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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願言兩心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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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雲之說了一會兒話,抬手喝口茶潤喉的時候,發現卓文遠眉眼彎彎,嘴角和眼底噙著的都是笑意,便微微斂眸,朝著他視線的方向看去。發現他果然不是在看戲,而是在看戲臺旁邊的人。

一身淺紫色衣裙、身姿挺拔俏麗的桑祈便站在他的視線盡頭,正獨自一人安靜地賞花,不時迷茫地左顧右盼,好像在尋覓著什麼。許是感受到了向自己投來的兩道視線,她緩緩仰頭,朝樓上看來。而後眸中流露一抹亮色,招了招手,意思好像是叫卓文遠下去。卓文遠便懶懶倚在窗上,眯著笑眼,也朝她招招手,比了一個讓她稍等一下的手勢。

晏雲之平靜地擎著茶盞,將這一幕盡收眼底,而後眸光輕斂,看向桑祈的目光也多停駐了片刻。桑祈卻一扭頭,有意無意地避開他的視線,去看臺上的戲子了。

卓文遠的目光不知什麼時候收了回來,轉而看著晏雲之,低聲笑笑,眸光意味不明。

晏雲之便也轉過身,悠然喝了口茶。

「少安兄方才莫非也在看桑祈?」卓文遠明知故問,玩味地把玩著手上的酒盞。

一聽說這句話,桌上的另外幾人紛紛朝晏雲之看來,表情各異。有驚訝,有疑惑,也有難以置信。

晏雲之處變不驚,淡然將茶喝完,才瞥著卓文遠的腰間,道:「看子瞻賢弟佩的這個荷包,覺得不大像是你的東西。黛色荷包配湖藍衣衫,上面繡的還是奇怪的動物,賢弟這審美可真令晏某著急。」

卓文遠也沒嫌他不給自己面子,一挑眉,勾起唇角,笑意又深了幾許,拎起荷包細細用指尖撫摸著,聳了聳肩,道:「沒辦法,桑二繡的,只能湊合著了。」

「是嗎?」晏雲之也淡淡笑了,這笑意卻未達眼底。

說話間,戲班中場休息,蘇庭前來,登臺說了幾句話,大意也就是對諸位到來表示歡迎,請不要客氣地吃好玩好之類。卓文遠趁機與同桌人告別,說自己突然想起來還有一急事,便端著酒盞下樓。他在蘇庭差不多講完話要走的時候,也來到戲臺上,敬了他一杯酒,道:「大人請留步。」

這一幕,大多數來參加花會的人都沒有留意到。一直在等他現身的桑祈卻注意了,打算走過來問問他叫自己來究竟所為何事,靠近了些後,只聽他正禮貌謙恭地對蘇庭道:「晚輩昨日進宮,見了姑母,姑母這兩天出宮不便,特地託晚輩問您一下,關於婚期的事,您和夫人商議得如何?」

他說完還不忘一臉歉意地補充一句:「按說這是蘇晏兩家的私事,但姑母那人就是這樣的性子,對一件事上了心,就非刨根問底不可,還望蘇大人莫要覺得心煩。」

一聽到「婚事」和「蘇晏兩家」這兩個詞,桑祈心跳猛地快了幾拍,腳步一頓,便停了下來,繼續站在不遠處側耳傾聽。蘇庭倒是沒介意,大度地表示無所謂,先感謝了皇后的關心,才道是:「尚無定論。不過應該也快了,待定過日子後,再進宮告知皇后娘娘。」

「那姑母應放心了。」卓文遠笑吟吟地作了個揖,而後信步走下了戲臺,好似沒有看到桑祈一直站在不遠處等自己,目不斜視地走遠了。

桑祈呆怔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來。在這清風和煦的晚上,原本一切都是那麼安寧和美。蘇晏兩家將要定親,就等著看日子的訊息,猶如一道晴天霹靂,登時將這祥和的氣氛擊得粉碎。磨滅了她內心深處,一直以來深藏的那點小小希冀。

唉,虧得自己還自作多情來著,他都要擇日成親了啊。桑祈拖著失魂落魄的步子,繞過人群,一路尋到了蘇解語身後,目光微溼,內心酸楚地望了她一會兒,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揚聲喚道:「蘭姬。」

蘇解語正在帶著妹妹遊玩,聞聲轉過身來,見她一副奇怪的樣子,有些詫異,微微一笑,問:「阿祈,怎麼了?」

「聽說你和少安要成親了?」桑祈深吸一口氣,艱難地擠出這句話,只覺每說一個字,都像在心上剜上了一刀。

一聽這句話,周圍的好幾個人都不約而同地朝她們的方向看了過來。蘇解語似乎完全沒有預料到她提起的竟然會是這碼事,眸光微動,半晌後才在眾目睽睽之下,淡淡笑著,低眸道了聲:「是。」

這個肯定的回答,給了她最後一擊。桑祈勉強一笑,反倒覺得內心豁然開朗了。因為沒有了期待,也便不再有任何疑惑與忐忑,剩下的只有濃濃的失落。可是,這又能怪誰呢?只怪自己芳心錯許,又不是人家的錯。於是她順手從一旁的桌案上端起一壺酒,豪爽一笑,道:「來,我敬你一杯,先說聲恭喜。」言罷一仰頭,咕嘟咕嘟便喝了個乾淨,抬袖抹了抹溢位的酒漬,「咣噹」一聲將空了的酒壺放了回去。

蘇解語將酒盞託在手裡,卻沒有喝,而是微微凝眉,問道:「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桑祈大手一揮,道,「我只是想做第一個祝福你們的人。畢竟你和少安,是我在洛京為數不多的朋友嘛。」說完,不敢讓對方看見自己泛紅的眼睛,一轉頭,唸叨著還要去敬晏雲之一杯,便快步走掉了。

蘇解語立刻被包圍上來的幾個世家小姐圍住,紛紛興奮地感慨她和晏雲之這麼多年終於修成正果。可最應該感到高興的她本人,面上的笑意卻始終只是淡淡的,夾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愁緒,目光時不時地看向桑祈消失的方向。

