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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亡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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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便聽謝允道:「抱歉,那也是我編的。」

紀雲沉:「……」

「謝大忽悠」邁步往前走去,邊走邊說道:「我早年聽說過一些事,不知真假。據說當年南刀被北斗暗算,一路且戰且退的時候,幾度以為自己脫不了身,他當時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把自己的刀毀掉了。這傳聞我百思不得其解,倘若你被人追殺,會不想著怎樣脫身,反而毀掉自己的兵刃嗎?」

周翡眉梢一動。

謝允又道:「後來民間有好事者,編派出了一些捕風捉影的傳說,說是有一種邪功,只要能拿到傳說中武林名宿隨身的兵刃,便能獲得他生前的成名絕技……紀大俠不用看我,我也是聽說,為了研究這件事,還特意去學了打鐵鑄劍。」

周翡輕輕吐出一口氣,扭過臉去,心想:又開始胡說八道了。

紀雲沉是個老實人,聽謝允像煞有介事地一番胡扯,居然當真了,還非常一本正經地回道:「怎麼會有這樣的事?這分明是無稽之談。謝公子難道要告訴我,當年青龍主算計殷家莊,就是因為聽信了這種鬼話?」

謝允笑道:「這你就得問問殷公子了,青龍主到底因為什麼不依不饒地要追他回去?」

殷沛還沒醒,花掌櫃伸出大巴掌,在他臉上「啪啪」兩下,硬生生地把他一雙眼抽開了。他略有些迷茫地睜眼一掃周遭,看見謝允,臉色一變:「你……」

謝允笑眯眯地雙手抱在胸前:「殷公子,現在能說青龍主為什麼一定要抓你了嗎?」

殷沛反射性地緊緊閉上了嘴。

謝允說道:「花掌櫃說你多年前得知殷家莊覆滅的真相,曾經一怒之下與你養父反目,這個我信。但我不信你在青龍座下忍辱負重這許多年後,會做出大老遠跑來殺一個早已經廢了武功的人這種不知所謂的事。」

殷沛聽到這兒,也不吭聲,只是冷笑著盯著他。

先前,這個小白臉看起來又廢物又不是東西,渾身上下泛著一股討人嫌的浮躁。此時再看,他依然不是東西,那種流於表面的浮躁和惡毒卻已經退下去了,變成了某種說不出的陰鬱,甚至帶了一點偏執的瘋狂。

周翡問道:「所以他表面上氣勢洶洶地帶著九龍叟來找麻煩,其實是為了借刀殺人——殺九龍叟?」

細想起來,殷沛一路跑來盡是在招人恨,先不問青紅皂白地跟白孔方的人動了手——當然,白孔方比較,見人家氣勢洶洶,自己就縮頭了,沒能留下來打一架——在周翡用一根筷子崩開他的四冥鞭之後,不說躲著她,進了三春客棧,反而第一件事就是向她挑釁,乃至後來他親自動手推搡花掌櫃,順理成章地被人捉住,還不嫌事大,不斷地出言不遜,直到激化矛盾,叫花掌櫃出手宰了九龍叟。

他會移穴之法,卻偏偏不跑,青龍主找上門,又意外和聞煜衝突上,他才趁亂出來,還打算劫持吳楚楚。這樣一來,又能借上聞煜之勢……雖然沒成功,但機緣巧合之下也跟著他們跑出來了。

反正有紀雲沉在,他小命無虞,到現在,雖然形容狼狽,殷沛卻成功擺脫了青龍主,他們一大幫人還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周翡一想,發現自己還冒險替他殺了那隻窮追不捨的尋香鼠,也算讓人利用了一回,頓時目露兇光地瞪向殷沛那小白臉。

