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連一絲風也沒有的悶熱午後,頭頂的樹葉一動不動,桑祈正在院中的葡萄藤下閒閒搖著扇子納涼,只見遠處蓮翩一臉驚愕地跑過來,連連叫著:「不好了,不好了……」
「何事如此慌張?」她不由得蹙了蹙眉,覺得這丫頭動不動就大驚小怪,實在缺乏風度,相反還很鎮靜地吃了顆梅子。便聽蓮翩一邊努力順氣,一邊道:「琰、琰小郎出事了。你還記不記得,之前咱們讓人查過洛京府衙今年辦理過的案件一事?今日有人在朝堂上檢舉,稱其中多起與他有關。包括上次那個罌粟粉末,據說也是他勾結西昭人買來的,有意圖謀反的嫌疑啊。」
桑祈一聽,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險些被梅核卡到嗓子,一通猛咳之後才吐出來,早已漲紅了臉,卻顧不上這些,急急問:「當真?」
蓮翩用力點頭,抬袖抹了把汗,道:「眼下早朝已散,聽說皇帝直接把琰小郎扣留在了宮裡。事情鬧得沸沸揚揚,半個洛京城都知道了。現在閆家上下,怕是已經雞飛狗跳。」
桑祈面色陰沉如寒潭秋水,拿起披帛便匆匆向父親的書房走去,也不讓人通報,提著裙裾便快步邁上臺階,推門進了書房裡,快步走到桌前,連招呼都省了,直接開口道:「皇帝把閆琰扣押在宮裡了?」
桑巍剛剛下朝回來,還沒來得及更衣,正打算先喝點涼茶,聞言端著茶碗的手一頓,黑著臉道:「此事與你無關,莫要去管,反正我們也沒和閆家聯姻……」
「沒聯姻怎麼就不能有關係了?他是我朋友啊。」確定閆琰出事了,她十分不解地來回踱步,搖頭道,「怎麼可能是他呢?沒有理由的呀。」
桑巍一碗涼茶下肚,卻是事不關己的樣子,只道:「宋太傅言之鑿鑿,不像有假。」
桑祈一聽是宋太傅舉報的,頓覺哭笑不得:「宋太傅跟閆家有過節,不是早就明擺著的事兒了嗎?他說的話還能信?」
「問題是人家並非信口雌黃,而是有真憑實據。」桑巍沉聲道,有些不耐煩似的,擺手趕人,「此事你就別管了,趕快回去。」
桑祈卻是不依,人是往外走了,嘴裡卻說著:「不成,我得去閆府問問。」
「去什麼去,給我老老實實待在家裡!」還沒走出房門,就聽身後父親聲色俱厲的一聲吼,並以力拔山兮的腕力,將茶碗猛地扣在桌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於是她回眸,滿眼的驚訝與不解。不知父親今天這是怎麼了,態度竟然如此堅決。
而後桑巍卻是下了狠心,打定主意不讓她攪和進去。那天的侍女預言成真,桑祈真的被禁足了。對於這種情況,她自知硬碰硬更沒有好結果,倒不如表面裝乖,私下裡想主意,所以暫且按兵不動,一邊在院子裡踱步,一邊眸光沉沉地思索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毫無疑問,閆琰不可能同什麼竊盜、走水、殺人放火,甚至從西昭購買罌粟花粉之類的事情有關。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定是宋太傅使了什麼計謀,硬生生將罪名扣在他頭上的。問題在於,如何證明他無罪呢?
蓮翩見她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嘆了口氣,送上茶來,道:「小姐,你也別太心急。閆家又不是什麼小門小戶,這點風波還是能扛過去的。到時候大不了捐些錢財,削個爵位也就是了。」
桑祈卻並不覺得事態發展會這麼樂觀,接過茶來喝了一口,嘆息道:「若是普通的罪名倒是好辦,可這意圖謀反不是小事,弄不好別說閆琰小命不保,就連閆家上下也難辭其咎。宋太傅這是要一舉打殺閆家啊。」
當務之急,她覺得要先與閆家人通個氣,便對蓮翩道:「總之,我得去看看。」
以她如今的功夫,想要從府上侍衛的盯梢中金蟬脫殼並不費力。於是待到老老實實用完晚飯,跟父親問過安,假裝落燈歇下後,桑祈便悄無聲息地翻出了桑府的圍牆,飛快來到閆府。
閆府燈火通明。閆琰剛過完壽不久的祖父正拄著柺杖,面色陰沉地坐在上座,好像剛剛才發完一通脾氣。閆琰的母親,那位大氣端莊的夫人,雖然依然沉穩從容,沒有顯出驚慌失措,卻不難看出,表情也很凝重。閆太師作為一家之主,閆府上下的主心骨,更是不能顯露出一絲一毫的迷茫焦躁,只是說話的語氣稍微有點快,聽得出來,亦揣著幾分擔心兒子安危的不安。
偌大的宅子裡,人人都不平靜,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緊張之感。
雖然桑閆兩家沒有因為聯姻走到一起,可是對閆琰與桑祈私下交好,以及桑祈教他槍法的事情,閆太師也略知一二,見她能在這個節骨眼上造訪,頗為慨嘆。
桑祈將自己的來意道了一遭,只道是:「罌粟一事,晚輩也一直在暗中調查,定然與琰小郎無關。若是閆公信得過的話,不如就將此事交給晚輩處理。」
閆太師從前對她和晏雲之調查的這些事一無所知,而今一聽,不由得捋著鬚髯,沉吟道:「既然你們已有線索,老夫也就不插手了,唯有盡力為琰兒多爭取點時間,希望能來得及……」言罷沉沉嘆了口氣,看得出對兒子性命和閆府安危的擔憂。
「請閆公放心,小女定為友人竭盡所能。」桑祈鄭重道。而後聽閆太師將今日朝堂上的事件仔細說了一遍,才行色匆匆溜出閆府,偷偷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起床後,桑祈一邊對鏡梳妝,一邊暗暗嘆息。雖然昨晚誇下了海口,可父親看她看得嚴,自己的行動受限,只能找別人幫襯。而最信得過的人選,想來想去,當然還是晏雲之。
不得已,她只能編了個先前約過蘇解語要一起繪製扇面的謊,說自己好不容易交到個朋友,不好違約,今天一定要到蘇府去一趟。
桑巍將信將疑,特地差人去蘇府遞了帖子,試探到底有沒有這麼回事。
