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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斬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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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似輕鬆不在意,其實用了暗勁,一掌挾著七八成的內力壓下,想出其不意地一下制住周翡。然而就在他手掌碰到那劍尖的時候,周翡手裡的佩劍卻十分狡黠地順著他的力道而下,竟在分毫間滑了出去。

青龍主不由得有些驚詫,這女孩是將劍當成了長刀使,而刀法竟然還在他預料之上!

「斷水纏絲……一日不見,那個自身難保的廢物還臨時教了你兩招?」青龍主喃喃道。原來周翡方才一刺一躲,正合了斷水纏絲的纏綿泥濘之意,只可惜並不純熟。明眼人一看便知道她這兩招是倉促間才學來的,即便她聰明絕頂,有過目不忘之能,使出來也到底生硬了。

青龍主笑道:「可惜。」

他話音未落,緊接著便運力於手臂,抬手架住周翡的劍,相接處「噹啷」一聲。周翡覺得自己砍中的是一根鐵棒,而非血肉之軀,硬得要命,生生將她手中寶劍崩出了兩寸。周翡好似猝不及防地踉蹌了半步,青龍主趁機一手探出,抓向她領口。

周翡卻順勢一轉身,噹噹正正地將手中屍體塞進了青龍主懷裡。

那屍體也是人高馬大,一臉是血地往他的前主子身上一撲,親親熱熱地在青龍主臉上親了一口。青龍主平白無故被一具屍體佔了便宜,驚詫之餘怒不可遏,一掌將那屍體拍進了窄道的土牆裡,四下裡活似地震一般,塵土撲簌簌地下落。周翡手中長劍行雲流水似的轉過了半圈,方才黏黏糊糊的劍式陡然一變,衝著青龍主當頭砸下。

她方才兩招竟然都是虛晃!

這一劍如蒼龍入海,呼嘯落下,隨即,周翡只覺得一股大力順著劍尖反彈了回來。端王爺這把寶劍指定比人金貴,這樣硬撞,竟然也沒碎,只是「嗡」一聲尖鳴,劍尖震顫不休。而與此同時,一縷頭髮從晦暗的密道中飄落——青龍主那跳大神的兜帽居然被她扯下來了,劍風還割斷了他的頭髮!

周翡無數次在紀雲沉手中一刀落敗的時候,並非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招數中。她雖然沒有去學北刀,卻在潛移默化中從紀雲沉連綿不斷的殺招裡悟到了「連綿」二字。

周翡在山間小路上第一次與青龍主狹路相逢時,便隱隱發現九式破雪刀中相通相連之處。一宿專注於刀法,她突然領悟了原本隱約看見輪廓的東西——每一式刀法中都包含著好幾招,每一刀裡又有無數變化,只要稍做變通調整,立刻就能貼合成一個整體。這一點千變萬化的變通之道,卻恰好就是破雪刀「無常」一式。

一次出手驚豔四座,恐怕是運氣,連續兩招步步緊逼,那可能是狀態好,但周翡接二連三出人意料,及至這斷髮一刀,便足以叫青龍主不得不正視她了。青龍主上一次與她交手的時候,周翡還是個只會連蒙帶騙、虛晃一招逃跑的生手,此時卻已經有了令人刮目相看之處。

他目光陰沉地在狹窄的過道中注視著周翡,低聲道:「我改主意了,小丫頭,你這樣的人,任誰見了都要毀掉,絕不能容你再練上十年八年的功夫。」

他叨叨到現在,只有這一句叫人聽著最順耳,周翡冷冷地笑道:「殺你,還用不著我十年八年。」

「猖狂太過!」青龍主暴喝一聲,一雙袖子突然鼓了起來,排山倒海似的一掌向周翡拍了過來。

周翡毫不猶豫地便提劍而上。

如果說剛開始的時候,周翡是心裡惦記著謝允他們,強令自己絕不能輸、絕不能退,那麼眼下在窄道與重壓之下,青龍主便是逼出了她遇強則強的本性。

謝允在她身後說道:「留神,他身上恐怕穿著貼身的護甲。」

周翡眼角瞥見青龍主鼓起的袖中銀光一閃,心道:怪不得砍不動,還以為他刀槍不入呢。

青龍主冷笑一聲,一掌已經送到周翡面前,周翡將劍鞘往前一送,「咔」地卡在青龍主手掌心,隨後她面色一變——這聲音不對!

