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他不防備地湊近,她一手推著他,腳上一蹬,原來兩人的安全裝置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連在一起,他們就這樣躍了下去……
客廳裡一片漆黑,掛鐘的滴答聲在這靜謐的夜裡顯得尤為清晰,天悅還坐在沙發上,一動也不動。
已經半夜十一點了,丁凱還沒回來,他不會被自己氣到出什麼事兒了吧?她的腦子裡不停胡思亂想,車禍,搶劫,甚至掉進窨井……她給他打了電話,才想起來他沒帶手機。
啪嗒一聲,門終於開了,熟悉的身影摸著開了燈,看見沙發上雕塑般的人,嚇得一個彈跳,「半夜三更,怎麼不開燈啊你?」
她帶著怨氣質問道:「都幾點了,你還知道回來?」
虧得她擔心,只怕他是玩得太開心,忘了回家吧。
「在外面跟朋友吃飯。」丁凱突然醒悟過來,立刻理直氣壯道,「我去幹什麼不用跟你報備吧!」
「我們談談吧,以成年人的方式,談一談。」
她的神情很嚴肅,配合上玻尿酸鴨的家居服,意外地滑稽,丁凱不由得笑出了聲,點點頭,在沙發上隨意地坐下。
「你能不能嚴肅點?」她對著丁凱正襟危坐,道:「首先,我要向你道歉,沒有經過你的同意,我拆了你家的牆,這件事情是我做得不對。」
丁凱的心情不錯,正準備接受她的道歉,然後繼續讓她把玻璃房復原。
「但是!」她繼續道,「我只錯在沒有經過你的同意把這個牆拆了,拆牆本身這件事,我沒覺得我有什麼不對的。我的道歉完了。你是不是也要道歉?」
「拆牆本身沒有不對?」他琢磨了一下,覺得好笑,「這就完了?這大概是我聽過的最沒有邏輯的道歉。我為什麼要向你道歉?」
「因為你說我‘幹啥啥不成,吃啥啥不剩’!你還說我沒有住處,沒有工作,一無是處!如果你看不慣我,可以隨時讓我搬走,不必這樣傷害我的自尊心!」
「我不。」丁凱回絕,神情也嚴肅起來,「你要做的不是保護自己的那顆玻璃心,還是好好想想,我是不是千叮萬囑過讓你不要亂動我的東西?你不知道同處一個屋簷下需要互相尊重?收起你的好心,我不需要你來教我怎麼生活。」
說罷,他已不願繼續交談,起身去玄關取了手機,往房間走去。
「真是不可理喻!」她從沙發上跳起來。
「真是雞同鴨講。」他又摔門,又摔門!
誰是雞?誰是鴨?她氣了個半死,這日子沒法兒過了!
天悅也叮叮哐哐地回到房間,結果翻來覆去,一晚上都沒怎麼睡著,想想就生氣,恨不得一掌把他打到牆上,摳都摳不下來!
為了表示她堅決不會給他還原玻璃房,她乾脆起來,在房子裡轉了幾圈,找到沒用完的牆漆刷起來,她可以給他把牆刷均勻,徹底消除那塊痕跡,但是讓她承認不該拆了玻璃房,讓她還原玻璃房,沒門兒!
不知不覺,天就亮了。
她沒休息好,整個人頭昏腦漲的,一個不留神,踩翻了梯子,頓時叮叮哐哐一頓摔,手肘磕在牆角上,可疼死她了。
丁凱「嘩啦」一下大力拉開門,她都能感覺到憤怒的風。他睡眼惺忪,一臉不耐走過來,髮型炸開像雞窩,跟平時反差極大。
緊接著他就看到了牆上的塗鴉——醜得不似人臉,眼睛一大一小,豬鼻子,臉型方正如老牌電視機,髮型……像個雞窩?
「丁凱是個大傻……」底下還有字。
她趕緊爬起來,用刷子狠狠把「丁凱」兩個字刷去。
「你……」丁凱氣結,轉身就進了廚房。
他他他不會是去拿菜刀了吧?她嚇得左顧右盼,一件趁手的兵器都沒有,她需要正當防衛啊!她好像只有手裡的這把刷子了,算了,他要敢那什麼,造次,她就糊他一臉牆漆!