不負桑祈所望,蘇解語回信說,確實今早便專門等著她了。
桑巍這才頗為感慨地放人,並派了幾個侍衛,名為護送,實則監督,看著小姐別往什麼亂七八糟的地方去。
桑祈便在這無數雙眼睛的盯梢下,熱情地拉著候在門口的蘇解語,有說有笑地聊著要畫什麼花樣的話題,進了大門,直到繞到她的院子,才鬆了口氣,牽著她的手,感激道:「蘭姬,真是多謝你。」而後連坐一會兒都顧不上,便急促地道,「其實我來,是想讓你避人耳目,偷偷帶我去晏府一趟。」
蘇解語從收到她那莫名其妙的帖子,到見她帶了這麼多隨從來,對她所處的境況已明瞭幾分,聞言眸光微動,溫聲道:「阿祈要去找少安,可是為著琰小郎一事?」
「正是。」桑祈忙道,「你懂我就好。」
蘇解語淡淡一笑,啜著茶,沉吟半晌,又道:「桑公也是為了你好,此事恐怕牽扯至深……」
桑祈覺著她言下之意似乎有想要明哲保身的味道,便擔憂地蹙起了眉,咬唇問道:「那……蘭姬可會幫我?」
蘇解語抬眸望向她,猶豫了一會兒,才無奈道:「自然會幫。」
「太好了。」桑祈便鬆了口氣,低呼一聲,激動地上前抱了抱她。
二人湊近些,低聲商議起等會兒的計劃來。
晌午過後,一駕蘇家的馬車緩緩出了府。
桑府的侍衛見狀,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問道:「敢問外出的是哪位大人?」
只聽車內響起一個稚嫩的聲音,細聲細氣道:「我是蘇府二小姐蘇意晴,外頭是何人相問?」
「吾等乃桑府隨侍,恭送蘇二小姐。如有冒犯,還請見諒。」那侍衛說完,保持著躬身行禮的姿態,目送馬車走出去一段,心裡還是覺得有幾分蹊蹺。
可這是人家蘇府的馬車,他多問一句已是唐突,斷不可能要求開啟簾子看看,於是眉心微蹙,暗暗思量一番,上前請蘇府的家丁代為通報,說自己有急事想見小姐。
蘇府的家丁去了一會兒,回來卻告知,自家小姐和桑家小姐方才一直忙著繪製圖畫,這會兒累了,正在小憩,怕是不方便說話。並表示,可以帶他先進去候著,待二人醒了再說。
侍衛道過謝,便跟了進去。那家丁帶他走到蘇解語的院門口,停下來,做了個止步的手勢,壓低聲音,一臉歉意道:「你看,正睡著呢,等會兒再來吧。」
站在這個位置,視線被一叢花木遮擋,其實看不到裡頭的人,只能見著隱約露出的一襲衣角。侍衛頗為大膽地仔細瞧了瞧,見確實是自家小姐早上來時穿的那套紅裙,也就打消了疑慮。自知自己這一身戎裝,披金帶甲的,在人家院子裡不好多留,一拱手,道:「其實也沒什麼大事,還是晚些時候再說吧。」又跟著家丁退了出來。
聽到離開的腳步聲,院子裡的蘇小妹長長鬆了口氣。而向晏府的方向駛去的馬車上,桑祈扯著袖子,還有點尷尬,道了句:「真是不好意思,還借了你一身衣服穿。」
「無妨,反正是新衣,還沒上過身。看你穿著合適,便贈予你吧。」蘇解語捏著嗓子,還在學妹妹說話的聲音和語氣。
桑祈忍不住笑,推搡著她道:「別學了,聽著好假,我到現在還提心吊膽的,怕被發現呢。」
「倒也不必學得多惟妙惟肖,反正你家侍衛也沒聽過晴兒說話,應該不會被看破。」蘇解語放開手,喝了口茶潤喉,笑道。
「但願如此。」桑祈可害怕回去之後又惹得父親發火,眉間仍凝著一抹擔憂。
不一會兒,馬車便到了晏府,二人有意避人耳目,走了後門,遞了蘇府的名帖。
晏府的家丁拿了蘇解語的名帖離去,回來後告知,晏雲之出門了,還沒有回來,要見他恐怕還得等上一會兒。二人便跟著他一路來到廳堂,發現有一妝容精緻、看上去三十出頭的美婦人正在其中。
桑祈未曾見過此人,還以為是晏雲之的嫂嫂之流,因著不知人家名號,剛想問蘇解語如何稱呼,便聽她低聲對自己道:「這位便是少安的生母——丞相夫人。」
於是她震驚之情溢於言表,險些喊出聲來,定下神來趕忙低頭施禮,掩飾自己的驚愕。心想不會吧,這是晏雲之的母親?說是他姐姐也有人信啊。明明應是五十多歲的人了,怎麼能保養得如此容色鮮豔,肌膚如少女般光潔飽滿,吹彈可破。恐怕當真是神女下凡,才生得出晏雲之那樣的兒子。
正胡思亂想著,便聽那美婦人溫柔笑道:「桑二小姐前兩次來府上,都未得以一見,今日一睹芳容,才知竟是如此美人,真教人驚喜。」說著招招手,對二人道,「來,都別客氣,上座吧。」
「不敢當,不敢當……」桑祈尷尬地跟在蘇解語身後走進去,尋了位置坐下。
「蘭姬自從長成大姑娘,也不常來陪老身說話了。今兒是吹的什麼風,你們都湊到一塊兒了?」晏相夫人笑吟吟地命人給她們倒了茶。
蘇解語先是表達了歉意,看桑祈一直光顧著喝茶不說話,又代為說了此番來意。
「原來是阿祈找我兒有事。」晏相夫人聞言思忖道,「他應該是去國子監了,若是著急,老身差人把他叫回來就是。」
桑祈一抬頭,出於禮貌想說不急,還是別打擾他的好,自己可以等,可心裡又確實有些著急,於是便不知該說「好」還是「不必」了。只覺著還是頭一次說個話這麼費勁,這麼在意他人聽了之後對自己的印象。
蘇解語以為她又走神了,輕輕在座下碰了碰她的腳以作提醒。
桑祈才幹笑道:「那就麻煩夫人了。」
晏相夫人即刻遣人去晏雲之的院子裡找晏雲之的隨侍白時,讓他去把晏雲之叫回來,自己則又陪著二人聊了一會兒。
說起來,蘇解語也算是她看著長大的,二人知根知底,好似忘年交,有許多話題可聊。時常說著說著,便默契地笑起來。她們雖然一直顧及著有桑祈在,禮貌地沒聊什麼只有兩個人知道的事,只說些能教她也插得上話的內容。可桑祈只聊了兩句,便覺得自己到底還是個局外人,只能和她們話題相投,卻無法心意相通。
於是桑祈便鮮少說話,只顧悶頭喝茶,聽蘇解語和晏相夫人相談甚歡,不知怎的,心裡頭竟然隱隱生出幾許羨慕的意味,覺得今日喝的這茶格外酸澀。
好在,派了人後,晏雲之很快便回來了。見他長腿一邁,進入堂中,桑祈心頭狂跳,捏緊了茶盞,感慨萬千。
三天沒見他了,她連怎樣開口都不知道。是該問一句「近來可好,身體無恙乎」,還是應該喚一聲師兄,嬉皮笑臉地問這幾日還好吧?
