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躍的燭火下,桑祈一邊看蓮翩飛針走線,一邊學著晏雲之的語氣問。
「肯定是因為你人緣不好。」蓮翩答得乾脆。
桑祈臉一黑:「可我故意討好他了呀!」
蓮翩誇張地張大了嘴:「你?!討好人?!」
桑祈翻了個白眼,將自己怎麼獻殷勤的過程說了一遭,引得蓮翩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要出來了。蓮翩笑了好半天,才朱唇輕啟,咬斷了線,將手上的東西丟給她。
桑祈接過東西一看,不是荷包,是個攏手的布套,在西北的時候用來暖手的那種,以為回了江南用不上,從前的都被她丟掉了。
「我聽說洛京雖然沒那麼冷,但溼氣重,很容易生凍瘡,這個我改良過,沒咱們以前用的兔毛那種厚實,你試試好不好用。」蓮翩示意她套上看看。
桑祈一感動,把晏雲之的事兒忘到了一邊,抱著她蹭道:「你對我真好。」
蓮翩又咯咯咯地笑,一把將她推開:「行了,膩煩。看吧,這才叫討好,光說不練怎麼行?我今天月事在,想早點去歇,你準是不準?」
「準,你去吧,我自己梳洗。」桑祈得了便宜,想也沒想便答,而後若有所思地回想著她的前半句話。
那邊蓮翩已經歡快地放下東西出門了。沒多大會兒卻又折返回來,表情不是太好,拉著桑祈壓低聲音道:「我覺得,剛才出門時看到牆頭好像有個人影閃過,莫不是府上遭賊吧?」
「賊?」桑祈還在擺弄攏手的布套,沒當回事兒,「沒聽侍衛們有動靜啊,看錯了吧,堂堂大司馬府怎麼會遭賊?」
蓮翩對自己的眼神有信心,桑祈卻笑她肯定是做繡活兒久了眼花,拿了府上沒有其他人有反應做論據,她無從反駁,但心裡還是存了疑惑。
眼下最打緊的不是有沒有賊敢來大司馬府,而是又上了幾天學後,桑祈發現自己在國子監的日子著實是不太好過。
平時看點小書她還是沒問題的,但是較真起來讓她很頭疼,也沒找著什麼討好晏雲之的方法,如卓文遠所說,這個人軟硬不吃,油鹽不進。
她學著那個喚瞻郎的姑娘,暗中摻和進給晏雲之馬車丟鮮花瓜果的隊伍裡,每次都特地混進去一個荷包,裡面還裝張小紙條,寫上逢迎拍馬的話,邀請其元月十五一同賞燈。
可是沒想到,晏雲之的馬車每次都先繞到市集,把收到的贈禮轉贈給婦孺,而後才回府,她的荷包也就被挑揀出來,無一例外地送還了大司馬府上。
桑祈就不明白了,別人收到禮物都開心,他怎麼就一點反應都沒有呢?
還有那閆琰也真叫一個糾纏不休,找碴兒幾次無果後,轉成了恐嚇路線。
某天桑祈一進教室,便看見自己的桌案上放著幾隻精神頭倍兒足、張牙舞爪的長毛蜘蛛,後來是蜈蚣,再後來是一條長相醜陋但無毒無害的黑蛇……她都皺著眉頭,拿到院子裡放生了。
閆琰也鬱悶得夠嗆,非常不明白為什麼自家妹子見到一眼就能哭上好半天的玩意兒,同樣是女孩子,桑祈就一點反應都沒有呢。
殊不知在西北野慣了的桑祈,比這些嚇人的東西都見得多了,早就習慣了。這一天她又拎著閆琰抓來的都已經冬眠了的可憐小青蛇拿到院子裡放生,順便蹲在一處草地裡觀察自己前幾天放掉的那條小蛇是不是還活著,遠遠地聽到有人說話,其中隱約夾雜著晏雲之的名字,便豎起了耳朵。
說話的人是幾個博士,其中之一便是她熟悉的史學博士馮默。
原來因為晏雲之非要在這國子監裡做個小小司業,又一次拒絕了皇帝令其到朝中任職的任命,馮默博士頗有微詞。
「雲之乃年輕一輩士子中的傑出才俊,怎的就不想博個前程,為朝廷效力?」他操著滄桑渾厚的嗓音,為晚輩的不爭氣捶胸頓足,扼腕嘆息。