青龍主的手指突然暴長了數寸,十指間居然伸出好幾把長刀,一下越過周翡手中劍柄,鉤住了她的小臂!周翡反應夠快,然而撤手時到底來不及了,小臂上頓時多了幾道深可見骨的血道子。

謝允好像自己被大鯰魚撓了一把似的,眼角難以抑制地抽動了一下。

青龍主朗聲大笑,追擊而至,利刃劃過耳邊的聲音簡直讓人戰慄,而且時長時短,防不勝防。窄道中躲閃受限,周翡身上眨眼間便多了數道傷口,她好似已經無從招架,不住後退,轉眼已經退至耳室門口,礙於身後還有人,只好負隅頑抗。

謝允猛地扭頭去看紀雲沉。

紀雲沉好像已經對外界失去了知覺,連氣息都微弱得叫人聽不見,臉上青紅二色退卻,竟浮起行將就木似的死灰來。

青龍主好像玩出了樂趣,避開了周翡身上要害,貓逗耗子似的欣賞她左支右絀的掙扎,時不時在她身上添幾道傷口,繼而一把抓向她胸口。周翡往後一縮,好似已經走投無路,倉皇中將劍鞘往青龍主掌心一塞。青龍主一隻爪子百無禁忌,張手一扣便抓住了擋路的劍鞘,隨即他指縫間的利刃又伸長數寸,他獰笑著將劍鞘往前推去,眼看要抓住周翡。

謝允終於忍無可忍地衝了上來。

周翡卻忽然笑了一下。

此時,她已經退回到耳室門口,背後是空蕩蕩的一片,地方大得足以讓她上躥下跳,而對手卻正好在密道拐彎處最窄的地方。

青龍主發現不對的時候,伸出去的爪子再要往回縮,卻是不行了。原來他這麼一扣一伸,那鑲金配玉的劍鞘支稜八叉地卡在了他手心裡,一時摳不下來。

周翡那因為「毫無還手之力」而有些發飄的劍卻驟然凌厲起來,轉瞬間殺氣凜凜地遞出三劍,走轉間近乎無中生有,卻又招招致命。無論是剛開始調戲她,還是後來對她起了殺心,青龍主歸根到底還是輕視她的,完全沒料到這種情景。他手中可以伸長收縮的幾條利刃被周翡折斷了兩根,掌心處竟然多了一條醒目的傷口。

青龍主側身連退幾步,自肩頭至手腕處豁開了一條裂口,露出下面貼身的軟甲來。

周翡稍稍有些遺憾——要不是那隱隱閃著銀光的護身甲,她方才的出其不意能將這老東西一條胳膊絞下來。

她雖然不會花言巧語,卻無師自通了一點食肉猛獸捕獵時的技巧,會利用退讓甚至一點血來試探敵人古怪的兵刃,同時不斷降低對方的戒備之心,然後找準時機,一擊必殺!

周翡輕輕一抖手腕,甩了一下劍上的血珠,餘光往旁邊斜了一眼,先掃了一眼依然一動不動的紀雲沉,又發現了衝上來的謝允——謝允臉上掛著一點茫然。

周翡十分納悶,飛快地小聲問道:「你幹什麼?」

謝允:「……幫你。」

周翡奇道:「幫我什麼?」

謝允道:「……擋刀。」

周翡本不想笑,可惜憋了半天,終於還是沒忍住。她方才得罪過謝允,這一笑更是火上澆油。謝允面無表情地轉動目光,假裝此地沒她這麼個活物,不肯再跟她交流。

他雙臂抱在胸前,一板一眼地在昏暗的耳室中擺出他的矜持架勢,衝青龍主說道:「當年東海蓬萊有一巧匠,據說雙手可以點石成金,鍛造出無數神兵利器……除此以外,還有一件‘暮雲紗’,據說此物通體皎潔,不沾煙火,放在暗處的時候,好似一片湧動的月色,入手極輕,穿在身上便能刀槍不入。」

