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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斬龍(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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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翡一直以為「殺氣」便是要「騰騰」,直到此時,她才算見識到真正的殺氣——那是極幽微、極平淡的,不顯山不露水,卻又無所不在。

紀雲沉聽她出言不遜,卻也沒有生氣,只是愣了愣,隨即黯然道:「我的斷水纏絲,確實也不算什麼東西——不管怎麼樣,多謝你。」

謝允臉色很不好看,靠在一邊的石壁上不出聲。

吳楚楚率先開口道:「阿翡不走,我也不走。」

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的花掌櫃看向紀雲沉,問道:「你是瘋了嗎?」

紀雲沉搖搖頭。

這時,那銅鑼響如催命追魂,「當」一聲,餘音冰涼,在密道中反覆迴盪,一聲響盡,花掌櫃才略低了一下頭,面帶無奈道:「那我便不得不……」

他話沒說完,已經一抬手扣住了紀雲沉的肩膀,打算把他強行帶走。紀雲沉沒有掙扎,被花掌櫃白玉蒲扇似的大手帶得一個踉蹌,神色卻不動——通常只有不會武功的人才會下意識地反抗掙扎,像紀雲沉這樣的人,自然明白那些力氣是白費的。

他只是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地對花掌櫃說道:「躲躲閃閃的日子,我已經過夠了,你知道剛才我在想什麼?」

花掌櫃的兩頰繃了起來。

紀雲沉低聲道:「我在想,我查了那麼多年才查到了一點蛛絲馬跡,知道了仇人姓甚名誰,如今他既然找上門來了,我為什麼不留在客棧裡呢?我為什麼要跑?為什麼要漫山遍野地躲著他們?因為我打不過。遇到危險,掉頭就跑,乃人之常情,花兄,我變得貪生怕死了。我做夢都想手刃青龍主,而今人來了,我卻在躲著他,你想想這事情可笑不可笑?」

紀雲沉說著,在花掌櫃的手上拍了拍,又道:「花兄,要不是為了這麼一天,我這樣的廢人,何必苟延殘喘至今?為了了結這些事而苟延殘喘,也算有用。總有一天,我連這一點勇氣都沒有了,那就只剩下苟延殘喘了,這道理你明不明白?」

花掌櫃怔了片刻,緩緩地鬆了手。

紀雲沉道:「快走吧。」

花掌櫃看著他搖搖頭:「我今日走了,何時能再回來給你收屍?」

他這話出口,紀雲沉死氣沉沉的眉目終於非常輕地動了一下,好像從誰那裡傳染到了一絲活氣。

他一生到死,就剩下這一點情與義了。

花掌櫃問道:「你需要多久?」

紀雲沉回道:「六個時辰。」

花掌櫃點點頭,說道:「這密道我不算很熟悉,好歹也算走過一兩遭。我替你引開他們一陣子,六個時辰恐怕辦不到,剩下的你要自己想辦法。」

花掌櫃說完,扭頭就走。

他們兩人的對話聽得人云裡霧裡,「收屍」「六個時辰」之類的,跟打啞謎差不多,叫人聽來一頭霧水。因此花掌櫃突然掉頭就走,除了紀雲沉,其他人都沒反應過來。而紀雲沉手上大概也就剩下顛鍋的力氣了,哪裡抓得住他?

那芙蓉神掌只是輕描淡寫地一拂袖,輕易就將他的手從自己身上「摘」了下來,閃身而出。紀雲沉這回臉色真變了,三步並作兩步地追了出去,只見出了耳室,還有一道彎,前面登時多了四五條岔路,花掌櫃敦實的身形早化入了黑黢黢的岔路中,蹤跡難覓。

紀雲沉的眼眶突然紅了。

這時,被綁在牆角的殷沛忽然冷冷地哼了一聲:「我看你也不必太感動,你道那胖子這些年為你鞍前馬後、任勞任怨,難道沒有緣由嗎?」

紀雲沉驀地扭過頭去。

殷沛吃力地抬起頭望著他,笑道:「你們倆真有意思,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都是做了虧心事,不敢當著人面承認,做些多餘的事來,還自以為彌補,暗地裡被自己的俠肝義膽感動得一塌糊塗。」