殷沛不承認也不否認,臉上帶著讓人看了就不舒服的笑容,說道:「端王爺聰明絕頂,不是什麼都知道嗎,何必問我?」

謝允嘆道:「跟殷公子算無遺策比起來,在下可就是個蠢人了。」

周翡一隻手被方才飛濺的山石劃傷了,她這一路又是亢奮又是逃命,自己都沒發現,直到這會兒,才覺得細長的小傷口有點癢。她低頭舔了一下,就著那一點略帶鐵鏽味的腥甜氣,問道:「紀前輩既然已經不再拿刀,你就沒想過,萬一客棧裡的人殺不了九龍叟會怎麼樣嗎?」

殷沛沉沉的目光微微一轉,落到周翡身上,有那麼一會兒,他的表情似乎有些不滿,好像在疑惑這不知哪裡來的野丫頭為什麼有那麼好的運氣——家學深厚,刀鋒銳利,並且被慣出了一股不知死活的愚蠢。

「怎麼樣?」殷沛低聲反問道,「還能怎麼樣?」

周翡一頓,隨即她很快反應過來——不錯,怎樣也不怎樣,最多是紀雲沉和一個客棧的倒霉蛋死在九龍叟手上罷了。

殷沛只需要隨便編一個理由,聲稱自己和紀雲沉有仇。作為邪魔外道,和北刀傳人有仇天經地義,九龍叟不會懷疑,倘若紀雲沉就此折了,九龍叟只會沾沾自喜。因為那老頭恐怕直到死,也不知道殷沛姓「殷」,更不知道此人溜出來根本就沒打算回去。

殷沛漫不經心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漠然道:「北刀隱姓埋名這麼多年,依然活蹦亂跳,我相信他不管用什麼手段,總歸沒那麼容易死——是不是,紀大俠?」

紀雲沉死了也沒事,他還備著別的後招,反正九龍叟蠢。

紀雲沉說不出話來,只是撐著一隻手,死命攔著怒不可遏的花掌櫃,清瘦粗糙的手上佈滿了青筋。那一點也不像名俠的手,手背上爬滿了細小的傷疤和皺紋,指甲修剪得還算乾淨,但指尖微微有裂痕,還有零星凍瘡和燙傷的痕跡——已經成了一雙不折不扣的廚子的手。

謝允搖搖頭,說道:「背信棄義的事,我見得不算少了,如今見了殷公子,才知道狼眼也不算很白。」

殷沛毫無反應。他能在殺父仇人面前跪地做狗,大概也不怎麼在乎別人不痛不癢的幾句評價。

「端王爺方才有句話說得好,」殷沛道,「那老魔頭,當年不擇手段偷了東西,所以他是個賊。山川劍也好,其他的什麼也好,都姓‘殷’,如今我拿回來,是不是理所應當?既然理所應當,為什麼要說給你們這些不相干的人知道?再招幾個賊嗎?」

這話一齣口,連謝允這種曠世絕代好脾氣的人聽了,臉色都有點不好看了。

殷沛話音沒落,那花掌櫃便一把推開紀雲沉:「我蒙紀兄救命大恩,他既然執意要護著你,我也不好當著他的面動手把你怎麼樣。殷公子既然這麼厲害,想必出去自有一番天地,也不會再用誰保駕護航,今日從這裡走出去,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下次倘讓我再見著你……」

他說到這裡,森然一笑,又回頭看了一眼紀雲沉,說道:「這些年,你的恩我報過了,我與這小子有斷掌之仇,必不能善了,你有沒有意見?」

紀雲沉啞聲道:「是我對不起你。」

花掌櫃似乎想笑一下,終於還是沒能笑成,自顧自地走到一邊,挨著周翡他們坐下,眼不見為淨。

謝允衝殷沛拱拱手,客氣又冷淡地說道:「殷公子好自為之。」

小小一間耳室中,六個人分成了三撥坐。殷沛嘴角噙著一點冷笑,自顧自地佔了個角落閉目養神,紀雲沉坐在另一個角落,也是一言不發。周翡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見氣氛這麼僵持下來,實在沒什麼好說的,乾脆靠在土牆一角,閉目沉浸到破雪刀的世界中。她很快將什麼青龍朱雀都丟在一邊,心無旁騖下來,在心中拆解起無數次做夢都在反覆練習的破雪刀。不知是不是因為方才突然摸到了一點刀中真意,整個九式的刀法在她心裡忽然就變得不一樣了。

