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沒猜錯,你小時候跟令堂習武時,所學必不止於刀術,各門功課都曾經有所涉獵,對不對?但楊瑾就不是這樣,他練刀數年,只解決一件事——就是如何讓自己的刀更快。」
周翡尚未成為一個英雄,已經先體會到了窮困潦倒的「末路」之悲。不過她這當事人都還沒來得及表態,那位變臉如翻書的霓裳夫人卻忽然暴怒道:「放肆,你當我羽衣班可以隨便欺負嗎?」
行腳幫的領頭人同時喝住那「黑炭」:「阿瑾,說的什麼話!」
那楊瑾雖然明面上是「僱主」,但見他與行腳幫領頭人說話的樣子,似乎更像個十分相熟的後輩。他皺著眉,先用「關你鳥事」的眼神掃了霓裳夫人一眼,沒開口反駁,看起來居然還有點委屈。
行腳幫的領頭人頓了頓,衝霓裳夫人道:「少年人衝動,夫人勿怪。咱們豈敢在羽衣班造次?我想這位姑娘既然手持南刀,必然不凡,一諾未必千金,也肯定不會做出隨便爽約之事。咱們大可以另約時間,另約地方,您看……三天之後如何?」
他說話十分狡猾,言語間彷彿周翡已經答應了跟楊瑾比武。謝允擔心她被行腳幫的流氓繞進去,正待插話,周翡卻先開了口。
周翡自從見過了仇天璣和青龍主,是不憚以惡意揣度一切陌生人的,她才沒有山川劍那麼寬廣如海的好心胸。她心裡快速地權衡片刻,直接對比武的事避而不答,只說道:「四十八寨收留無數走投無路之人,為此,李家父子兩代人搭了性命進去,留下一個無父無母的小小遺孤——就是被你們扣下的人。你們一群自詡……」
她說到這裡,微微一頓,抬起下巴,目光在楊瑾和那一群行腳幫的人臉上掃過——周翡本意是抬出四十八寨狐假虎威,誰知說了兩句,自己卻不由得先真情實感了起來。十多年前,那個在她記憶裡留下最初一抹血色的背影倏忽間在她眼前閃過,周翡心裡那一點因名不副實和被迫裝腔作勢而產生的荒謬感,就這樣被突如其來的悲憤衝開了。
「你們一群自詡身懷絕技、門路遍天下的英雄豪傑,居然為了這一點無冤無仇的名分之爭,就出手扣下個孤苦無依的女孩子。」周翡接著說道,「好,人不要臉天下無敵,今天的事我記住了。」
謝允暗自一哂,知道自己是多慮了。和周翡相處時間長了,他總是忘了她在華容城中隻身行走於兩大北斗之間的豐功偉績,總覺得她天真,也忘了天真未必是傻。
所謂「天真」,大概只不過是在狹窄背光的地下暗牢裡,明明四面楚歌,明明聽懂了「此地危險」,還是執意將一袋亂七八糟的藥粉順著牆上的小窟窿塞過來吧?
謝允適時地點點頭,在旁邊替周翡找補了一句,說道:「可不是,有羽衣班和老朽在,這故事還能連說帶唱。今天這事她記住了,明天全天下都會知道——老闆娘,你的姑娘們敢不敢開口,怕不怕‘朋友遍天下’的行腳幫殺人滅口啊?」
霓裳夫人聞言大笑道:「聽得懂我曲子的男人們二十年前就死絕了,剩下的不過是些多長了一條腿的齷齪濁物,多說句話都嫌髒了舌頭。老孃早就活膩了,有本事就拿著我的人頭上北邊去,偽帝腳下狗食盆子還空著倆呢!」
楊瑾好像不太會說話,一時有些無措。連行腳幫的人也十分意外——南刀是何許人也?少年人初初成名,生來是名門之後,手上刀法又厲,先前只是想著這位傳說中的「南刀後人」可能跟楊瑾差不多是「一路貨色」,有人約戰,再稍微加把小火,必定得憤然應邀。至於那李家的小姑娘,留她好吃好喝地住幾天,再送走就是了。
不料對方全然沒有一點應戰的意思,還三言兩語間讓場面落到這麼個地步。楊瑾和行腳幫的領頭人一時間都有些騎虎難下——行腳幫一向訊息靈通不輸丐幫,大概怎麼都想象不到,他們數月以來聽得神乎其神的這位後起之秀全然是個「誤會」。
周翡的情緒本來有些失控,不料猝不及防聽了霓裳夫人一句緋色飄飄的話,她的悲憤頓時又煙消雲散,心大地開起了小差。
什麼?她詫異地想道,二十年前就死絕了……霓裳夫人有那麼大年紀嗎?完全看不出來啊!