紀雲沉雙拳緊握,不去理會他。

殷沛好整以暇地打量了一下他的臉色,說道:「那我就發發好心,告訴你吧。芙蓉神掌花正隆老是將你對他有救命之恩掛在嘴上,聽說他年少輕狂的時候,既不胖,也不醜,也算是個能看的男人。他路上英雄救美,不料蠢得把自己搭上了,受了重傷,命懸一線,當時是你出手救了他,大概有這事吧?」

紀雲沉充耳不聞,權當他自己吠叫,只對周翡道:「可否先幫我將耳室前面的通道封上,多少能拖他們一會兒?」

周翡其實還蠻好奇的,但她剛剛還對紀雲沉不假辭色,此時實在不好探頭瞎打聽,只好拉著一張冷臉,挽起袖子開始往耳室門口細窄的通道里堆石頭。謝允反正不會自己跑,閒著也是閒著,便也走過來,一邊動手幫她,一邊企圖用嚴峻的面部表情向周翡叫囂自己的憤怒。

殷沛被眾人集體晾在一邊,遭到了冷遇,卻也沒妨礙他的三寸不爛之舌發揮,依然自顧自地說道:「他救的女人,有個挺厲害的仇家,震傷了他的心脈,奄奄一息。那女人以前從花正隆嘴裡聽說你二人有交情,便跑來找你,想跟你討一顆‘九還丹’救命。九還丹你還有一顆,但剛開始沒給她,只是每日用內力給昏迷不醒的花正隆續命。那女人乖巧得很,討不到藥,還是十分感激你,她看起來又單純又善良,對不對?你可知那單純又善良的小美人是誰?」

紀雲沉在離他稍遠的地方坐下,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包,最外層是防水的油紙,裡頭又裹了好幾層質地不同的布,層層開啟後,布包中裹的是一把細密的銀針。

見他不聽也不回應,殷沛便自問自答道:「早年間天下最負盛名的刺客團名叫‘鳴風樓’,那女人就是鳴風樓主的關門弟子。」

豎著耳朵偷聽的周翡手一滑,差點將手裡的石頭掉地上砸了自己的腳,還好旁邊謝允眼明手快地接住了。

「鳴風樓?還是刺客!」周翡心裡驚疑不定,「不會和我們寨中的‘鳴風派’有什麼關係吧?」

這一次,紀雲沉終於有了點反應,淡淡地說道:「那又怎樣?」

那畢竟只是個萍水相逢的女人,後來花掌櫃也沒有同她在一起。她是好姑娘也好,是個刺客裝的好姑娘也罷,都與他並不相干。紀雲沉沒放在心上,拈起一根細細的銀針,拿在手裡仔細端詳了片刻,緩緩地從自己頭頂刺了下去。

他動作極慢,眉目微垂,動作非常鄭重,幾乎有點神神道道的意思,好像下一刻就有大仙上身似的。他下針比尋常針灸深上幾分,中間停頓了三四次,額角很快冒出一層冷汗,顯得非常痛苦。

這一根針下完,紀雲沉極沉極重地嘆了口氣,有氣無力地對周翡道:「姑娘,你既然看不上北刀,可否容我以‘斷水纏絲’討教一二?」

周翡一方面被殷沛三言兩語攪得疑竇叢生,一方面又大氣也不敢出地盯著紀雲沉手中詭異的銀針,正在全神貫注地一心二用,對方突然說話,她都沒反應過來:「……啊?」

「恕我不能奉陪武鬥。」紀雲沉一抬手,指著自己對面道,「請坐,你知道什麼叫‘文鬥’嗎?」

「武鬥」是交手,「文鬥」是過招,文鬥中的人或者只是互相說解招式,或者在互相不接觸的情況下大概比畫幾下,誰也不傷誰,非常和平。

周翡猶豫了一下,不知紀雲沉又鬧什麼妖,旁邊的殷沛卻又不甘寂寞地開了口。

「鳴風樓的刺客,只要接了單、收了錢,自己的親孃老子都能宰,你覺得她單純善良——紀雲沉,你是不是瞎?」殷沛滿懷惡意地笑道,「你後來把僅剩的一顆九還丹給了她,算是救了花正隆一命——紀大俠,你為什麼剛開始不肯給,後來又給了呢?」

周翡好不容易集中的注意力便又渙散了,心道:對啊,這是為什麼?