一直沒吭聲的殷沛握緊了拳。

謝允似有意似無意地掃了他一眼,接著說道:「據我所知,這件暮雲紗乃山川劍殷聞嵐專門為其夫人定做的。閣下穿在身上,不覺得有點緊嗎?」

謝允神神道道的,說話半清不楚、似假還真,青龍主到現在都沒摸清他的路數。

那大鯰魚低頭舔了一下手心裡的血跡,險惡的小眼睛微微動了動,落到謝允身上:「你想說什麼?」

周翡見謝允又拉開長篇大忽悠的架勢,有意替她分散青龍主的注意力,忙略鬆了口氣,微微活動了一下手腕。她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這才彰顯出存在感,變本加厲地叫她遭起皮肉之苦來,倘若此地沒有外人,她大概要開始齜牙咧嘴了。

謝允不慌不忙地笑道:「只是有一點我覺得很奇怪,殷家的東西既然都在你手裡,為什麼你沒有變成第二個山川劍?」

他一邊說著,一邊有意無意地往前走,快要走到耳室門口的時候,被周翡一橫劍,又給擋了回去。

青龍主聞聽此言,神色大變,一掃方才猥瑣調笑的怪模怪樣,臉頰緊繃,乃至不由自主地壓低了聲音,問道:「你還知道什麼?」

「我無所不知。」謝允停在周翡長劍阻擋的範圍內。

周翡雖然明知道他又在胡說八道,卻依然忍不住有點想聽他說下去,更不用說不知他深淺的青龍主。只見那謝允微微往前探了探身,輕輕地吐出四個字:「海天一色。」

周翡一臉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好好地說著話,怎麼還詠起風物來了。

青龍主的眼角卻神經質般地抽動了兩下,隨後他竟然毫無預兆地無視了周翡,一探手抓向謝允。周翡原來指望謝允憑藉三寸不爛之舌能拖一段時間,不料此人不是出來幫忙的,是探頭作死的,非但毫無益處,還在雪上加了一把細霜!

周翡不能任憑他真的作沒了小命,只好硬著頭皮提劍擋在兩人之間。

青龍主卻彷彿已經不想同她周旋了,一掌使了十成力,迎面打來。周翡莫名有了秀山堂中被李瑾容一掌從木柱上拍下來的感覺——所謂「一力降十會」,在深厚的功力面前,悟性與機變有時候真的不值一提。

周翡胸口發悶,可她別無選擇,只能承著千鈞的重壓槓上青龍主。她劍勢不減,胸口卻傳來尖銳的疼痛,應該是已經受了內傷。不過周翡從小被李瑾容一根鞭子抽到大,雖然未能長成一個滴溜亂轉的陀螺,卻遠比常人耐揍。她不但對痛苦的忍耐力非同一般,還十分豁得出去,不躲不閃地一劍壓上。

劍尖彈在暮雲紗上,像是一道劃過夜空的旱天霹靂打碎了層層月色。

破雪——「破」字訣。

青龍主單手扛住她的劍,接連拍出十三掌,正是他的成名絕技之一。周翡的蜉蝣陣縱然虛實相生,且戰且走,卻依然是險象環生,最後被他掌風掃了個邊,一側的肩膀登時脫開,軟軟地垂下來。

她只覺自己的經脈已經脹到了極致,隱隱泛起快要繃斷似的痠疼來。周翡踉蹌了一下,險些沒站穩,倉皇之間扭頭看去,紀雲沉依然沒動靜!

周翡崩潰地想道:六個時辰還沒到嗎?他的「自有辦法」究竟是什麼辦法?在旁邊作法詛咒大鯰魚趕緊昇天?

青龍主倒沒顧上對她趕盡殺絕,反而急切地要去抓謝允。

謝允邁開長腿,一步就蹦到了周翡身後:「有話好說,不要激動,‘海天一色’這四個字哪個是你仇人?改天告訴我一聲,在下保證不提了。」

此人連招帶撩撥,弄得那青龍主看著他的眼神就像飢腸轆轆之人碰上了肉包子,幽幽地要冒出綠光來,偏偏夾著個周翡搗蛋,一柄長劍不遺餘力地從中作梗。

青龍主怒道:「臭丫頭!」

周翡以為她又要迎來一串連環掌,強提一口氣,還沒來得及出招,餘光便見那青龍主一揚手,手中亮光一閃。

他有這麼高的武功,打架居然還要出陰招!太不要臉了!