「那晏氏是什麼人家?世代公卿,望族中的顯貴,連皇帝都敬晏相三分,更何況他是晏氏嫡系的嫡子,有權有錢,有安閒的資本,您老何苦為人家操心?」一旁有人語含譏誚道。
「可不是,人家說了自己生性逍遙,曠達山水,樂乎自然,不願身處朝堂,估計在這國子監裡任個閒職,也只是圖個樂子罷了。」又有一人說完長嘆而去。
也不乏有人欣賞晏雲之,哼道:「少安雖年少,卻是真正豁達超然之人,你們這些俗人怎會懂?」
話不投機,博士們陸續散了,馮默面上還含著慍氣,從桑祈所在之處路過,也顧不上給她臉色看,徑直走了。
桑祈微微蹙了蹙眉,待他消失在視線中後,才轉過頭,若有所思地看著剛剛放生的小蛇,嘀咕了句:「生性逍遙,曠達山水,樂乎自然,是嗎……」
而後狡黠一笑,有了主意。
她雖然同馮默博士相處得並不融洽,但是在對晏雲之的看法上,卻保持著高度一致。
馮默博士實乃憂國憂民之大夫,奈何自己出身不好,在士族中屬於下層,空有一身才學,已過知天命之年,只能在國子監做個博士。所幸,因著尊師重道的風氣,那些地位遠高於他的弟子們對他還算是尊敬。正是因為知道博得一個好名聲,得到他人的敬重,說話能有三分力度對於自己這種人來說有多不容易,他對晏雲之這種在其位而不珍惜的做法,才格外憤慨。
而桑祈則在洛京的世家子弟們所想象不到的殺伐動亂中長大,見慣了刀光劍影、浮生百態,深知現在的世道並不像洛京所展現出來的繁華綺麗這般太平,不齒於洛京這些紈絝子弟的安逸,對明明有能力卻無抱負的年輕人更是鄙夷。
所以她把閆琰送自己的那些可愛的小動物們又全部收集起來,附上字條稱「聽聞司業樂乎山水,好親近自然,特地蒐羅了些自然之物,供您賞玩」,並一股腦全扔到晏雲之休憩的房間裡。她並非討好,而是存了嘲諷之心,等著看晏雲之的好戲。
按照她的判斷,這個平日裡舉止從容、高遠淡泊的翩翩「君子」,所謂的樂乎自然,不過是葉公好龍罷了。
這些世家子弟,她還不清楚,讓他們坐在華麗的馬車裡,出去郊遊玩玩,遠遠地看看山水,連那潔白的衣角都不曾沾染半點晨露還好,真的把他們自個兒扔在野外,估計一晚上就要嚇破膽,連條小蛇都應付不了。
於是乎,她格外期待看他收起虛偽的面孔,原形畢露,要麼被嚇得大喊大叫,要麼怒不可遏、大發雷霆。
可是禮物送出去三四天,晏雲之那邊一點反應也沒有。
反倒是桑祈先坐不住了。這一天跟雜役打聽了晏司業有事務處理一定會來,她早早跑到他的房門前,捧著本書裝模作樣地等著。
晌午時分,晏雲之果然出現了,見到她微微訝異:「桑二小姐未去上課,專程來等晏某?」
「司業忘了,小女出身桑氏,騎射課之於我實在太簡單,不學也罷,可您講的內容,我卻是一頭霧水,這不,快考試了,特地來請教請教。」桑祈婉轉一笑,眼角閃著精光。
「哦。」晏雲之淡淡應了一聲,「進來說話。」
桑祈猛點頭,跟在他身後進了屋,這一進不要緊,徹底傻眼了。
她原以為,約莫是有人幫他處理了那些玩意,他壓根沒看見,抑或是他不想發作,忍了下來,偷偷找人處理掉了。卻怎麼也沒想到,眼前會是這幅光景。
只見屋內擺了幾個做工精巧的木製小籠子,將蜘蛛、蜈蚣等物圈養其中。蜈蚣正懶洋洋地睡著,蜘蛛辛勤地結網,而那兩條小蛇則乾脆安然自得地臥在了竹蓆上。
晏雲之緩步從它們中間走了過去,還拿起一旁的樹枝來,輕輕逗弄著小蛇玩了兩下,而後從容落座,對桑祈淺笑道:「桑二小姐所贈之物,確實有趣,雖已是深秋,但偶爾還有幾隻惱人的蚊蟲,正好教這幾隻蜘蛛給捉了。晏某謝過。」
桑祈非但計劃落了空,還被噎得夠嗆,眨了眨眼,哭笑不得地在心裡感慨了一句,這晏司業……果然……不是凡人啊,嘴上抽搐著接了句:「不客氣。」言罷腦筋一轉,這麼說,他挺喜歡這些玩意的,那豈不是恰好討好了他,有開口求收荷包的理由了?