剛喝光了一壺酒的桑祈,還覺得心裡空空的,需要更多液體來填滿。她並沒有去找晏雲之,而是找到剛才從戲臺下來留在花園裡的卓文遠。一把扯過他,朗聲道:「走,咱們去慶豐樓喝酒去。」

以往不管她拉著他做什麼,這位風流多情的貴公子都會二話不說就跟著,這一次卻任她扯了兩下,依然紋絲不動,只戲謔地看著她。

桑祈本來心裡就不舒服,見他也跟自己作對,臉色沉了下來,蹙眉不悅道:「怎的,這兒還有什麼美人,教你捨不得走不成?」

卓文遠勾起唇角,搖了搖頭,閒閒把玩著腰間的荷包,笑道:「那倒不是。只不過……你若不答應嫁給我的話,這酒,恐怕以後我都沒法再陪你喝了。」

桑祈只覺原本就傷痕累累的心,又被甩了一鞭子,登時火辣辣地痛,本來氣惱地看著他的眼神,也變得有了幾分悲慼。這時候她才終於意識到,面前的這個男子,不會永遠屬於她,不是每次她只要想起來,回頭尋找,都會站在她身後,隨時可以陪她瘋,陪她鬧,陪她策馬揚鞭,陪她大口喝酒。早晚有一天,他也會是別人的夫君,會有一個比她更重要的人,需要他陪伴守護。

想到這一點,桑祈便覺著自己終於在這一瞬間,懂得了加冠或及笄的意義。所謂成長,就是從前擁有的許多東西,都會慢慢失去。從前膩在一起的人,都不得不最終散場啊。一陣心酸感懷,她險些當場落下淚來,但還是倔強地一仰頭,嗔了句:「不去就不去,誰稀罕。」而後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自顧自往蘇府大門的方向走。

沿途正好遇到閆琰,桑祈看了他一眼,徑直走過去,不由分說扯了他的衣袖,丟下句「走,陪我喝酒」就走,全然不顧周圍人訝異的眼光和閆琰本人的掙扎哀號。她一路就這麼緊緊拽著他的袖子,一直到上了馬,狂奔到慶豐樓,買了兩大壇酒,丟給他抱著,又上馬,飛奔到洛水河邊,尋了處四下無人的位置後,才終於鬆開手。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緒,喉頭一哽,垂眸低聲道:「對不起,我怕你不來,不想自己一個人……」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閆琰一路上迷茫得七葷八素,到現在都沒怎麼回過神來。只覺方才還置身於花團錦簇、美食無數、觥籌交錯的蘇府,突然就場景變換,跑到寂寥冷清的洛水河邊來了。他仔細看著桑祈,發現她的目光還是飄忽沒有焦點的。可是儘管不知道為何她會突然做出此舉,他也不難看出,今天她很不對勁兒。他便沒同她鬥嘴,只疑惑地蹙著眉,理了理被她扯亂的衣衫,小心翼翼道:「我倒是無所謂……」

桑祈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二話不說,拆了酒罈的封口,仰頭便灌。

閆琰這邊則糾結了半天,也沒捋平被她弄皺的袖口,見她不肯說話,只好跟著坐下,陪她一起看漆黑的河面。

桑祈悶頭喝了一會兒酒後,終於放下酒罈,又拽了拽他的袖子。

閆琰生怕自己的另一邊袖子也慘遭毒手,驚了一驚,趕忙抽回胳膊,攏著長袖,鄭重對她道:「放心,我不會跑掉丟下你自己一個人的,不用拉著了……」

看著他說話時候認真的眼眸,桑祈微微一怔,會心地笑了,淚水同時盈滿眼眶:「說什麼胡話?這世上誰和誰都是要分開的。你早晚也會離我而去。」

這番話,如果不是親耳聽見,閆琰一定無法相信是從她嘴裡說出來的。他表情嚴肅了幾許,想知道大好的時日,她的這份傷感從何而來,但還是忍住了好奇心,先道了句:「小爺說不會丟下你,就不會丟下。反正咱們都在洛京,還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做朋友的。」

有些人同你說話的時候,即使看著你的眼神充滿誠意,你也不敢確認是真心還是假意。可另外一些人,即使他沒有看著你,你就是知道,只要他對你開口,就絕對不會欺騙。閆琰這句話到底能不能化作行動,踐行到底,桑祈不知道,可當中的情分她卻感受得清晰。她眼眶一熱,一行清淚便湧了出來,嘆道:「沒想到,第一個對我說這話的人,竟然是你。」說完自嘲地笑了笑,道,「我跟卓文遠認識了這麼多年,青梅竹馬,私交甚好,他都沒跟我提過要一輩子。」

「閆琰啊,我有的時候在想,自己做人是不是太失敗了呢?」她擦了擦眼角的淚,問了一句。

閆琰蹙了眉,拿起另一個酒罈,捧在手裡,卻沒有喝,疑道:「為何突然這麼想?」

「感覺自己付出了很多,但終究都是竹籃打水,不過一場空。」桑祈聳了聳肩,苦笑道,「比如之前的事,我明明很努力地想去幫你,可不但沒幫成,還落入了別人的圈套,賠上了自己。比如卓文遠,我明明把他當作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以為友人不在多,有他就夠了,可到頭來卻只換來他一句話,就沒有了以後……又比如我下了多少次決心,要放棄某個人和某些感情,卻還是一直被其糾纏,不得開心顏。」說完又灌了一大口酒,沉默無言。

藉著模糊的月光,能看到她璀璨的眼眸中,難得一見地流露出茫然無光的色澤。閆琰陪著她喝了一口酒,把關注的焦點都放在了她說的最後一句話上,沉思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探詢問道:「你口中的這個人,不會是師兄吧?」話音剛落,桑祈就嗖地一扭頭,瞪了他一眼,銀牙緊咬,眼看又要哭出來。

「哎,別哭別哭啊,我錯了……」閆琰在家的時候,最怕妹妹來這招了,見狀趕忙擺手求饒。熟料桑祈一咬唇,竟不是放聲痛哭,也不是被拆穿了的惱羞成怒,而是順著他的話,滿腔哀怨地控訴了一句:「就是他,除了他還會有誰?」

說著,她憤憤不平地將酒罈咣噹一聲放到地上,一臉不滿,橫眉立目地道:「你說,他這個人怎麼這麼討厭?」

「啊?師兄不是對你挺好的嘛……」看她沒朝自己發火,閆琰才鬆了口氣,撓了撓頭,弱弱地幫晏雲之申辯了句。

「對啊,討厭就討厭在這一點上啊!」桑祈瞪大了眼睛,一拍大腿,義正詞嚴地表態。

「啊……」這下徹底把閆琰弄糊塗了,怎麼人家對她好,她反倒覺得討厭呢?

