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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感君有此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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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美公子形象慵懶,眉梢含情,唇角帶怨,看他擺出那副落魄感傷的模樣,晏雲之卻是絲毫不為所動,表情平靜地輕輕一笑,道:「子瞻真是謙虛了,此事若連你都幫不上忙,就真的沒有人能救桑二了。」

卓文遠低著頭,眸光一凜,再抬頭時卻是一副迷惑不解的神情,問道:「少安兄此話怎講?」

晏雲之拿過酒壺來,抬手給自己倒了一杯,看著緩緩墜落的液體,莞爾一笑,道:「道理非常淺顯。宋氏父子利用了洛京原本有之的幾個事件,捏造了些線索,將罪名安到了閆琰和桑祈的頭上。若是不明真相的人,確是很有可能被眼前的證據矇騙。然而,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假的東西,總有漏洞,永遠真不了。」

卓文遠笑容微斂,聽完他這番話,長眉一蹙,道:「少安兄不愧是司業,這一套是是非非的論調,說得實在深奧,還恕子瞻愚鈍,未能領悟。」

「簡單,晏某隻是提議你把真正的幕後黑手丟擲來,閆琰和桑祈的罪名,自然也就洗清了。」晏雲之品著佳釀,溫聲道。

卓文遠「撲哧」一笑,連連搖頭,無奈道:「少安兄說得輕巧,可我上哪兒知道真正的幕後黑手是誰?」

「哦?」晏雲之淡淡一挑眉,道,「不知道嗎?」

卓文遠也喝了一口酒,桃花眼意味不明地彎著,再次道:「不知道。」

令他意外的是,晏雲之得到這個答案後,並沒有沒完沒了地繼續糾纏下去,只說了一句:「那便是晏某找錯了人,再去問問別人吧。」言罷從容不迫地起身,攏了攏衣袖,從中掏出一樣東西,放在了桌上,道,「這個小物件,作為今日這壺佳釀的回禮。晏某先行告辭,不必送了。」說完便施施然離去。

卓文遠凝視著他放在桌上的東西,唇角的笑意越來越淡,眸色卻愈發深不見底。半晌後,他抬手捏起那物,猛地一用力,只聽一聲脆響後,小小的竹管應聲斷裂。而這竹管正是當初桑祈從王捕頭家中遇到的歹人那兒所獲之物,馮默博士口中的南方古笛。

隨著竹管的毀壞,笑容復又回到他的面容,重新變回了那個風流俊逸、柔美多情的溫潤公子,他的眸光卻是幽深一片。旁邊的隨侍猶豫著上前,問道:「公子,可還按原計劃行事?」

他慢條斯理地喝光了杯中酒,才道了聲:「先把淺酒叫來吧。」

而在大牢裡的桑祈,對二人的這番會面一無所知,只知道傍晚時分,晏雲之來看她了。

白衣公子一走進最裡頭的牢房,就看到暗室裡,那個素衣姑娘全然沒有頹廢幽怨的模樣。雖然未施粉黛,面上依然光潔如玉,髮絲柔順滑亮地垂在肩頭,目光清澈見底,正蹲在地上,拿一堆豆子排兵佈陣玩。她微微弓起的脊背,好像一根在狂風中順勢而彎的翠竹,外表閒適,內心堅韌,彷彿這世間,再沉痛的挫折,也不能將她打垮。

於是他的嘴角浮現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上前來,先遞給她一封信,說是閆琰鄭重地託付給自己的,要求定要第一時間交到她手上。

桑祈一聽,趕忙起身接過信箋,還沒開啟看,便已感慨良多。回憶起第一次收到他的信,還是在國子監裡,自己的桌案上。當時對方語氣不善,洋洋灑灑地憤慨了一大篇,與她相約放學後一較高下。而今,也是篇幅冗長、情緒飽滿的一封信,照舊力透紙背,說的卻全然是另一回事。恐怕彼時,雙方誰也不會想到,會以這樣一種方式走到今天吧。

桑祈花了好長時間,才將信上的內容一字一句讀完,低著頭,久久無法言語。閆琰這一次想表達的東西,其實也可以用簡單兩句話概括——「沒想到你這麼夠意思。就算我閆琰英年早逝,這輩子能交到你這個朋友,死得也值了。」

不想在晏雲之面前哭出來,桑祈揉了半天眼睛,才將信箋摺好,珍重地收起來,嗓音略帶沙啞地哽咽道:「瞧他說的,好像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似的,誰要跟他同生共死了?」

晏雲之見她一直低著頭,兀自逞強,不願暴露自己的脆弱,也知趣地沒有說什麼多餘的安慰話語,只恰到好處地遞上帕子,淡淡道:「他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眼下皇上已罷免了閆琰的職務不說,連閆太師也被以‘暫且休息一陣子’的名義軟禁在了府中。也就大司馬還能每天厚著臉皮跑到皇上眼前去鬧騰,不依不饒地大喊冤枉。」

想到父親為自己勞頓奔走,還有可能面臨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危險。桑祈本來就一直壓抑著的傷感,愈加濃烈,這下鼻頭一酸,淚水是怎麼也止不住,終於低低啜泣起來。

牢房裡只有她和晏雲之二人,相對而立。她此時此刻卻已顧不上身邊還有個他,只想心無旁騖地發洩一會兒,發洩完了好能重新整理情緒,找回堅強的勇氣。

晏雲之的一襲白衣,與周遭灰冷幽暗的色調格格不入。彷彿有一縷光線,源源不斷地從他身上溢位,將這孤深的牢房照亮。他沉靜地站在她面前,良久後,稍稍上前一步,在離她極近的地方停了下來,近到她只要稍稍一探頭,就能擦到他的衣襟。而後他雖然沒有伸臂將她抱緊,卻輕輕抬手,拍了拍她的頭,溫柔地撫了兩下她披散著但依然整潔光滑的長髮,身形完全將她籠罩住,像一面可以為她遮風擋雨的牆,溫聲道:「別怕。」

這平平淡淡的一句話,好像冥冥中的一句命令,令難過再也無所顧忌地噴薄而出,湧上心頭,桑祈雖然用力地胡亂點著頭,哭得卻更厲害了。

晏雲之便靜靜地等她哭完。

大牢裡,一陣壓抑的低聲哭泣停下來後,桑祈胸口的那股悶塞之感舒暢了些,理智也重新歸位,才尷尬地退後,轉過身去,破涕為笑,道:「丟人了。」

晏雲之默了默,語氣含了絲善意的笑,道:「是嗎,晏某方才走神了,沒注意。」

桑祈依然背對著他,揉了會兒眼睛,才回眸問:「想必你來也不是專程為了替閆琰送信,可還帶了什麼好訊息?」

「稱不上,只是覺得你和閆琰可能就快安全了,沒必要著急同生共死。」晏雲之收斂衣袖,面上恢復了清冷淡泊的表情。

桑祈一聽,眸光亮了亮,喜悅地走過來,問:「你有法子洗脫我們的嫌疑了?」

晏雲之意味深長地笑了,道:「或許。」

「或許」是什麼意思,桑祈皺著眉頭,晏雲之卻沒再解釋,只說讓她安心再等些時日,便先行離去。於是她便懷揣著他遞過來的這份希冀,小心翼翼地用微笑守護著,不再哭泣,安然地等待自己的結局,又沒心沒肺地過了兩天。

仔細想想,大牢裡雖然無聊,但是無所事事,落得一身清閒,不是也挺好的嗎?她都已經有日子沒有好好休息了,索性一覺睡到日上三竿。

相反的是,這兩天裡,宋落天就沒那麼自在了。他怎麼也想不通,父親明明說過難以追查下去的那些事,怎麼就偏偏在他馬上可以一舉擊敗桑祈和閆琰的節骨眼兒上,突然露出破綻了呢?各種線索浮出水面,調查起來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先是有人抓住了一個行蹤詭秘、看似竊賊之人,一審問,才發現肩膀上有烙印,乃是西昭人士。