她剛一樂,張口要說話,便見他收斂笑意,淡泊道:「可這野物,到底還是在外頭自在,如今天冷,待到明年開春晏某再拿去放生,桑二小姐也莫再去擾其清靜了。」
於是桑祈悻悻地閉了嘴。
「不是有問題要問嗎?請講。」晏雲之廣袖輕拂,指了指桌案對面的位置,示意桑祈可以坐下。
桑祈猶豫著坐了下來,翻了翻書本。
晏雲之也不著急,從容淡定地攬卷而閱,似是在等她說話,也似這屋中根本就沒有她這個人存在。
他的輕袍緩帶,在窗欞中透過的幾縷冷風拂動下飄逸出塵。衣衫的料子並不華麗,也沒有繁複的花紋,做工卻很精細。衣上發上也不似其他世家公子那般,好配諸多飾物,但是髮絲格外光潔柔亮,一身素淨至極的白色衣衫,一頭如墨如瀑的長髮,襯著那清俊絕倫的面容,便平白生出一股孤高顯貴的氣度。
桑祈不是沒有聽聞過洛京裡稱頌他的話,洛京的名士裡若晏雲之稱第二,也就只有他那早就上了年紀的二伯能稱第一,可那位爺已然絕塵而去,隱居修道了。有道是「俊逸晏家子,風流天下聞」。她原以為,不過是世人溜鬚拍馬,並沒有什麼稀奇,所謂風流,也不過是有幾分閒情又有幾個閒錢的故作姿態而已。如今眼前這人,安安靜靜,只是安靜地看著書本,身上流露出的非凡風姿,倒教她當真有幾分刮目相看,不由得低眸一笑,稱讚道:「你這個人,有點意思。」
晏雲之並沒有因這句算得上褒獎的話有分毫情緒波動,只淡淡應了聲:「姑娘謬讚了。」話是謙辭,語氣中卻透著難以名狀的平靜與自信。
桑祈補了一句:「可惜性格太差,而且不思進取,否則也應是個人物。」
他笑而不語。
桑祁本是看他笑話來的,並非真心求教,隨便問了幾個問題,晏雲之都對答如流,桑祈便覺得沒意思要走,起了身,也道了謝正要出門,卻聽身後的晏雲之開了口,嗓音如清風徐徐,喚道:「桑二小姐留步。晏某想問一句,閆琰的事,你怎麼看?」
桑祈愣了愣:「何事?」
晏雲之輕描淡寫地瞥了一眼屋子裡這些生動的小玩意。
桑祈便明白了,自己和閆琰這點小把戲,都沒逃過他的眼,於是只得聳聳肩,老實道:「玩鬧而已,還能怎麼看?」
「哦?」晏雲之語氣揚了揚。
「琰小郎只是不高興,想撒撒氣,並非真的要傷害我。」桑祈下巴一抬,朝地上那兩隻無毒的小蛇努努嘴,「否則我早就被咬好幾回了。反正我也沒吃虧,就讓他佔些便宜唄。」說完大大方方地邁步走了出去。
晏雲之目送她的背影,抬手碰了碰懶散地待著不動的小蛇,眼底泛起一層笑意。
而看晏雲之笑話未果的桑祈,放下書卷後又偷偷溜到騎射場地來上課,趁霍誠博士不備,鑽到人群裡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鎮定自若地和其他弟子一樣朝場地上張望。
霍誠博士正策馬走在場地中央說著什麼,銳利的目光如大漠蒼狼,霍地從她面上掃過,讓她感覺那視線化作一把匕首,在她臉上狠狠劃了一刀,霎時疼得血都能流出來,於是不動聲色地悄悄後退兩步,往前面的人身後縮了縮。
突然聽見有人一聲輕笑,話音中滿是嘲弄意味:「原來桑家的女兒,竟然怕上騎射課,還非要學什麼男兒,上什麼學堂!」
桑祈側眸一看,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閆琰,於是瞟了他一眼沒作聲。
閆琰笑了兩聲,料定被自己言中,更加得意:「怎麼,你來得那麼晚,還一副懼怕霍博士的樣子,莫非小爺說錯了?」
旁邊有個不認識的男子也跟著笑:「琰小郎說什麼呢?桑家二小姐蠻橫堪比軍營裡的漢子,怎麼可能怕什麼騎射?」滿滿的也是譏諷之意,暗指她粗糙。
桑祈挑了挑眉,仍是未理。
今兒卓文遠沒來上課,沒人給她撐腰,她自認嘴拙,不愛搭理人,告訴自己全把他們的話當耳旁風就好,反正平日這麼說的人也不是一個兩個。
可那閆琰偏偏是個不識趣的,前陣子的捉弄全無效果,今日好不容易讓他抓住機會,怎麼能輕易放過?