漸漸地,她身上的枯榮真氣開始隨著她凝神之時緩緩流轉,彷彿在一點一點滲透到每一式中。

不知不覺中,一整天都過去了。

周翡是被餓得回過神來的。她倏地將枯榮真氣重新收歸氣海之內,鼻尖縈繞著一點肉湯的味道,一睜眼,只見謝允他們不知從哪裡弄來一個小鍋,架在小火堆上慢慢地熬湯。她一抬眼,對上了花掌櫃若有所思打量的視線,周翡目光中無匹的刀鋒未散,花掌櫃的瞳孔居然縮了一下,剎那間竟不敢當其銳,忍不住微微別開了視線。

吳楚楚一回頭,見周翡睜眼,便笑道:「阿翡,你餓不餓?多虧了花掌櫃,捉住了一隻兔子,還從密道里找出他們以前用的鍋碗來,我給你盛一碗!」

周翡「嗯」了一聲,接過一碗熬得爛爛的肉湯,沒油沒鹽,肉也腥得要命,味道實在不敢恭維,她聞了一下,頓時覺得有點飽了。

謝允看了看她頗有些勉強的神色,也端起一碗,伸長胳膊在周翡的碗邊上一碰,說道:「有道是‘寧可居無竹,不可食無肉’,咱們落到了這步田地,還有兔兄主動獻身,幸甚!來,一口乾了!」

剛從鍋裡盛出來的肉湯滾燙,周翡被他豪爽地一「碰杯」,湯差點灑出來,她糊著一臉熱騰騰的水汽,掃了謝允一眼:「你幹,我隨意。」

謝允:「……」

吳楚楚在旁邊笑了起來,周翡看了她一眼,她便一捂嘴,小聲道:「你跟端……謝公子關係真的很好。」

周翡抬起頭,正好對上謝允的目光,然而謝允不知是做賊心虛還是怎樣,一觸即走,立刻又將目光移開了,嘴裡嘀咕道:「夭壽啊,誰跟她好?你快讓我多活幾年吧。」

這小賤人說完,立刻端著碗原地平移了兩尺,料事如神地躲開了周翡一記無影腳。

這時,花掌櫃忽然開口和周翡搭話道:「我聽說破雪刀不比其他,常常大器晚成,姑娘這刀法已經很有火候,是從小就開始學嗎?練了多少年了?」

周翡正艱難地嚥下難喝的肉湯,聞言差點脫口一句「臨出門之前我娘剛教的」,話到嘴邊,又被難喝的肉湯堵回去了。她斟酌了片刻,感覺出門在外,不好隨便洩自己的底,便含糊道:「有一陣了……不是從小,呃,有兩三年?」

花掌櫃吃了一驚:「兩三年?」

這是嫌太長了?

周翡便又心虛地改口道:「要麼就是一兩年?反正差不多。」

她其實不知道,除非走捷徑、練魔功,否則但凡是天下絕學,非得有數年之功來填不可。周翡覺得自己跟段九娘、紀雲沉這些人比起來有辱家學的時候,其實忘了,她學破雪刀的時日,至今滿打滿算也沒有半年。

只是她迷這個,平時就容易沉浸其中,一路上又幾經生死,被各路高手錘鍊了一個遍,還誤打誤撞地收了段九娘一縷枯榮真氣,進境已經堪稱神速了。

花掌櫃沒再問什麼,只是搖頭感慨了幾句「後生可畏」,便摩挲著碗邊,不知出什麼神去了。

突然,狹長陰暗的密道中炸起一聲銅鑼響,堪比石破天驚、小鬼叫魂,真是能將人心肝都給嚇裂了。周翡眼明手快,一把捂住吳楚楚的嘴,將她一聲驚叫生生給按了下去。同時一伸腳,將吳楚楚失手掉下去的一把攪肉湯的鐵勺子挑了起來,挑到半空中,被謝允一伸手接住。