周翡一時躲閃不及。就在這時,有人突然從她身後帶了一把,隨後周翡眼前一黑,方才還在她身後礙手礙腳的人一遇到危險,頃刻間便躥到了她面前,以自己的後背為擋,一把抱住周翡。

周翡的視線完全被謝允擋住,足有數息回不過神來。她心口重重地一跳,好像從萬丈高處一腳踩空,手指差點鉤不住佩劍。

謝允居然說到做到,真的給她擋刀!

這念頭一過,周翡陡然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腦子裡「嗡」的一聲,炸成了一片白煙,一時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原來那青龍主袖子裡別有乾坤——九龍叟果然「物似主人形」,在喜好暗箭傷人這一點上,青龍座下可謂是一脈相承——青龍主藉著自己深厚的掌力,從袖中甩出兩把小鉤子。那鉤子雖然只有指甲大,尖鉤上卻閃著鬼火似的光,像是淬過毒。

誰知道這索命鉤沒鉤住周翡,謝允這礙手礙腳的東西居然突然衝上來。

周翡睜大了眼睛:「謝……」

謝允在她耳邊笑嘻嘻地說道:「我就知道他捨不得殺我,嘿嘿。」

周翡:「……」

眼看索命鉤要掛上謝允,青龍主還沒從他嘴裡聽見「海天一色」的詳情,想到人弄死了就活不過來,忙一振長袖,親自打落了自己的暗器,居然有點手忙腳亂。

他這邊狼狽,周翡卻不給他喘息的機會,藉著謝允的遮擋,一劍穿過謝允腋下,刁鑽無比地直指青龍主咽喉。

青龍主既可以一掌拍過去碾壓周翡,又可以隨便弄點雞零狗碎的小手段幹掉她,可偏偏中間隔著一個謝允……不,一句語焉不詳的「海天一色」,青龍主百般投鼠忌器,居然淪落到要跟周翡拼劍招的地步。

如果說周翡乍一動手時還有幾分生澀刻意,這會兒一口氣不停地與青龍主鬥了上百回合,不斷修修補補,硬是在生死一線間將她的刀法遛熟了,這會兒居然多出幾分狡黠和遊刃有餘來。

他們兩人聯手,居然在「無恥」二字上勝過大魔頭一籌,亙古未有,堪稱奇蹟。

青龍主以算計別人為生,多少年沒打過這麼憋屈的架了,被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逼到這份兒上,胸中怒火簡直能把整個衡山下鍋煮了!

雙方你來我往,青龍主用暮雲紗撞開周翡的劍,一側身,正好能看見耳室中的場景。吳楚楚原本心驚膽戰地在旁邊觀戰,猝不及防對上那大鯰魚掃過來的眼神,被那眼神里的惡意驚得結結實實地打了個激靈。青龍主驀地目露兇光,他假裝去抓謝允後頸,在周翡拎著謝允後撤躲閃的一瞬,將手指間夾的一樣東西彈了出去,直衝著吳楚楚胸口!

無論是周翡還是謝允,再要施援手都來不及了。

然而就在這時,一隻佈滿傷痕的手探出,像打蚊子一般輕鬆隨意,將那飛過去的東西接在手中——那是一枚尖銳的骨釘。

紀雲沉咳嗽了兩聲,身上的銀針不知是拔了還是怎樣,這會兒居然一根都看不見了。他低著頭,將手中的小釘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氣血兩虛似的咳嗽了幾聲,對吳楚楚說道:「姑娘,請你往裡邊去一點,不要誤傷。」

