了,畢恭畢敬地低著頭。
她正尋思這是怎麼回事,能讓這幫紈絝子弟如此矜持,莫不是皇上親自來視察她第一天上課了?卓文遠在她耳邊低低提醒了句:「晏司業。」
桑祈被這三個字戳了一下心口,再把眼往上抬,只瞄見一襲雪白的衣角,而後便見寬袖輕揚、黑髮如瀑、全身乾爽的夫子進入了視線。
他身量頎長,高大威儀,看上去並不比房間裡坐的學生們年長,卻有一種與年齡不相符的沉穩氣度,容貌遠比她見過的最好看的男子昳麗,龍章鳳姿,皎如玉樹,最吸引人注意的,還要數那雙眸子,眸光中有種說不出的高潔浩然,淡泊邈遠。
桑祈挑了挑眉,想,這號稱「第一公子」的晏雲之,倒是生了副好皮囊。
可內裡如何呢?
她只能用兩個字形容——呵呵。
自視甚高、裝模作樣,是她對這個第一次見面的大燕第一公子的兩大印象。
想當初,她跟人家打賭,說定會在三月之內讓晏雲之收下自己的荷包,並答應她上元節賞燈之邀,否則她就要代替名伶在燈會上彈唱的時候,以為不過是小事一樁。
卻未曾想到,打從她應下賭約,前去晏府拜訪了晏雲之幾次,都吃了閉門羹。別說送荷包了,連人家面都沒見上。
不就是被人稱作姿容絕世嗎?至於小氣到連個臉都不露嗎!多被看一眼能少塊肉是怎麼的!害得她不得已,只得出此下策,跑到國子監來堵他。一想到方才同窗們說的唱小曲兒一事,再想想自己那兩把刷子,桑祈不由得狠狠將晏雲之腹誹了一通。
為了不在上元節丟桑家的老臉,她容易嗎?讓他收個荷包,又不是讓他投河上吊,舉手之勞,何必如此孤高?
這邊廂正吐著槽,那邊廂晏雲之已經坐了下來,翻開書冊,清冷的目光淡淡地從眾生面上掃過。
桑祈抬眸直視著他,目光挑釁,丹唇輕勾,我看你這次往哪兒跑?
晏雲之與她對視之時,神情卻波瀾不驚,就跟在看一方空蕩蕩的桌案沒什麼區別。
喲,居然這麼鎮定,桑祈心道。新來了一個這麼另類的學生,國子監裡的風言風語,她自然是有所耳聞,也做好了心理準備的,而今他這樣從容處之,倒是令她有些意外。
彷彿教室裡並未多出此人一般,晏雲之如常開始講習,開口的嗓音溫潤清澈,帶著幾分舒雅高遠之意,彷彿山巔的皚皚白雪、靜夜的熠熠月華,聲如其人,美好動聽。
可再好聽的聲音,也架不住說的內容無趣。他專司講授百家經典,桑祈本就聽得雲裡霧裡,書又被泡爛了,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跡,更加摸不著頭腦,沒多大會兒,就因著手爐的暖意,生出了幾許睏倦,忍不住掩嘴打了個哈欠,同時眼皮沉沉地向周圍看去。
只見除她以外,其餘人都聽得很認真,連一向慵懶散漫的卓文遠也不例外,眸中凝著難得一見的專注,整個人都顯得英朗了許多。
於是桑祈又意外了一下,暗暗揣測,這麼無聊的課,他們還能一本正經地聽下去,怕是這晏雲之高傲得過了頭,有什麼動不動就打罵學生的癖好吧?