結果他從廚房裡出來,圍了一條和她一樣的條紋圍裙,手裡拿著一把小刷子,默默走過來蘸了牆漆,首先就把那張醜臉的眼睛塗去——不忍直視。能把他醜化到這一步的人,是多昧良心啊。
其實他昨天回到房間,看到手機裡天悅的未接來電,就已經沒那麼生氣了。
他一邊刷牆一邊淡淡道:「我脾氣真算好的了,你要是去別人家把牆塗成這樣,肯定被人從窗子扔出去。」
她不說話,只漫不經心地塗著。
突然,門鈴響了。
「誰這麼早?」丁凱放下刷子,去開門,天悅也跟上去。
「surprise!」萊紳、安妮、王子洋三個人笑逐顏開地出現在門口,王子洋手裡還捧著一個小豬佩奇的可愛蛋糕。
三個人的目光從丁凱的臉漸漸向下移動,看到天悅探究的小腦袋,齊齊化作驚訝的表情。
萊紳更是露出壞笑,揉揉丁凱蓬亂的頭髮,扯扯他睡覺的大t恤,「噢,難怪過了那麼久開門,你們……啊哈……」
「你們怎麼來啦?快進來進來!」天悅趕緊開啟門,對丁凱道,「你今天生日?怎麼也不早告訴我,我好給你做碗長壽麵當早餐。」
萊紳摟住丁凱的脖子,將他拉近,悄聲道:「進展神速啊!這叫……金屋藏鳥,對不對?」
「不對。」丁凱扶額,他本來想糾正他的成語,又發現這不是重點,「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不用換鞋,家裡也挺亂的,直接進來吧。」她將人迎進來,「我去廚房燒水,給大家泡個茶,再切點水果。」說罷,歡歡喜喜地跑進廚房。
她打小就喜歡同學來家裡玩,見有人來做客,自然而然就變得十分熱情,殊不知她的表現在萊紳眼裡,儼然就是女主人的架勢。
陳安妮也進來幫忙,她們之前在船上,一起策劃過姜爺爺和胡奶奶的婚禮,也算認識了。天悅自然也在「前臺八卦團」裡聽了不少訊息,比如陳安妮……也喜歡丁凱。
她在廚房轉了整整一圈,無頭蒼蠅一般,燒水壺沒找著,茶葉也沒找著。
而陳安妮就像長了透視眼一樣,從最邊上的櫃子裡拿出茶葉、茶具,「按照丁凱的習慣,茶葉一定會放在距離水池最遠的櫃子裡,為了防潮。」接著準確拿出燒水壺,「而燒水壺呢,一定是放在距離水池最近的櫃子裡,因為方便。」
陳安妮心中隱隱不快,不自主地表現出幾分強勢,似乎在爭奪一個虛幻的女主人的位置。
可惜天悅就是個傻子,她驚呼:「你居然這麼瞭解他,一定認識他很久了!那你一定很辛苦吧?」
陳安妮道:「要了解一個男人,不在乎跟他認識有多久,而在於到底有多用心。」
當她們端著茶水和水果一起出來時,丁凱正在「暴打」萊紳,而王子洋,就坐在一旁微笑,作壁上觀。
萊紳抱著頭跳起來,轉移話題,「哇!丁凱,你們家在裝修嗎?可為什麼只刷這一面牆?」
如果說天悅不太會說謊,那丁凱就是完全不會了。她看了看丁凱的臉色,忙搶著說:「重新刷一遍牆!要注重顏色搭配,嗯!原來的顏色已經不流行了,現在時興這種性冷淡風。」
她不知道自己替丁凱解圍,他為什麼還要瞪她。
陳安妮挑起一塊水果,有意無意地問道:「丁凱,今天我們來是不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她又搶著說:「沒有!怎麼會呢,家裡平時也沒什麼人氣,你們能來,丁凱很高興,是吧丁凱?」
他瞪她的兩隻眼就差冒火了。莫名其妙。
「那可得感謝一下王子洋,要不是他提議攢這個局,我們都要把你的生日忘了。」陳安妮道。
「我可承受不住這個感謝,那都是萊紳的功勞。」王子洋保持著一貫的微笑。
王子洋籃球打得不錯,丁凱經常叫上他攢局,再加上工作上也默契,他那個人無論做什麼事,都很有分寸,經過這一段時間的相處,幾個人的關係都親密起來。
萊紳此時正滿屋亂竄,不拿自己當外人,他突然拿起展示櫃上的一個相框,道:「丁凱,這是你爸爸嗎?你爸好帥!」
她想到自己因為相框而遭到的待遇,忍不住替萊紳捏了一把汗。
果然,丁凱走上前去,默默將相框收進抽屜。
萊紳似乎想起了什麼,「你媽媽還是不知道你當海員的事情嗎?」
「你媽媽不知道你當海員?為什麼啊?」天悅驚道。這太奇怪了,丁凱在海上多少也有幾年了吧,家裡人居然不知道?