他依然落魄得連後背都挺不直,髮梢乾枯,頭上卻微微有些油光,既不英俊,也不瀟灑,連眼神都透露出一種不知從何說起的憂鬱。

可是當他「憂鬱」地抬頭望向青龍主的時候,周翡卻見那大魔頭臉色變了,背在身後的手微微一招,他身邊狗腿紛紛趕來,擁堵在耳室門口——青龍主看似無所畏懼地邁進了耳室,其實是將一干狗腿招至眼前,將他本人團團圍在中間。

紀雲沉掃了一眼,說道:「鄭羅生,你這些年來毫無長進,也不是沒有緣故的。」

青龍主端詳著紀雲沉,森然道:「我聽過一些流言蜚語……」

「說北刀已經廢了,」紀雲沉接道,「否則你這些年來又怎麼敢高枕無憂?」

周翡目光掃過地上依然攤開的小布包,發現紀雲沉方才用過的牛毛小針既沒有放回去,也沒有被他扔在一邊,只是憑空不見了,便小聲問道:「怎麼……」

謝允「噓」了一聲:「回頭我再……」

他本想說「回頭我再告訴你」,說了一半,想起周翡乾的那些讓他牙根癢的事,他便將自己的外衣扯下來,扔給滿身血道的周翡,同時睨了她一眼,話音一轉道:「就不告訴你。」

周翡:「……」

青龍主撐著顏面冷笑道:「關外北刀果然有兩把刷子,廢人都能重新站起來——好,正好,我正愁無緣見識‘雙刀一劍’到底有多厲害,今天我倒要看看,我沒有長進,你這北刀能有多大長進。」

他嘴裡吹著牛皮,卻絲毫沒打算親自上陣,一揮手,身邊的敲鑼人便訓練有素地各自站位,像是擺了一個人數更少、更精的「翻山倒海」陣,準備仗著人多勢眾,一擁而上。紀雲沉輕輕一彈指,殷沛身上的繩子便不知怎麼繃開了,那小白臉三下五除二地扯下自己身上的繩子,神色複雜地望著他養父的背影。

紀雲沉道:「快走吧,好自為之。」

然後他輕輕笑了一下,突然動了。最外圍的敲鑼人根本來不及反應,首當其衝落到了紀雲沉手中。那敲鑼人兵刃尚未舉起,整個人就好像個牽線木偶,自己撞在自己刀尖上抹了脖子。

紀雲沉將死人一推,提著奪過的長刀,漠然地望向青龍主。

他站起來、接骨釘、殺人奪刀一氣呵成,眼神越來越平淡,好像一個與他錯失了二十年的幽魂正緩緩地在他身上甦醒。周翡下意識地捏緊了手中的佩劍——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這把沾了血的佩劍微微地戰慄了起來。

山中晴雨莫測,忽然一陣風起,吹滅了天光,順著謝允第二次進來時沒有掩嚴實的密道出口鑽了進來,捲來一股溼漉漉的潮氣。耳室中的火把劇烈地跳了一下,數條人影泛起緊繃的漣漪。

青龍主暴喝道:「還愣著幹什麼?都是死的嗎?」

北刀固然是傳奇,但是在敲鑼人心裡,青龍主這個能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暴君」還是更可怕。他一聲令下,幾個敲鑼人毫不遲疑,向紀雲沉一擁而上。

紀雲沉將手中長刀輕輕一擺,臉色似乎有些疲憊,又不知對誰重複道:「快走吧。」

可是周圍幾個人誰也不捨得走,周翡幾乎目不轉睛地盯著傳說中的「斷水纏絲」。「雙刀一劍枯榮手」對她,乃至對整個中原武林來說,都像是淤泥中幾枝枯黃的殘荷根莖——確乎有,確乎繁盛過一夏,但事到如今,那時的風采卻已經是人云亦云的舊景了。

化身廚子的北刀、只剩下一把劍鞘的山川劍,都叫人瞧著心生尷尬。

誰能想到,「斷水纏絲」有一日竟能死而復生?