正想著,她又打了個哈欠,頭部漸漸向面前的桌案傾去。
馬上就能找個地方放頭,好好眯一會兒了,她精神一緩,便忽地聽到有人叫了一聲自己的名字。
「‘聖人不死,大盜不止’,桑祈,你來解釋一下此句為何意。」晏雲之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入她的耳朵裡。
話音一落,教室裡格外寂靜,氣氛十分微妙。
她條件反射地一個激靈坐直,微微蹙眉。他說了八個字,每個字她都再明白不過,可全部連在一起竟又不懂了。想去看看書上的原文揣摩一下,又悲哀地發現:似乎這一章恰好是剛才被她扯爛揉成一團丟掉了的那頁。
全班同學都屏氣凝神等待著她的回答,當然,其中大部分是等著看熱鬧的。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桑祈自然不想第一天就下不來臺,用胳膊肘推了推卓文遠,尋求解救。
而她誤交損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方才還對她甜言蜜語的俊俏公子,此時長眉一挑,聳了聳肩,做了個愛莫能助的表情,眼神又恢復了慵懶玩味,中書五個大字——我也不知道。
好吧,桑祈無語,只得在他腰上狠狠擰了一把,淡定地清了清嗓子,硬著頭皮道:「聖人若是不死光的話,盜竊案就不會停止發生,所以要想平息所有盜亂,須得把品德高潔之人全部殺掉才行……我想,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她脫口說了這番話後,眉頭緊鎖,盯著書頁,連自己都覺得解釋得非常不著調,自然是大錯特錯了。
晏雲之還沒作反應,先有人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而後他依舊用那從容淡定、沉穩清冷的嗓音,附和了一句:「原來想治個盜亂,還需用這麼慘絕人寰的方式……」整間教室便都鬨堂大笑起來,只有他表情如常。
桑祈安靜地坐著,面色微紅,卻不羞也不惱,聽著聽著,也笑了。
女子甘甜的笑聲清脆悅耳,猶如清泉,混在男孩子們張揚粗獷的笑聲中,顯得格外突兀。桑祈坦然道了句:「我是不懂,我要是什麼都懂,還要你這司業幹什麼!正因我才疏學淺,才更顯得您睿智高明不是?」
他將了她一軍,被她反將回去,還順手小拍了一下馬屁。
晏雲之此時才抬起頭來,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幾秒,又毫無波瀾地再次移開,若無其事般,將方才這句話的正確解讀道過後,繼續講了下去。
桑祈緊盯著他,在他俊雅高冷的面容上捕捉到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眼眸一亮。
她又不是來做什麼才女,令人刮目相看的,只要不惹毛他,順著他來,能把荷包送出去,完成賭約,也就大功告成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晏雲之瀟灑離去,桑祈趕忙把暖手爐丟給卓文遠,跟了上去。
對方身高腿長的,步伐很快,不大會兒工夫便繞過重重雕廊,進了一間房裡。
這裡是他平時休息辦公之處,待到桑祈追來時,他已放下手中的書卷,正在拿傘,聽桑祈輕咳一聲,轉頭看去,見她正半倚在門框上,手裡拎著一個小荷包,笑眯眯道:「晏司業,初次見面,請多關照,學生有一件禮物想孝敬您。」
晏雲之視線淡淡地掃過她,道了句:「哦。」
桑祈一口氣沒接上來,哦……哦是什麼意思?!