謝允跟花掌櫃誰都沒吭聲,飛快地將火滅了,肉湯扣在地上,用旁邊亂七八糟的沙土茅草蓋住。

花掌櫃面色平靜,衝眾人擺擺手,聲音幾不可聞地說道:「衡山派當年出逃的時候,密道口沒封,那是故意留著拖延追兵的,他們一時半會兒追不到這裡,敲鑼只是為了讓我們自亂陣腳,不要慌。」

原來這密道下面四通八達,像個大迷宮一樣,有無數開口——要不然那倒霉的兔子也進不來。

不少通道中甚至藏匿了重重機關,人在地下本就容易分不清東南西北,沒有地圖,很快就會被密道和機關困住。

方才花掌櫃卻是帶著他們從隱蔽的出口進入的,並未深入,隨時能逃。青龍主大概是帶人搜遍了整個衡山,沒找著人,在衡山派舊址無意中發現了密道入口。

花掌櫃用耳語大小的聲音說道:「不用擔心,那老東西進來容易出去難,今天指不定誰死在這裡,否則他們偷偷摸進來突襲我們便是,敲什麼鑼?」

謝允回頭看了一眼同樣警醒起來的殷沛:「青龍主看來不找到殷公子是不罷休了?」

二十年前,青龍主為了殷聞嵐手上的某一樣東西,不知算計了多少人,可想而知,現在那東西被自己養的狗偷走是什麼心情——哪怕謝允身邊真有南朝大軍,他想必也只是暫時撤退,必定要陰魂不散地一直跟著的。

正在這時,一個聲音從密道中傳出來,經過無數重封閉的窄路與耳室,聽著有些失真,但字字句句都十分清楚。

那青龍主見一聲銅鑼沒能打草驚蛇,便親自開了口,說道:「我待你不薄,金銀珠寶、綾羅綢緞,何曾吝惜過?你貪財也好,好色也好,想要什麼,我何時不給過?叼個空劍鞘走做什麼?山川劍都碎成八段了,不值錢的,你現在乖乖地還回來,我絕不追究,好不好?」

殷沛神色不動。

那青龍主等了片刻,見沒動靜,便似乎是嘆了口氣,又道:「莫非你這狗東西還跟殷家有什麼關係不成?」

殷沛嘴角輕輕牽動了一下,露出一個陰狠的冷笑。

下一刻,青龍主的聲音遠遠地飄過來,竟還帶了一點隱約的笑意:「那就更不用躲了,當年殷家女人們的滋味,我手下這幫兄弟現在都還念念不忘。你這年紀,不定是哪位的兒孫呢,一家人何必鬧成這樣,叫別人笑話!」

殷沛的眼睛紅了,然而紅得不透,不是普通人受到侮辱時那種從眼珠到眼眶的紅法。他薄薄的一層眼皮好像銅鐵鑄就,再洶湧的七情六慾也能被擋在後面,將他衝目欲出的血色牢牢地鎖在眼球裡。

人的血是不能凝滯不動的,凝滯在哪兒,就會涼在哪兒,變成蛇的血、蠍的血。

花掌櫃嘴上說了不管他,卻還是在時刻留神殷沛,預備著他一有異樣,就直接打暈。

然而他發現自己居然多慮了。

青龍主的聲音越來越尖銳,當中含著勁力,尖刀似的直往人耳朵裡捅。無人回應,他反而越說越有趣味,嘴裡說出來的不全是汙言穢語,還夾雜著不少自以為妙趣橫生的描述,不管別人怎麼樣,吳楚楚卻是先受不了了。

一方面是那大鯰魚的話實在不堪入耳,一方面是此情此景叫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華容的事。

那時候她也是隻能躲在一個小小的角落裡,聽著仇天璣在外面踐踏她親人的屍首,編派她的父母,讓他們死後也不得安息。而那大鯰魚還不是完全的喋喋不休,隨著他的話音,那不祥的銅鑼聲再次響了起來。

「咣」一聲,身體弱些的紀雲沉和吳楚楚當即都是一晃,連周翡都被那聲音震得有些噁心。

銅鑼聲比方才更近了!