紀雲沉好像氣力不繼似的,緩緩說道:「我入關時,家師相贈兩顆九還丹,據說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它就能生死肉骨。普通人吃了,有拓經脈、療舊傷之奇效。兩顆九還丹中的一顆,早年間為了救一個朋友,已經用了,只剩下一顆,是我給你留的。你自幼胎裡帶病,經脈先天不通,難以習武就算了,還身體虛弱,我想等你長大些,叫你吃下去,或能伐經洗髓。」

殷沛冷笑道:「可是你沒想到突然東窗事發,讓我知道了殷家那件事的緣由,突然出走。你想不想問問,我究竟是怎麼知道的?」

紀雲沉道:「是我酒後失言……」

「你酒後失言,我剛好聽見?」殷沛笑了起來,因為怕把青龍主招來,他的笑聲壓得輕而急促,像個漏孔的風箱,不一會兒便上氣不接下氣起來,「紀雲沉,你是真缺心眼啊。是誰灌醉了你,誰引誘你說出來的?誰特意安排我聽見的?我既然聽見了,為何連與你對質一番都不肯,當場不告而別?你發現我不見了以後,是不是那女人還假惺惺地幫你一起找過?」

有些事,自己身在其中的時候,就雲裡霧裡,若干年後被人簡簡單單提起,好多內情卻簡直是顯而易見的。

連外人如周翡也聽明白了,當年那個女刺客為了救花掌櫃,設計了一個圈套,叫殷沛撞破養父的秘密,讓他們兩人反目成仇。殷沛或許是自己離開,或許是被她使了什麼手段逼走……除了當事人,也便不得而知了。九還丹自然順順利利地落到了花掌櫃的肚子裡,平平安安地保下花掌櫃一命——那麼花掌櫃後來知不知道這件事呢?

如今看來,想必是知情的。

身邊最感激的人,居然是造成自己如今下場的源頭之一,好比紀雲沉之於殷沛,又好比花掌櫃之於紀雲沉。殷沛覷著紀雲沉的臉色,忍不住無聲地大笑起來。

密道中又一道銅鑼聲響起,可是方才明明逼近的聲音卻又遠了,那些遊蕩在地下的惡鬼與他們擦肩而過,岔到了另一條路上。此時聽在耳朵裡,這鑼聲倒像是一句冷嘲熱諷的回答。

昏暗的耳室中,其他三個人聽得目瞪口呆,不知對這些破事做何評價。

紀雲沉卻倏地閉了眼,再不去看殷沛。接著,他伸手一攏,將五六根牛毛似的小針攏入手心裡,自頭頂「風府」逆行督脈直入氣海之間。他蒼白泛黃的臉色陡然紅了起來,卻是一種病態的嫣紅。他的氣息驟然加重,汗如雨下,哆嗦了半晌,驀地睜眼,將挾著兵戈之氣的目光射向周翡,伸出兩指,自下而上地輕輕往上一送,那角度分外詭異。

周翡下意識地站直了,外行人看的是熱鬧,內行人卻遠非如此。南北雙刀都是頂級的刀術,在她眼裡,那端坐不動的紀雲沉粗糙的手指好像突然化成一把詭譎的長刀,從一個她想都想不到的角度斜斜一掛,泛著寒光的刀尖自下而上地抵住了她的下巴。

咽喉乃要害。周翡再也顧不上去琢磨方才聽見的秘聞,忙後退一步,抬起胳膊一擋。她手臂這麼一抬,立刻便發現不對——這姿勢太彆扭了,她吃不住力。

紀雲沉一搖頭,隨後手勢倏地一變,陡然做下劈狀。

周翡的手一鬆,差點把謝允給她的那把佩劍掉在地上,瞳孔微縮。

吳楚楚在旁邊看得莫名其妙,她只看見紀雲沉對周翡隨便做了幾個奇怪的手勢,周翡的臉色就變了。殊不知在周翡眼裡,她方才已經被斷水纏絲「一刀兩斷」了一次。

謝允緩緩地直起腰。

紀雲沉緩緩地說道:「我需要六個時辰,花兄拖不了他們那麼久,外面的遮擋也只能騙過他們一時,最後恐怕還是要勞駕姑娘你出手相助。此地細窄,他們人再多也難以一擁而上,這是我們的優勢。那青龍主最擅以強欺弱,見你一個年輕女孩,必然會親自動手。他內功積累遠在你之上,你所能依仗的,便只有絕代刀術。我讓你見一見無出其右的殺術,你用這一宿的時間,若能在此刀下走二十招——青龍主一時半會兒奈何不了你。」