先前閆琰和桑祈的事已經傳得人盡皆知,市井街坊都知道他們犯的罪行是勾結西昭。眼下抓住個西昭人,便打起了十二分警惕,立刻送到了洛京府衙。好奇的街坊四鄰也都跟來了,都想知道,這個西昭人到底偷偷摸摸地在圖謀何事。

甄永康迫於民眾壓力,公開審問了他,結果卻在搜身的時候,搜出了內容令人驚恐的書信。接著順藤摸瓜,牽扯出了一個幕後陰謀鏈條。

原來這幾個西昭人是西昭的主戰派派來的細作,他們不甘於與大燕和平相處,時刻張著血盆大口,覬覦著大燕富饒的土地。奈何現在西昭國內,王座上的大汗不願意打仗,想休養生息,改改窮兵黷武、勞民傷財的政策。他們不好違背王命,野心又難以平息,只好蠢蠢欲動地搞些小動作,希望從大燕內部先行下手。

於是他們潛入洛京,做了一系列壞事,並將其嫁禍到了閆琰的頭上,試圖挑起洛京世家名門之間的矛盾。眼見著宋家、閆家、桑家已經都被牽連了進來,就差在朝堂上當面翻臉了,他們本來很滿意。可是俗話說,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溼鞋?他們在背後操縱了那麼多起事件,除了王捕頭家那次撞上桑祈,都沒被人抓住現形,偏偏這會兒倒霉被盯上了。

甄永康一路順著這個被抓住的西昭人查下去,直到端掉了西昭在洛京的細作窩點,將五個西昭人押入大牢,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這麼順利地立下了大功。

宋落天當然也瞠目結舌。奈何無論怎麼看,這個結果都完美得無懈可擊,連他自己的那番算計,都被人家利用了去,也是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宋太傅也不得不低頭認輸,眼睜睜地看著皇帝一邊尷尬地扇風,一邊安撫著桑巍和閆錚道的情緒。桑巍還一臉不屑地不願理他,一甩袖子便趕去大牢接自己的寶貝閨女了。

幸福的降臨,如同大禍臨頭一樣,都發生得太過突然。桑祈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自由了,一看見父親明顯憔悴了幾分的身影,就幾乎完全沒有考慮,快走兩步跑過去,二話不說抱住了他,像小時候那樣埋頭在他寬闊的胸膛上,哽咽道:「父親,您辛苦了,女兒此番知錯……」

自從桑禕辭世,已經近十年了吧。十年裡,小女兒一直對他心存芥蒂,保持著距離,從來沒有這般親近的舉動。如今又像孩提時代一般,全心全意地依靠著他,跟他撒嬌,桑巍心裡是說不出的五味陳雜。硬朗剛勁的面容上,線條變得難得一見的柔和,粗糙的大掌用力拍了拍她的肩,半晌無言。

這一幕,不但他本人渴望已久,也是蓮翩一直以來的願望。她在一旁看著,亦由衷地感慨並喜悅,一激動,竟自己先哭了起來。

桑祈聽到她的啜泣聲,才回過神,想著自己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還與父親這麼親暱,似乎有些不妥,於是便放開了手,轉頭去假意嗔道:「好好的,哭什麼?你們這是來帶我回家的,又不是要送我去刑場。」

桑祈原本是想逗蓮翩一下,緩解這悲傷氣氛,沒想到蓮翩一聽,哭得更厲害了,斷斷續續道:「小姐,我這不是難過,是為你和桑公高興啊……看你們這父慈女孝的……什麼都值了。」

「啊呸。」桑祈白了她一眼,嗔了句,「淨說些不吉利的。」說完面上的笑容淡去,眼眶亦跟著溼潤了幾分。

女孩子們在這種時候變得感性,好在桑巍作為一個大老爺們,還不至於跟著鬧傷感,大手一揮,豪邁道:「哭什麼,都不哭,咱們回家,好好吃一頓,慶祝慶祝。」說完便催著二人趕緊離開這個讓人再也不想回來的地方。

為了慶祝小姐冤屈得雪,桑府上下好像過年一樣,熱鬧非常。廚娘們忙忙碌碌,做了好幾日都吃不完的美味佳餚,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桑祈看著面前的玉盤珍饈,再看看府中家丁侍女們的笑容,感受著家的溫暖,一不小心,又傷感了一番。而桑巍不愧是大風大浪裡走過幾遭的人,已經開始痛痛快快地喝上了。

飯還沒吃多大會兒,有侍衛匆匆來報,說閆琰和晏雲之來了。桑祈本來正啃著個雞腿,一聽這訊息,立刻放下銀箸起身,快速擦了擦嘴,跑了出去,一路飛奔,第一時間趕到了大門。

閆琰和晏雲之剛剛進門,只見桑祈一襲飄逸長裙,長髮披在背後,如同青荇招搖在水底,乘風而來,徑直跑到他們面前才停下。分明才幾日不見,卻好像已經過了幾輩子那麼漫長。如今兩相對望,閆琰和桑祈都駐足,各自靜默了一瞬,眼波變換,丹唇顫動,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卻一句話都沒有說,只默契地快步上前,握住了對方的手。

「你……胃口可還好?」半晌後,閆琰才緊握著她的皓腕,顫聲問。

「嗯。」桑祈鄭重地點點頭,眼含熱淚,道,「我還給你準備了奶酥餅。」

言罷,雙方都用惺惺相惜的眼神,互相凝視著,大有相知恨晚,如今恨不能一醉方休之意。直到晏雲之輕輕咳了一聲,桑祈才意識到他也在,面色一紅,鬆開了閆琰的手,上前兩步,恭敬地給他行了禮,道:「這次多虧有師兄幫忙……」

「不必。」晏雲之這種一向被眾星捧月的物件,對於自己竟然成了被冷落的那個人這一事實,面上倒是沒太在意,一如既往地表情淡淡,抬手攔住她,道,「晏某也沒幫上什麼忙。」眼神卻是意味不明地朝閆琰的方向瞟了瞟。可閆琰正想著奶酥餅,並未在意。

想起自己曾經在他面前哭泣,將脆弱不安的一面完全暴露出來,桑祈發自內心地覺著尷尬,就好像讓人家看到過自己赤身裸體一樣。於是她扭過頭去,避諱著與他視線接觸,道:「哪裡的話,要不是師兄出力,定然不會這麼順利。而且……之前你在牢裡對我說的那番話,也給了我莫大幫忙。」

說著說著,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心裡泛起一陣悲涼的情緒。之前偷摸去晏府找他的時候,他曾經問,如果不是因為閆琰的事,她是不是不會見他。彼時她一時尷尬說了謊,而今卻又想起了真正的答案。

說好了不再相見,不再想念,卻又不得不去尋,還再次欠了人家人情。恐怕,這一時半刻的,又要糾纏不清了吧?一想到這些,她就會忍不住嘆氣,嘆自己沒能更早遇到他也好,嘆他為何那麼光輝昳麗讓人無法移開視線也罷,總之是不該有的感情發生在了不該發生的時候,上演了一場註定以失敗告終的痴戀。

桑祈的手指在衣袖中攪著,銀牙一咬,暗暗告訴自己:好了,考驗你的時候到了,桑祈,一定要堅持住自己之前的決斷。就好像一曲終了,再餘韻悠長,也要最終散場。於是她勾勒出一個燦爛的笑臉,上前搭上閆琰的肩膀,道:「好了,不說過去那些不開心的事了,來,府上做了好些菜呢,你也沒吃呢吧,一起吃一起吃。」說著便要拖閆琰往院內走。