「那司業收是不收呢?」她扯著荷包晃了晃,目光落在他的傘上。那是一把極低調亦極奢華的傘,看似烏漆墨黑的不顯眼,仔細觀察便會發現,傘骨乃由千年烏木雕出,不加藻飾,渾然天成。傘面則是滴水不沾的上好油布,暗有光華,於不動聲色中彰顯出主人的品位。晏雲之正提著它,一步步朝她走來。
然後,他視若無睹地與她擦身而過,走了出去,路過時疑惑地反問了一句:「為何要收?」
桑祈眨眨眼,怔在原地,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雨勢漸小,晏雲之白衫飄飄,修長如玉的手指撐著那把優雅又有風骨的傘,在雨中信步走遠,聲音友好溫潤地飄來:「桑二小姐,馮博士最討厭弟子遲到。」
正在這時,傳來陣陣通知上課的鈴聲。
桑祈來不及追上去,恨恨咬牙,火速跑了回去,卻還是不可避免地遲到了。老博士本來就對她跑到國子監來窩著一肚子火,對她好一通吹鬍子瞪眼,害得還算尊老愛幼的桑祈整個下午都在低眉順眼地給他賠不是。
終於放學,才算鬆口氣。
之前跟卓文遠約好了,為慶祝第一天上學,他做東去慶豐樓吃飯。雖然雨恰逢時宜地停了,夕陽瑰麗,空氣清爽,天邊還懸著一道遠虹,桑祈的興致卻提不大起來。
卓文遠叫了幾個合她口味的招牌菜,摺扇一甩,慵懶地靠在雅間的窗欞邊,眉眼含笑望著她:「怎麼,有點受挫?」
桑祈白他一眼,埋怨了句:「見死不救。」
他給她倒了杯茶,連連賠罪道:「好了好了,你知道我也不愛琢磨那些玩意,是真不明白,不是有意看你笑話。」
因著他那似笑非笑的眸子,桑祈拿不準這句話幾分真幾分假,哼唧兩聲,喝完了茶,才愁苦地嘆了口氣,將自己追晏雲之出去,結果完全被無視一事與他說了一番,託著下巴皺眉求教:「你從小長在洛京,應該和他相熟,快教教我應付之法。」
雖然穿了一身寬袍大袖的男裝,她依然是個眉目生輝的俏麗佳人,用這樣一副信任懇求、又帶著幾分倚仗的目光看著他,教卓文遠很是受用,享受了好半天,才攤手道:「並無。」
「晏雲之油鹽不進,全洛京人都知道。想他剛剛加冠便拜了中書令,本是國之棟樑,前途無量,卻僅僅就任半載,便自請辭去,跑到國子監來任教。其間皇上幾次想召他入朝,都被他推拒了。連皇上都拿他沒辦法,我能有什麼高招?」
這時菜陸續端了上來,他夾起一塊桂花甜藕放在桑祈的盤中,解釋道。
桑祈長嘆一聲:「唉,看來只好從長計議。」
「當初你就不該應下這個賭約。」卓文遠喝了口酒,挑眉道,「那傢伙出了名地潔身自好,從來不收禮,更何況是女子給的荷包。這擺明了是個坑,也就你能傻得往裡跳。」
「我剛回洛京半年多,又不常出門,怎麼會曉得其中的彎彎道道?」桑祈白了他一眼,「不說這個了,既來之,則安之,世上又沒有後悔藥。」
接下來這頓飯,兩人真沒再提晏雲之的事,專心品評菜品。桑祈久聞慶豐樓大名,吃得還挺滿意,走的時候手輕輕搭在微凸起來的胃部,懶洋洋地下樓。
不料今天的倒霉事兒還沒完,剛一齣店門,竟然碰到了宋佳音——她在洛京相處欠佳的嬌小姐,當初挖坑讓她跳的主使。
桑祈本想當沒看到,穿了一身豔麗羅裙的姑娘卻一聲嬌笑,故意揚聲喚道:「喲,這不是阿祈嗎,荷包送得怎麼樣了?」
哪壺不開提哪壺,桑祈瞥了她一眼,不願搭理,扯著卓文遠便走。
卻聽宋佳音銀鈴般的笑聲陰魂不散,還自顧自地在她背後高聲道:「還特地追到了國子監去?還真是賣力,可惜就算糾纏到上元節,他也是不會收的。到時候要表演的小曲兒,你近來可要好好練習呀。」
「別理她。」卓文遠抬手拍了拍桑祈的頭哄道。
「習慣了。」桑祈自然地聳聳肩。
她生在父親的軍營裡,長在父親征戰的草原上,自在隨性慣了,回到洛京,自然跟都城這些養尊處優的公子小姐們合不大來。所以像宋佳音這樣的對頭頗多,朋友卻很少,親近的只有卓文遠一個。還是因為幾年前,卓文遠曾經隨父出征,跟她一起在邊關廝混過一段時間。