而他見到自己,又會作何反應呢?會不會挑眉稱讚一句,師妹武藝頗有進步?抑或是清清冷冷地看著她,淡道一句又見面了。還是一本正經地譏諷她,喲,還知道來找我?會不會……像她抓心撓肝地思念著他一樣,也很想她。
只那麼一個瞬間,桑祈在心裡設想了無數個二人相見的場景,心跳亂成了夏季的一場暴雨。
晏雲之卻步履從容,徑直走過她,未曾停留,先給母親見了禮,而後才轉過頭,同她和蘇解語一一問候。
她設想的那些內容都沒有發生。
他只是對二人稍稍俯身作了揖,甚至都沒有喚聲她們的名字。
桑祈故作平靜地一口把茶灌下肚,也學著蘇解語的樣子頷首示意。
「不知母親特地叫孩兒回來所為何事。」晏雲之打過招呼後問晏相夫人。
「老身倒是沒什麼事,找你的是這孩子。」晏相夫人指了指桑祈,笑眯眯道。
晏雲之便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來,目光落在桑祈的面容上,黑眸幽深,有如古井,看不出箇中情緒。
桑祈暗自又提醒了自己一遍:別瞎想,說正事兒,而後輕咳一聲,放下茶盞,斂起衣袖,正色道:「桑祈冒昧前來拜訪,是有一要事想麻煩司業,不知能否借一步說話?」
晏相夫人和蘇解語聞言皆是動作一頓,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桑祈硬著頭皮在心裡暗暗呼喊著抱歉,她也不想的,但這些事情,知道的人還是越少越好。
然而晏雲之卻半晌沒答話,只是凝視著她,直到她覺得自己都快要被那兩個女人揣度的目光烤焦了,才開口道:「書房請吧。」
桑祈終於長舒一口氣,向在座二人致了歉,跟著晏雲之一起出門,往他的院子走。一路上,晏雲之在前,她在後,專注地盯著前方的那抹山巔流雲般飄逸不群的白色身影,思緒萬千。
他不說話,她便也不知從何開口,只能這般保持著尷尬的沉默。走著走著,驀地,前方的人腳步一停,回過頭來看她。
桑祈對這突如其來的事件全無防備,先是趕忙止步避免撞到他身上,才發現正迎上對方的目光,甚至能看到對方眼眸中呈現出自己瞪得大大的眼睛。
桑祈瞬間心頭漫上一股偷窺被看穿了的羞愧之感,趕忙若無其事地扭頭朝旁邊上下左右打量,還把玩著袖口,哼起小調來,哼了一會兒,才又看他,做驚奇狀扶著身邊一棵六月雪,道:「師兄,你怎麼不走了?哎,你看,這花兒多美。」
晏雲之表情淡然,視線從她身上飄到一旁,再飄回來,道:「你捏的那根是樹枝,花在下面。另外,下手輕點,別把晏某府上的樹傷著了,它又沒招你惹你。」
……
桑祈緩緩扭頭,看了眼被自己殘害的可憐枝丫,乾笑著放開了手,又蹲下身子,顫抖地輕撫著六月雪的花瓣,沉痛道:「原來你在這兒,可找得我好苦……」
晏雲之面上不做表情,眼底卻浮現出絲絲笑意,抬步走過來,在她旁邊花壇邊坐下,開門見山道:「可是為了閆琰一事前來?」
一聽說起正事,桑祈蹲在地上,抬頭看他,未語先嘆:「唉,正是……師兄,洛京這些事件,萬萬不可能與閆琰有關啊。且不說他根本沒那個時間。就算有時間,也沒那個智謀;就算有那個智謀,也斷不是那種能沉住氣不聲張的性子……」
還沒等她說完,晏雲之抬手比了個打斷的動作,微微點了點頭,溫聲道:「我也知道。」
得知他站在自己這邊,桑祈先安了五分心,又嘆了口氣,一邊把玩著花枝,一邊向他求教:「那為今之計,我們該如何是好?」
晏雲之稍加沉吟,平靜道:「大抵便是將真兇找出,還他清白。」
「說得輕巧,如何去找?」桑祈揉了揉額頭,覺得十分苦惱。雖然昨夜在閆府說得信誓旦旦,但實際上她自己也是一團亂麻。先前始終苦於沒有線索,如今又怎能在短短時間裡突飛猛進?
「你若信我,不妨就都交給晏某來辦,自己不要插手。」晏雲之倒是頗為自信。
桑祈蹙眉看向他,不太甘願,雖說的確是來找他幫忙的,可她也不想置身事外。不做點什麼,她內心沒法踏實下來,連覺都睡不好。
只見他優雅一笑,從容道:「桑公不是也不想讓你多過問嗎?還是莫要惹老人家生氣的好。」
她眨眨眼,奇道:「你怎麼知道父親不讓我過問?」這回又沒有探究的拜帖和浩浩蕩蕩的隨從。
晏雲之輕輕施以援手,將她摧殘的那朵花從她的魔爪中解救了出來,淡然道:「你特地多此一舉地叫蘭姬陪同,還穿了不合適的衣服,還需要問?」
「呃……不合身嗎?」桑祈有些尷尬地低頭看了看,支吾道,「我覺得還行啊。」言罷只聽「咔嚓」一聲脆響,晏雲之將剛才她把玩的那朵花折了下來,俯下身,抬手撥開她的髮絲,摘下了她的紅寶石簪子,又將花枝插好,細細打量一番,方才退回身去,一臉雲淡風輕,道:「不合適,因為換衣裳的時候沒有換配飾,顯得很不搭調。」
動作之流暢有如行雲流水,根本沒給她開口拒絕的機會。桑祈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頭髮,臉上燒得通紅,憋了半晌,才道是:「嗯,疏忽了……」
又聽他淡泊地回:「下次注意。」
聲線明澈,沉緩動人,明明只是簡單的一句話,聽在她耳朵裡,也多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意味,仿若他拂過她髮絲的手,撩撥得她心湖盪漾。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只要一在他身邊,就會忍不住淪陷。桑祈騰地站了起來,快速說了句:「那就拜託師兄了。」轉身便要逃離。
還沒走出去幾步,又聽見他在身後叫她:「桑祈。」
猶豫一番,還是駐了足,卻不敢回眸,心頭亂跳地等著他繼續說。隱隱地,竟是含了幾分期待。她知道這不應該,可就是控制不住。