「因為他父親……」萊紳試圖解釋。
「萊紳!」丁凱驀地出聲阻止,他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按了按眉心,待冷靜一些,認真道:「抱歉,請不要再提這件事情。大家的到來很驚喜,也很意外。但下次這樣的到訪,還是儘量提前告知一聲,好嗎,萊紳。畢竟,可能我不一定在家,我即便在家也不一定有所準備,如果怠慢各位,我會覺得十分不好意思。」
一時間,大家的神色各異,空氣安靜得彷彿凝固。
他這樣,真的不會得罪同事嗎?天悅脫口而出:「你幹嘛呀,大家好心來給你過一個生日……」
「這是我們同事之間的事情,不需要你發表意見。」他的表情,又恢復了冰冷。
「你……」她突然忍住自己即將衝口而出的話,真想跟他大吵一架,可是這麼多人在場……真是忍得她肝兒疼!
突然,門鈴響了,「你好,快遞!」
王子洋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道:「我去吧,寄門口那兩箱對吧?」
「對不起,是我不該提起這個話題。」萊紳也十分尷尬,在褲腿上擦了擦手心的汗,「今天我的禮物和祝福也送到了,一會兒還有個約,就先走了。」
陳安妮也默默穿過客廳裡乾巴巴的空氣,「我也走了。」
一時間,三個人陸續告辭,當大門關上,就只剩丁凱和天悅兩個人,繼續留在這令人窒息的空間裡。
她不再說話,氣鼓鼓地繼續刷牆,將他腹誹了個八百遍。丁凱也默默刷牆。
兩個人賭著氣,只將牆當對方的臉,可勁兒發洩。這一通鬧騰,連早餐都沒吃,待牆刷完了,天悅的肚子早就開起了演奏會。
她默默收著東西,想象著如果把牆漆灑滿他的淺色沙發和地毯,想象著這個強迫症晚期病人痛哭流涕的樣子,想象著……
「我可不可以問你個問題?」丁凱突然道。
「不可以。」
「你餓嗎?」
她的肚子「咕」出了山路十八彎,代替她回答了。
他們坐在天台的躺椅上休息,景色延伸出很遠很遠。天悅伸了個懶腰,毫不客氣地狂吃起蛋糕來。話說萊紳的品味真不錯,這蛋糕甜而不膩,太好吃了。
她不知不覺吃下兩塊,轉臉一看,丁凱一口沒動,只是看著遠處出神。
奪過他手中無意識旋轉著的叉子,她挖下一大塊蛋糕,直接塞到他嘴裡。他皺著眉想反抗,卻滿口奶油,說不出話來。
「人在心情不好的時候,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睡一覺或者吃一頓。現在這個點兒睡覺確實有點早,不如就好好吃一頓。」
「你怎麼知道我心情不好?」
「你不知道你的心情都寫在臉上嗎?」
他疑惑地摸了摸下巴,「這麼明顯?」
她側眼看著他,狠狠地點頭。可是不得不說,他摸下巴的動作很性感,菱角分明的下頜線,尤其配合上一圈短短的鬍子。
「吃你的蛋糕。」他轉過去。
「你以為我想管?可是你整天在我眼皮子底下晃,不管難受!就跟你的那間玻璃屋一樣,在屋子的最中央,想不看見都難。」
「那是我懷念父親的地方。我的父親死於海難。」他突然道。
她恍然大悟,一時竟連安慰的話也說不出來。關於玻璃房的疑惑終於得到了答案,卻是一個如此沉重的答案。
「這是你媽媽不同意你做海員的原因嗎?」
「我媽不讓我當海員,大概是因為不願悲劇再次發生,我瞞著我媽當海員,同樣也是因為不願悲劇再次發生。」丁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站起身來,「我不想談這個話題了,我先下去了。」
她看著他的背影,如鯁在喉。
丁凱到海上,是因為父親,他總覺得那樣似乎就離他近了一些。高中的時候,他想出國留學,於是他父親選擇上報酬更高的遠洋漁船工作,賺取他的留學費用,沒想到卻遭遇海難,屍體都沒找回。
他時常迷惘和自責,他的母親也從此也有了心結,堅決讓他遠離海洋,可是他高中畢業後,到了美國讀了一年計算機,還是忍不住瞞著母親轉到海事學院,畢業後當了海員,這一瞞,就是接近十年。
可能因為那場海難的誘因是船舶的安全問題,他對安全有著近乎偏執的堅持,在工作上遠超常人地嚴苛,這一切,都支援著他走到了現在,走到這一場副船長考核。
「啪」,按鈕按下去,一聲輕響,考場內所有裝置的螢幕都瞬間亮起。
考場門前被拉上一條短短的攔截線,兩旁佇立著高大的工作人員,等到考試前五分鐘的時候,所有人才會被允許進去。
整個羅亞公司上海分部的大樓,都因為這一場副船長考核而氣氛緊張。從天井往下看,每層走廊裡,都有抱著檔案袋的工作人員匆匆而過,工作牌隨著他們時不時的小跑而上下跳動。
突然,肩膀被輕輕碰了一下,丁凱轉頭,就看見王子洋遞給他一杯咖啡。他笑了笑,「謝了,我不用。」
「怎麼,怕我在裡面下瀉藥?」兩個人熟悉了,王子洋漸漸愛開起玩笑來。
這次的「亞洲市場船長計劃」,備選人員有十人,「海洋號」上就有三人:丁凱、王子洋、艾倫。其中他倆的確是目前綜合評分最高的備選人,彼此互為對方最強勁的對手。
這麼說,下藥也不是不可能?