沒有朋友事小,可丟人現眼真的事大……她扶了扶額,暗暗咒罵晏雲之兩句,在岔路口與卓文遠告別,拖著疲憊的腳步回了家。
夕陽已落盡最後一絲餘暉,大司馬府上漸次點起了燈。
桑祈走進大門時,有家丁候著,道桑公在等她用膳,可她已經吃得酒足飯飽,讓人通報一聲不去就先行回了房間。
一進門,她便見丫鬟蓮翩一臉八卦的表情,於是不用想,怕是今天又有上門提親的了,乾脆坐下來,喝著溫水消食,閒聊問了一句:「是哪家?」
蓮翩趕忙湊過來,興奮地道:「閆家。」後面的流程自不必多說,想來又是按照她的意思,讓父親給推了。
桑祈不太清楚閆家在朝中的地位,可八卦之魂熊熊燃燒的蓮翩卻已經在進軍洛京後的半年裡,迅速將各大世家狀況摸了個門兒清,向她闡釋了一番閆家可不一般,是根深蒂固的豪門大戶,感覺桑公有點動心,趕人家走的時候很是依依不捨。蓮翩言罷還哀嘆了一聲:「可憐的桑公,還說你不想聯姻,堅持要挑個自己中意的,如今正在國子監親自考察,若知道你是誆他,一定很傷心。」
「我幾時誆他了……」
「我還不知道你?人生理想是當個女將軍,不做靠聯姻鞏固家族勢力的小女人。你敢說去國子監不是單純為了給晏公子送荷包?」蓮翩眉梢一挑,學著她的語氣道。
桑祈臉不紅心不跳,只做了個驚訝的表情:「是啊,我是說要當個女將軍,可沒說要當女尼姑呀……」言罷一拍蓮翩的肩,語重心長地道,「不願意接受聯姻,也不等於就準備一輩子不成親了,該挑我還是會挑的。你這丫頭,怎麼這麼一根筋?」
蓮翩杏眼一瞪,剛想再說什麼,外面傳來了小廝的通報聲,說有人來送東西給桑祈,便停止繼續拆桑祈的臺,出去接了。過會兒回來,手上多了一沓散發著新鮮油墨香氣的書冊。
「卓府派人送來的。」她說著,寶貝似的將書一本本放好,一點沒客氣地把桑祈帶回來的那堆泡爛了的破紙扔了,又感慨道,「卓公子真是貼心。」
桑祈看她表情,便知要說什麼,無奈地扶額。
「小姐你啊……若真有心嫁人,還挑什麼挑?卓公子這一片真心,簡直天地可鑑,你真是……不懂得珍惜。」她小心翼翼地撫摩著書脊,好像自己手下的就是卓文遠那脆弱的小心靈似的,一臉悲天憫人狀,再看一眼桑祈,微嘟的唇上道不盡埋怨。
桑祈頭大得很,在她沒繼續說下去之前,丟下一句「我去練武了」,撒腿就跑。
桑祈一路跑到平時練武的地方,先靜靜發了會兒呆,哀嘆卓文遠一天到晚沒個正經地嚷嚷著要娶她什麼的也就算了,蓮翩也跟著湊熱鬧。她真不明白,這倆人什麼時候開始一個鼻孔出氣了。
桑祈抬頭望天,今夜月圓,光華皎潔,群星寂然,讓她想起多年前,在草原上的那個夜晚。
眉眼清亮的少年卓文遠,有她從未見過的清俊模樣,舉止談吐,從容優雅,帶著一股她只在夢中想象過的江南特有的朦朧煙水氣息靠近了她,成了她的知心小夥伴。
這些年來,打打鬧鬧,說說笑笑,他們相處融洽,幾乎沒有鬧過矛盾。可是成親,嫁給他,這種事情卻是她從來沒有想過的。
一來,她承認自己喜歡卓文遠,但只是朋友間的那種喜歡,斷無詩詞中所說的那種怦然心動、面紅嬌羞的感覺。她甚至毫不介意當著他的面暴露自己最真實的一面,也不介意出醜,這實在與傳說中的傾慕感覺相去甚遠。
二來,卓文遠對她誠然好,問題是……他對很多人都這麼好啊。往好了說叫長袖善舞,往壞了說有那麼點風流浪蕩的味道。看他那雙曖昧多情的桃花眼和周圍接連不斷的鶯鶯燕燕就一目瞭然,嫁給這種人,估計一輩子不會安心吧。