「若不是因為閆琰,你是不是還打算一直躲著我?」晏雲之語氣平靜地這樣問了一句。桑祈便覺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什麼思緒也沒有了,怔怔地呆立了許久,才苦笑一聲,強壓下那份心動,擠出一個自以為自然的笑容,轉頭道:「師兄說笑呢,我哪有躲著你?不過是這兩天身子不便,懶得出門而已。」
說謊的時候,心虛的她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連自己怎麼尋的路回去,怎麼跟晏相夫人告別的,都記不大清了,直到出了晏府大門,一路回到蘇家,還是心潮難平。
又在蘇家把衣裳換了回來。直到日暮,收拾妥當,起程之時,桑祈一腳已經邁出了門檻,又痛下了決心,咬著唇,深吸一口氣,轉身正視著蘇解語,道:「上次你問我的問題,我回去想了很久,覺得應該重新告訴你一個答案。」
而後在她的注視下,桑祈緊了緊拳,豁出去說出了心裡話:「我也是。我明白這樣不對,也不想再同他有過多瓜葛,可這次的事情,我真的做不到袖手旁觀。你可以覺得被我利用了,可以討厭我,可以警告我從此離他遠點,我都不會有一聲怨言。」說完,只覺心裡平靜了很多,人也沒那麼侷促不安了,安靜地等著對面的女子說話。罵她自不量力也好,罵她恩將仇報也罷,無論是唾棄她還是譴責她,她都會一言不發地受著。有本事動了情,就要有本事承擔相應的責任。她可以試圖逃避,但不能自欺欺人。
可是,她等了半天,沒有,什麼都沒有發生。蘇解語既沒有傷心流淚,也沒有指責怒罵,只低眸佇立了少頃,伸出手來,遞過去兩樣東西,道:「你能與我坦誠相告,我很高興。」
令桑祈頗感意外,怔怔地接過白日里穿過的那套衣裳和上面擺著的那枝六月雪,半晌無言。
蘇解語沉默著作了個揖,亦是無言地轉身往回走。身姿挺拔,氣質高貴,她那逶迤曳地的裙襬,帶走了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
夜幕天垂。
蘇府的大門緩緩關上,桑祈久久站在門外,捧著衣物,覺得自己來到洛京之後難得收穫的友誼,怕是也要隨之關閉了。但是把心意坦率地說出來,她不後悔,再給她一次機會,她還是會做一樣的選擇。只因無法這樣欺瞞地對待一份真心相交的情誼。
一陣晚風吹來,她感到有些涼,嘆了口氣,上了馬車。
而後的兩天,桑祈一直在府裡等訊息,等來的有好事也有壞事。好的一方面是,在閆家的努力下,閆琰已經放出來了,如今正在家軟禁,皇上派人嚴密監視了閆府,不許他出門,等待最後定罪;壞的一方面是,晏雲之那邊一直沒有訊息。
得知閆琰回到家中後,她想前去看他,這次卻是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只能再次半夜爬牆頭。趁夜深人靜,她提著兵器,連翻好幾個牆頭,來到閆琰的窗戶根兒下。敲人家窗欞的時候,還擦著汗感慨,這皇上從宮裡派來的侍衛,也是水準平平嘛。並且明白了,其實做個賊,也挺不容易的,主要不是技術問題,心理壓力大啊。
「誰?」裡面傳來一聲疲憊的聲音。
「我。」桑祈立刻作答,說完又覺得似乎指代不太明確,又補充了一句,「你師姐。」這才聽見一陣披衣下地的窸窸窣窣聲響,過了會兒門開了一條縫,閆琰頭髮亂蓬蓬的,一臉狐疑地看著她,問:「你怎麼在我窗戶底下?」
「你以為我樂意啊!」桑祈沒好氣兒地白了他一眼,趁沒被人發現趕忙推著他進屋,關上了門。
閆琰一改從前的一驚一乍,任她闖進了自己的臥房,拖著沉重的步伐點了兩根蠟燭,坐在桌旁,顯得神情呆滯,如同行屍走肉。桑祈看在眼裡,感到心疼不已。前幾天還是那麼活潑明朗、鮮衣怒馬的少年,才一晃不見,便成了這個樣子。心酸漫上眼簾,她趕忙吸了口氣,不讓自己哭出來,關切地問:「在宮裡,沒吃什麼苦頭吧?」
「沒吃。」閆琰輕輕搖了搖頭,沉重地嘆道,「什麼都沒吃……這兩天一直胃口欠佳。」言罷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一抬頭,扯過桑祈的手,緊緊抓住,彷彿抓住溺死前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聲線顫抖道,「既然你來了,不圖旁的,我只有一事相求……」
桑祈見狀,心下了然,理解地反握住他的手,慨嘆道:「什麼都不用說,我給你帶來了。」於是抽出手來,遞上帶來的包裹,在燭光下開啟——只見內裡是滿滿一袋今天剛出爐的奶酥餅,屋內霎時奶香瀰漫。
閆琰鼻頭一酸,眼眶隨即紅了,感激地看著她,抬袖擦拭著眼角溢位的熱淚,拿起一塊奶酥餅哽咽著咬下去,細細咀嚼吞嚥,藉此平復了一會兒心情,才抽泣道:「還是你對我好。」
「這話說的,咱們師從同門,就好比親姐弟……」
「兄妹。」閆琰忙著吃,還不忘含混地糾正。
都什麼時候了還斤斤計較,桑祈嘴角抽了抽,挑眉道:「好吧,就好比親兄妹,我能不對你好嗎。」而後攏起袖子,撥弄著燭火,沉吟一番,待他吃完兩塊餅,恢復些許力氣後才問,「說說,是怎麼個來龍去脈?」
她能打聽到的訊息再多,也不如他這兒全面,為了瞭解詳情,也不得不去揭他的傷疤了。只聽閆琰嘆了口氣,道:「別提了,到現在我也沒想通,怎麼就跟那些殺人放火之事牽扯上了關係。他們說,在一起竊盜案中,發現竊賊使用過一種叫作罌粟的東西。而後便有人查出來,我的莊子裡有這玩意,於是懷疑背後是我指使。你說我冤不冤枉?」
桑祈仔細品著這番話,感到糊塗:「誰敢跑去翻你的茶莊?」
「據說一開始這玩意混在茶裡喝死了人,洛京府衙追查,才查到茶莊去。」閆琰解釋道。
桑祈聽著,眉頭漸漸擰了起來:「我總覺得其中大有蹊蹺。」