讀書他和桑祈一樣不行,但論武藝,他還是頗有自信的,正趕上霍誠博士說讓人上前演示一番,便自告奮勇地揚聲喊了句:「我來。」
洛京風尚,重文輕武,無論男女都講究風雅細膩,本來騎射課大家也就都當個擺設,看他願意去,自然沒人搶這個風頭。
他便大步邁出,翻身上馬,張開雕弓。
這少年長相俊美,卻不是卓文遠那種線條柔和曖昧、極具風流韻味的美。他雖然肌膚白皙,面容乾淨,細皮嫩肉的像個姑娘,可那一雙劍眉,閃著光芒的星目,卻襯得人格外有精神,透出一股子陽剛之氣。他理理袖口,紅衣獵獵,別說還真有幾分氣勢。
校場中一排十個稻草人,上有標靶。閆琰騎馬跑了一圈,十個標靶全部射中,其中命中靶心有七,且利箭射穿了靶子露出發白的尖頭來,可見其力道之大。
勒馬返回,揚起幾粒沙塵,前排有人厭惡地擋了擋臉,閆琰面上卻掛著得意的笑,露出兩顆潔白的虎牙。
看來他還挺滿意。霍誠也還算滿意,點評兩句,讓他回了。只可惜,這幾箭在桑祈看來,都射得一般。
閆琰卻沒下馬,而是揚聲對霍博士道:「霍博士難道不知,我們中有一新來的女弟子嗎?她可是聞名天下的軍神桑公家的獨女,聽說武藝了得,大家都想見識一下呢,不妨讓她也試上一試吧。」
各路視線齊齊向她射來,桑祈連忙擺手:「不用了吧……」
霍誠冷漠而銳利的目光再一次定格在她臉上,頓了頓,聲線冷硬道:「既然如此,桑氏,請吧。」
一時周圍好奇的議論聲便多了起來。
博士有命,桑祈不好不從,只得糾結地走上前,接過了閆琰的弓。剛一上馬,下面的弟子們沒反應,霍誠卻是眸光一緊,單從這個動作看,此女精於此道。雖然武藝精湛與否尚不好說,馬術比眼下這一眾世家公子還是綽綽有餘。
可桑祈雖然老老實實地策馬彎弓,動作幹練,卻從慵懶的眸子中透出一股漫不經心,隨意跑了一圈,隨意射了幾箭,十中有七,穿靶者只有三,比起閆琰來還差了一點。
這在閆琰看來,簡直不能再滿足了,他愉悅地吹了聲口哨,放聲笑道:「小爺以為你有多厲害,也不過如此。」
桑祈扶了扶額,輕輕一躍,縱身下馬,心道是您終於撒氣了。氣消了就好,以後可別總給我添亂了。不料閆琰好似還沒說夠一般,一激動嘴上就沒個把門的,繼續道:「不是說大司馬家中無子,對這個女兒格外疼愛,還把家傳武學悉數授予了嗎?桑祈,你學成這樣可怎麼對得起桑家的威名啊?」
這句也還好,可旁邊的人接的話就更難聽了:「呵呵,或許桑家這戰功,是帶了幾分謠傳。」
又有人撲哧一笑:「你們可別在背後嚼舌根,當心大司馬去陛下面前哭一哭,把你們趕出國子監去。」
「胡鬧,照你這麼說,豈不是哭一哭才是桑家的絕學?」
……
桑家辦事向來直來直去,有些激進,免不了得罪人,說話的人大多是與桑家交惡的家族子弟,此外,在嗜好風雅的洛京中,對這倚仗武力的「名門」不屑的也大有人在。說她自己什麼都無所謂,但是桑祈的底線便是父親的威名,桑家的榮耀之於她神聖不可侵犯。這下她終於成功被激怒,目光越來越沉,一雙玉手握得緊緊的,關節咔嚓作響。