所以她早就有過決斷,不會把他當作可選擇的物件之一,關於這一點也明確地跟他說明了好幾次。可他一直沒聽過似的我行我素,不急躁也不逼迫,但總是要提上那麼一句。時間久了,桑祈也鬧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麼,就當他是說笑,自己姑且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了。
回憶了一會兒,也消化得差不多了,桑祈笑了笑站起來,拎起手邊的長槍。
卓文遠不靠譜,聯姻這事兒更是靠不住,她能為家族做的,便是靠自己的雙手,繼承父兄衣缽,像桑家無數戰死沙場的好兒郎一樣,真刀真槍地博出個前程。
白日里在國子監不得意,月夜下的空曠庭院卻是她的主場。桑祈飛身而起,衣袂翻飛,挑出一個個漂亮的槍花。
這是他們桑家祖傳的槍法,她練了好多年,已是十分嫻熟,可畢竟是女孩子,力道上仍顯吃緊,沒多大會兒便氣喘吁吁地停了下來,擦著汗蹙眉沉思。這套槍法,到底還是不適合自己,自己若想上陣殺敵,恐怕還得掌握些別的武學才行。
可這件事兒雖是她最上心的,卻無法急於一時。眼下最要緊的是明天要去國子監繼續上課,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桑祈比平日提前了一些回房準備洗洗睡了,她有些憂愁地想,一大票博士們看自己不順眼,同窗們又一個個的都不大好相處的樣子,再加上那脾氣讓人完全沒轍的晏雲之……這漫漫求學之路,恐怕是不好過啊。
不承想,怕什麼就來什麼,第二天她剛一邁進教室,就見自己的書案上多了一封信。開啟一看,上面洋洋灑灑地寫了一百多個字。數目雖然多,卻比晏雲之昨兒說的那八個字好懂得多,桑祈總結了一下,大概是說有種放學別走。
也虧得這麼簡單的意思寫的人搞得這麼複雜,她頗為敬佩此人耐心,看向落款,只見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閆琰。
於是明白了,這恐怕就是昨兒剛被自己拒絕了的那個閆家小公子,不由得失笑,敢情寫這麼多不是為了賣弄才情,活活是氣得止不住噴她啊。再仔細看看,信上只寫了恐嚇者的名字,對被恐嚇人並未指名道姓。桑祈想起昨天課上卓文遠的袖手旁觀,轉手就腹黑地把這封恐嚇信放到他桌上了。而後在卓文遠到來、看到信後一臉莫名其妙地看向自己時,大方地勾住他的肩,道:「放心,我罩著你。」
卓文遠一勾唇角,將恐嚇信摺好收了起來,意味深長地望著她的眼睛,道了句:「多謝。」
晏雲之作為司業,不經常講課,桑祈今天沒見著他,自然也沒找到送荷包的機會,跟著講史學自己也像史學的馮默博士的催眠節奏,打了半天的盹兒。下午又上了節數學課,熱熱鬧鬧地噼裡啪啦敲了一會兒算盤,就放學了。
桑祈剛要叫卓文遠一起走,便見他單手按住腹部,薄唇緊抿,看上去臉色有些蒼白,急忙問:「這是怎麼了?」
「肚子有點疼,你先走,不必等我。」卓文遠苦笑著,起身頭也不回地朝如廁的地方跑去。
桑祈坐了一會兒,見他真久去不歸,著急回家琢磨功夫,又不好去茅廁拽人,只好先走。她心道是好吧,反正那恐嚇信真正恐嚇的物件是我不是你,於是收拾東西走出國子監大門。她以為磨蹭了這麼半天,閆琰不會再等她了,卻沒想到門口圍著許多人,正中領頭的是一個唇紅齒白、劍眉星目、面容帶著幾分英氣與倔強的華服小公子,一見她便暗暗磨牙,想來是閆琰無疑。
桑祈深吸一口氣,假裝當他們不存在一樣走過去。
顯然,不切實際。
閆琰在國子監裡頗有顧忌,不敢鬧事,已是忍她很久。好不容易等到她出來,三兩步上前,趾高氣揚地指著她的鼻子便罵道:「桑祈,竟然敢拒我閆小爺的婚,你還想不想在洛京混了?」
這話說得大,桑祈抬眸老老實實地看他一眼,輕道了聲:「想。」
旁邊立刻有人繃不住笑了出來。