還沒走出兩步,便聽一個清冷而帶著幾分涼意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道:「哦?方才還連連道謝,這會兒便只叫小師弟,不帶上師兄了嗎?」語氣裡有幾分失望,好像在責怪她不識禮數,不懂得長幼尊卑。

桑祈沒想到自己故意擺明了沒有留客之心,對方還能這樣不識趣地問出口。腳步一頓,微微蹙眉,不知如何是好。

倒是閆琰大方,一點都沒把自己當外人,附和道:「就是,師兄也一起來吧。」還不忘補充一句,「蓮翩做的奶酥餅可好吃了。」

桑祈瞟他一眼,沒好氣兒地道:「人家可是晏雲之,你以為都和你似的,就知道吃。」

「難道你不也是?」閆琰不甘示弱地回擊。

眼見要演變成一場鬥嘴,晏雲之淡淡笑了笑,道:「罷了,師兄就是逗逗你們。」說完便理理衣袖,一動不動。好像如果桑祈不主動開口相邀,他便沒有要跟上去的意思。

雖說沒想邀請,但畢竟人家剛才問了……桑祈糾結了半天,試探地問了句:「那你到底來是不來?」

「不去了。」晏雲之平靜道,「晏某還有事沒處理完,得先走一步。」

不知為何,明明是自己先不打算帶上人家的,聽到這句話,桑祈還是一陣失落,面上卻一挑眉,爽快地應了聲:「那好,回頭再敘。」說完還大度地揮揮手。

閆琰也跟著揮手。

晏雲之當然不可能跟著揮手了,挺拔高傲地微微頷首示意,而後轉身,信步出了大門。桑祈一直目送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才輕嘆一聲,推了推閆琰,道:「走走走,吃飯去,我還餓著呢。」

閆琰若有所思地看向晏雲之的背影,只覺著今日這倆人似乎有些奇怪,卻也說不出哪裡蹊蹺,於是思忖著,一步三回頭,走得遲疑。桑祈不得不連連催促。而離開桑府的晏雲之並沒有回家,而是坐著馬車,直接來到了宮裡,請內侍代為通報,有要事要立刻見皇帝。

內侍一開始很為難,說皇帝剛吃完飯,正在小睡,自己不敢去報,道:「要不請晏司業明兒早朝時再來吧?」以為這樣說,一向隨性的他便會打道回府。

沒想到今日,面前的白衣公子卻只是淡淡道了聲:「哦,那我便在這裡等。」說完竟悠閒地到一旁站著了,大有今天不見到皇帝就不回去了的意思,也不逼迫他快去通報,只用威嚴的眼眸時不時掃視他一眼。

明明是大熱天,內侍卻出了一腦門子冷汗,無奈地覺得,自己也真是夠倒霉的了,怎麼就偏偏今日當差,遇上這麼個百年難得一見的大神不說,還趕上大神千年難得一見地主動要面聖,而且還非見不可了……他小小一個內侍,哪裡受得了大神這股撲面而來的氣場壓迫,沒撐多久,就擦著汗,乾笑道:「要不,小的還是先去看看吧,興許陛下這會兒醒了呢。」說完深鞠一躬,快步退了出去。

皇帝確實是在午睡,但睡得不沉,還沒等那內侍上前,就被腳步聲擾醒,心煩地皺了皺眉頭,懶洋洋道:「誰啊,這麼不當心,壞了朕午睡的雅興。」

內侍趕忙道:「稟陛下,是晏司業。」

皇帝一聽可來了勁兒,打著哈欠從龍榻上爬起來,玩味道:「他怎麼來了,稀罕事。」

「可不是,還說有要事相告,看樣子竟是不肯等到明日早朝。」見主子心情還可以,內侍一顆懸著的心才放下,趕忙上前攙扶。

「嘿,有意思。」皇帝一挑眉,說著,「走,咱們去看看。」便迫不及待地出了門,好像晏雲之的到來是什麼特別好玩的事情似的。

因著皇帝特別怕熱,外殿的香爐裡由龍涎香換成了冰片,聞之可提神醒腦,遍體生涼。殿外屋簷的四角上,也有一股股冰涼的井水倒下,瀑布一般流瀉下來,沖刷著盛夏的暑氣。皇帝來的時候,晏雲之正看著窗外的「雨簾」,優雅地靜坐品茗,看上去也不像是心急火燎的樣子。

皇帝便以為是自己這大殿起到了安撫心神的效果,心裡頗為得意,揚聲喚道:「少安,怎麼今兒突然想起來見朕了?」

晏雲之聞聲,慢條斯理地放下茶盞,起身行了禮,道:「參見皇上。」

「嘿嘿,免禮免禮。」皇帝笑眯眯道。看得出來,因為西昭派來的細作被一舉殲滅,桑巍也不上門來鬧騰了,他好像心情挺好。

可惜,晏雲之帶來的卻是足以把這份好心情盡數剿滅的壞訊息,那就是——他懷疑其實事情還沒解決,其中還牽扯了更深,與大燕內部勢力更加緊密相關。說著,便將自己是如何從桑祈和晏鶴行那兒聽來了蛛絲馬跡,又是如何查到卓文遠身上,再如何逼卓文遠就範的事一一道來。

原來,那日他前去卓府拜訪,實際上是揣了兩個目的。其實他並不確定卓文遠便是幕後真兇,僅是心裡有所懷疑。對他說那番話,其一自然是希望他能夠幫助桑祈,其二也是為了試探。結果果然沒讓他失望,卓文遠一從外地回來,各路真相便如雨後春筍般湧出。從前根本查不下去的線索都一一有了著落,還順利地讓甄永康破了案。

所以他等到桑祈和閆琰都平安無事後立刻來見皇帝,目的只有一個,便是叫皇帝別高興太早,要當心著點卓文遠。然而,他的一番話,皇帝根本沒怎麼聽進去,一聽說是卓文遠,忍不住直笑,連連擺手,搖頭道:「不可能,不可能,你要說是宋家,或者桑家,哪怕是你晏雲之要造反,朕都信。卓文遠?不會,絕對不會。」

晏雲之只是長眉微微一挑,對於這個結果似乎並不感到意外,氣定神閒地抬手飲了杯茶,淡然道:「臣的話已經說完了,卻拿不出證據。信與不信,還望陛下三思,不必急著早下結論。」而後起身行了一禮,從容告退。

夜裡上了燈,皇帝在皇后那兒歇息,把這事兒當個笑話跟皇后講了。

彼時他正半躺著,讓皇后給揉捏肩膀,舒服地眯著眼睛,笑道:「少安竟然懷疑子瞻在搞鬼,你說好笑不好笑?」

皇后手上力道不改,眼裡也含了笑,溫聲道:「不是我說他,子瞻那孩子若是有這些心思,兄長倒是還能少幾分擔憂。」

「噗。」皇帝一想到國舅每次提到兒子時那副憂心忡忡的表情,就忍不住直樂。

皇后無奈地在他肩上捏了一下,假意嗔道:「陛下還笑?」

「朕不是有意的。」皇帝連忙告饒,抬手牽住愛妻的柔荑,服軟道,「可你那侄子,也該收收心了。朕給他個御史中丞的位置坐,他還三天兩頭偷懶,就知道垂憐花街柳巷,連個婚事也還沒著落。」