閆琰看她神情變化,有點心虛,推推旁邊的人,皺眉道:「喂,別說了。」他只是想找藉口嘲笑桑祈而已,對於大司馬,還是心懷敬意的。而桑祈那越來越寒、越來越像在暗中窺伺著獵物的蒼鷹一般的目光,叫他脊背發涼。
忽然,桑祈狠狠剜了他一眼,而後二話不說,搭弓上箭,一次射出三支箭矢,而後策馬飛奔再次搭弓,共射了四次。
第一批箭矢深深刺入草人心臟之位,隨後三批都穩穩地命中在前一發的箭羽中心,疊在了一起,連成一線。遠遠看去,就像是每一根箭都有兩對箭羽一般。
技藝何等了得!一時間校場鴉雀無聲,連霍誠博士都沉默了。
閆琰的小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終於明白剛才她那是唬弄自己玩兒呢,完全是故意放水的啊。如今來正經的,虐他簡直像虐一隻螞蟻。
桑祈一路絕塵而歸,明豔動人的面容此刻顯得清冷倨傲,嘴角掛著一絲笑,勒緊韁繩道:「小女子所學不過桑家武學的千百分之一,確是實力不濟,給家族蒙羞了,讓諸君見笑。」說完從馬上躍下,從容不迫地走進人群中重新站好,斂去一身戾氣,眸中漸漸又恢復慵懶散漫的神情。
向來不苟言笑的霍誠博士,突然大笑三聲,讚了句:「好!」
剛才議論的那些人,臉色卻寫著不好。閆琰更是又羞又惱,繃著個臉,那叫一個憋屈。
桑祈淡定了一會兒,將廣袖抖了抖,從中伸出纖纖素指來,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語重心長嘆了句:「孩子,你的路還很長啊。」
閆琰渾身一激靈,這下簡直要哭出來了。
還沒放學,下午這事兒就傳遍洛京世族之間,卓文遠自然也有耳聞,傍晚饒有興致地來找她。
桑祈見他上學時不來,放學倒是來了,飛了個白眼,老大不樂意道:「指望你在的時候你幹嗎去了。」
「家中有事,實在沒辦法啊,不然我也想看看那閆琰的表情。」卓文遠笑眯眯道。
桑祈無奈地搖了搖頭,扯著他走遠,「你知道的,我一點也不想出風頭,只想安生把賭約的事兒搞定。」
她哭喪著臉,這下怕是又要生出一堆麻煩來,本來看她不順眼的和伺機找碴兒的就已經夠多了。
卓文遠卻沒當回事,摺扇輕搖,牽她上了自家馬車,道:「我倒覺著今兒這事兒也挺有意思,沒什麼不好的,換個角度想,興許看你厲害,以後也沒人敢欺負你了呢。」說著拉她坐下,「帶你去個好地方。」
言罷,馬車緩緩駛動,桑祈靠在車內,有幾分生疑,還專門帶馬車來,這是要往哪裡去?別說,路程還挺遠,晃啊晃得她都要睡著了才到。
卓文遠先下了車,伸手扶她,她卻沒搭,輕鬆躍下,奇道:「這是何處?」
眼前一片青山綠水,似已出了洛京城,置身於一處風景秀麗,隱於竹林間的庭院前。卓文遠沒解釋,故作神秘地引她入內。庭院中小橋曲水,別有洞天,他帶她走近深處一間屋子,一推門,香粉氣息撲面而來,滿室紗幔香帳。正中坐著一個身披綺羅、容貌清麗的女子,見到二人,俯身行了一禮。
「怎麼樣,此處可還曼妙?」卓文遠挑眉問。
那女子眉目如畫,額間一點魅人硃砂,一抬手,一低眉,無不流露出曼妙風韻。桑祈驚訝地張了張口:「你這一天就是在忙這個?」計劃著帶她一起泡妞?