周翡沒說什麼,卻將手中華而不實的佩劍換了手。

她略側了身,臉上或不耐煩或心不在焉的神色通通收斂了起來,無端露出某種能在千度浮華、萬般泥沼中巋然不動的穩重來。

隨即她以劍為刀,雙手搭住劍柄,只一拉一壓,動作並不快,也不誇張,外人甚至看不出力度來。

那卻是絲毫不摻假的破雪開山第一刀。

周翡手中的劍未出鞘,平平地從空中掃過,卻帶著與少女格格不入的厚重森嚴感,只一刀,便將紀雲沉那千奇百怪的起手式全部壓住。

紀雲沉卻側過臉,手指斜斜地在空中一劃。

電光石火間,周翡彷彿聽見刀鋒相抵時尖銳的摩擦聲。

紀雲沉的臉色像個虛脫的重病患者,神色卻近乎漠然,似乎根本沒有正眼看周翡劈下來的一刀。他雖然與周翡隔著五六步之遠,那抬起的手臂卻仿如與周翡的兵刃嚴絲合縫地粘在了一起。

周翡開山的一刀彷彿陷進了水裡,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對方輕鬆寫意的手指。她皺皺眉,當即手腕一轉,將手中劍一橫,切到了「不周風」。

紀雲沉卻又搖搖頭,收回了自己的手。

周翡莫名其妙。

謝允忽然在旁邊說道:「除非與你對陣的人功力遠遜於你,否則你這一招變不過來,不是兵刃脫手,就是自己受傷。」

周翡:「……」

怎麼連他都看得出來?

「紀大俠,你口中的‘一時半會兒’到底要多久?」謝允不客氣地越過周翡,衝紀雲沉道,「一炷香,一盞茶,還是一個時辰?要真是一個時辰,我現在出去給大家買幾口棺材,大概還能便宜一點。」

此事聽天由命,紀雲沉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謝允又轉向周翡,感覺自己再勸下去,有喋喋不休之嫌。周翡這小丫頭片子,耐心約莫就兩張紙那麼厚,這會兒說不定心裡已經將他團成一團,一腳踹飛出二里地了。

軟語講道理必然行不通,態度強硬更不必說——那恐怕就不是在她心裡飛二里地了。

謝允一眨眼的工夫就想好了說辭,他十分憂慮地看了周翡一眼,說道:「還有吳小姐,萬萬不能留在這兒,我要想辦法把她送走,她現在不肯,你來跟她說。」

周翡本來預備好讓他閉嘴一邊待著去,誰知謝允根本沒給她發揮的餘地。她一時被噎得有些詞窮,看了看謝允,又看了看吳楚楚。

吳楚楚何其聰明,尤其善於「聞絃音而知雅意」,一聽就明白謝允想幹什麼。見周翡看過來,她便往牆角一縮,靠著密道中的土牆抱著膝蓋蹲了下來,閉了嘴,眼神卻十分清楚明白——我就跟著你,別人信不過。

謝允放柔了聲音,說道:「吳小姐,木小喬什麼樣,你是親眼見過的。青龍主縱然不比木小喬強,也絕不會弱到哪裡去。而此人力壓一眾壞坯,位列四大魔頭之首,說明他除了武功之外,還有無數你想都想不到的手段。一旦他順著密道找過來,這裡沒有人攔得住他。落到青龍主手裡是個什麼下場,我不嚇唬你,你自己想。」

周翡開始還跟著點頭,後來越聽越不對勁,懷疑謝允在指桑罵槐。

謝允又道:「我以為一個人最難的,未必是有經天緯地之才,他首先得知道輕重緩急。什麼時候應當一往無前、什麼時候應當視死如歸,什麼時候該謹小慎微、什麼時候又要暫避鋒芒,心裡都得有數。當勇時優柔,當退時發瘋,不知是哪家君子不合時宜的道理?」

周翡:「……」

姓謝的就是在指桑罵槐!