「他為什麼要對我好?就跟對其他人一樣,冷淡又疏離,成天板著個臉,不是挺好的嗎?像我剛到國子監的時候,他就那樣居高臨下,用蔑視的眼神看著我,說一句‘不收,不去,沒商量’。」她一邊說,還一邊挺直脊背,學著晏雲之的表情。

那樣子,閆琰看在眼裡,想笑又不敢笑,只得強忍著,嘴角抽搐著點了點頭:「哦……」

「還有。有些話我已經憋在心裡很久了,一直不敢說出來,怕別人覺得我思想齷齪,小肚雞腸,可是……他分明就總在佔我便宜啊!說什麼衣服和首飾不搭調,就自顧自地來擺弄我的頭髮,還順走我一支簪子。說什麼陪人家練劍,就動手動腳……」

「我可沒看見他動手動腳,不是都挺正常的,在輔導你姿勢來著嗎……」閆琰聽到這兒,又打斷她,小聲地伸張正義。

桑祈語塞片刻,更氣憤了,揚聲道:「對啊,你看,他就是這麼討厭!分明就已經很曖昧不清了,還總一副光明磊落的樣子,讓別人挑不出錯來,覺得他似乎沒動手動腳。」

「那到底是動手動腳了,還是沒動啊……」閆琰被她繞糊塗了。

「啊啊啊,這不是重點!」桑祈抓了抓頭髮,哀號了一聲。

閆琰一臉無辜:「那你還說……」

「成成成,不說這個,我們再說別的。」桑祈趕忙打斷他,喝了會兒酒,平復平復心情,繼續道,「我就是不知道,他腦袋裡面,到底每天都在想什麼。」

「這……」

閆琰糾結了一會兒,分析道:「可能都是些你我理解不了的吧。」

桑祈胡亂搖著頭,道:「我指的不是這個。我就是想知道……他為什麼明明有蘭姬了,還要來招惹我。你說,他那麼聰明,對世事那麼洞若觀火……怎麼會不明白,他那樣絕世無雙的男子,總在我身邊,總對我那麼好,我又不是什麼清心寡慾的神仙,會……對他動心的呀。可是他又不能對此負責,只是事不關己似的撒手不管,施施然離去。反過來也許還會指責我自作多情,把他清水無穢的舉措想得猥瑣不堪……」

桑祈說著說著,終於抑制不住滿腔的委屈和不甘,淚水奪眶而出,一邊低頭抹著眼淚,一邊質問:「為什麼,為什麼他不能接受我的心意,還要讓我喜歡上他?」

閆琰手忙腳亂,不知是該遞帕子好呢,還是拍拍她的肩膀安慰些什麼好呢,還是當作沒看見好,只覺得怎麼做都不對。桑祈便自顧自地哭著,越哭聲音越大,眼淚越擦越多,到最後已經是泣不成聲,再怎麼掩飾也掩飾不住,斷斷續續道:「其實我也知道,並不是他的錯。錯在我自己,不該在早知道他已經心有所屬的情況下,還管不住自己,對他動了心。我也想忘,可是……可是就是停不下來啊。」

「我好討厭自己,好討厭啊。」她哭到傷心處,又開始喝酒,淚水和酒水混在一起,從面頰流下,原本梳得整齊的頭髮也因為剛才的抓狂弄亂了,整個人顯得狼狽又頹唐。放下酒罈後,她打了個酒嗝兒,又開始從譴責自己回到了譴責晏雲之的話題上來,道,「我更討厭他,討厭喜歡他這件事情,把我變成了這個樣子,連我自己都看不過去了。」

桑祈說著悲傷地抱住地上的酒罈,俯身趴在上面,呆怔了一會兒,開始伸手推搡身邊的人,又是蹙眉,又是嘟嘴。每推一下,都要問一句:「你說,你為什麼這麼好?為什麼這麼討厭?為什麼要招惹我?嗯?你到底是怎麼想的,你倒是說句話啊!」

「你要成親了。妻子很好,可惜不是我……」她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而後緊緊扯著他的衣襟,從推開變成了拉著不肯放手,埋頭哽咽一會兒,難過道,「既然你什麼都會,什麼都知道,能不能教教我,教我一個不再喜歡你的辦法。讓我能重新以平常心面對你們,重新做回自己。我太笨了,我能想到的方法都一一試過了,可是全都沒有用。師兄,你指點指點我吧,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真的不想了……」說到最後,一抬眸,已是十足懇求的語氣,萬分無助的目光。

俏麗動人的美人,這副乖順可憐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會心疼,閆琰也不例外。可是他卻僵在原地,任她都快把自己的衣襟扯散了,也不敢輕舉妄動。

一來,是知道桑祈喝多了,把他當作了晏雲之。自家妹妹雖然偶爾也會哭鬧耍賴,但通常塞塊糕點就好了,這種情形他還是第一次經歷,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二來,是第一次有人用這樣的眼神看著自己,這麼親暱地拉著自己,都快鑽到自己懷裡來了。尷尬都來不及,已是面紅耳赤,腦袋裡嗡嗡直響,還哪有能好好說話的鎮定。

三來……桑祈可能沉浸在自己的哀怨中,或是因為喝多了,完全沒有注意。可他沒喝多啊,早就發現晏雲之本人來了,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站在他們幾步之遙的身後,想必一定把這一幕看在了眼裡,把每個字都聽了進去。更加不敢動,也不敢說話,只覺自己的處境水深火熱,實在是倒霉透了。嘴上雖然是不敢跟著桑祈一起說晏雲之壞話,心裡卻忍不住哀號,哭喊著:「師兄,你怎麼能這麼冷靜?別玩我了,快來救救我。再這麼下去,我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了啊!」