卓文遠不置可否,輕輕一笑,示意那女子坐下,她便溫順地坐了回去。
「這可是來香院的頭牌花魁,彈得一手好琴,不少名士都折服在她的石榴裙下。」他在女子旁邊早就備好的榻上坐下,抬手飲了一杯酒,介紹道。
桑祈這才留意那女子面前確是擺著一張古樸雅緻的琴,與她的氣質不是很搭調。
「看,我專門給你找了個師父,你又不領情。」卓文遠桃花眼一勾,曖昧道。
他嗜好風雅,人也風流,時常出入煙花之地,結識此等女子也不足為奇,桑祈一聲苦笑,也在另一側的榻上坐了下來,道:「你也知道我不是那塊料。」
「不試試怎麼行,眼看賭約之期一天天迫近,你就不著急?」卓文遠友情提醒。
算算也是,桑祈扶了扶額,「好吧,那就死馬當活馬醫,試試吧。」言罷一拱手,對那女子道:「師父請不吝賜教。」
「淺酒萬萬不敢當。」那美貌女子忙恭恭敬敬地回禮,而後坐下來,柔荑嬌弱無骨地輕揚,起了一曲。
琴音纏綿,軟語悱惻,桑祈不懂音律,也能聽出來當真好聽,可除了好聽也就說不出什麼別的詞兒來了。卓文遠卻眯著眼睛打著扇,不時頷首,一副已然入境、十分享受的樣子。
一曲終了,桑祈適時拊掌,由衷讚道:「彈得好。」
卓文遠睜開眼眸,戲謔地看向她:「該你了。」
珠玉在前,她更不好意思獻醜,躊躇了好半天,咬了咬牙才豁出去,也起手撫了一段。
結果自然是魔音穿耳,卓文遠的眉頭緊鎖,唉聲嘆氣,不斷搖頭,沒等她彈完就趕忙打斷,「停,請人家姑娘彈曲兒要錢,請你彈簡直是要命。」
淺酒約莫也被她的琴技震驚了,面上雖然還掛著笑,但也能明顯看出笑容中的逞強。
桑祈悻悻地把手放下,聳聳肩,「我都說了,你還不信。」
卓文遠苦笑著示意淺酒去指導指導,可掰扯了一會兒,也沒什麼成效。桑祈學這玩意兒實在頭疼,等會兒這倆人沒被折磨瘋,她自己都要瘋了,破罐子破摔地連連擺手,告饒道:「不學了,不學了,我還是致力於想辦法把荷包送出去,約他去看燈吧,彈琴唱曲兒這種高雅事兒實在不適合我這粗人。」
卓文遠也好似終於認清了她並非可塑之才,遺憾地點點頭道:「也好,我倒覺得你賭輸了也無所謂的,說不定一彈完,以後誰再挑事兒,你就拿要給人家彈琴相要挾,對方便定然不敢妄為。」
桑祈自然狠狠地,狠狠地白了他一眼,而後起身道:「走吧。」
卻不料他並未起,只是抬眼似笑非笑地反問了一句:「為何要走?」
桑祈這才注意到,不知何時,他已經將淺酒攬在了懷裡,正斜靠在榻上,衣衫半敞,一手在美人的腰間摩挲,一手擎著一隻青玉酒盞,慢悠悠地品嚐。
面前擺好了佳餚美酒,四周鋪陳著紅羅綺帳,溫香軟玉在懷,嬌顏微紅,水眸輕顫,好一幅動情景象。只有她多餘,不識趣地杵在那兒。桑祈尷尬地咳了咳,知道他是不會走了,無奈退出房門,道:「那我自己走,你們慢慢聊。」
卓文遠並沒跟出來,關上門前,她只看到他懶散地揮了揮手,而後將美人抱到膝上,俯身吻了下去。
早有卓家的僕役候在外面,見她出來,稱備好了車送她。
桑祈不由得感嘆,這獨門雅院裡別無他人,那姑娘也和他甚是相熟的樣子,怕是他專門養在此處的。真是風流多情,夠會在妹子身上下功夫。她笑著搖搖頭,上了馬車,想著這事兒回去可得跟蓮翩說,看她下次還幫不幫卓文遠說話。
路途遠,又晃了一會兒後,她有些乏,靠在車內假寐,迷迷糊糊地差點睡著。突然一陣劇烈的晃動,害她撞了一下頭,皺著眉頭睜眼打量發生了什麼事。
忽聽馬兒嘶鳴,車子驟然停了下來,外頭駕車的僕役焦急的聲音喊道:「你們是什麼人,這可是卓家的馬車!」
話音戛然而止,下一瞬便有利刃劃破了車簾,而後撲通一聲,似是有人倒了下去。
遇到歹人了?桑祈心下一寒,朝四周快速掃了一眼,卓文遠這馬車上裝飾得倒是漂亮,可惜一樣能拿來當武器的東西都沒有。
沒辦法,空手也得上,桑祈挑開車簾,跳了出來。一輪明月下可以清楚地看到圍攻馬車的是幾個蒙面人,身手稱不上多好,但人數眾多。而她這邊只有駕車的僕役和自己,以及一個卓家的護衛,共三個人。駕車的僕役已經倒在地上,受了傷,疼得直哼哼。護衛則與蒙面人纏鬥在一起。
桑祈不知這些人的目的為何,想抓住活口,先是搶來一把武器,而後招招避了要害。沒想到蒙面人中倒藏著幾個厲害人物,不多時已經連那護衛也負傷倒了下去,只剩她一人對敵。
由於拿的兵器不順手,剛才又沒打倒幾個敵人,如今以一敵多,漸漸地,她感到應付起來有些吃力,落了下風,開始只顧得上招架,無暇還手。桑祈皺著眉頭,心下明瞭,再這樣打拖延戰下去不是辦法,論體力自己肯定拼不過對方,不由得暗暗觀察周圍。
此處尚在洛京城外,她一點也不熟,找了半天才看到不遠處有一汪水潭。便眼前一亮,仗著自己識水性,想把敵人引過去,然後潛入水中躲避。
可惜一路來到水潭邊才發現,這潭子太小,而且並無相通的水路,恐怕只能泡澡,無從逃跑,這可如何是好?