好在旁邊還有個靠譜的謝允,謝允丟下楊瑾不理,只問那行腳幫的領頭人道:「閣下貴姓?」
領頭人頗有些灰頭土臉:「不敢,小人免貴姓徐。」
「徐舵主,」謝允點點頭,「好,既然你說三天之內,那我們三天之內必須見到李姑娘好好的站在這兒,要不然……徐舵主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麼看著辦。」
楊瑾急了,衝周翡道:「你不敢應戰嗎?」
周翡飛快地把溜號兒的神志拖回來,超常發揮了一句:「就憑你辦出來的事,人人得而誅之,應戰?你配?」
霓裳夫人一甩袖子:「說得好,送客!」
說完,她伸手拉住周翡,手下幾個女孩子上前,不由分說便將徐舵主等人關在了門外。
被關在外面的人怎樣就不知道了,反正經過這一場混亂,周翡他們從蹲在後院賣戲的窮酸變成了上座的客人。
霓裳夫人好像有千重面孔,剛開始一身風塵氣,楚楚動人。隨後面向外敵,她能說翻臉就翻臉。翻完臉,關門打量著周翡,她的桃花眼不四處亂飄了,纖纖玉指也不沒完沒了地搔首弄姿了,甚至勉力從一身上下找了幾根尚且能撐住門面的骨頭,人都站直了幾分——她好像個喜怒不定的女妖下凡,這會兒搖身一變,成了個賢惠靠譜的長輩。
霓裳夫人用一種近乎慈祥、和顏悅色的語氣對周翡說道:「你是李家後人?弟子?」
周翡一點頭,含糊地說道:「算是。」
「跟李大哥不太像,」霓裳夫人也沒追問,看了看她,「我以為李大當家會選一個男孩……至少看起來壯實一點的傳人。」
周翡想了想,低聲道:「要都以‘天生’的資質為準,看著不行就覺得真不行,那世上的人大概都只能止步於學語學步了,畢竟剛生出來的小孩看起來都挺笨的——另外我也不是什麼南刀傳人,那都是以訛傳訛的,我只不過才剛學了一點皮毛……」
她還沒解釋完,霓裳夫人忽然捂著嘴笑了起來。周翡愕然地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自己說的話哪裡可笑。
「我剛還說一點都不像,誰知這會兒就說嘴打臉,你這神態真是跟他一模一樣,」霓裳夫人笑道,「我剛認識李大哥的時候,也就和你現在差不多大吧,還年輕得很呢。我們一大幫人機緣巧合結伴而行,問他是什麼師承,他也不太提,就輕描淡寫地跟人家說‘沒什麼師承,祖上傳下來一套刀法,還沒大練熟’。我還道這是哪兒來的鄉巴佬,自家刀法沒練熟就出來現世,誰知……哈哈,他頭一回出手的時候,我們都快被嚇死了。」
周翡乾笑了一聲。
李徵脾氣溫厚,虛懷若谷,他說「沒練熟」,那必然是謙虛……別人居然當真了。到了她這兒,破雪刀卻是真的沒練熟,這分明是沒有一點水分的大實話,可愣是沒人信!
天理何在?