謝允低聲道:「不妙,花掌櫃,我聽人說,青龍主座下有一批‘敲鑼人’,能在黑燈瞎火中靠三更鑼的迴音判斷前面有什麼,要是這樣,那些死衚衕、有機關的地方,他們不用親自進去試探就能及時退出來,這密道恐怕困不住他們多久。」

花掌櫃顯然也料到了,面色頓時不太好看。

謝允飛快地問道:「照這樣下去,他們多長時間會找到我們?」

花掌櫃沒回答,但是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只是時間問題。

謝允皺著眉想了想,轉身便要隻身往外走去。

周翡立刻便要跟上:「幹什麼去?」

「我出去探一探,要是外面暫時安全,咱們就先從這密道里撤出去。」謝允抬手按住她的肩膀,低聲道,「放心,四十八寨我都探得,衡山也不在話下。你在這兒等著,萬一那群活人死人山的雜碎找過來,花掌櫃一個人容易顧此失彼。」

說完,他便飛快地往外走去,人影閃了幾下,立刻便不見了——眼神不好的大概還以為他是土遁了!

周翡一伸手沒拉住他,轉眼一看這一圈老弱病殘,又不敢隨便走開。她原地想了想,便轉向花掌櫃,問道:「前輩,既然是銅鑼探路,我有個主意,我看進來的時候那一段路又窄彎又多,此地也還有些石頭,您覺得這樣成不成?不管外面安全不安全,咱們先從耳室裡退出去,躲進窄路里,將窄路用石頭封上幾層,假裝是個死衚衕。」

花掌櫃也不知道三更鑼究竟是個什麼道理,能不能分辨出真正的死衚衕和臨時抱佛腳堆的假衚衕,可惜別無他法,只好死馬當成活馬醫,點頭道:「可以試試。」

花掌櫃是個利索人,先抓過殷沛,三下五除二將他綁了個結結實實,扔在一邊,隨後自己去那細窄的小通道里檢視。周翡正要跟上,一直在旁邊裝死的紀雲沉突然伸出手,輕輕地壓住了周翡手上那把中看不中用的佩劍,聲音幾不可聞地問道:「姑娘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

周翡眉尖一挑,因為看他那黏黏糊糊勁兒很費勁,所以不是十分有耐心地道:「有話就說。」

紀雲沉靜靜地盯著自己的腳背片刻,漫長而四通八達的地下密道中,青龍主大概是說膩了,將這喋喋不休的重任交給了某個手下,字字句句都從他身邊滑過,把整個衡山都泡在了一泊無恥裡。

紀雲沉閉了一下眼,對周翡說道:「此人當殺。」

周翡難得跟他英雄所見略同一回。

紀雲沉略抬起眼,看著眼前的少女——大眼睛,尖下巴,模樣長得很齊整。看她的面貌,眼下還不能說是完全長開,再過上個三五年,大概真能長成個不折不扣的美人。她身形修長而有些單薄,手掌也不厚實。這樣一個女孩要是換成別人來教,說不定會將她送上峨眉,選尖刺、長鞭之類省力機巧的兵刃,或是乾脆練一手出神入化的暗器功夫,只要輕功過得去,也能防身。

不知道家裡長輩怎麼想的,偏偏給她使刀,還偏偏傳了破雪刀給她。

紀雲沉突然嘆道:「有沒有人說過……你這樣出身和模樣的女孩,即便是驕縱無能,也足夠順遂地過一生了,本不必在刀尖上舔血,四處顛沛流離?」

周翡還以為他要感慨些什麼,突然聽他來了這麼一句,當即怒道:「前輩,都什麼時候了,你怎麼還扯淡?」

紀雲沉失笑。

一個女孩子,倘若打心眼裡知道自己漂亮,無論如何舉止中都會帶出一些,譬如她會無意中展示或者遮掩自己的美麗。可是周翡偏偏沒有一點知覺,這恐怕並不是因為她年紀輕輕就能超凡脫俗、看破皮相,也不大可能是因為這麼大丫頭了還不知道美醜……很可能是從小到大,從未有人誇過她、偏寵過她的緣故。