桑祈犯了難,額頭滴滴冷汗滑落。
正在這時,忽然聽到陣陣衣襬乘風的聲響,而後一身耀眼的白衣闖入視線。
援軍?桑祈眉頭一緊,死死抓著手中的匕首。
只見那突如其來的身影在皎潔月光下騰空翻飛,白衣如同變幻莫測的流雲,長劍出手,閃著寒光,劍穗飄逸如捉摸不定的長風。細長的劍身彷彿只是隨意地在手中抖了一下,挑了一挑,卻招招蘊藏著精湛技巧。一場風花雪月的舞蹈,優雅姿態下是要人性命的殺招。竟不是來幫那些流寇,而是幫她的。
桑祈有點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幕,怔了好一會兒才看清,那白衣之人是一老者,不但衣衫盡白,鬚髮亦是如雪,飄忽間,目光從容,神情淡定,有縹緲仙風。
沒多大會兒,就把幾個糾纏不休的蒙面人解決了。
老者負手執劍,在東倒西歪的蒙面人間站定,雪白的衣衫滴血未沾,長鬚一捋,瞥了她一眼便拂袖欲走。
「恩公且慢!」桑祈忙喚。
且不說還不知道這救命恩人是何許人也,無從回報,就是看在他這幾個招式的分兒上,也不能讓這高人白白走了呀。
那老者卻一皺眉,扔下句:「還不報官,喚我作甚?」便踏月乘風而去。
任桑祈怎麼喊「好歹也告知個名號吧」,怕是老者也聽不見了。
眼見著高人消失在視線內,她又著急回去檢視那二人的傷勢並張羅報官,不能扔下爛攤子貿貿然追去,只好咬牙跺腳,嘆了口氣,扔下手中的匕首回到馬車處。
好在,倆人都沒死,只是受了傷無法行動。
桑祈帶他們一起回了城,馬上有人來將那些蒙面人的屍體帶回去,並義正詞嚴地承諾一定好好調查,給她和卓家一個滿意的答覆。
等她回到府上,夜已經很深了。
那方山間小院裡,卻依然燈火通明,管絃聲不絕於耳。
卓文遠倚在榻上,半眯著眼,眸中已有了幾許睡意,衣衫卻還是整整齊齊的,並未褪去。
淺酒在他不遠處撥弄著箜篌,眉目含情,注視在他的長睫上,良久後輕嘆一聲,放下手中的物事,緩步走到他身邊,抬手搭上了他的衣襟。
「郎君,時候不早了,奴家伺候您梳洗歇息吧。」
卓文遠單手撐頭,另一隻手伸過來,搭在她的柔荑上,勾唇笑道:「不用,再等會兒。」
說話的工夫,有人在門外求見。
淺酒起身去開門,那人帶著一身夜寒,進來後便徑直走到卓文遠面前,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卓文遠聽著聽著,半晌後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擺手道:「好了,下去吧。」
而後終於抬眼,看向淺酒,伸臂喚道:「來。」
美人乖乖走過去,溫順地依偎在他懷裡。燭火下,男人的眉眼風流,輪廓柔和,薄唇瑩潤,顯得格外俊美,魅惑誘人的聲線這才哄著她道:「可以伺候我歇息了。」
淺酒有點不明白他今日帶那個女子來所為何事,也不明白他這半宿都在等什麼,因著自己的身份又不好開口問,只得壓下疑惑,幫他解開了衣裳。不多時後,香燭氤氳的暖光裡,一地寬袍輕紗,一室旖旎呻吟。
第二天一早,卓家馬車遇襲的訊息便在洛京不脛而走,到了下午已然傳遍大街小巷。
可知道馬車裡坐的是桑祈的人卻不多。卓文遠本人自是其中一個,聽說她受了傷,帶了一堆慰問品來探望。到的時候只見傳說中受了傷的桑祈正懶洋洋地在院裡發呆曬太陽。天已寒涼,她只穿一件看起來很單薄的淺色長裙,將披風搭在腿上,擋住了逶迤裙襬,只露出束得窈窕婀娜的腰身,正單手托腮,將臉埋在寬大的袖口間,不知道在想什麼。面前擺的桌案上,幾本書敞開放著,還鋪了宣紙。可墨化好了,筆也蘸好了,紙上卻一個字也沒有。