閆琰覺得她這是成心挑釁,更加氣惱:「你……飛揚跋扈,肆無忌憚,沒教養,不淑女!以為小爺看得上你?」說完這番話,他觀察著桑祈的表情,心裡頗有些得意。生氣吧,生氣吧,就是要激怒你,讓你野蠻的本性暴露無遺!他可是聽說了,皇上允許她來國子監是有條件的。這第一是要穿男裝,第二是要好好做功課,第三便是不能惹出事端。如三者觸犯其一,她也就不必再來了。
想到最好能讓桑祈因為生氣而和自己動手打起來,然後再將此事傳到皇上耳朵裡,順利把她從國子監裡趕走,他就好期待。
你不是費了好大力氣進來的嗎?哼,既然不給我面子,我也不會讓你如意。
桑祈有點無奈:「反正你也看不上我,拒了不是你好我也好嗎?琰小郎還在這兒置什麼氣呢?」
「你……」閆琰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被個女人的話堵成這樣,臉一揚,怒道,「那也得是小爺不要你,不能是你不要小爺。」
「我這不是幫你省事兒嘛,不必客氣。」桑祈被他的邏輯打敗了,快走兩步想跑。
不料閆琰鐵了心地要找碴兒,一下子便上前捉住了她的手腕。
「放手。」桑祈蹙眉回望,有點不高興。
閆琰劍眉一揚,得意地笑,等著她發作。
可惜桑祈還沒有他想得那麼飛揚跋扈、肆無忌憚,深吸一口氣,便沒再說話,只皺著眉頭看他,思忖著怎麼能既不把事情鬧大,又能順利逃脫他的魔爪。
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人群中,也有給閆琰幫腔的,指責她一個女孩子家性格太差、太眼高於頂的,少不得也有跟閆琰遭受過同樣待遇的同病相憐者。國子監門口的路本來就不寬,如今圍了一群人不走,還有好幾家馬車候著,顯得頗為擁堵吵鬧。距離皇帝所說的惹出事端,可能只有一步之遙。
僵持中,桑祈覺著必須要有什麼對自己有利的變數發生才行。可這變數怎麼創造呢?
說來也巧,出恭良久的卓文遠終於適時出現,語氣略顯驚訝地問了一句:「桑二,你怎麼還沒走?」
桑祈和閆琰齊齊向大門處看去,只見卓文遠一點不適都沒有的樣子,一身淡青長袍,好似一根修長挺拔的竹,端正地立在門口,身邊還站著另一個熟悉的身影——晏雲之。
而這位仁兄只是清冷如雪地站著,什麼話都沒有說,閆琰卻臉色變了幾變,下意識地放開桑祈,面色泛紅,尷尬地行了個禮,好像做錯事被人抓了現行的孩子般,喚了聲:「晏司業。」
晏雲之應了一聲,緩聲道:「放學了還圍在這裡做什麼?散了吧。」說完便步履從容地從眾人中間走過。
大家立馬給他讓出一條路來,雖然意猶未盡,但也都面面相覷,陸續散了。
閆琰一直保持著謙恭有禮的姿態,待到晏雲之走過自己後,才抿著唇,狠狠瞪了桑祈一眼,似乎在說「改日再找你算賬」,而後拂袖大步離去。
晏雲之出現後,他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是叫害怕吧?桑祈眨巴眨巴眼,覺得簡直匪夷所思,閆琰這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造型,居然會怕晏雲之?
為啥?
問他本人是不可能的了,桑祈正納悶著,那邊晏雲之已經走遠。她望著他的背影,才突然想起,咦,這不是個好機會嗎?趕忙追了上去。
「多謝晏司業解圍,弟子有一謝禮……」桑祈小跑著蹭到他面前,嬉皮笑臉地掏出了荷包。
晏雲之有禮貌地駐足,瞥了她一眼,疑惑道:「所謝何事?」
「剛才要不是司業您……」桑祈剛想說閆琰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少不得要糾纏一會兒,萬一被人抓住小辮子可就糟了,轉念卻想起,那豈不是等於承認自己在國子監裡惹事了?