皇后眸光微動,拿起一旁的犀角梳來,一邊給夫君梳頭,一邊嘆氣道:「要說婚事,比起子瞻來,臣妾倒是覺得,蘇家姑娘更讓人著急。」

「哦?」皇帝疑惑地問,「怎麼回事?」

皇后手上動作微滯,又嘆氣,惆悵滿懷道:「陛下莫不是忘了?蘇家姑娘只比子瞻小兩歲,到現在還沒出閣呢。」

皇帝努力回憶了一會兒,詫異地問:「她和少安的婚事,不是早就定下了嗎?」

「要是早定了就好了。」皇后無奈道,「這不是一直拖著呢嗎?」

「為何?」皇帝一臉不解,「朕記得他二人兩小無猜,一同長大,前幾年市井裡還爭相傳言,說他們是一對金童玉女來著。」

皇后邊聽邊點頭,肯定他的說法,道:「從前確是如此,可是……最近看著,少安好像又跟桑家二小姐走得很近。」

皇帝一聽「桑家二小姐」這幾個字,腦袋裡就「嗡」的一聲,身子一繃,不敢相信地向她確認:「桑二?」

「嗯。」皇后平靜地頷首。

難怪啊!難怪之前晏雲之要向著她說話!皇帝緊緊握拳,嘔了一口老血,深感自己當初所信非人,便聽皇后繼續解釋道:「臣妾聽子瞻提起過,說他們還一起練武、研究兵法來著,朝夕相處,很是親暱。桑家姑娘從前還經常與子瞻玩在一處,如今都不去找他了,只纏著少安。」言罷眉心微蹙,手上動作徹底停了下來,探身到他面前,壓低聲音,帶了幾分擔憂,道,「已經有傳言說,他們有要私訂終身的意思,還說什麼桑家姑娘將門虎女,晏家郎君曠世之才,都非凡人命相,也是般配的一對呢。」

桑祈和晏雲之……皇帝若有所思地回憶起來,倒是從來沒想過,這兩個人若是在一起會是怎樣。皇后見他似乎想到了什麼,又上前一些,按摩著他手上浮腫之處,繼續道:「陛下,您說這桑家和晏家如今的地位都如日中天的。一個大司馬,已經擾得您好幾天晚上都睡不踏實了,要是再加上晏相……」

前幾日的心理陰影還沒散去,皇帝嘴角一抽,面色沉了沉,目光也變得凝重起來。皇后見狀,自覺失言,觸怒了龍顏,不敢再多說,只尷尬地笑了笑,拿起梳子來繼續為他梳頭,柔聲道:「您瞧臣妾這張嘴,又亂說話了。」

寢殿內安靜了一會兒,溫婉賢淑的皇后,不聲不響地將夫君的長髮託在掌心,一縷一縷慢慢梳理。燭光滿室,紗幔輕盈,氣氛一片祥寧。

半晌後,皇帝眉梢一挑,回眸看看她,道:「既然你那麼關心蘇家姑娘的婚事,朕就準你去做這個紅娘,上門替那兩個孩子做主,趕緊把事定下來吧。都老大不小了的,也省得夜長夢多。」

皇后一聽,會心地笑了,作了一揖,道:「那臣妾就恭敬不如從命,先替他二人謝過恩典。」

皇帝滿意地點著頭,只覺白天睡少了,如今睏意襲來,便無意再聊下去,打了個哈欠,道:「時辰不早了,落燈吧。」

這邊廂,帝后二人鶼鰈情深,同榻而眠。那邊廂,西郊外的小築之中,同樣紗幔飄飄,馨香嫋嫋,卻只有美豔動人的嬌娘獨自一人。

要說卓文遠也確實是個會享受的主,不但將花魁獨自包下,金屋藏嬌,連人家青樓裡的奢華湯池也學了來,仿照著在裡間建了一個。漢白玉砌成的方池,四角各有一黃銅獸首,溫水源源不斷地從中湧出,保持著池內的溫度。池子不大,僅容得下二人同浴,水也不深,坐下的話剛剛可以沒過淺酒的肩膀。美人的長髮披落,水蛇一樣,隨著池水的流動搖曳,嫩白如蔥的指腹上,起了一層初生嬰兒的皮膚般的褶皺。看樣子,已經在池水裡浸泡了許久。池邊的窗半敞著,可以看到院中的七曲迴廊和月色下的斑駁竹影。一陣夜風襲來,帶來幾許涼意,她卻好像全然沒有感覺到似的,只目光空洞地凝視著水中的倒影。

有人走過來,敲了敲門,喚了聲:「姑娘?」

她分明聽見了,卻沒有回話。

那人又叫了兩聲,依然沒有得到回應後,抬步離去。

聽著腳步聲消失,她輕輕嘆了口氣,伸出玉臂來,揚起一串晶瑩的水花,然後按在池壁上,稍稍一用力,整個人從水中起身,只聽水聲朝池邊的縫隙奔流而去。

月光照在美人婀娜多姿、閃爍著水光的玉體上,美不勝收。她就這樣沉靜地站了一會兒,任風將自己身上的水吹乾,而後才攏了攏長髮,拿起紗衣披上。肩頭臂上,那薄如蟬翼的輕紗,即使覆了一層,也能看到肌膚白淨的顏色。

淺酒在鏡前佇立片刻,看著鏡中的自己,半晌後緩緩抬起手,將髮絲撥到一側,擋住了肩膀上一個小小的印記,而後才開始按部就班地對鏡貼花黃,點唇畫眉,精心打扮起來。

過了會兒,她打扮好,開門走出去的時候,發現剛才來叫她的僕役竟然還站在門口,雖然意識到了這意味著什麼,但還是忍不住問了句:「郎君已經回去了?」

「是。」那僕役面無表情,站姿筆挺,道,「郎君說有兩句話留給你:其一,今日他不怪你;其二,不準再有下次。」

淺酒美眸一暗,苦澀地笑了笑,蓮步輕移,向寢榻走去,赤腳在地上留下一串由深至淺的水印,輕聲道:「奴家知錯。」

今夜的她,依然有著驚世之美,卻無人鑑賞。淺酒和衣臥下,目光空洞地看著帳頂,輕嘆一聲,說到底,自己不過是他的一個奴隸而已。而連為自己命運唏噓不已的淺酒都已經睡著的時候,桑府這邊卻還是一片熱鬧喧囂。

桑祈沒想到,閆琰酒量如此之差,酒品還如此之糟。他剛喝了一杯就有點醉醺醺了之後,竟然還愈發來勁兒,一邊大嚼奶酥餅,一邊喊著還要喝酒,任她怎麼勸阻也不聽。偏偏壞心眼兒的蓮翩覺得這是個打擊報復的好機會,由著給他倒。

好嘛,這下自作孽不可活了。這會兒琰小郎正撒歡兒地滿地跑,追著蓮翩討教奶酥餅的正確做法,還像模像樣地要了筆墨紙硯來,要好好地記下,免得以後吃不到了。於是他蘸好了墨,揮舞著大毛筆,就熱情地朝蓮翩撲了過去。

蓮翩今天為了慶祝小姐出獄,重獲新生,剛換了套新衣裳,見狀嚇得趕忙跑了,生怕被墨水淋一身。

結果閆琰不依了,嘟著嘴嚷嚷:「小爺……嗝……小爺怎麼著你了?你就跑。快給小爺站住……做……做餅!」說著,豪邁地大手一揮,一串墨點便朝前來阻攔的桑祈迎面灑了過來。

桑祈趕忙閃身避讓,腰都要彎折了,才勉強避開。如此反覆幾次,累得出了一身汗,只覺得閆琰這甩墨水的本事,已經是出神入化,可比晏雲之的劍法厲害得多,怕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都可以出師了。更要命的是,怎麼就好像故意針對她似的,每次都正好瞄準著她來呢!什麼仇什麼怨,咱到底能不能坐下來好好談談,非要這麼解決嗎?