「當然有蹊蹺了。」閆琰跺著腳道,「我成天忙著練武,還要去皇宮裡當差,恨不能一個人分成兩個人使,哪有那個時間去組織什麼陰謀!」
「我曉得,我曉得……」桑祈見他情緒上來了,趕忙寬慰道,「你先別激動,咱們好好捋捋。其實之前,我就一直在和師兄查流寇與罌粟一事。只是苦於沒有進展,也便沒告訴旁人。」
閆琰聽完這番話,消化了好一會兒,才又嘆道:「那就好說了。定是不光你們查出了貓膩,別人也發現了,便乾脆順水推舟,嫁禍到我身上,直接讓我當替罪羊。」
桑祈點點頭,抿唇道:「我覺著也是這麼個理兒。而且,若當真如此的話,害你的元兇除了宋家那對老小,也斷不會有旁人。」
閆琰頭痛地揉著太陽穴,道:「都怪我,補天石一事太不低調,怕是被他抓住了把柄,這會兒正記仇呢,打算把我往死裡整。」
「你先別灰心。這不是回來了嗎,說明還有轉機。師兄在幫你調查,我也會一直幫忙的。」桑祈鄭重地探身上前,拍了拍他的肩,目光堅定,毫不動搖。
二人又說了會兒話,閆琰這邊除了將喝茶死人這件事的相關人員告訴她了,也提供不了什麼有用的線索。桑祈便借用了紙筆,將這些姓名記好後,又趁著夜色濃重,悄然潛回。
次日她又開始梳妝打扮,這一次是打算上街買些綾羅綢緞,做幾套夏季的裙裝,順便,也挑選幾樣首飾。
女兒家的事情,桑巍不忍心阻攔,侍衛也不好時刻跟著,對於她來說是個好機會。因著還能順便把蓮翩帶上,蓮翩也很高興。二人好似當真要去採購一般,有說有笑地打扮一番,出了門。為了矇蔽侍衛,她們先正兒八經地去錦繡莊挑了兩匹綾羅,讓跟隨的兩個侍衛拿了,又到銀樓說想打套頭面。
桑祈皺著眉頭,接了掌櫃遞上來的藏品,左挑右揀,也沒有滿意的,只是一再搖頭。終於,雙方都有點快要沒有耐心了的時候,她靈機一動般,道:「其實我心裡有個圖樣,要不我畫下來,請您找師傅照著打,您看如何?」
可算有能打發這尊大佛的辦法了,掌櫃擦著汗,當然連聲說好,馬上叫人筆墨紙硯伺候。
桑祈便憑著記憶,畫了幾樣在蘇解語那兒見過的,她出入宮廷時才會用的華貴飾品。雖然不太擅長丹青,畫技平平,可花樣確是普通鋪子裡沒有的。只要沒有,而且造型不復雜到做不了,她就放心了。桑祈將圖樣遞給老闆,故意謹慎地問道:「您看看,這個可能做?」
掌櫃端詳一番,拱手道:「能做,能做。」
「那就好,你馬上教人做吧,我就在這兒等著。」桑祈喝了口茶,慢悠悠道。
「這……」掌櫃有些為難。
「怎麼,不讓等?」
「讓,讓……小的這不是怕您無趣嗎……」
「無妨,這套頭面對我來說很重要,回去了不放心,我就在這兒看著你們打。」桑祈若無其事地坐了下來,吹著茶盞中的浮沫道。
掌櫃總不好把財神爺趕走,只能由著她了。一炷香的時間裡,桑祈帶著蓮翩,還有兩個侍衛,就耗在銀樓的二層雅室裡喝茶。喝了一會兒,她好像有點坐不住了,起身活絡筋骨,對蓮翩道:「我還是不太放心,要不你去後面銀匠師傅那兒看看?」
「這……」蓮翩為難道,「這銀樓裡的師傅,手藝可都是秘傳的,豈會教婢子這個外人圍觀?」
桑祈聽罷,略加沉吟,道了句:「也對,還是我親自去吧。」言罷讓蓮翩幫她把掌櫃叫過來,向他說明了自己的意圖。
掌櫃一開始也很為難,後來在她「我堂堂大司馬家的小姐,難道會跑到你們這兒來偷師嗎?再說不讓我盯著點,用料什麼的,我怎麼能放心?工藝上,雕錯一個花紋可怎麼辦,這東西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的強大邏輯下,不得不敗下陣來,作了妥協,但只允許她一個人進作坊看著,旁人不行——正中她下懷。桑祈心中暗喜,表面卻不露聲色,學著宋佳音那副胡攪蠻纏、任性跋扈的表情,翻個白眼望天,丟下句:「成吧,你們在此候著。」便施施然消失在通往後院的小門裡。
而後,目的達成的她,當然不會真的去看什麼銀匠師傅,對掌櫃匆匆一道謝,囑咐他千萬別說出去,回頭另外有賞後,便飛身從後院翻了出去。掌櫃被她變幻莫測的行事風格驚住,在原地呆若木雞,半晌沒回過神來,待到桑祈已經飛出去好久後,才一邊嘆著現在的姑娘為了會個小情人可真不容易,一邊識趣地回去了。
桑祈則根據閆琰提供的姓名,到洛京府衙找到當時涉案的捕頭,開始了自己的調查。雖說自家父親和晏雲之都阻撓她,可當真只是待在家裡,什麼都不做的話,她會看不起自己。既然擔心朋友,就必須做點什麼,何況查明洛京背後的黑幕也一直是她給自己定的目標。
就這樣,以這套首飾做起來太耗工夫為理由,桑祈接連往銀樓裡跑了好幾天。並每天都藉著監工之名,偷偷跑出去調查一會兒,再趁沒人發現溜回來。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讓她查出了問題。
原來,閆家出產的茶葉,依據品質等級不同,分為好幾種,既有賣給王公貴族的,也有賣給平民百姓的。據說喝茶後中毒而死的便是西市一戶普通人家的男子。夫婦二人均在一家染坊做工,日子過得稱不上紅火,但也說得過去。
這一日,桑祈尋到他家中拜訪,見著守寡的婦人,並沒有坦誠自己的身份,只道是聽聞此事對閆家這種草菅人命的行為看不過去,前來幫襯一把的,卻覺著那婦人說話間言辭閃爍,行為舉止也很奇怪,明明家中的頂樑柱倒下了,竟似不希望旁人關心,也不缺她那點資助似的。
桑祈將一錠銀子放在桌上,發現她表情未變,更覺蹊蹺。要知道,這一錠銀子可抵得上他們家一整年的收入,緣何她卻渾不在意呢?於是揣了這樣的疑問,不顧對方婉拒,執意將銀子放下了,說是不會再上門打擾,卻在入夜後又悄悄折返。
不出她所料,夜深人靜,四下無人之時,那婦人從院中鬼鬼祟祟地探出頭,拿著包東西出了門。桑祈放輕腳步,與她保持著一段距離,一直跟蹤到一處偏僻的院落。眼見著她開啟門鎖,確認沒人尾隨後走進去,自己也躍上了牆頭。