周翡本以為北刀險象環生的詭譎會像傳說中的「紫電青霜」一樣,可是紀雲沉手中的刀遠非她想象的那樣炫目。她甚至覺得紀雲沉手中一板一眼的刀法比他以指代刀比畫出的那幾招還不起眼。

那好似一種古老而樸素的殺術,北刀傳人舉手投足間帶著某種強烈的韻律感,旁人圍追堵截也好,步步緊逼也好,都沒有什麼能破壞他固有的步調。那暗淡的刀光叫周翡無端想起洗墨江裡細細的「牽機」,寬寬的刀背與修長的刀身似乎都是表象,他刀術中或有魂靈,而那魂靈只有狹窄的一線,流動的時候像千重的蛛網,停下來也只有非常不顯眼的一點血跡……和一條性命。

紀雲沉並不像周翡那樣喜歡四處亂竄,他的腳步幾乎不離三尺之內,周遭好像有一個看不見的圓圈,他似乎懶洋洋的,不肯踏出那圈子半步,所有膽敢靠近的人都會被他一刀割喉。

這才是真正的殺人刀。

周翡一直以為「殺氣」便是要「騰騰」,直到此時,她才算見識到真正的殺氣——那是極幽微、極平淡的,不顯山不露水,卻又無所不在。當那憔悴落魄的廚子略微佝僂地站在那裡時,整個耳室都籠罩在他的刀鋒下,居然叫人升起某種無法言說的戰慄感。

曾經把周翡困得苦不堪言的陣法到了紀雲沉面前,好像成了一群可笑的牽線人偶。翻山倒海陣自稱遇強則強,任你是何方高手,一旦陷入其中,都如落泥沼。可眼下,這張大網卻被紀雲沉勾得團團轉,全然不見那天在客棧中抖威風時的遊刃有餘,敲鑼人根本不像包圍,倒像是排隊送菜!

周翡看得目不轉睛,謝允卻輕輕地嘆了口氣。

周翡問:「怎麼?」

謝允輕聲道:「小心了。」

他話音沒落,場中便生了變化——被一幫人護在中間的青龍主鄭羅生是個不折不扣的小人,眼見不過眨眼間,他自己帶來的人便被紀雲沉一把刀殺了個七七八八,鄭羅生當即便決定祭出「好漢不吃眼前虧」的大招。

他猛地上前一步,聲勢浩大的一掌拍向紀雲沉頭頂,做出打算拼命的架勢。

而後兩人轉眼間過了十來招,就在周翡以為此人也有決一死戰的勇氣時,鄭羅生突然毫無預兆地伸手抓起自己一個手下,強買強賣似的塞給了紀雲沉,那動作和周翡往他手中塞劍鞘的動作一模一樣!

周翡有生以來,一直都在偷別人的師,不料風水輪流轉,竟然也被別人學去一招——還是這麼不長臉的一招,一時目瞪口呆,不知做何評價。

鄭羅生趁機人影一閃,便撲到了耳室那一頭的出口處,打算將自己一干敲鑼人手下都當成累贅扔在這裡,強行突圍!

幾個人心裡同時叫了一聲「不好」。

因為活人死人山這幫攪屎棍,一天到晚沒正事,除了害人就是瞎攪和,要是讓此人出去,往後必然得陰魂不散,糾纏個沒完沒了。周翡想也不想就要追上去。

謝允雖然知道讓鄭羅生跑了會很麻煩,但更知道「窮寇莫追」的道理。狗急了都跳牆,何況是青龍主?他情急之下手也快得很,缺德帶冒煙地一把抓住了周翡垂在身後的長辮子。

周翡扯過段九孃的頭髮,不料如今也體會了一把自己被人揪辮子的滋味,頭皮劇痛,當場就要跳腳。謝允無辜地縮回作怪的狗爪,往身後一背,理直氣壯地回瞪過去。

周翡:「……」

看在這王八蛋方才擋刀的情分上,這一頓揍先欠著了。

這一耽擱,青龍主眼看要跑,又一陣山風呼嘯著鑽進密道,流轉進九曲迴廊似的密道中,被無數逼仄的窄道變了調子,發出山鬼夜哭似的嗚咽聲。這時,殷沛突然腳下一動,擋在了門口。

他在旁邊裝死倒還罷了,這一現身,立刻提醒了青龍主——鄭羅生這番大動干戈地搜山追人,還幾番犯險,可不就是為了這個小白臉?本以為中間殺出個斷水纏絲,他要功敗垂成,誰知這小子居然不自量力地自己撞上來了!