可是謝允的話她已經聽進去了,再要從耳朵裡挖出去是來不及了。

周翡承認他說得對,她是親自領教過青龍主功力的。每每落到這種境遇裡,周翡雖然不至於退縮,卻也時而生出「要是讓我回家好好再練幾年,你們都不在話下」的妄想來。她和青龍主的高下之分,與她和吳楚楚的差距差不多大,可是……

紀雲沉面不改色地將一根牛毛似的銀針往自己檀中大穴按去,有些氣力不繼似的開口道:「謝公子眼光老到,看得出精通不少兵刃,可曾專攻過刀法?」

「慚愧,」謝允半酸不辣地說道,「晚輩專精的只有一門,就是如何逃之夭夭。」

紀雲沉沒跟他計較,極深地吸了口氣,眉心都在微微顫動,不知過了多久,才將那一口氣吐出來,氣若游絲地說道:「謝公子,單刃為刀,雙刃為劍,刀……乃‘百兵之膽’,因為有刃的一側永遠在前。」

「不錯,」謝允冷冷地說道,「只要不是自己抹脖子。」

紀雲沉沒理會,說道:「沒了這一點精氣神,管你是破雪還是斷水纏絲,都成了凡鐵蠢物,我就是前車之鑑。破雪刀有劈山撼海、橫切天河之勢。如今當斬之人近在咫尺,她殺心已起,此時你逼她退避,她這一輩子都會記得此時的無能為力與怯懦,那她縱然能活到七老八十,於刀法上的成就,恐怕也就止步於此了。」

周翡驀地將佩劍提在手裡,略一思量便做了決定,打斷謝允道:「不用說了,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死。」

謝允聽了這話,一點也不欣慰,反而定定地看了她一眼,說道:「我要只是怕死,早就離你遠遠的了。」

他不笑的時候,臉色略顯憔悴,說話依然是平和剋制,聽不出有多大火氣,只是眼睛裡的光亮好像被一陣遮天蔽日的失望吞了,緩緩黯淡了下去。周翡一對上他的目光就覺得自己說錯話了,張了張嘴,不知從哪裡哄起。

謝允略低了頭,牽動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個有點苦的微笑,說道:「我當你是平生知己,你當我怕死。」

說完,他便不看周翡,徑自走到一角坐下,神色寡淡地說道:「紀大俠的‘搜魂針’兇險,我給你把關護法。」

謝允像個天生沒脾氣的麵人,又好說話又好欺負,這會兒突然冷淡下來,周翡便有些無措。她從小沒學會過認錯,踟躕半晌,不知從何說起。就在她猶豫間,原本好半天響一下的敲鑼聲突然密集了起來。

紀雲沉一震,手中牛毛小針險些下歪,被早有準備的謝允一把捉住手腕。

那銅鑼聲比方才好像又遠了,餘音一散,兵戈之聲就隱隱地傳了過來——要麼是青龍主觸動了密道機關,要麼是花掌櫃跟他們遭遇上了!

封閉的耳室中,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突然,一聲大笑傳遍了衡山腳下四通八達的密道,那人聲氣中灌注了內力,雖然遠,逐字逐句傳來,卻叫人聽得真真的。

「鄭羅生,你信不信報應?」

說話的人正是花掌櫃,「鄭羅生」應該就是青龍主的大名。

鑼聲與人聲嘈雜成一片,每個人都凝神拼命地聽。響了不知多久,那銅鑼突然被人一記重擊,好像一腳踩在了人心上,帶著顫音的巨響來回往復,什麼動靜都沒有了。

這斷然不是個好兆頭,花掌櫃方才遭遇青龍主,第一時間開口,以聲示警。倘若青龍主真的被困住,他應該會再出一聲才對。周翡一口氣吊在喉嚨裡,恨不能將耳朵貼在密道的土牆上,不甘心地聽了又聽,四下卻只有一片黑暗和寂靜。