只見院子雖然偏僻,卻並不破舊,向內看去頗有一番別有洞天之感。僅有的一間房子裡亮著燈,婦人又開啟一道鎖走了進去。桑祈便也跟著上了屋頂,學著之前看到過的那個拿竹管的人的樣子,輕輕掀開瓦縫一角,偷聽屋內說話。
「怎麼這麼晚才來,老子都快餓死了。」——這個顯得極為不耐煩的,是一箇中年男子的聲音。
「唉,快吃吧,我總覺得今個兒特別不對勁兒。」——這是那名婦人的聲音,說話間伴隨了一陣瓷器與桌面碰撞的聲音。
接著那男人似乎咕咚咕咚喝了兩口酒,大大咧咧地道:「你就是愛瞎想,能有什麼不對的?那閆家小兒都要被定罪了,你我只需再等上三五天,就能拿上一大筆錢遠走高飛,逍遙自在去。你看看你,還不多想想買點胭脂水粉打扮打扮,就知道整天提心吊膽,真是沒富貴命。」
「可這到底是昧著良心的錢啊。」那婦人依然很不安,道,「孩兒他爹,你說,這萬一事情要是敗露了,咱倆誣告人家閆家,會不會死得很難看?」
「我呸,敗露個屁,烏鴉嘴!」那男子打了個酒嗝兒,不屑道,「只要你不說,我不說,誰能想到我還活著?查不出我活著的證據,就沒理說咱們誣告。」說完又不耐煩道,「倒酒倒酒,給老子倒酒。之前送的早喝完了,老子這一天憋得發慌,可饞壞了。」
桑祈聽到這裡,怒火熊熊燃燒,簡直一刻也坐不下去,恨恨地將瓦片放下,縱身跳到了地上。
終於被她抓住證據了!這一切都是場陰謀!連那所謂喝茶死了的人都還活著的話,茶葉裡含有足以致死的罌粟粉末,便根本是無稽之談,閆琰一事也就能重新立案調查了。一想到這個被人收買的男子在這兒大口喝酒大口吃肉,閆琰卻寢食難安,她就覺得太過不公平,只想今天晚上便拉著他去見官,於是不由分說地上前叩起了門。
裡面的人聽到敲門聲,登時慌亂,壓低聲音議論一會兒後,婦人來開了門。一見是她,嚇了一跳,顫聲問:「姑娘……你……你怎麼……」
「我怎麼到這兒來的?」桑祈冷笑一聲,抬手指著屋內的男子反問,「倒是我應該問問,他怎麼還活著吧?」
眼見事情敗露,那男子縮在角落裡,顯得十分恐慌。
婦人急忙上前拉扯道:「姑娘,你聽我解釋……」
「要解釋,還是去官府吧,要不直接去宮裡也成。」桑祈冷眼睨著她,拂開她扯住自己衣袖的手。說完這句話,不知怎的,她突然覺得頭有點暈。
當她意識到哪裡不對,蹙眉看向角落裡的男子的時候,只見男子身後一股細細的煙霧正在升騰而上,逐漸在室內瀰漫開來。桑祈暗叫一聲不好,怕是中了圈套,再想出門卻是已經來不及了,沒走幾步,便眼皮一沉,身子一晃,栽倒下去。
好像睡了又長又沉的一覺,桑祈覺得眼皮重得抬不起來,但能聽到耳邊有嘈雜的聲響,似乎有人在大聲喊叫,喚她起床。她覺得很奇怪,自己不是在外面嗎,什麼時候睡著的,怎麼完全沒有印象了呢?而且這個叫她的人也不是蓮翩,居然變成了男子。蓮翩去哪兒了?她房裡有男人?想到這兒,她一個激靈,拼命睜開眼睛,動了動四肢,發現自己躺在地上。她迷茫地坐起來,環顧了一圈室內後,才明白,自己還在那間屋子裡,剛才恐怕是中了迷香之類的東西暈倒了。
門外有人一邊喊著:「有人嗎?快開門!」一邊猛烈地砸門。桑祈的頭還很沉,被吵得更疼,蹙著眉,腳步搖晃著走過去開門。一撥開門閂,外面的人便立刻用力將門推開。雙方面面相覷,都嚇了一跳。
桑祈驚訝於來人居然穿著洛京衙役的衣裳,並隨身帶了武器,一副前來抓捕的架勢。心想自己還沒報官呢啊,對方怎麼效率這麼快。
而門外的三個大漢則先是不約而同地倒退了一步,緊接著便凶神惡煞地拔出了佩刀。
桑祈讓了讓,想說你們要抓的人在裡面。不承想對方卻厲聲朝她喊:「休得亂動!把武器放下!」
武器?她糊塗了,自己來的時候並沒有帶什麼武器啊?她迷惑地順著喊話之人的視線往自己手上看,才意識到,自己手上正握著一支陌生的匕首,並沾了滿手鮮血。再急忙轉身,只見屋內凌亂不堪,似發生過一起激烈打鬥。而昨晚的那兩個人早已躺在地上,雙目圓睜,血流不止,沒了生氣。桑祈終於徹底清醒過來,眸光一暗,握緊了拳,明白自己被算計了。腦海中電光石火,琢磨著此番該如何應變。
這一握拳不要緊,衙役的吼聲更大了,勒令她趕快束手就擒。考慮到清者自清,不必心虛,桑祈並沒有逃跑,而是聽話地把匕首遞了過去,平靜道:「我乃大司馬府上的二小姐桑祈,爾等不必驚慌,我自會隨你們回去一趟。」說著亮出了桑家的腰牌。
三個衙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沒料到眼前的人會是這般身份。不過在洛京府衙辦事,三天兩頭就要跟權貴接觸,他們倒是也沒什麼緊張的,只不卑不亢地道了句:「那便得罪了。」按部就班地給她綁了手,帶回洛京府衙。
來到府衙後,洛京府衙的甄大人對她還算禮遇,沒有直接將她收監,只讓她暫時待在耳室裡,待調查清楚情況後再發落。桑祈也便趁機拼湊了些自己暈過去後不知道的故事碎片,還原了事情的大致過程。
原來,洛京府衙之所以會派人去那處小院,是因為接到周圍的鄰里報案,說這個院子裡可能發生了殺人案件。先是聽到有女人歇斯底里喊叫的聲音,又聽到打鬥聲,而後便沒動靜了。於是派了衙役前去,發現院門是開著的,屋子卻門窗緊閉,並且落了鎖。因為隔著門都能聞到一股血腥味兒,便急切地開始砸門。而後桑祈便一身是血地拿著兇器來開了門。
經仵作檢驗,她手上的匕首與屋內兩個死者的傷口吻合。封閉的密室、打鬥痕跡、僅存的活口、手上還拿著殺人兇器……如此看來,案件的過程昭然若揭,根本無須偵破,只等待她供認行兇動機,庭審判決即可。
可桑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被人陷害的。她一邊沉思對方構陷自己的手法,一邊想著究竟是何人因何理由設下的這個圈套。思忖良久後,一個名字在唇邊呼之欲出——宋落天。