那邊蓮翩眼看就要被他追上了,驚叫著:「小姐,救命!」

桑祈累得坐下來,一邊用手扇風,一邊直喘氣,無力地搖搖頭,愛莫能助地道:「我是救不了你了,你自求多福吧。」

話音剛落,閆琰已經將蓮翩逼到了牆角,封鎖住了她的去路,壞壞一笑,捏住她的手腕,在她驚恐的目光中,一揚筆,道:「說,餅怎麼做的。」其實這會兒筆上的墨已經幹了,倒是不會再灑得到處都是,保住了她的衣裳。可因為距離太近,這一筆直接從她面上劃了過去,登時便在她光潔白淨的面容上留下一道黑色粗線。而且好巧不巧地,還有一部分墨汁塗在了她的唇上,蓮翩頓覺唇上一涼,口中滿是墨汁的味道。於是她整個人臉色都黑了,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歇斯底里地尖叫著,抬腿就給了閆琰一下子。

因為身高差異太懸殊,這一下膝蓋頂到了什麼不得了的地方。只見閆琰瞬間癱倒了,毛筆也掉在了地上,跟著發出了一聲石破天驚的吶喊,痛苦地彎下了腰。剛才還高高大大的少年,整個人越來越小,縮成一團倒在地上。

一時蓮翩怔住了,周圍看熱鬧的侍女也怔住了,沒人敢上前。

桑祈在一旁左看看,又看看,尷尬地抽了抽嘴角,為難半天,覺著好像只有自己能上了,才揉著眉心走過去,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促狹道:「你……還好不?」

閆琰忙著在地上打滾,平日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都散亂了,聞聲艱難地抬眸看她,一臉辛酸,欲哭無淚地道:「師姐,我還沒討到老婆呢。」

那眼神,說不出的無助與迷茫。桑祈趕忙扶他起來,鄭重道:「放心吧,以後一定能討到。」

閆琰哼哼著,順應她的力道起身,打量著罪魁禍首蓮翩,好像突然想到什麼,眼眸一亮,抓住桑祈的手,煞有介事地提議道:「要不,你就把她嫁給我吧,這樣以後我就有奶酥餅吃了。」

蓮翩盯著指向自己的手指,驚恐萬分,頭搖成了撥浪鼓,連忙拒絕:「不不不不不……公子,您這可使不得使不得。大不了婢子多賠您幾貼膏藥就是……」

一聽要賠的是膏藥,不是奶酥餅,閆琰顯得很失落,又坐在地上不願起來。

桑祈只得拍著他的背,安撫道:「放心吧,媳婦兒我雖然管不了,但奶酥餅不會少了你的。」

閆琰這才眉開眼笑,高興地站起身,拍打著身上的塵土。

可是鬧也鬧過了,瘋也瘋過了,這會兒酒勁兒上腦,閆琰覺著頭昏眼花,站也站不穩,一邊拍,一邊晃悠著就往身側倒去,還帶著桑祈也差點兒摔倒。

幸好,一雙有力的手臂及時出現,一左一右,將兩個人雙雙穩住。

儘管桑祈足夠眼疾手快地去扶,卻因為力氣沒有他大,非但沒把他拉起來,反而差點兒被他帶倒。

「謝了。」桑祈鬆了口氣,笑道。還以為是哪個趕來的侍衛,偏頭一瞥,才發現伸出援手的人桃花眼彎彎,姿容倜儻,笑得曖昧,竟是卓文遠。於是她奇道:「這麼晚,你怎麼來了?」

卓文遠不落痕跡地將她和閆琰分開,擋在二人中間,拎起閆琰,挑眉道:「你說我怎麼來了?還不是一聽說你回家了,第一時間就趕來看你。」

桑祈卻是不太信,翻了個白眼,道:「說得跟真事似的。那我在大牢裡的時候怎麼沒見你去看我一眼?公子可是怕那地方腌臢,髒了你的靴子?」

卓文遠眼波一蕩,笑而不語,將閆琰交給自己的隨侍,囑咐他們用自己的馬車送他回府,照顧妥帖後,才牽了一匹馬,對桑祈道:「來,上馬。」

桑祈覺著這匹馬似乎有些眼熟,圍著它打量一番,才不敢相信地問:「這可是我的那匹小紅?」

卓文遠微笑著點了點頭。

「真不敢相信,你在哪兒找到的?」桑祈的眼眸也像閆琰見到奶酥餅一樣瞬間被點亮,發出了喜悅的光芒。

小紅是她在西北的時候騎過的馬,不但陪伴她度過了一段沒有姐姐的時光,還見證過她第一次上戰場,對她而言,意義非凡。可是在跟隨父親回洛京的途中,卻不小心被她弄丟了。後來大動干戈地找也沒有找到,為此她還傷心難過了許久。

眼見著一年就快過去,她都已經放棄了希望,沒想到如今還能再見到它。真像是做了場夢,一回首,發現原來一切依然如故。

卓文遠牽著小紅,將韁繩遞到她手中。馬兒立刻發出一陣歡快的嘶鳴聲,甩動脖子蹭著桑祈的手。撫摸著它光滑柔亮的皮毛,看得出它這段時間似乎也沒吃什麼苦頭,桑祈也安心了許多,親暱地回蹭它。

卓文遠安靜地站了一會兒,看著這一人一馬重逢的一幕,笑意柔和,突然趁她不備,一抬手將她抱到了馬背上,自己也翻身騎到馬上。雙手從她的腰側繞過,扯住了韁繩,催動馬兒緩步走了起來。

「去哪兒?」桑祈不解,詫異地理了理頭髮,問道。

卓文遠眯著眼睛笑,道:「隨便走走。」

多年前在西北廣袤遼闊的草原,二人也曾這樣同騎一馬走過絢麗的野花,走過潺湲的溪澗,走過一段青蔥韶華。

如今,他們都已經長大。和她差不多高的那個稚氣未脫的少年,現在二人平坐,都已經足足比她高出一頭多,長成了寬肩窄腰、筆挺俊朗的郎君。一顰一笑,盡是韻味風流,以這樣的姿勢坐著,便輕而易舉地將她整個人攏在了懷裡。比起這樣到底還合不合適,桑祈更擔心的還是自己小紅馬的馬身安全。

馬蹄嘚嘚,走過空無一人的街道,走過濃郁的夜色,一路上她發現身後的卓文遠難得地沉默著,始終不說話。終於在馬兒來到河邊,沿河而行,四周的樹木茂盛,不見月光,一片漆黑的時候,桑祈用胳膊肘推了推他,問道:「怎麼這麼安靜?」

「因為心裡不舒服。」卓文遠的聲音淡淡地響起,比起平日顯得有些低沉。

「嗯?」

「你出了事,我不但人沒在洛京,還幫不上什麼忙。」沉默半晌後,他啞聲嘆道,語氣竟是出乎意料的認真。

桑祈微微一怔,莞爾一笑,溫聲道:「你當真了?我又不是真的怪你。」

卓文遠苦笑一聲:「我怪自己。」說完又沉默下來。

桑祈感覺到他環著自己的手臂縮緊了些,然後他勒緊韁繩,讓馬兒停下來,俯下身,將下巴抵在她的頭頂,停頓片刻後,輕輕蹭了蹭。彷彿在用一種特別的方式,發出一聲悠遠的嘆息。一股屬於這個男子獨有的溫熱氣息,隨著這個曖昧的動作縈繞在她的面頰兩側。桑祈不由得面色羞赧了起來,稍稍側身,偏錯開來,輕笑道:「癢癢,別鬧,等下掉下去了。」

卓文遠也微微一笑,抬起頭,直起身,沒再戲弄她。四周只聽得到馬兒溼潤的呼吸聲和遠處河水的流水聲。氣氛僵化了半晌,還是卓文遠率先打破沉默,道:「桑祈。」

他總叫自己桑二,鮮有直呼其名的時候,桑祈覺得他這一次可能是要說什麼正事了,便也轉頭看向他,問道:「嗯?」

藉著一點點朦朧的光線,能看得到他漆黑幽深的瞳孔,正注視著她,開口道:「你若嫁給我,我必不會讓你再受這般苦難。」

桑祈先是一蹙眉,繼而感覺到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於是猶豫了一會兒,試探地問:「你這次是認真的?」