於是話鋒一轉,就變成了:「要不是您,我掰腕子肯定就輸給閆琰了。」
晏雲之淡笑一聲,視線落在她手腕上被閆琰抓得發紅的一圈「手鐲」上,語氣平靜無波:「是嗎,客氣了。」說完抬步便要走。
桑祈趕忙瞅準機會遞上荷包,笑道:「小小荷包,不成敬意,還望司業笑納。」
「不必了。」
桑祈一著急,忙又補了一句:「您看,這荷包很好看的,跟您多般配……」說這句話時,腦海中浮現出他昨日拿的那把傘,不由得有點心虛。
不想晏雲之當真停了下來,認真看了她的荷包一眼,頷首道:「繡饕餮的確很有創意,可晏某覺得太有個性了,萬萬不敢佩帶,姑娘還是自己留著吧。」說完微微一拱手,頭也不回便上了馬車。
饕餮……桑祈看了一眼自己繡的小鹿,嘴角微抽。沒眼光,她在他背後哼哼兩聲,收好荷包回去找卓文遠。
只見這位竹馬正坐在國子監大門口,長腿屈起,搖著摺扇,合眸靠在牆上發呆。
桑祈過去拍了一下他的頭:「走了。」
他微微抬眸,從鼻腔裡發出一聲輕哼。
「噗……」多大個人了還耍小性子,桑祈在他身邊坐下來,也往牆上一靠,「怎麼了?」
「特地幫人搬出大佛鎮場解圍,人家卻不領情,心塞。」卓文遠慢悠悠搖著扇,愛答不理道。
原來是他設計好的……桑祈無奈地笑道:「好了好了,我錯了還不行?」
卓文遠這才睜開眼,眸中光華流轉,摺扇一合,勾唇道:「知道錯了?」
「嗯。」桑祈點頭,誠懇道。
「那要怎麼謝我?」他說話間站了起來,在她面前俯下身,用摺扇輕輕挑起了她的下巴,「不如以身相許?」
說後半句話的時候,他俊美的容顏與她近在咫尺,聲線魅惑誘人,搞得氣氛一下子變得十分曖昧。可氣氛中的另一主角卻毫不應景,抬手啪的一聲打掉了他的扇子,嗔了句「想得美」,而後站起身來去扯他的衣袖,「請你吃大餐,走吧。」
卓文遠手上動作一僵,繼而失笑,任她拉著自己,嘴上還不忘嘆一句:「沒有以身相許,有個荷包也行啊,真不公平。」
「想要不早說,回頭就讓蓮翩繡十個八個給你。」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跟這兒湊什麼熱鬧,桑祈沒好氣兒地道。
洛京的世家望族中流行名士風尚,簡單總結成兩個字就是「講究」。飲食起居用具必精細雅緻,出門也必輕裝乘車,騎馬和遛彎兒都是跌份兒的。所以晏雲之是坐車,閆琰也是坐車,卓文遠卻因著桑祈愛走路而只能陪著。因而他雖然長得也是一表人才,人家別的俊俏公子在馬車上總能收到許多仰慕者投擲的瓜果鮮花等禮物,卓文遠這半年裡就沒這待遇了。
可走路也有走路的好處,二人正討論著去哪兒吃,忽然有個大膽的姑娘紅著臉跑過來,徑直往他懷裡塞了一堆東西,緊張得磕磕巴巴地嘟囔了一句:「瞻郎……」後面的話都沒說出來,抬頭偷瞄他一眼,就捂臉跑掉了。
子瞻是卓文遠的字,年初剛取,桑祈平時是不喚的,你來我去慣了,沒想到竟然還有「瞻郎」這種叫法,還能讓這姑娘叫得如此多情婉轉,忍不住有些想笑,而後瞄了瞄,發現其中有個荷包,立刻樂了:「瞧,說要荷包就有荷包,你怎麼這麼好的命!」
卓文遠挑眉,挑了個橘子塞到她手上,嗔道:「吃吧,堵住你的嘴。」
於是就這樣,桑祈歡快地剝著橘子吃,卓文遠優哉遊哉地抱著瓜果,風流倜儻的公子哥兒,小跟班似的跟在一邊,一起去湖邊酒家吃魚。
桑祈做東,他從來不客氣,趁著秋意濃,要了幾隻膏肥黃滿的河蟹,吃得她直心疼,把他的瓜果全抱走才肯回家。
今日折騰的比昨天還晚,她喝得微醺,也沒什麼興致練武了,一進屋,就懶洋洋地窩在軟榻上,假寐半晌,掏出自己繡的那個荷包來,嘆了口氣,叫蓮翩幫忙重新繡幾個好看的。
「你說他為什麼不收我的荷包?還問我為何要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