殷沛冷笑道:「那胖子竟然沒有自己跑,還真的去引開青龍主了。嘖,運氣不行,看來是已經摺了。」

周翡捏緊了劍柄。

紀雲沉卻啞聲道:「再來,不要分心。」

事已至此,周翡已經別無選擇,連謝允都閉了嘴。

周翡強行定了定神,重新回到紀雲沉對面,深吸一口氣:「好,再來。」

但不知是不是被方才的那陣鑼聲影響了,周翡覺得自己格外不在狀態。她的破雪刀彷彿遇到了某種屏障,自己都覺得破綻百出。紀雲沉很多時候甚至不用出第二招,她便已經落敗。

其實如果紀雲沉的武功沒有廢,周翡反而不至於在他手下沒有還手之力。她的功夫雜而不精——以她的年紀,實在也很難精什麼。但周翡向來頗有急智,與人動手時,常常能出其不意,前一招還是沛然中正,如黃鐘大呂,下一手指不定一個就地十八滾,使出刺客的近身小巧功夫,尤其從老道士那兒學了蜉蝣陣後,她這千變萬化的風格更是如虎添翼,即便真是對上青龍主,周旋幾圈也是不成問題的。

可關鍵就是,此時她跟紀雲沉並不是真刀真槍地動手。

「文鬥」,在外人看來,可謂是又平和又無聊,基本看不懂他們在比畫什麼,對刀法與劍招的要求卻更高。因為武鬥時,靈敏、力量、內外功夫,甚至心態都會有影響。但眼下紀雲沉坐在地上,周翡不可能圍著他上躥下跳,蜉蝣陣法首先使不出來,而對上斷水纏絲刀,那些個亂七八糟的小招數再拿出來,也未免貽笑大方。周翡不會丟人現眼地抖這種機靈,只能用破雪刀一招一式地與他你來我往。

紀雲沉是北刀的集大成者,雖然武功已廢,但一點一動,俱是步步驚心,輕易便能將人帶入他那看不見的刀鋒中。周翡本以為就算自己破雪刀功夫不到家,憑她近日來對山、風與破字訣的領悟,在他手下走個十來二十招總是沒問題的,卻不料此時束手束腳,差距瞬間就出來了。她一直覺得自己好歹已經邁進門檻的破雪刀,在紀雲沉那裡幾乎不堪一擊!

周翡從未有過這麼大的挫敗感,這讓她越來越焦躁。方才噴出去的大話全都飛轉回來,沉甸甸地墜在她身上。越焦躁,她就越是覺得自己手中這把破劍不聽使喚——特別是那忽遠忽近的鑼聲重新有規律地響起來之後。

花掌櫃是不是已經死了?

青龍主他們還有多久能找到這兒來?

她還有多長時間?

在此之前,周翡從未懷疑過自己手中的刀,而突然間,一個念頭在她心裡破土,她想道:我是不是真的不太適合破雪刀?

這念頭甫一冒出,便如春風掃過的雜草一樣,不過轉瞬,便鋪天蓋地地鬱鬱蔥蔥起來,瞬間佔領了她心神的空地。

紀雲沉立刻便感覺到了她的異常,問道:「姑娘,你怎麼了?」

他話音沒落,青龍主探路的銅鑼聲正好響了一下,聲音比方才又近了不少,彷彿距此地已經不到數丈。

周翡激靈一下。

吳楚楚依然環抱著膝蓋坐在牆角,謝允垂著眼盯著紀雲沉小布包裡剩下的一排銀針,不知在想什麼。

是了,周翡想道,他們倆是因為我一句吹牛才留下的。我就算再沒用,也得拼命試試,否則連累了他們,下輩子都還不清。

周翡的茫然只存活了片刻,就被她當成破罐子給摔了。她心道:不行就不行,練了多少就是多少,反正要命一條。

她將心裡方才生出的恐慌和焦躁一併踩在了腳底下,將面前的紀雲沉與身後催命的鑼聲都忽略了,原地拄著劍,閉目思量片刻。方才所有的過招都化成實實在在的交鋒,從周翡腦子裡呼嘯而去,隨後招數漸漸淡去,她心裡只剩下兩條雪亮的刀刃——周翡驀地睜眼,以劍為刀,虛虛地提起,指向紀雲沉。