卓文遠卻笑了,道:「一直都是。」

「這……」桑祈的眉頭擰得更緊,更猶豫了。

她心裡的那個人是晏雲之,這一點她自己比誰都要清楚。那份時刻想要見他,卻又不敢見他的心情;害怕他知曉,更害怕他不知曉的悸動;偶然一瞥便足以在沉睡中驚醒的怦然心跳,日日夜夜的心靈掙扎……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別人不能給的。即使與閆琰牽著手,即使讀懂了顧平川的心意,即使此時此刻,卓文遠距離自己這樣近,也不能替代。因晏雲之這個名字,這個人而產生的情愫,無法複製。

可是,同時,她也清醒地知道,晏雲之不會屬於自己。他就像天上的熠熠月華,像山巔的皚皚白雪,你可以欣賞他的美,卻無法將其握在手中。他只屬於那片高空,那座遠山。只屬於同樣在那裡,可以與他靈魂共鳴、默契無間的蘇解語。

她並不想做那個介入破壞的人。但也隱約意識到,這世上,大概再也不會遇到比晏雲之更風姿出眾的男子,也就再也不會對某個人傾心了吧?既然如此,會不會嫁給一個雖然自己不愛,也未必愛自己,但確實能夠相處融洽的人,像所有其他經營著一份沒有愛情的聯姻的夫妻一樣,平平淡淡,不付出感情地過完這一生,也許反倒成了最好的選擇。

這個念頭剛一浮出水面,腦海中馬上又有一個反對的聲音響起,喊著不行不行!桑祈,你怎麼能有這麼委曲求全的念頭呢?你就甘心墮落,用這樣一種方式結束自己多年的堅守嗎?當初說好了,拒不接受聯姻的命運,不接受沒有愛情的婚姻,只想自由自在地憑藉著自己的心意而活,替姐姐一起幸福下去的那份決心,都被馬吃了嗎?而且,你若是真這麼做了,又該怎樣面對卓文遠,面對你們之間不再純淨的友誼呢?

桑祈,嫁給卓文遠,愛情和友情,你會雙雙失去。就算你想斷了追尋愛情的念頭,難道忍心連你們二人多年的友情也一併拋棄嗎?再說,再等等,天涯何處無芳草,你又怎麼知道自己一定會單戀晏雲之那一枝花呢?想到這兒,桑祈長長嘆了一口氣,拍了拍卓文遠的胳膊,沉聲道:「你再讓我想想吧,讓我好好想想。」

若是從前,卓文遠大概會笑眯眯地繼續貧上幾句,惹得她煩了之後,二人打鬧一番,再把這個話題越過去。這次他卻收斂了笑意,只道了句:「桑祈,我的時間也是有限的。」聲線一如既往的溫柔輕佻,卻又不同以往地意味深長。

二人騎馬沿著洛水又散了會兒步,待到晨光微曦的時候,卓文遠才趁著晨起的人們還在梳洗,沒有出門,沿著浸潤著薄霧的石板路將桑祈送回府上。

一夜沒睡,桑祈隨意跟他點了點頭告別,安置了小紅後,便打著哈欠回去補眠。而卓文遠則帶著一身朝露大步走遠,獨自一人消失在晨霧裡,教人看不清去往何處。

桑祈一覺睡到晌午才起,有些恍惚,揉著眼睛問蓮翩:「閆琰可回去了?」

一聽這個名字,蓮翩臉色就黑了,老大不情願提到他似的,嗤之以鼻道:「可不,讓卓公子的家僕抬回去的。」

「哦。」桑祈應了聲,拖著疲憊的雙腿下地,才想起來昨天晚上卓文遠確是來過。然而昨晚的他卻與往常不大一樣,好似與幽深的夜色融為了一體,帶著絲絲神秘與疏離。昨夜的相遇,彷彿只是一場夏夜的迷夢,只有馬廄裡安然自得嚼著飼料的小紅作為他實際存在過的見證。

桑祈去看了小紅一眼後,才揉著頭,釐清了昨晚的種種過往。感慨自己可能是太高興,又喝了不少酒,想多了吧。回房的時候,蓮翩已經貼心地幫她準備好了解酒消暑、提神醒腦的涼茶,並對她道:「你還睡著的時候,有兩個人來過府上遞帖子說要見你。內容我一個也沒看懂,都給你放書案上了。」

「知道了。」桑祈說著,邊喝茶邊去翻,好奇著蓮翩又不是不識字,怎麼會有看不懂的內容呢。只見那兩個帖子一個用的是淡淡櫻色的花箋製成,因為蓮翩幫她看過,已經開啟來,正平躺在案上,依稀可見原先的摺痕。卻不是整齊的折線,而呈現出了不規則的摺痕,更奇怪的是,花箋上一個字也沒有。

蓮翩說,來送這個帖子的人,並沒有言明自己是誰家的。

有人送帖子給她,還不留名,也不寫內容,著實詭異。桑祈微微蹙眉,好奇心被勾了起來,放下茶碗,將花箋拿起來仔細檢視。一靠近,便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氣,再貼近鼻翼,細細嗅嗅,能夠分辨出來,好像是一種花香。

可她說不清具體是什麼花的香味,只好招招手叫蓮翩過來幫忙判斷。蓮翩仔細聞了聞,帶著幾分不確定,道:「大概是曇花吧,府上花園有幾株,聞著像這個味兒。」

曇花?桑祈沉思一會兒,嘴角浮現出一抹笑意,心裡已經猜出了個大概,便開始嘗試著動手將這個花箋折回本來的樣子。她試了幾次後,終於成功了,手上出現了一艘小小的紙船。見她捧著這個紙船,眼中疑惑盡消,笑得甜暖,蓮翩不由得驚訝,湊過來問:「小姐,你看明白了?」

「嗯。」桑祈微笑著將紙船放下,道,「時間、地點、人物,都明白了。」

蓮翩一臉不相信:「這麼具體?那麼,是誰送來的?」

桑祈看看她,眉梢一挑,笑得狡黠,道:「就是你的心中偶像、夢中情人——清玄君啊。」

「啊呸,什麼亂七八糟的,就知道戲弄我。」蓮翩一聽,耳根子立刻紅了,惱羞成怒地推了她一下,翻著白眼兒走掉了,連她是怎麼看出來的也顧不上問了。

於是桑祈看另一張帖子的時候,房中就只剩下了自己一個人。這張泛著蟹殼青色的信箋並沒有清玄君的那麼花哨,沒有引人注意的香氣,也沒有奇怪的摺痕。但是比平常的紙張要厚重,拿在手上有種堅實柔韌的質感。乍一看大氣端正,乾淨素雅。仔細觀察,才能看到上面還依稀繪有規整的雲紋,工藝精湛,且有隱秘巧思。

同樣是無字謎題,這一張因為資訊量明顯變少,解讀起來要比方才的困難許多。桑祈琢磨了半天,也沒有頭緒,只好將它放下,先去梳洗更衣。一邊梳頭,一邊用眼睛掃著它,心裡似乎有什麼答案呼之欲出,卻又沒有確鑿證據——她隱約覺著,這張信箋,好像一個人。