正在他這樣想的時候,桑祈又開始扯著他的衣襟晃他,哭得悽慘無比,還向他的胸口靠了過來。閆琰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心想完了完了,自己恐怕今天要交待在這兒了。沒想到人生中第一次抱女人,居然抱的不是嬌滴滴的美嬌娘,而是桑祈這樣哭得沒了形象的潑婦。更關鍵的是,這淚水還不是為他而流……只覺悲從中來,不可斷絕。感慨自己活得才真是憋屈,鼻子一酸,也想哭了。

所幸,他擔心的情況沒有發生。就在桑祈的頭差一點點便要貼在他胸口上的時候,一隻力道恰當而沉穩的手臂,堅定地將他拉到了一旁。

他一抬眸,便見晏雲之終於來救自己了。英姿俊朗的白衣公子,衣袂飄飄,從容地俯著身,一隻手扶著桑祈,一隻手輕輕揮袖,對他道:「你先走吧,這裡有我。」

「是是是是……我先走了……」他如蒙大赦,也顧不上客套了,趕忙起身,把自己的位置和酒罈都讓給他,飛快地行了一禮,拔腿就走。遠離剛才的「修羅場」幾步後,才站定,長噓一口氣,撲打著衣襬上的草葉,理了理衣袖,思忖一番,帶著幾分不安回眸望去。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這個時候落荒而逃,到底是不是地道。把這兩個人單獨留下,會不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可是至少有一點,他是確定的。桑祈的一切擔心與揣測,都並非沒有根據。並不是她心思齷齪,想歪了什麼。他也早就感覺得到晏雲之對她的與眾不同。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那麼,晏雲之和蘇解語……又是怎麼回事呢?定親的訊息,桑祈的反常,還有晏雲之這個時候的出現,聯絡在一起,拼湊出讓他捉摸不透的迷局。閆琰想了又想,還是決定不去摻和了,這不是個該多管閒事的時候。縱使自己心有擔憂,也應該讓那二人自己解決。於是他又邁開步子,一步三回頭地離去。

洛水河邊,只剩下了桑祈和晏雲之兩個人。而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桑祈,對自己旁邊已經換了人這件事還一無所知,只顧扯著他的衣袖抹眼淚,還在說著討厭晏雲之的話。

晏雲之坐在方才閆琰的位置,也沒主動出聲提醒自己的存在,只半側著身,任她拿自己的衣袖當手帕,目光溫柔,又帶著幾分無奈,凝視著她的一言一行,半晌後才嘆道:「真的這麼討厭我?」

桑祈吸了吸鼻子,抽泣道:「是啊,你要娶別人了,我還沒有理由討厭你嗎?」

晏雲之微微一挑眉,勾起一絲無可奈何的笑意,道:「誰告訴你的,我要娶別人了?」

「不用騙我,我都知道了。今天蘇大人和蘭姬都親口承認了,還能有假?」桑祈一蹙眉,嗔怒地瞪了他一眼,道。

「蘇大人和蘭姬只是承認了,並沒有主動提起這個訊息,不是嗎?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這樣問蘭姬,她如果說出實情,豈不是很沒面子?你呀,怎麼就不動動腦子呢?」晏雲之一邊耐心開解,一邊掏出帕子來,抬手替她擦拭著眼淚,順便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

桑祈喝了酒,頭腦不夠清醒,被他這一番話繞得雲裡霧裡,聽得不明所以,眉頭蹙得更緊了些,撥開他的手,問:「那是什麼意思?我不懂。」

晏雲之笑意更深了些,溫聲道:「你不用懂,只要耐心地再等等就好。」

這算什麼?桑祈對這個回答很不滿意,想要扯著他繼續問個清楚,卻被他伸臂一帶,拉進懷裡,貼上了一個溫暖堅實的胸膛,並且聽得到他有力的心跳聲,聞得到他身上特有的好聞的草木香氣。

河面上一陣晚風吹來,又吹落了一行淚珠。桑祈知道這樣做是不對的,卻還是忍不住抬手搭在他的腰間,緊緊抓著他的衣袖,整個人都軟了下來,哽咽道:「晏雲之,我真的好捨不得……」

「我知道。」他輕輕撫著她的發,月光下,音色輕柔,又帶了幾分蠱惑。

「不,你不知道。」桑祈搖了搖頭,蹭亂了他胸口的衣襟,嘆息道,「但我必須要捨棄。這份思念太沉重了,我不能帶著它走下去。它會把我壓垮的呀。」

晏雲之將她擁得更緊了些,面容平靜溫潤,眼眸裡好像有無數星子,在天河裡一閃一閃,低頭凝視著她哭花了的臉,寵溺一笑。這回也不用袖子或什麼手帕了,而是直接抬起修長如玉的手指,為她細緻入微地擦著眼淚,道:「你無須捨棄,也不會被壓垮。相信我,一切都會好起來。」

桑祈靠在他的懷抱裡,被他這樣溫柔對待著,不知不覺,已經漸漸平靜下來,把這句話聽了進去,可還是一臉不相信,抬眸看他,抿唇問:「真的?」

「真的。」他看著她被淚水沖刷得溼潤的眼眸,唇角微彎道。

「可是……蘭姬怎麼辦?怎麼跟蘇家交代?你肯定還是在騙我。」

晏雲之一向說話算話,沒有什麼是他答應了但是做不到的事情,桑祈向來這樣認為。可此時此刻,她卻還是不安忐忑,懷疑他說這番話,是不是在故意安慰她而已。內心的悲慼,便也揮散不去。

晏雲之見狀,不得已,只得在她的眉心力道極輕地彈了一指,苦笑道:「真拿你沒辦法。怎麼別人的話你都信,反倒是我說的就不信了呢?好吧。其實,父親的確有想要和蘇家聯姻的意思。心目中的人選,也當然是我和蘭姬。」

桑祈含怨看著他,咬著唇不說話,表情卻是在說:你看,我說得對吧!