除了宋落天,桑祈想不出還有誰能用這一石二鳥之計,接連把閆琰和她都算計進去。而不知幸運還是不幸,她的這一猜想,很快便得到了驗證。
桑祈入了洛京府衙大牢的訊息剛傳到大司馬府的時候,桑巍怒不可遏,親自跑到府衙裡大鬧了一通,要求甄永康放人。可甄永康抹了一腦門子汗,也不敢鬆口。
倒是桑祈自己很平靜,反過來安慰起父親,說自己沒事,在這兒關不了幾天,很快便會洗脫冤屈回家。桑巍隔著牢門看著她,惱怒地抬手指著她的鼻子,想罵兩句不聽話,又心疼得說不出來,迴圈往復了好幾回,只能一拂袖,重重地嘆口氣。
蓮翩也一起來了,給她帶了一大堆行頭。有乾淨的被褥,也有換洗的衣物,還有些吃食。蓮翩忍著眼淚千叮嚀萬囑咐:「小姐,你可一定要保重,早些回來啊。」
桑祈朝她粲然一笑,道:「放心吧,你家小姐我命大著呢。」
可蓮翩在陰暗的牢房裡環顧一圈,哪裡能放心得下,臨走的時候,還不捨地一步三回頭。
好不容易才送走這尊大佛,甄永康連連扇著風,長舒一口氣,堆著笑對她道了句:「那就委屈桑二小姐先在這兒候著了,下官還有要事處理。」說完趕忙退了出去,大口大口呼吸著久違的新鮮空氣。
牢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了桑祈一個人。
她默默站了一會兒,動作緩慢地將蓮翩送來的東西整理好,鋪了層席子坐下來,托腮凝思。不知道此時此刻,都有誰知道了她的事,會不會像之前閆琰被關在宮中的訊息一樣不脛而走,這會兒已經鬧得滿城風雨了嗎?
卓文遠、晏雲之……她的朋友們也知道了,又會作何感想?
夜幕很快降臨,牢房裡只點了幾根蠟燭,光線昏暗。因著她身份特殊,被關押在單獨一處,周圍沒有人,也沒有獄卒敢上前招惹。桑祈孤零零地吃了蓮翩留下的醬牛肉,因為太無聊,有意嚼得很慢很慢。
她吃完飯正對著牢門發呆的時候,宋落天來了。富貴公子哥兒一副嫌棄這牢房之地骯髒的表情,用手帕遮擋著口鼻,假裝驚訝地揚聲問了句:「喲,這不是桑二小姐嗎,什麼風把你給吹這兒來了?」
桑祈一聽見這聲音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冷冷地回眸,瞥了他一眼,勾唇道:「我就知道是你。」說完轉了個身,站都沒站起來,只閒閒揪著被子上的絲線,問,「說吧,你想怎樣?」
「嘿嘿。」宋落天低低笑了笑,眸光陰鷙,道,「都落到這步田地了,你不覺得應該對我換個態度嗎?要不求求我?」
桑祈聽完「撲哧」一笑,問道:「我求你,你便會出去說人其實是你殺的,讓他們把我放了嗎?」
宋落天眉頭一蹙,冷哼道:「當然不會。」
「那不就結了。」桑祈聳了聳肩。
宋落天成竹在胸,也不生氣,又陰笑一聲,抖了抖衣袖,道:「但是,我可以對他們說,你並非兇手,而是被陷害的。」
「哼,你要有那麼好的心,母豬都會飛了。」桑祈對這個說法不屑一顧。
宋落天卻搖搖扇子,玩味道:「本公子說的可是實話,只要你答應我一個條件。」
桑祈轉頭看看,想知道他打的到底是什麼算盤,便順著話頭接下去,問道:「什麼條件?」
宋落天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靠近些說話。其實獄卒都被他趕出去了,只遠遠地有他的兩個隨從守著,根本沒人能聽見他們的對話,此番多此一舉完全屬於下意識的做賊心虛。
桑祈皺著眉頭,不太情願地湊了過去。還沒靠近他,便聞到一股脂粉味兒,厭惡地將眉頭擰得更緊了,停下腳步,道:「我就在這兒聽著,你說吧。」
宋落天得意地挑了挑眉,出言譏諷道:「怎麼,還怕老子吃了你不成?放心,老子對你這種殺人不眨眼的毒婦可沒興趣,只喜歡柔若無骨的小娘子。」
桑祈抽了抽嘴角,只覺一陣反胃,一臉嫌棄地又小邁一步,道:「現在可以了吧。」
這個距離,剛剛好夠他伸出手來,用手上的扇子挑起她的下巴,眼中精光閃爍,勾唇道:「好吧,既然你這麼有誠意,本公子就給你指一條明路。只要你肯出面做證,是因為你發現了閆琰那傢伙的把柄,他才給你下的套,殺人滅口又嫁禍於你,本公子就保你冤屈得雪,早早離開這鬼地方,你看如何?」
桑祈聽完,眉梢微挑,嘴角漾起一絲笑意,偏頭避開他的扇子,又上前幾步,一直走到不能再往前了才停下,而後傾身向前,靠在牢門上,貼近宋落天的面容,直視著他,嫣然一笑,勾勾手指,低語道:「我看不錯,你湊近點,我們好好商議商議。」
就在宋落天俯下身來,以為自己陰謀得逞的下一秒,只聽一聲清脆的「我呸」,被桑祈一口唾沫直面吐在了臉上。
「你——」宋落天猝不及防,登時猛地閉上眼,跳腳怒吼,「賤人!你找死!」
桑祈見他手忙腳亂地掏帕子擦拭的樣子,忍不住掩嘴偷笑,瀟灑地一拂袖,轉身走了回去,安穩坐下,擺擺手道:「郎君走好,不送。」
宋落天臉色煞白,狠狠踢了牢門一腳,甩下句:「桑祈!任桑家權勢滔天,你也別想從這大牢裡出去!」便憤然離去,嫌棄地再不想多看她一眼。
門口那兩個隨侍見到剛才那一幕也是嚇得夠嗆,都快抖成了篩子,這會兒趕緊跟上,又是遞清水,又是把舊帕子接過扔了給他換上新的再重新擦一遍。就好像剛才朝他吐口水的不是桑祈,而是什麼毒物似的,神情十分緊張。
宋落天一把扯過新帕子,用力在臉上搓著,心裡怨毒地想著,這該死的賤人,本來還想給她留一條活路的,如今看來,還是死了活該,邊想邊冷笑,幸好他早就打好了盤算。
昨日桑祈見到的那一幕,當然是他安排好的。從一開始,凡事便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先是有意安排了一個喝茶致死事件,並以此為由頭,牽扯出罌粟一物。進而將洛京的一系列事件,以裡通外敵、圖謀不軌的名義栽贓到閆琰頭上。還在陳述罪名時,故意將死者的姓名等資訊說了出來,讓閆琰聽見,引得他關注。