這是得來全不費工夫。鄭羅生哪裡會跟他客氣?一把便抓住了殷沛的領口,好似猛鷹撲兔似的將他拎在手中。

紀雲沉已經解決了方才那倒霉的敲鑼人,眼見殷沛落在青龍主手上,頓時憤怒地咆哮了一聲,提刀轉身斬向青龍主的後背,青龍主驟然加速,並不十分在意——因為紀雲沉尚在兩步之外,他身上的暮雲紗足以應付。

殷沛卻古怪地笑了起來,他趁鄭羅生注意力全在身後,驀地出手如電,在鄭羅生肩頭某處連拍了好幾下。殷沛武功造詣實在有限,本來也不該有這樣的身手,可是這動作竟然像是他千錘百煉過一樣,快得驚人,熟練得驚人。

鄭羅生逃命途中竟然沒能躲開,他隨即悚然一驚——殷沛方才輕輕巧巧地這麼一拍,雖然不痛不癢,卻將他身上本就不太合身的暮雲紗解開了!

那緊緊裹在他身上的軟甲驟然鬆懈滑落,鄭羅生後背頓失屏障,刀好像已經扎入了他後背裡,他發了狠,一掌將殷沛摔了出去。那小白臉當即噴出一口血來,活像一碗打碎的紅湯,摔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了。

畢竟是親手養大的,雖然是個白眼狼,但紀雲沉心裡還是狠狠地顫動了一下:「阿沛!」

鄭羅生一把將身上的暮雲紗扯了下來,抬手摔在紀雲沉臉上。

紀雲沉正在憂心殷沛,見山川劍舊物飛來,本能地伸手接住。誰知剛一碰到,他掌心便是一片刺痛——那暮雲紗尾巴上竟有一串蠍尾似的小鉤子,將他紮了個正著,立刻見了血。流出來的血見風變黑,黑氣毒蛇似的,很快順著他粗糙的手掌攀了上去。

鉤上居然有毒,而且比花掌櫃被九龍叟所傷時中的毒只烈不弱!

倉皇逃竄的鄭羅生腳步一頓,轉頭衝紀雲沉冷笑道:「黃蜂尾後針,也叫‘美人恩’,從來最難消受。紀大俠,滋味怎樣?」

紀雲沉漠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周翡的心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以為他要像花掌櫃一樣斷腕求生。

誰知紀雲沉卻忽然笑了。

他平生未曾開懷,經年日久,剩下滿面愁苦,即使笑起來,褶皺的眉宇間也好像欲說還休、心事重重,是說不出的鬱憤與孤苦。

「美人恩……」紀雲沉低低地重複了一遍,突然一步上前。

窄道中怕是連周翡這樣纖細的小姑娘行動都要受限,卻偏偏不是「斷水纏絲」的障礙,誰也沒料到,紀雲沉竟然拼著毒發也要殺青龍主。

鄭羅生早有防備,見他出手,立刻往後掠去。紀雲沉的刀緊追不捨,他手上的黑氣轉眼攀上了脖頸,繼而又瀰漫到了臉上,北刀那張本就憔悴的臉顯得像個死人。鄭羅生惜命得像抱金而死的守財奴,見這瘋子不顧中毒,找死似的越發來勁,覺得紀雲沉簡直不可理喻,當即惱羞成怒道:「好,既然你不怕死,我就成全……」

他說到這裡,話音陡然一頓。

鄭羅生覺得自己腳下好像踩了什麼東西。

他難以置信地回過頭去,見那被他一掌打飛的殷沛居然沒死。

面容陰鬱的青年像條狗一樣蜷縮在牆角,撥開滿頭滿臉的血跡,咧開嘴衝他露出一個滿是惡意的微笑,殷沛無聲地動了動嘴唇:「你上路吧。」

密道外面響起一聲平地炸雷,冷冷的電光甚至透入狹長的密道里。

與此同時,鄭羅生腳下也是一聲巨響,與隆隆的雷聲合為一體,整個密道都好似搖搖欲墜地晃動起來。

殷沛趁他分神,往青龍主腳下扔了一顆雷火彈!