這一個月來難得見她穿女裝,雖然是洛京裡最常見的貴族女子打扮,但她較為高挑,身形既不同於大多女子那般楊柳扶風、雨打梨花似的嬌弱,也無一絲贅肉冗餘,而是勻稱有致,脊背挺得筆直,肩也撐得起來,便穿出了幾分不一樣的氣韻。
他遠遠站定,注視了一會兒,才微笑著上前,用提著的藥包碰了碰她的腦袋:「聽說你傷了,看著倒挺有精神。」
桑祈頭也沒抬,勾了勾手指頭,示意上面纏著布帶,道:「擦破點皮。」
都怪兵器不順手,傷人不成反自傷。
她無奈地想著,腦海中又記起那白鬚老者輕盈有力的利劍遊走夜空,翩若驚鴻,矯若遊龍,不由得心生嚮往,神思游離。
「便偷懶不去上學了?」卓文遠戲謔地挑挑眉,翻了翻她放在案上的書本。
「寫不了字呀。」桑祈把被蓮翩綁得結實的爪子伸到他面前晃晃,申辯道。
「那還裝模作樣。」他好整以暇地在她身邊坐了下來,推了推她的額頭。
桑祈一撇嘴,惆悵地望著那些攤開的宣紙:「有什麼辦法,司業佈置了作業不是?」
不「好好學習」她怎麼好跟皇帝交代,再說別人都能得罪,晏雲之可得罪不起。卓文遠取笑了她好一會兒,才放下手上的東西,拿起了筆,在她略微驚訝的目光中提筆書寫了起來,字裡行間還特地仿照了她的字跡。卓文遠本寫得一手好書法,筆鋒細瘦銳利,如風雕刀刻,極好看,學著她那較為圓柔的筆畫不容易,速度很慢。
冬日午後的陽光和煦耀目,從他垂在額前的長髮中照射過來,為他俊美的容顏鍍上一層金光。男子的眉眼專注,修長濃密的睫羽根根挺翹,層次分明,光潔如玉的面容上細細的絨毛清晰可見,氣質沉靜柔和,如同一塊精美的碧玉雕像。
桑祈看得發怔,定定地欣賞了好一會兒,抱著他按在書本上的胳膊蹭了蹭,嬉笑道:「真夠意思。」說完還沒等卓文遠抽出胳膊去揉她的頭,就毫不流連地放開,起身猛地在他肩上拍了下,振袖一揮,痛快道:「那就都交給你了,回頭再請你去吃蟹。」言罷優哉遊哉地哼著小調,去叫蓮翩把他帶來的慰問品送到廚房了。
卓文遠執筆的手停了停,終究沒說什麼,笑著搖了搖頭。
等她捧著蓮翩做好的點心來跟他一起吃的時候,他已經寫完大半,放下筆揉著手腕歇息,過了會兒拿起一塊山楂糕咬著,問起來:「昨天的事,府衙那邊的調查可有眉目?」
桑祈剛嚥下一塊糕,噎了半天才開口道:「懷疑是流寇作亂。」
提到這事兒,她的注意力完全沒在是什麼人敢動卓家的馬車上,滿腦子想的都是那老者和他的劍法,眼眸晶亮晶亮,對卓文遠吹噓了一番那人有多厲害,好似神仙一般。
卓文遠用心聽著,待她說完後啞然失笑:「看你那崇拜的樣子,難不成他比桑公還厲害?」
桑祈皺著眉頭想了想,終於還是搖頭:「那倒無從比較。父親天生神力,而且武藝超群,若論槍法論力道,大概整個大燕無人能出其右。可那老者的劍術卻更飄逸出塵,在巧勁兒上應勝一籌。」
後面還有一句更適合她自己練習,她只在心裡感慨了下,並未說出口,只道是:「真希望能再見上那人一面。」
卓文遠眸光微動,擦了擦手繼續書寫,戲謔道:「既然安然無恙,經過昨天那事兒,我覺得你有空還是多想想自己的琴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