絕代的才華與傾城的容貌,都是稀世罕見之寶,但一旦對它生出依仗,它也很容易變成一個人難以擺脫的魔障。紀雲沉忍不住想,當年倘若不是自己太過恃才傲物,太把自己當回事,那些破事……還會發生嗎?

紀雲沉的臉色突然一沉,點頭道:「好,那麼你記著,將來無論是誰同你說這樣的話,都是害你,你一個字也不要信。我下面說的話,你也要聽好了——當年並稱的南北雙刀,南刀極烈,北刀極險。又有種說法,說‘斷水纏絲’是殺人之刀,而‘破雪’,是宗師之刀。據說修破雪刀者,如風雪夜獨行,須得心志極堅、毅力極大者,或能一窺門路。尤其‘無匹’‘無常’‘無鋒’之後三式,招式乍一看平平無奇,有些人卻終身難以參透。過不了這一關,刀法再精、內力再深,也是無魂之刀,你很有可能修煉多年後也一事無成。」

他這論斷說得毫無迂迴,要是李瑾容用這個語氣,周翡不會生氣。周以棠說了,周翡也不見得往心裡去。可一個萍水相逢的外人,這樣高高在上地不留情面,就很不合適了,特別是他還是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廢人。

周翡有點跟不上紀雲沉這東拉西扯不著邊際的節奏,只聽懂了此人咒她「一事無成」。

就在這時,謝允匆忙狼狽地重新從密道里鑽了進來,一入耳室,就急促地說道:「青龍主在附近留了人巡山,但他帶的人不多,眼下主要人馬又都下了密道。現在天也快黑了,出去比留下安全,要走咱們現在馬上走,將這洞口堵住,讓這密道再拖一會兒……哎,你們怎麼了?」

紀雲沉絲毫沒理會謝允,盯著周翡道:「我說這麼多,就是想問你,你是要跟他們逃,還是與我冒一次險,留下來幫我殺青龍主?如果你肯,我就傳你‘斷水纏絲’。你悟性如何我不知道,但是以你的根骨資質而言,在破雪刀上走下去不是個好選擇,不如改修我北派刀——你放心,我不是讓你送死,只要你能幫我拖住他一陣子,其他的,我自有辦法解決。」

周翡還沒來得及答話,謝允的眉頭已經皺成了一個疙瘩,介面道:「不行!」

紀雲沉抿了抿嘴,沒吭聲。

「你讓一個小姑娘替你生扛活人死人山的四大魔頭之一?你簡直……」謝允溫潤如玉的臉一沉,直接從白玉變成了青玉,咬了一下舌頭,才把「厚顏無恥」四個字嚥了回去,又說道,「除非有太上老君的仙丹給她吃一顆。紀大俠,不是晚輩無禮,有道是‘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是非寵辱都是過眼雲煙,忍一時能怎麼樣?二十年前你就非要鑽牛角尖,現在還鑽,你……」

周翡一抬手打斷他。

謝允沉聲道:「阿翡!」

周翡思量了片刻,轉向謝允道:「花前輩大概不用你管,那個小白臉愛死不死,你也不用管,只要先替我照顧吳姑娘一會兒就好——你先走吧。」

說完,她不看氣急敗壞的謝允,轉向紀雲沉道:「既然你說你自有辦法,我可以留下來幫你一回。但是我說的話你也聽好了,我留下來,是為了殺那大鯰魚,至於別的什麼,你不必教,我也不會轉投他派。紀雲沉,南北雙刀並稱,看在我外祖的分兒上,我本不該不敬,但是見識了紀前輩你這種人,少不得也要說一句‘斷水纏絲算什麼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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