丁凱卻笑得不能自抑,揚了揚手邊的杯子,道:「一天只一杯。現在都什麼年代了,還有瀉藥?」
「開個玩笑啦,你看大家都這麼緊張。」王子洋的目光掃過走廊,的確,有人在臨陣磨槍,有人在走來走去,還有人在抓耳撓腮。
丁凱的目光繼續投在天井之下,道:「到處都是邁阿密的人,說明美國總部很重視啊。」
「那是必然,總部也是第一次針對性地提出某個地區的人才培訓計劃,自然重視。亞洲區,歐洲區、美洲區和澳洲區,如果每個區提交上去的備選人合格率低於60%,計劃很有可能就……」
王子洋突然注意到斜對面一道含義複雜的目光,是艾倫,他又看了看形同放空的丁凱,嘆道:「你倒是不緊張,你現在是一馬當先,也是眾矢之的。」
丁凱笑了笑,拍拍他的肩,道:「放輕鬆,不過是一場考試。」
突然,丁凱手機響了。他接起來,眉毛漸漸擰成一團,轉身低語幾句,就拔腿向走廊末端走去。
「請各位考生關閉手機,排隊入場。」時間到了,廣播響起。攔截線被拉開,大家開始陸陸續續地走進去……
可是丁凱,卻越走越遠。
「丁凱!幹什麼呢?!進場了!還不掛電話?」王子洋高聲喚他。
而他只是轉身,注視了一瞬,就舉著電話決然離去。
天悅掛了電話,知道自己又闖禍了。
今天早上,丁凱的媽媽居然來到家裡,還不斷逼問她,丁凱是不是在當海員的事情!她嘴那麼瓢,沒幾下就露餡兒了,這不她立刻就給他打電話說了這事兒。
按理說丁凱瞞得很好,他媽媽究竟是怎麼知道的呢?她想不通,也沒這個智力想下去了,這個機密從自己這裡開始有了實錘,丁凱真要殺人洩憤了。
不一會兒,門鈴又響了,不知道這次又是哪尊神!她哆哆嗦嗦,丁凱這個房子,住得比凶宅還驚心!
一開啟門,陳安妮舉著手機徑直就往裡闖,語氣焦急:「丁凱沒在家嗎?」
「他不在公司嗎?他家裡沒出什麼事吧?」
「家裡?」陳安妮停下按手機的動作,「你知道些什麼?」
她只好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她見陳安妮拔腿就往外奔,趕緊抓住她的手臂,慌道:「丁凱他工作上出什麼問題了?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陳安妮面色不虞,道:「你安安靜靜待在家裡,哪兒都別去,就是最大的幫忙了!」說完,甩開她的手,匆匆忙忙跑著離開了。
她瞬間感覺兩腿發軟,扶住門框。自己先是讓他媽媽知道了他海員的身份,接著一通電話又影響了他的工作……完了完了,她還是趁早捲鋪蓋跑路吧,等丁凱緩過勁兒來收拾她,不定還有沒有全屍!
她胡亂打包了行李,大包小包如同逃荒一樣,飛一般離開丁凱的家。可是東西說多不多說少不少的,想遊蕩遊蕩,做個流浪詩人,半天才走出去五十米。
當來到五十米開外的第一個十字路口,她猛地剎住腳步,自己真的就這麼走了嗎?捅了婁子就跑,會不會太不負責任了?
「不行,不能就這麼走了!我天悅從小就是個負責任的人,必須將自己的錯事兜到底!」她心中暗暗道,掉頭沒走兩步,想象丁凱變成利齒怪獸的模樣,又崩潰,「不行,我這樣回去,他還不把我撕碎了吧唧吧唧吃掉……」
她就這樣頂著烈陽,走過來走過去,無法決斷。突然手機狂響,接起來,就聽見菲兒大喊:「你在哪兒?」
「我……」
「你是不是在丁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