一張紙,為什麼會像一個人,她也說不清楚。只是在看到這張紙的時候,腦海中不禁浮現了第一次見晏雲之,他撐的那把傘,還有他平日常穿的白衣,桌案上使用的文房四寶,他自己做的靛藍,當作彩頭送給她的那塊玲瓏環佩……他用過的東西,都帶有他鮮明而獨特的印記,外表質樸實際清貴,從來不以繁雜花哨的外表取勝,卻有著志趣高雅深遠的意味。儘管沒有明確的線索,但桑祈覺得,這個帖子就是晏雲之送來的。他沒有說明時間、地點的話,應該就是等她看明白了,直接到他府上去。以他對她的瞭解,知道她會是這種性情不扭捏、直來直去的人。

可是這一次,他錯了。桑祈眸光微動,將頭髮打點好後,緩步走過去,將那張信箋收到了書架上。剛走出去幾步,又覺得有些不放心似的,退了回來。再把它拿出來,糾結片刻,小心翼翼地將其夾到了一本書中,這才出門。

蓮翩正在院中澆花,見她出來,上前問道:「小姐要出門了?那另外一張帖子是誰送來的?」

「不知道……」桑祈乾笑道,因為說謊,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假裝眺望天空,感慨道,「今天天氣還真是好。」

蓮翩努努嘴,有些掃興。她以為桑祈看明白了那帖子是誰送的,很快便會赴約。沒想到她卻在花園裡轉悠起來,優哉遊哉地選了幾朵花,將其殘害後,直到吃完晚飯才走。

曇花朝著圓月吐露它的第一縷幽芳的時候,桑祈來到了洛水河畔,送顧平川離去那天乘坐畫舫的渡頭。果然有一艘畫舫等在那裡,船上流瀉出昏黃的暖燈,將四周漆黑的河水照亮,泛起粼粼光斑。

桑祈抬步上船,從背後拿出自己準備的見面禮——幾串用鮮花做成的腰飾,笑道:「喏,送給你做酒錢。」

話音一落,才覺得哪裡不對。畫舫上一時間有好幾道視線同時向她射來,除了清玄君,在場的還有晏雲之、嚴樺和蘇解語。

清玄君坐的位置離她最近,聞聲眨了眨眼,笑意深深,問道:「送給我的?」

桑祈尷尬地站在原地,笑容僵在面上,微微點了點頭。清玄君便落落大方地伸手接過來,把玩著,挑眉道:「哈哈,不錯不錯,雖然手藝不怎麼樣,心意卻彌足珍貴。要說這世上有誰懂我,果然還是阿祈啊。」說完愉悅地幹了一杯酒,抬手喚她快進來坐下。

後面一句話明顯意有所指。因為他雖然動作是招呼桑祈的,視線卻似笑非笑地向晏雲之臉上瞟。晏雲之坐在最裡面,只氣定神閒地喝著茶,回了他一個視若無睹的表情。

清玄君便自顧自地樂,拉過桑祈,道:「說說,你是怎麼猜出來的?」

「呃……」桑祈還略感尷尬著,老實答道,「花箋上染了曇花的香氣,你用它的別稱月下美人稱呼過我,也只有你這樣叫過。紙張又折成了船形,我們共同坐過的船,便只有寧澤離開洛京那日的畫舫了。於是我便覺著,大概是你約我在這個畫舫上見面。可是還不知道時間。鑑於只有這麼兩條資訊,我又想,會不會曇花香氣同時也暗指了是在曇花開放的時辰……」她說著,有些口乾舌燥,拿過給自己準備好的酒樽,喝了一大口,才繼續道,「可我沒想到有這麼多人。」

心思都被她猜中,清玄君一邊聽一邊忍不住點頭,露出讚許的表情。聽完最後這句話,才又哈哈大笑著對她解釋道:「其實是我跟少安打了個賭,他輸了。」

「打賭?」桑祈不解地看向他。

「對啊。」清玄君玩味地繼續說道,「我跟少安說,要匿名給你送這麼個拜帖。別人都看不懂,但你一定能明白,因為你我二人心意相通。可少安不相信。」說著抬手一指,道,「喏,你瞧,就是現在這副不把我放在眼裡的表情。於是我就跟他打了個賭,我們倆都派鮮少露面的家僕,去遞一個不寫字的帖子,看你究竟能讀懂誰的。」

言罷他也喝了口酒,說話的聲音中都盛了酒香,濃郁甘醇,搖晃著酒樽,道:「這不,我們特地找了兩個見證人,在他府上等了一下午也沒見你去,這會兒你卻在,豈不是說明我贏了?這麼多年來,我也終於制了他一回,還真是多虧了你。」

原來是這麼回事,桑祈心頭亂跳,為了掩飾只得跟著喝酒,垂眸輕嘆道:「是啊是啊,他送那什麼東西,真沒看懂。我還以為是誰這麼粗心大意,忘了寫字呢。」說這番言不由衷的話的時候,她不敢看晏雲之。自然也就沒有看到,晏雲之淡淡掃視了她一眼,眸光一謔。

桑祈便沒來由地覺得後背一陣冷風吹過,彷彿幽暗的河面下有一雙眼睛,森冷地將她那點小心思都看透了似的,只覺汗毛直立,後悔來了。

畫舫緩緩行駛,關於打賭的故事告一段落,晏雲之還是不聲不響、自顧自地品茶,未見有任何挫敗或失落的情緒。對於自己「沒認出」他的帖子這件事,他到底有沒有失望呢?桑祈不知道。卻不想,向來對她白眼以待的嚴樺,這次卻先對她開了口:「此次與閆家一同落難,你對宋家的行徑怎麼看?」

提起這個話頭,桑祈眸光一沉,表情也嚴肅了許多,斂袖看向他,正色道:「我覺著宋落天只是與我和閆琰有私人恩怨,宋太傅便由著他如此胡鬧,實在有些過分。」

「私人恩怨?」嚴樺劍眉蹙起,冷笑一聲,「姑娘,你未免也太天真了。」

桑祈微微蹙眉,疑道:「嚴兄有何高見,還望指點。」

嚴樺單手叩著桌面,指骨撞擊紫檀,發出沉悶的響聲,半晌後道:「三兩句也說不清,嚴某隻想問一句,桑家經過此事,是站在嚴某這邊,還是繼續保持中立?」

父親在朝堂上對宋家持中立態度,而不像自己和宋家兄妹關係一樣劍拔弩張,此事桑祈雖然沒聽他具體談過,也略知一二。就連這次宋家拿出證據針鋒相對的時候,儘管桑祈一口咬定是宋落天給她下的套陷害,卻因為沒有證據,桑巍也沒跟宋家鬧崩,只是一再強調女兒定是被人冤枉的。

「真相大白」後,宋太傅稱自己也是一時糊塗,受人矇蔽,這個說法桑巍也接受了。這一場風波便被輕輕掀過。因此街坊上甚至還流出了桑公胸懷坦蕩、為人大氣、不斤斤計較、有容人雅量的美言。

總之,對於桑宋兩家架沒吵起來還握手言和了的這件事,她自己也是迷惑,聞言沉吟一番,坦白答道:「我也不太清楚父親的立場。」

「哼。」嚴樺又是一聲冷哼,高傲地揚眉,面容冷峻,道,「還能是什麼立場,無非想持中庸之道,明哲保身。大司馬自從回了洛京,就像是被人拔了牙的老虎,哪裡還有什麼昔日威風,簡直是病貓一隻。」

雖然自己對父親的態度也頗有微詞,但那是自己的想法,別人這麼說自己親爹,桑祈就不太樂意了,抿著唇,想要出言反擊。一時間,小小的船艙裡就瀰漫出了一股硝煙四起的味道。

大概是怕二人真的吵起來,鬧得尷尬,好好的聚會不歡而散,有人搶在桑祈之前說了話,巧妙地將話題引開來。只聽一直沒出聲的二人中,蘇解語驚訝地掩口低呼了一聲,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而後便面色微赧,溫聲淺笑道:「瞧我這記性,都忘了還從家裡帶了些酥油茶,想給大家嚐嚐鮮。容蘭姬先退下,稍後就來。」說完便起身向船艙外走,路過桑祈的時候,稍稍停步,道:「這是有人送家父的西北特產,蘭姬也不大會料理,不知能否請阿祈幫個忙?」