晏雲之視若無睹,淡淡一笑,繼續道:「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真的想娶蘭姬,怎麼會拖到這個時候?就算蘭姬去替祖父守孝期間不能舉辦婚事,早在蘇老爺子去世之前,也可以先把庚帖換了,定下聘書。怎麼可能一拖便拖了這麼多年?」

聽上去似乎有點道理……桑祈被他的話吸引住了,蹙眉問:「對啊,那是怎麼回事呢?」

晏雲之便用玩味的目光看著她,手指輕輕摩挲過她的面頰,問:「你以為呢?」

桑祈只覺得被他手指觸過的每一個毛孔都忍不住在戰慄,想偏開頭去躲過,卻怎麼也逃不開,只得洩氣道:「我怎麼知道?」

「因為那是長輩的想法,不是我的,我不願意。」晏雲之說著,將她凌亂地擋住側臉的鬢髮一一耐心撥開,繼續道,「雖然現在,長輩們仍然堅持這個意思,皇室也在其中干預,妄圖指手畫腳。但是在我心裡,只把蘭姬當作知己好友,而不是戀人。如果硬要按著他們的意思娶了她,那才是既對不起自己,也對不起她,更對不起我們多年的情誼。沒有一個人會過得順心如意。你覺著,我會做這種得不償失的事?」說完,他把她的鬢髮整理好了,瑩白如雪的柔滑凝脂悉數顯露了出來。他俯下身,從容而優雅、大方自然地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吻,而後就停在這裡,保持著這個與她親密相依的姿態,聲線低啞,道:「我只是在等待合適的時機,你可願意再給我點時間,陪我一起等?」

桑祈將他的這番話、他的這個舉動,消化了好一會兒,才後知後覺,不敢相信地問了一句:「這麼說,其實,你也是喜歡我的?」

晏雲之又笑了,反問她:「難道你覺得我不喜歡你嗎?」

「不不不。」桑祈用力搖了搖頭,道,「我不要再猜了。我要你明明白白地告訴我一個確定的答案。」說完深深地望進他的眼底。那裡沉靜如深潭,落著她的倒影。

晏雲之吐氣如蘭,搭在她肩頭的手臂緩緩下移,摟住她的腰肢,而後緩緩低頭,在與她的柔唇極近極近的位置,聲音清潤卻堅定地道了句:「對,我也喜歡你,只喜歡你,桑祈。」而後在她的唇上輕輕啄了啄。蜻蜓點水般的一個吻,卻讓桑祈覺著一股強烈的悸動瞬間在體內流竄,由唇上的這一點,蔓延到四肢百骸,一發不可收拾地,帶出了每一根神經的狂喜。

她甚至一個沒忍住,差點興奮地直接從地上躥起來,立刻拉住他的手,連聲道:「真的?真的?那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沒早告訴你?定情信物不都送過你了嗎?」晏雲之說著,瞄了一眼她的腰間,挑眉道,「你還一直不肯佩帶。絲帕也送過了,環佩也送過了,還為你綰過發,抱也抱過了,還要怎樣才算是告訴了?你幾時聽說過我如此待別人,包括蘭姬?」

他聳聳肩,笑了。那笑容雖然只是恬淡而端靜的,稱不上有多燦爛,溫暖卻勝過她長這麼大見到過的所有朝霞。

桑祈順著他的視線看向自己空落落的腰帶,才想起來那個他曾經貼身佩帶過的玲瓏環佩。終於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驚呼一聲,徑直便摟住了他的脖頸,埋頭在他的頸間,淚水簇簇而落,連聲嘆:「太好了……太好了……原來不是我自作多情……」

見她被心愛的人表白之後,全無嬌羞拘謹的模樣,反倒像個孩子似的,就像一直想做某件事,但之前沒有得到長輩的應允,或者被長輩命令禁止不許,又實在忍不住心裡癢癢地想去做,於是一直惴惴不安、小心翼翼,覺得自己時刻在犯錯,內疚不已的孩童,而後有一天,突然得知其實自己是誤會了,這件事原本就是可以去做的時候,便覺得豁然開朗,開心地跳起來,肆意地表達著自己的喜悅。

晏雲之任她抱著自己亂蹭,又是哭又是笑的,笑容無奈,表情卻是從來沒有過的溫柔。桑祈就這樣胡亂開心了一會兒後,才從他懷裡鑽出來,坐直身子,笑眯眯地看著他,晃著他的長袖,道:「喂,晏雲之,你再說一遍你喜歡我。」

「嗯?」

「再說一遍嘛。」

「……我喜歡你。」

「嘿嘿嘿嘿……」

桑祈聽完,心口又是撲通撲通一陣狂跳,勾唇幸福地傻樂。

藉著酒勁兒,她又湊近些,壯著膽子道:「那你再親我一下。」

晏雲之一挑眉,像看神經病似的看了她一眼。

「親不親嘛!」見他一副高冷的樣子,她不由得撒嬌耍賴道,「不親我就繼續哭給你看。」

不料那姿容絕世的白衣公子卻鎮定自若地回了句:「你哭你的,誰管你。」

……

為什麼跟戲本里寫的不一樣,這人怎麼軟硬不吃,自己就是找不到能制服他的方法呢?剛才的溫柔深情什麼的,都是裝的吧?現在分明才是他的正常模樣,讓人感動是假,窩火才是真。桑祈憋屈地努了努嘴,忽然計上心來,狡黠一笑,道:「那你不親我的話,我親你了。」

於是她半跪在地上,讓自己的位置高一些,與他齊平,便撲了過去。不料衣服太長,下襬被膝蓋壓住,距離掌握得也不太對。這一撲不要緊,還沒等親到人家,就「哎呀」一聲栽倒下去,還保持著兩臂伸開的飛撲姿勢,看起來就好像剛才一瞬還是隻振翅欲飛的美麗鳳凰,讓人本以為,會保持著這個耀目的身姿,完成一次完美翱翔。誰知下一瞬,便演砸了,這美麗的鳥兒被自己絆住,「啪嘰」一聲栽了個跟頭。

所幸沒摔在地上,而是被她追隨的天神穩穩接住。桑祈一臉尷尬,吐了吐舌頭,一邊把裙襬扯出來,一邊道:「我太笨了。」

本以為晏雲之又要挖苦嘲諷她,可對方並沒有。他只是淡淡地附和了一句:「嗯,我看也是。」便抬手勾起她的下巴,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這悱惻纏綿的一吻,不同於方才的淺嘗輒止,而是細緻地將唇齒的每一絲芳澤都感受了一遍。起於她驚慌失措、瞪大眼睛的一道視線,止於她沉淪其中、舌尖輕顫的一聲嚶嚀。