青龍主這次終於避無可避,失聲慘叫起來。紀雲沉再不遲疑,一刀捅進他胸口,手腕陡然一轉,在他胸口豁開了一個血肉不相連的破洞。鄭羅生殺豬似的號叫戛然而止,他太怕死了,簡直不敢相信這個事實,一時瞪大了眼睛,幾乎露出些困惑相來。

外面緊接著又是一道閃電落下,漏進來的光照亮了紀雲沉的臉,密道中石頭沙礫撲簌簌地下落,劇烈的震動迴盪在整個密道中。

鄭羅生眼睛裡垂死掙扎的光終於還是暗下去了。紀雲沉眼皮也不眨地盯著他瞳仁散開,然後沒有抽刀,鬆開了握刀的手。他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好像想穩住身形似的,胡亂伸手在漸漸開裂的密道土牆上抓了幾把,到底還是狼狽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紀雲沉的嘴角牽動了一下,似乎是想大笑一通,可惜笑容中途夭折。他靠在牆壁上,與鄭羅生的屍體大眼瞪小眼片刻,然後疲倦極了似的,微微閉上了眼睛。

謝允側耳聽了片刻,只覺得密道里的雜音越來越大,便用力一推周翡道:「這沒輕沒重的東西,我怕這密道要塌,先離開這裡!」

周翡這會兒也顧不上跟他報揪辮子之仇,上前一步要扶起紀雲沉,飛快地說道:「前輩,那大鯰魚一身除了毒就是暗器,身上肯定有解藥,你等我來搜……」

紀雲沉輕輕釦住了她的手腕,不由分說地把她推到一邊,笑了一下,低聲道:「怎麼,姑娘,你不知道何為搜魂針嗎?」

周翡十分茫然。

謝允一邊催著吳楚楚快走,一邊衝周翡低聲道:「‘搜孤魂上身,成野鬼而去’,搜魂針原名叫作‘大還針’,是一種關外的秘法,能叫人一日千里,‘死灰復燃’。無論多重的病,多要命的傷,都能蓋過,讓你覺得……似乎是丟了的舊時光上了身。」

紀雲沉接道:「然後迴光返照,三刻而止……」

密道外面「嘩啦」一聲,暴漲的天河像被什麼刺破,咆哮著傾倒入人間,大雨驟降。

泥土中泛起陳舊的腥味,紀雲沉眼睫低垂,神色渙散,竟然在這個節骨眼上出起了神,然後目光微微動了動,落在殷沛身上。

殷沛聽見「迴光返照」四個字,整個人一僵,神色複雜地看向紀雲沉。紀雲沉想了想,似乎有千言萬語要說,然而臨到頭來,剩語寥寥,又覺得沒什麼好廢話的。紀雲沉便一笑,第三次低聲道:「走吧。」

周翡:「等……」

她「等」字沒說完,密道這邊的出口陡然塌了,窄道本已經老舊,殷沛那一顆雷火彈更是成了最後一根稻草。

沙石傾盆似的落下,紀雲沉猛地將周翡往外一推。

周翡踉蹌幾步,被謝允一把扶住。方才她站的位置數息間便已經被落下的沙石堵上,將北刀攔在了那一頭,而通道仍在不斷地動盪。

紀雲沉雙腿一陣劇痛,被巨石壓了個正著,他卻沒躲,只是悶哼一聲,覺得全身虛脫了似的,一點力氣都提不起來。

搜魂針的迴光返照本不該這麼短,可是眼下鄭羅生已死,撐著他的那一點精氣神也沒了。密道的震顫與雷聲混合在一起,須得極仔細,才能聽見其中的風雨聲。而漸漸地,風雨聲微弱了下去,紀雲沉知道,這並非雨過天晴,只是他的五官六感在衰弱。

他無端想起當年初入關中時,偶然在一酒樓上見到一幅畫。

店家附庸風雅,不知是從哪個粗製濫造的民間藝人手裡買的畫,畫工不值得細看,唯有角上掛了一首古人詞,紀雲沉沒讀過幾天書,已經記不全了,彷彿是什麼「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而今聽雨僧廬下……」

鬢已星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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