紀雲沉目光一閃,這一次,他竟然搶在周翡這小輩前面率先動了手,險惡重重的殺招以他蒼白皸裂的手指為託,化成逼人的戾氣撲向周翡。周翡依然以「風」字訣相對——這樣的試探她本來已經用過一次,「風」一式以快和詭譎著稱,和北刀有微妙的相似。但她在紀雲沉面前,經驗實在太有限,轉眼便被紀雲沉找出了破綻。

紀雲沉微微一皺眉,直覺周翡不是這樣的資質,見她「黔驢技窮」,自己卻並未故技重施。他手腕一壓,舉重若輕地用「刀尖」一挑,指向周翡另一處破綻,逼她招數不老便撤回,自亂陣腳。

那一瞬間,周翡肩頭突然一沉,提刀好似只是徒勞地擋了一下,整個人卻微妙地調整了姿勢,下一刻,她手腕陡然一立——破雪刀第二式,分海!

紀雲沉吃了一驚,看不見的刀鋒彷彿已經被周翡打散。

而此時,銅鑼聲音越來越大,幾乎震耳欲聾起來。那些人好像已經找到了這耳室入口的窄道!

吳楚楚下意識地用後背靠緊了牆壁,她倘若有毛,應該已經奓起來了。敲鑼人似乎有些不確定,鑼聲的節奏微微變了,一下之後又連著敲了數聲試探前路,像是在確定被謝允他們用石頭堵上的窄道是否通暢。

紀雲沉和周翡卻好似全然不受影響,你來我往間剎那便走了七八招。周翡凝滯的刀驀地行雲流水起來,她好像找到了節奏,將九式的破雪刀串聯起來。

而密道外面的銅鑼響了一陣,又往遠處去了,好像是那假的死衚衕騙過了敲鑼人。

吳楚楚大大地鬆了口氣,一顆心幾乎跳碎了,將手心的冷汗抹在自己的腿上。

然而就在她一口氣還沒落地時,耳室背後的密道中突然傳來一聲巨響。謝允虛虛地堆在那裡的石頭瞬間倒塌,吳楚楚再也壓抑不住,驚叫了出來。

要是這會兒能有人出去看一眼,就會知道,天光已經大亮了。可密道中眾人或緊張,或焦躁,或沉浸,心神緊繃得像拉緊的弓,居然誰都沒有察覺到飛快奔湧過去的光陰。

假石牆破碎的一剎那,周翡沒有從方才那種近乎玄妙的狀態裡出來。對她來說,周遭所有聲音、變動,都層次分明起來。她手中的刀,面前的紀雲沉,以及身後炸開的銅鑼聲之間似乎有一根看不見的細線穿起來。周翡根本不必太費心思量,劍尖順著那條線走就無比舒服。

不待最上面的石塊落地,她已經從崩開的碎石中旋身而上。

謝允的佩劍可能是從趙明琛那兒蹭來的。作為這窮酸身上唯一值錢的貨,那用來裝飾的佩劍並不只有劍鞘珠光寶氣,出鞘時一聲短促的尖嘯,兩側血槽中有晦暗的流光閃過,幾乎能吹毛斷髮。

耳室門口的通道只容得一人通過,走在先頭推開石堆的人是個墊背,一聲沒吭,便被周翡一劍穿心,立斃當場。寶劍切入骨肉中,好似薄刃入蠟,沒有一點凝滯。周翡回手一帶,將那屍體拉到身前,剛好卡住窄小的過道,也成了她的一面人形盾牌。

狹窄的密道中火把倏地一晃,幢幢的人影跟著抖動起來。

周翡藉著敵人的光往前望去,劍尖輕輕地在古舊的牆面上擦了兩下,出聲道:「等你們一宿了。」

白衣的敲鑼人與她隔屍相望,一時弄不清是自己比較鬼氣森森,還是面前這突如其來的少女更可怖些,不知該進該退,僵在了那裡。

這時,他身後有人沉聲道:「退下。」

敲鑼人低眉順目地說道:「是。」

說完,他小心戒備地盯著周翡,弓著腰,將銅鑼擋在身前,倒著退出窄小的過道,在拐角處衝外面的什麼人深施一禮。片刻後,頂著一張魚臉的青龍主揹負雙手,緩緩走入窄道。他本來就長得不那麼盡如人意,又身在幽暗的密室中,火光忽明忽滅,映得他一張「獨樹一幟」的面孔光影紛呈,越發駭人了。