夏季天空晴朗,北辰率領著滿天星斗高懸。地上流螢飛旋,陣陣微風拂動,河面上波光粼粼。雙唇分開的時候,小姑娘終於害羞得兩頰緋紅,抬不起頭了。

始作俑者卻還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拉著她起身,道:「好了,先回家吧。」

桑祈就這樣暈暈乎乎地被他送了回去,直到第二天早上起來,還想不通昨天晚上的一切,到底是真實發生過的,還是自己的春宵一夢。她迷茫地坐在床上,不願起來。直到蓮翩進來叫她,視線落在梳妝檯上,訝異地「咦」了一聲,才讓她的注意力稍稍有所轉移。

只聽蓮翩笑道:「前些日子一直沒見著,我還以為你這支紅寶石簪子丟了呢。雖然不是什麼稀罕玩意兒,可畢竟也是咱們從西北帶回來的東西,用了好多年,都覺得有感情了。」說完把玩著髮簪問,「小姐,你是在哪兒找到的?而且……怎麼還有支壞了的簪子放在這兒?」

桑祈一聽紅寶石簪子,趕忙看過去,只見蓮翩一手拿著一支髮簪。左手裡正是自己那日穿著蘇解語的衣裳去找晏雲之的時候,晏雲之說衣服和首飾不搭調,自作主張地幫她換下來後就沒還給她的那支,而右手則是她昨天戴的那支銀簪,上面原本有兩排小流蘇,如今有一排卻不知去向。

什麼時候還回來的呢?什麼時候弄壞的呢?桑祈自己也記不得了。

她呆怔片刻後,才回憶起一個模糊的情景。好像昨天她把自己的頭髮弄亂了之後,髮簪也掉了。後來撿起來,發現上面的流蘇不知掉在了哪裡。晏雲之便拿出這支紅寶石簪子幫她重新理好了頭髮,將壞了的那支放在了她的手上。而後自己回府,因為喝了太多酒,吹了半宿的冷風,頭痛不已,便混混沌沌地將各種首飾都摘下來,丟在了妝架上。

想到這兒,她不由得一個鯉魚打挺,翻身下床,快步走到蓮翩面前,接過那支紅寶石簪子攥在手裡。只覺心跳得飛快,一股難以名狀的甜蜜湧上心頭。

這麼說來,昨天晚上發生的那些事,並非黃粱一夢,都是真的了?她對晏雲之說出了心裡話,晏雲之也對她表白了,說只喜歡她。事到如今,她回過味兒來,仍覺得不敢相信,拿著髮簪,忍不住一陣傻樂。

蓮翩覺得,自家小姐好像又不太正常了,不就是找回了一支簪子而已,至於樂成這樣嗎?於是無奈地翻了個白眼兒,道:「我先去把這支簪子拿去修了,你要不要起來吃點東西?剛才卓府派人來送信,說是卓公子想邀你到府上去一趟呢。」

「知道了。」桑祈笑眯眯地把髮簪放下,步履輕盈,哼著小調去洗臉,對她道,「我想吃白水煮蛋,再加份肉粥和青菜。」

蓮翩應下了,抬步出門,臨走還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她知道,桑祈平日是不愛吃這個的。但是從前大小姐還在的時候,逢年過節,或者桑祈的生辰,都會給桑祈煮一個蛋,要求她吃掉,說這是家鄉的傳統,即使遠在千里之外也不能忘。後來大小姐不在了,這個習慣也保留了下來。白水煮蛋,在桑祈心裡,和慶祝、紀念等詞語緊密聯絡在了一起。

可是,七夕是昨天呀,今天有什麼可慶祝的?蓮翩想不通。

桑祈剝水煮蛋的時候,還是一直笑眯眯地哼著小調。被蓮翩問了緣由後,神秘兮兮道:「有個好訊息,不過現在還不能確定。」

蓮翩於是更加迷惑不解,追著問了好幾遍:「什麼好訊息?哎呀,好奇死了,你快告訴我啊!」

桑祈卻優哉遊哉地吃完煮蛋,擦擦手,施施然出門去了。一路上,她完整地回味了一番昨天晚上晏雲之同她說過的話後,忍不住又露出了笑容。他想保護她的心意,她懂,但是她並不畏懼。同外界的阻力相比,她更害怕的是,他心裡沒有她。只要他跟她站在一起,前方有再多大風大浪,便也都對她構不成威脅了。她會與他一同面對,一同承擔,一同搏擊風雨。

想著想著,她已信步到了卓府,門口早就有家丁專門候著她了。一路跟著家丁來到卓府的庭院,上了湖邊的小舟,她還主動跟卓文遠打了招呼。雖然昨天這人不講道義地棄她於不顧,可是她也並不是那麼斤斤計較的人,氣來得快去得也快,這會兒心情好,也就不怪他了。畢竟他們就是這樣打打鬧鬧的朋友嘛。

倒是卓文遠見著她元氣滿滿的樣子,感到奇怪,一挑眉,戲謔道:「什麼事這麼高興,說出來也讓我樂樂?」

小舟上只有他們兩個人,卓文遠親自撐著竹篙,站在船頭,青衫拂動,長髮飛揚,挺拔俊美,同周圍的菡萏蓮葉相映成趣。桑祈坐在船尾,托腮看他,笑道:「是有好事。」

「我還以為聽說了晏雲之和蘇解語要擇日成婚,你會不高興呢。」卓文遠道,「看你著急地拉著我要走,一副落荒而逃的樣子。」

桑祈白了他一眼,嗔道:「哼,你這會兒倒好意思提了。」

卓文遠便聳聳肩,笑眼彎彎地道:「我不過是想激激你,誰料你真走了。這不,今個兒還得是我低頭賠禮,又把您老人家請來了。」

「嘿……倒也不是壞事。」桑祈莞爾一笑,顯得有些羞澀,但還是按捺不住心中喜悅,爽朗道,「其實,晏雲之昨天晚上跟我表白了。說他想娶的人是我,不是蘭姬。」

「哦?」卓文遠一聽,動作頓了頓,問道,「那你怎麼說?」

「我說我也想嫁給他啊。」桑祈說著,拿起面前小几上的酒盞把玩著,道,「雖然,有些對不住蘭姬。但感情這種事,原本就不能勉強。若他心裡的人是我,我也不想放手。」

卓文遠聽著聽著,放下竹篙,也坐了下來,任小舟靜靜地停泊在一叢荷花環抱之中,眸光裡晦暗不明,半晌後才舉起杯來,笑道:「那我豈不是要敬你一杯,祝你終於找到合適的意中人,順便再恭賀個新婚之喜?」說完,抬手拿起几案下面準備好的一壺酒,將兩個酒盞倒滿,自己拿起了一杯。