而後,就連桑祈一定會去見閆琰這件事兒,都是他精心調查後作出的判斷,把她和閆琰的性格特點都拿捏得死死的。事情果然按照他的計劃順利進展。閆琰按照預期被帶回了家,桑祈也從閆琰那兒聽完來龍去脈後開始著手調查,沿著他鋪設好的線索,一路查到了那個所謂的「死者遺孀」。
這個「死者遺孀」當然是他安排好的,所謂「死而復生」的丈夫,也是另有其人。那天晚上桑祈所見的,徹頭徹尾都是一場戲。目的就是讓她認為自己抓住了把柄,貿然出手,之後順其自然地讓宋落天的人得以演出那場密室殺人的戲。
密室是真的密室,也確實只有桑祈一個人活了下來。可桑祈是兇手,還有一個很簡單的前提,就是屋裡的那兩個死者得不是自殺的。
宋落天每每回想起這個計謀來,都不禁為自己的聰明才智感慨一番。雖說可惜了那兩個死士吧,但設計之完美簡直令人拍案叫絕。不但讓桑祈一步步順利地掉到了坑裡,就連結局也可以任他把控。
若是今天,她順了他的意思。洛京府衙的仵作自然能查出來那兩個人死於自殺,她也就會無罪釋放。若她不從,這起命案的真相便將隨之永遠石沉大海。等待著桑祈的,是和閆琰下場一樣的無邊地獄。
「老子真是太機智了。」他坐在回去的馬車裡,還忍不住暗暗自誇。
而那討人厭的聲音消失後,桑祈的世界再次重歸寂靜。她嘴角的笑意漸漸退去,轉而浮起一絲淡淡的哀愁,抱著膝蓋,靜坐發呆。她何嘗不曉得,自己的不合作非但幫不了閆琰,還有可能讓宋落天變本加厲地來對付自己?
可是,捫心自問,違背良心道義和出賣朋友的事情,無論怎樣,她也做不出來。就算再給她多少次選擇,結果都是一樣。
而今前路未卜,她凝視著落在地面上的一小塊慘白月光,輕輕嘆了一口氣,想著恐怕要做最壞的打算了,才明白古人說的「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這句話裡蘊含的真理。怪自己沒乖乖地聽父親的話,怪自己沒遇事先跟旁人商量只想自己逞強。想起父親已經斑白的霜鬢,她鼻間一酸,眼角悄然溼潤了幾分。但她依然咬著唇,不讓眼淚掉下來,不斷安慰自己道:別怕,桑祈,也許事情並沒有那麼糟,還有轉圜的餘地。要相信邪不壓正,你一定不會輸給宋落天那個壞人。
而後桑祈抬起頭,將眼淚逼回去,遙望著牢房高處的那一扇窄窄的小窗。在不偏不倚地籠罩著世間萬物的月色銀輝下,目光逐漸變得柔和。她始終認為,如果真的有天道、宿命這種東西的話,也應該是公平的。就把這一切只當作上天對自己的一場小小考驗好了。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但最終,勝利的人會獲得無比堅韌的力量。
桑祈入獄的訊息,不像閆琰的那般聲勢浩大,因而大多數人都是第二天才知道的。可是她的罪名也隨著訊息的傳開,變得越來越大。一開始只說她殺人,後來又說她殺的不是別人,正是與閆家茶莊的罌粟事件有關的證人,是怕洩露更多情報,才先行滅口。至於為何由她出面滅口,也有證據指出,其實她和閆琰本就是一夥兒的。有負責看守閆琰的守衛證實,曾經看到過她秘密出入閆府,與閆琰密謀許久。
宋落天早就製造好了的「證據」,一撥接著一撥地向她席捲而來,壓得她根本透不過氣,只一次又一次地覺著回天乏術。
皇帝在對此事感到痛心疾首的同時,亦怒不可遏,已經下了三道聖旨追究責任。眼看著,時間已經不允許晏雲之再去慢慢查出真相了。訊息傳到晏府裡,玉樹親眼見著自家公子萬年水波不興的深眸裡起了幾道漣漪,光線暗了又暗。
雖然他什麼都沒說,但周身散發出來的那股壓迫感,讓她不由得心都提了起來,邁步上前,請示道:「公子,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只見晏雲之平靜地啜了口茶,淡淡開口問:「白時呢?」
「還在盯梢,聽說人剛回來。」她復又為他把茶添滿,回答道。便見白衣公子站了起來,整理了一番衣衫,輕聲道:「叫他回來吧,我親自去一趟。」
「是。」玉樹恭敬地應了聲,放下茶壺快步退下。
少頃,晏雲之的馬車出了大門,一路向朝聞巷西側而去,來到了卓府門口。
卓文遠前腳剛從外地回來,後腳桑巍就來了。這會兒好不容易送走桑巍,椅子還沒坐熱呢,又聽說晏雲之來訪,長眉一挑,有幾分詫異,問前來稟報的家丁:「他可說明了來意?」
家丁答道:「並未說明。」
卓文遠聽罷沉思片刻,優哉遊哉地按照計劃繼續跟自己下著棋,道:「讓他進來吧,就說我在花園裡等。」
家丁領命而去,帶著晏雲之進門,再回來的時候,發現主人已經擺好了酒水點心,正在獨自小酌。一見晏雲之,卓文遠勾唇嬉笑,道了聲:「少安兄難得光臨寒舍,快過來坐。」
「多謝。」晏雲之也清淺一笑,溫文爾雅地坐了下來,並接過了他遞來的酒樽。
「不知今日來訪所為何事?」卓文遠笑問。
「想必,桑祈的事你也知道了。」晏雲之開門見山作答。
卓文遠眸光微蕩,唇角浮現一絲無奈的笑意,道:「我昨日不在城中,也是剛剛才聽說。這次桑二怕是惹上了大麻煩。」
晏雲之聞言,喝了一口酒,也微微一笑,問道:「那子瞻作為她的好友,還有此閒情逸致在這兒喝酒,倒也是鎮定。想必是已經有了應對之法?不知可否透露一二,說不定,晏某也能略盡綿力。」
「唉。」卓文遠放下酒樽,長嘆了一口氣,「我也想幫,可連少安兄都沒有辦法的事,我能有什麼好主意?恐怕愛莫能助啊。」說完頗為傷感地悶頭將酒樽裡的酒一口飲盡,繼續道,「只能在這兒借酒消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