青龍主人影一閃,幾個轉瞬便到了周翡近前。他混到如今這地步,多少靠真才實學,多少靠卑鄙無恥,這不好說,但必屬天下一流高手無疑。

他身材高大,醜得「天賦異稟」,從窄道中這麼「呼啦」一下飄過來,帶來的壓迫感難以言喻,於青天白日下嚴重不少。倘若周翡還有路可退,這會兒必然已經膽怯了。可她剛被北刀不留情面地折磨了一宿,反覆自我懷疑後到了破罐破摔的地步,這會兒反而豁出去了——別說來了個青龍主,就算來了個索命閻王,她也將這條路攔定了。

「有些膽色。」青龍主沒有急著動手,反而若有所思地盯著她一笑。

火光下看醜人,能醜得人撕心裂肺,看美人,卻是別有風華。

青龍主端詳著周翡,說道:「我看你的刀法像蜀中一路,實在笨重得很,不適合美貌的小娘子——你是哪裡人?」

周翡從看見他開始就在火冒三丈,聽此人一開口,更是恨不能挖了這人的狗眼。

同時,她也明白了紀雲沉的意思——耳室前小小的窄道只能過一人,如果此時擋在這裡的是芙蓉神掌花掌櫃,像青龍主這等好色又怕死的貨,絕不會親自上前。他手下那群敲鑼人不見得有多厲害,卻必定有不少陰損的招數——花掌櫃很可能就是這麼著的道兒。

唯有周翡這麼一個少女孤零零地擋在這裡,能讓青龍主掉以輕心。

和壞人比武功,或許能拖上一陣子,比誰不要臉,他們就毫無勝算了。

周翡的手指在劍柄上摩挲了片刻,將怒火強行壓下去,神色緊繃地問道:「花前輩呢?」

「誰?」青龍主眨眨眼,下一刻,他往後一仰,惺惺作態地笑道,「你說那皮薄餡大的胖子?哈哈,明知故問。」

周翡一不小心將劍柄上一顆鑲得不結實的寶石摳了下來。

青龍主自我感覺良好地說道:「我方才琢磨了一下,還是覺得殺了你很可惜。這樣吧,你要是願意跟著我走,以前幹了什麼,在我這兒都一筆勾銷。到我那裡,吃香的喝辣的,出來進去,有人像狗一樣伺候著你。你喜歡什麼有什麼,金玉珊瑚隨便戴,不比現在這寒酸樣強?」

周翡的目光落到她堵在過道里的屍體身上:「這也能一筆勾銷?」

青龍主神色漠然,十分大方地一擺手:「這算什麼,不值錢,要多少有多少,隨便殺。」

周翡沉默了片刻,餘光往耳室裡掃了一眼,紀雲沉似乎已經扎完了全部的針。不知謝允嘴裡的「搜魂針」是個什麼東西,總之眼下的北刀像個快要涅槃的刺蝟,臉上時青時紅,顯然是到了緊要關頭,不知能變成個什麼。

謝允在紀雲沉身邊,衝她搖了搖頭。

倘若能換一個年紀大一些、經驗豐富一些的女人在這兒,大概能有一千種花言巧語拖住青龍主。可是臉嫩的少女是做不到的——臉不那麼嫩的周翡更做不到,她不是那路人。

周翡必須得分出一多半的心神,才能小心翼翼地剋制住自己快要從頭頂往外冒的殺氣,一時間便有些詞窮。青龍主卻以為她這沉默是羞怯,越發蹬鼻子上臉地猥瑣起來,往前一探手道:「這還有什麼好想的,過來,告訴我你叫什麼。」

謝允的臉色驟然難看起來。

青龍主動動嘴也就算了,這一動手,周翡腦子裡那根岌岌可危的弦便一下繃斷了。她一把揪起地上的屍體,往自己面前一擋,讓青龍主摸了一手血,隨後拔劍自下而上,一劍彷彿自無端處突出,毒蛇似的撲向青龍主的咽喉。

青龍主「嘖」了一聲,渾似不著力,往後平移半尺,竟用手去捉周翡的劍尖,還笑道:「我就喜歡脾氣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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