「噗,還早著呢。」桑祈笑道,也拿起了杯子,大方地一飲而盡。

卓文遠卻將杯盞放在手上把玩著,並沒有喝,而是看著杯中的液體,挑眉問:「可是你有沒有想過,皇上未必樂於見到晏家和桑家強強聯合。就像我之前同你說過的。現在各大家族之間保持著微妙的平衡,而你選擇的聯姻物件,將決定這一平衡是否會被打破。」

「我明白。」桑祈放下酒杯,又給自己倒滿,平靜地道,「可我還是想爭取一下。畢竟,婚事不只是制衡的工具,還事關兩個人一輩子的幸福。」

「那……桑公的意見呢?」卓文遠又試探性地問。

「父親?」桑祈想了想,笑道,「他應該會尊重我的意思吧。」

「也對,在這方面,他總是強不過你。」卓文遠沉吟半晌後,攤攤手道,語氣是閒散自然的,看著她的目光卻複雜難言。

桑祈撥弄著手邊的荷花,沒有注意,剛想說那是,自己在這方面早就跟父親達成過協議,他之前總往府上跑去說服父親,完全是無用功,卻忽然覺得,大概是因為這夏日的午後太安閒,荷花的香氣太濃郁,眼皮一沉,一股倦意襲來,好想睡上一覺。

待到她伏倒在案上,睡著了之後。卓文遠試探性地叫了她兩聲,見她沒有反應,方低低一笑,長臂一伸,將杯中的液體悉數倒進荷花池裡。

荷花開得緊湊而茂盛,小舟停在花叢深處,四周全是接連碧色,遮擋住了外圍的視線。加之蓮枝娉婷淨直,在無風的午後挺拔高聳,好似一堵密不透風的花牆,若是舟上的人不站起身來的話,很難被旁人看見。他動作小心翼翼,收了酒壺和酒盞,將小几推到船尾後,扶著熟睡的桑祈躺了下來。自己則靠在她身邊,半臥著,撐頭看她。

身側的美人睡得很沉,通體瀰漫著一股水蓮的清香。鵝黃淺碧的輕紗間色羅裙,清麗動人,讓她看起來像是一份精緻的糕點,引得人食指大動,迫不及待地想要品嚐。卓文遠的視線從她烏黑亮澤的秀髮上緩緩下移,端詳著她濃密如緞的睫羽、光滑如瓷的肌膚、白淨勝雪的鼻尖與丹紅賽過這池中最美的那朵花的唇瓣。眼眸又黑又深,彷彿在欣賞一份追尋已久、愛不釋手、奈何主人卻不肯割愛相讓的藝術品。就這樣注視了一會兒後,俊美的公子微彎了他曖昧風流的桃花眼,抬手輕輕拂過她的額頭,撥弄著她的鬢髮,輕嘆一聲:「桑二,你為什麼就是不肯聽話呢?」

美人睡得正香,沒有開口回答。他也知道不可能得到任何答案,只是帶著幾分無奈,繼續自言自語:「如果你能讓我省點心,我們也不至於走到今天這一步,你說是不是?」說著指尖溫柔地下移,在她的臉頰上摩挲流連,細細撫摸著她水潤的柔唇。良久後,低頭吻了上去,吻過她的額間,吻過她的眼簾,吻過她的鼻翼,吻過她的嘴唇,吻過她的耳垂,一路向下,輕吻著她的脖頸。輕柔而珍重,好像在對待什麼珍寶,而後一翻身,整個人將她壓在身下,支起頭來看她。

桑祈還在睡著,但丹唇被他吻得更加紅潤,更加嬌豔欲滴,也更加有誘惑力。

他微微一笑,玩鬧似的,抬手撥弄著她胸前的衣襟。每次都撥開一點點,然後再鬆手放回去,如此迴圈往復,弄得衣襟鬆散,能看得到脖頸下方一片瑩白如玉的肌膚。卓文遠便動作一頓,眸光晦暗,長腿一屈,將身子半撐了起來,肆意地噙住她的唇,撬開貝齒,吸吮著她口中的甘甜,手也不老實地來到了她的腰間愛撫,拉開她的腰帶,準備進一步攻城略地。

可是,就在腰帶被解開一半的時候,桑祈好像在睡夢中不太舒服,蹙著眉頭哼了一聲,挪了挪身子,輕輕抬手推他。他以為自己的動作幅度太大,弄疼了她,低頭去看是不是腿壓到了她。這一看,目光卻停在了她的衣裙下襬——只見她在詩會上贏來的那個一直收藏著沒捨得佩帶的玲瓏環佩,如今就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於是他眼底的迷醉與狂亂漸漸退去,又恢復了一片幽深如晦。他停了很久很久之後,才自嘲地一笑,翻身到一邊,小心地將她的衣衫攏好,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桑祈不知道自己怎麼就在船上睡著了,睡了多久,只覺得醒來的時候,頭有些輕微的漲痛,胳膊酸,腿也酸,連嘴唇好像都酸了。她揉著太陽穴起身,一起來不要緊,看到自己的衣裙嚇了一跳,總覺得,好像衣襟散開了,腰帶也有些松,再加上自己身上感覺也奇奇怪怪的,登時瞪大眼睛,扯緊衣裳躥了起來,尖叫道:「卓文遠!」誰料這一聲喊出去之後才發現,青梅竹馬的男子並不在身邊。

小舟上只有她一個人,四周是寂靜的荷塘,連一絲風也沒有。放眼望去只有無窮無盡的蓮葉荷花,整個世界寂靜無聲。她蹙著眉,不安地站起來四下張望,出聲叫道:「卓文遠?」

沒有人回應。

「卓文遠!你在哪兒呢?不要嚇我……」叫了幾次都沒人應答之後,桑祈有點害怕了。她不識水性,也不會划船,把她一個人丟在這荷塘深處,可教她如何是好?