桑祈也不想當著晏雲之的面跟嚴樺吵架,便忍下火氣,點點頭,起身跟了出去,直到走出船艙,面上還一副不高興的樣子,也不說話,只咬唇走路。桑祈一直跟在蘇解語身後,來到船舷邊才停下來。蘇解語命人去將酥油茶拿過來,二人就在這裡等。

吹著河面上微涼的風,遙望著兩岸在黑夜裡張牙舞爪的樹影,桑祈蹙著眉,深深嘆了口氣,便聽蘇解語道:「嚴三郎說話一向如此,並非有意針對你。」

桑祈這才低頭苦笑一聲:「我也知道。我生氣的是,竟然有那麼幾分覺得他說得是對的,連我自己都不理解父親是怎麼想的,這才是最讓人惱羞成怒的地方。」

蘇解語站在她旁邊,與她隔了一點距離,沒有顯得很親密,也沒有很疏遠,背對著船舷,看向船艙內,淡淡一笑,道:「說來,蘭姬與嚴三郎也相識多年了,若非不是早了解他的秉性,聽了這番話換誰都要生氣。」

桑祈一聽,也跟著笑了笑,理理被風吹亂的髮絲,回眸道:「是嗎?我倒是覺得,以你的涵養,即使再生氣,也絕不會當面跟人家吵起來,不會落得要靠別人來幫忙收場的尷尬境地。」

蘇解語笑而不語。桑祈順著她的視線看,發現她在隔著船艙的紗簾,遙望晏雲之的方向,便尷尬地轉過頭來,低聲道:「說實話,沒想到你會幫我。我還以為上次對你坦白了之後,你不會再理我了。」

蘇解語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很平靜地回道:「阿祈心裡有誰,是阿祈自己的事,蘭姬就算想管也管不了。單單在這洛京城裡,少安便是多少女子的春閨夢裡人?若是知道一個人仰慕他就要擔驚受怕,介懷置氣,蘭姬恐怕早就氣死了吧。」

桑祈一怔,沒想到她竟然將感情之事看得這樣敞亮透徹,相比之下,倒確實是自己心胸狹隘了,不由得苦笑一聲,道:「清玄君常說我灑脫,卻不知蘭姬才是真正通透的那一個。」

「也不盡然。」蘇解語淡淡一笑,回眸認真地凝視著她,輕聲道,「蘭姬不灑脫。所以,即使再多女子心悅少安,包括你,蘭姬也不會放棄。」

桑祈背對著她,看不到她的視線,只彎腰趴在船舷上,漫不經心地擺擺手,回道:「沒關係,我放棄了。」

關於這個說法,蘇解語只笑了笑,不予置評。二人說話的工夫,有侍女幫忙將酥油茶的材料帶過來了,由於不會弄,只好一股腦兒把用具也都搬過來,讓桑祈幫忙指點。

桑祈便挽起衣袖,全身心地投入到了酥油茶的製作中,耐心地一邊示範,一邊給她們講解。蘇解語也在一邊聽著,但視線卻沒有專注地盯在煮茶的錫壺上,而是若即若離地看看遠處的晏雲之,再看看近處的桑祈,眉間凝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愁緒。

煮好茶,二人端著茶壺和茶碗回去的時候,船艙裡的三個絕世公子正聊得熱鬧。也不知是在說什麼,清玄君慵懶地半躺著,笑得歡快;晏雲之依然坐得筆挺,面上也掛著笑意;就連冷酷慣了的嚴三郎,輪廓都顯得柔和了許多。

蘇解語不由得笑問緣由,清玄君便懶洋洋地一抬手,道:「少安方才說,桑二五音不全,不識宮商,讓她彈個曲子有如魔音入耳,還毫無自知之明地要在上元燈會的時候替名伶演奏。人家彈曲兒要錢,她那簡直是要命。幸好他及時出手,挽救了萬千洛京百姓的性命,做了大功德一件。」

晏雲之原話當然沒有說得這麼厚臉皮,讓清玄君一改編後,連他本人的笑意都明顯了許多。桑祈面上一紅,白了他一眼,為自己辯駁道:「本姑娘只是懶得學而已,並不是學不會好嗎?再說,雖然我不會彈曲兒,但是會唱歌啊,怎麼能叫五音不全?」

「哦?」清玄君聞言來了興致,撐起頭眯眼看她,道,「我們這兒可有唱歌好的,你莫要大言不慚,要不來一首讓在座諸位品評品評?」

桑祈聽過嚴三郎唱歌,知道他唱得好,但對自己拿手的歌謠也有幾分信心。為了挽回剛才的顏面,一仰頭,不甘示弱地道:「唱就唱。」言罷放下手上的東西坐好,清清嗓子,唱了起來。

歌聲飄蕩在水面上,隨星子的流光遠去,邈遠清亮,空靈動人。一曲唱罷,只見清玄君若有所思地打著節拍,挑眉道:「別說,還成。」

桑祈差點沒吐血。這可是琴棋書畫、詩詞歌賦中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內容,而且怎麼說也是曾經在上元燈會上被人民群眾誇獎過的,連在國子監曲水流觴的時候,那些挑剔的世家公子也都說她唱得好了,怎麼到他這兒就變成「還成」了呢?這人的眼光未免也太高了吧?

桑祈自覺自己沒輸給嚴三郎,不由得挑眉道:「那便讓更好的來唱上一唱,也教我學學。」話音一落,她沒想到的是,清玄君和嚴三郎竟然不約而同地將探詢的視線投向了她對面的晏雲之。

晏雲之手上動作微微一頓,抬眸環視眾人一眼,大方一笑,溫聲道:「好,今日本就為了慶祝而來,便不掃你們的興。」說完,理理衣袖,竟然是他唱了一首。

往常只知道他說話的嗓音很好聽,沒想到唱起歌來更加動人。音色低的部分,渾厚綿深,就好像一則自遠古流傳下來的神話,講著創世之初的故事;又好像一張有悠久歷史的焦尾古琴,琴音在寂靜悽清的夜裡,於月下久久迴響。好像繁星,隕落在地面,匯聚成一片閃爍著古老星光的湖。

至深,至美。

隨著他的歌聲,桑祈的眼前似乎出現了幻覺,看到他身後天垂麗象,五顏六色的流光變幻。彷彿他是在九重天上歌唱的神祇,歌聲流瀉而下,滴落到人間,演化為歲月的長河,河面倒映著色彩斑斕的萬丈紅塵。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唱完的,什麼時候開始暢快恣意地將茶換了酒,邀眾人舉杯共飲的。她久久地沉浸在這份震撼中,難以自拔,只覺得所有輕浮與躁動,都被這歌聲洗濯了個乾乾淨淨。眼角不知不覺竟微微有些溼潤。這種先是靈魂深處前所未有地感到平靜,而後又前所未有地感到空虛的滋味,桑祈說不清也道不明。那股空落落的感覺,在清玄君又給她倒上酒,邀請她一起喝,並且眾人都和著節拍,跟著晏雲之唱起來之後,便又一掃而空,被及時行樂的念頭填滿了。

歌聲在槳聲燈影裡的洛水河上,飄蕩了很遠很遠。誰也沒再提任何煩心的話題。世間所有煩雜俗事,都被隔絕在了這艘畫舫之外。此處有酒、有歌、有花、有友。這一夜,盡興而歸,桑祈步履輕盈地跳下船的時候,心裡由衷地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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