正在她哭喪著臉,準備拿起竹篙來,研究研究怎麼把自己運回去的時候,突然,只聽水上傳來一陣波浪聲,而後小舟隨著水流猛烈地晃了兩晃。而她由於處於站立狀態,本來就不是很穩,這一晃嚇得趕緊俯身抓住船舷驚叫。就在悲慼地覺得自己怕是要栽到湖裡的一瞬,慶幸船終於不晃了。她剛稍微鬆一口氣,便感到頭頂一陣清涼,水花撲面而來,不由得又是一聲驚呼,趕忙抬袖去遮,可還是被淋了一臉水。她懊惱地擦去之後,才見卓文遠正泡在荷花池裡,不懷好意地看著她笑。青衫在水裡招搖,與荷葉連成一片,不分你我,丹唇皓齒,眼眸柔媚,水珠在陽光照射下閃爍著光輝,看上去活像一朵剛出水的青蓮。

好看是好看,但是——也太遭人恨了。桑祈咬牙切齒地嗔了句:「你這變態!嚇死我了。」說著,還不甘心地蹭到船邊,也俯身掬起一捧水朝他潑過去。

「哈哈哈……別鬧別鬧,我可是一番好意。」卓文遠趕忙閃躲,笑眯眯道。邊說邊踩著水靠近,讓桑祈幫個忙把自己拉到船上。桑祈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遞給自己的手,輕咳一聲,道:「讓我拉你上來可以,但要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卓文遠甩著頭髮上的水,一臉迷茫地問。

桑祈差點又被甩到,趕忙閃躲,邊拿袖子擋住臉,邊支吾著問:「那個……你剛才是不是趁我睡著的時候……做了什麼壞事?」

「壞事?」

「咳……你懂的。」

「不懂。」卓文遠一臉無辜。

「你……」桑祈面色一紅,懊惱道,「少裝蒜。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就是男男女女,什麼奇奇怪怪的活動……」

卓文遠沉吟片刻,風流曖昧的桃花眼一眯,勾起一絲狡黠的笑容,恍然大悟道:「哦,你是指那件事……」

「哦你個頭!」桑祈看他這樣子就忍不住又揚水潑他。

「嘿嘿。」卓文遠巧妙地閃躲著,道,「奇怪,我幾時佔過你便宜?」

「從前是沒有,但是……」桑祈一怔,絞起袖口來,侷促道。她想說可這次她覺得身上不大對勁兒,又不知道該怎麼描述比較妥當,正在挖空心思地找合適的形容詞的時候,只聽卓文遠又是一陣壞笑。

「嘿嘿……該不會是,你做了個春夢,在夢裡跟晏雲之做了什麼奇怪的事情,醒來就以為是被我非禮了吧?哎喲,真是千古奇冤,人間慘案。你看著,等會兒就要七月飛雪了。」卓文遠邊說,還邊搖頭嘆氣。

桑祈惱羞成怒,乾脆收手不拉他上來了,嗔道:「呸,胡說八道。你要不是做賊心虛,你往水裡跳幹什麼?你這齷齪心思,就是跳進洛水河,也洗不清的。」

卓文遠也不用她拉了,一按船舷,縱身一躍翻了上來。這一躍帶動船身搖晃,又嚇得桑祈臉色發白,死死扣住船舷。俊美公子即使全身溼透了也依然俊美。濡溼的衣衫緊緊貼在身上。平日寬袍緩帶,看不出身材,此刻只需瞥上一眼,便能將他完美矯健的身姿與精緻流暢的肌肉線條盡收眼底。可惜桑祈壓根沒看,只見他帶上了一船水,下雨一樣灑落,趕忙又擋臉。待到下完「雨」後,便聽一陣撲通撲通的聲響,面前掉下來好幾個新鮮的蓮蓬。

桑祈眨眨眼,放下袖子,詫異地看他。卓文遠挑著眉回視,嬉笑道:「專門去給你採的蓮蓬,還說我圖謀不軌,我不冤枉誰冤枉?」說著撿起一個蓮蓬塞到她手上。

桑祈呆呆地看著一船蓮蓬,啞口無言。眼下卓文遠這全身都溼透了,一時半會兒也曬不幹,便也不繼續在藕花深處飲酒曬太陽了,撐起竹篙,又將小舟渡了回去,停泊在岸邊,叫人來幫桑祈把船上的蓮蓬收了,等會兒帶回去。自己則回去換身衣服。換好衣服,蓮蓬也收好後,他親自幫她拿著裝蓮蓬的竹筐,送她出門,告別之前,將竹筐遞到她手裡,聲線平靜而溫潤地問她:「晏雲之的事,你真的決定好了?」

桑祈接過竹筐,點了點頭:「嗯。」便見他瀟灑地收手,長袖一振,笑容淡淡,道,「那我也有一個訊息要告訴你。我決定,也要成親了。」

「咦?」桑祈怔了怔,「這麼快,你也決定好了成親的物件了?」

「嗯。」卓文遠微微頷首,「之前在蘇家,和這次叫你來,我就是想告訴你這件事。如果你還是不肯嫁給我的話,我就要另娶他人了。」

「是誰?」桑祈不由得好奇。

卓文遠理著袖子,平靜地道了句:「宋佳音。」

……桑祈瞠目結舌,半晌沒說出話來,表情抽搐了好一會兒,才沉痛地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你可想好了,千萬別後悔。」

「我知道。」卓文遠卻是一副樂天安命、沒什麼不情願的樣子。

桑祈與他揮手告別,轉身離去,還在為自己好友的未來唏噓感慨。

卻不知卓文遠目送著她的背影,笑容越來越淡,眸光愈發幽深,輕嘆了一句:「這句話應當是我對你說才對。桑祈,希望今日你做此決斷,將來不要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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