謝允衝她擠擠眼,周翡無奈地翻了個白眼。謝允見周翡一臉說不出口的鬱悶,便很仗義地替她打斷了霓裳夫人對錦瑟年華的追憶,問道:「看來霓裳夫人和當年幾大高手交情甚篤的事是真的了?」
此言一齣,霓裳夫人就跟被按了什麼開關似的,立刻就住了嘴。
她彎起來的嘴角還盛著笑意,眼神卻已經暗含了警惕,衝謝允溫聲道:「我說了,一片金葉子不夠,你那一袋都不夠。千歲憂先生,沒有籌碼,你就別再刺探了,咱倆也算是舊相識,你該知道,世上沒人能撬開我的嘴。」
謝允絲毫不以為忤,笑眯眯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吭聲了。
霓裳夫人被他攪擾得談興全消,她神色冷淡地伸手攏了攏頭髮:「這幾日你們就住在我這兒吧,省得那群耗子再去找麻煩。」
周翡忙道:「夫人,我們客棧裡還有一位朋友。」
「無妨,找幾個人去接來。」霓裳夫人厭倦地擺擺手,她的步履分明不徐不疾,說「無」的時候,才剛站起來,說到「來」字的時候,人已經出了前廳,衣襬一閃,便不見了蹤影。
「春風拂檻。」謝允面帶讚歎地說道,「據說脫胎於舞步,這或許不是世上最快的身法,卻肯定是最好看的,縹縹緲緲,時遠時近,讓人……」
他沒說完,一轉頭,見周翡正有些疑惑地皺著眉,便笑道:「怎麼?」
周翡其實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相比對徐舵主等人明顯的排斥和憤怒,霓裳夫人對謝允稱得上十分禮遇了,可是方才那三言兩語之間,她卻莫名從霓裳夫人輕輕柔柔的話音裡嗅到了一股……比被行腳幫包圍時還要濃重且深邃的殺機。
周翡遲疑道:「她好像生氣了?」
「沒有。」謝允笑道,「只是我問了不該問的事,她想殺我而已。」
周翡:「……」
「怎麼,你以為就你感覺得到嗎?」謝允又端起茶來細品,沒事人似的抿了兩口,他滿足地嘆了口氣,「剛才在後院喝的都是陳茶,這會兒才捨得給上點雨後新茶,這女人太小氣了……我不是告訴你了嗎?千歲憂這名字就是羽衣班唱紅的,我認識她不是一兩天了,倘若只是嫌我給錢少,她早就拍桌子破口大罵了,哪兒有這麼心平氣和的態度?」
周翡眨眨眼,一時沒聽懂這句話。
謝允便給她細細地解釋道:「假如有人來問你一件你死都不能說的事,你會怎樣?勃然大怒,警告別人少打聽嗎?你不會的,你雖然最開始想這樣,但你很快會盡最大可能平靜下來,絕不刺激對方的好奇心。要是你城府夠深,你甚至連一點震驚都不會表露出來,你會不斷地用看似拙劣的手段吊人胃口,讓別人以為你只是騙好處,自己放棄,對不對?」
周翡:「那……」
「沒什麼,」謝允壓低聲音,「我問她,也只是試探她的態度而已。妹子啊,千萬不要被那些‘事無不可對人言’的前輩給慣壞了。你要知道,這江湖中的好多故事,不是你問了別人就會說的,你得學著從他們的喜怒哀樂……甚至隱瞞與算計的節奏裡找出你想要的東西——好,這些廢話就不說了,我知道你現在最想打聽擎雲溝的事。」
周翡遲疑了一下,心事重重地點點頭。她雖然剛剛放了一番厥詞,心裡卻沒什麼底。這會兒坐下來,她忍不住想,話逼到這份兒上,那些人會不會乾脆破罐破摔,對李妍不利?
「行腳幫不敢。」謝允一眼就看出她心裡的憂慮,不慌不忙地說道,「白先生既然跟了那一位,你就知道行腳幫雖屬於黑道,但也是屬於南邊的黑道。他們這些人無孔不入,很不擇手段,但大是大非上不會站錯地方,這是規矩,跟人品什麼的都沒關係。倘若犯了這一條,往後他們仰仗的人路就走不通了,那個姓徐的又不傻,不會為這點小事自尋死路——何況擎雲溝也不算什麼邪魔外道。」
周翡問道:「擎雲溝到底是什麼?」
「是個三流門派,」謝允道,「你看楊瑾的面相和口音也大概猜得出,他不是中原人。擎雲溝地處南疆,瘴氣橫行,草木豐沛。他們不以武功見長,神醫倒是出了不少,人又稱‘小藥谷’……」
周翡奇道:「難道還有大藥谷?」
「有過,」謝允簡短地說道,「現在沒了,滅門了——這個不重要,別打岔——一代一代的人,總會出怪胎。比如每隔幾輩人就會出一個不愛治病救人,專門喜歡下毒殺人的,不過醫毒不分家,這倒也不算太出圈。但是到了這一輩,擎雲溝卻有了一個出圈的大怪胎,我估計這個楊瑾也就是勉強分得清人參跟蘿蔔的水平,唯獨醉心刀術,還頗有些天縱奇才的意思。他能混上家主,很可能是事先把同輩挨個兒揍了個遍。」
周翡沒料到黑炭的身世這樣曲折離奇,一時有點震驚。
「這個人早就開始四處挑戰了,算是近幾年群星暗淡的中原武林裡難得的後起之秀。」謝允道,「我猜他是奔著南朝武林第一刀去的,突然讓你橫空出世截了和,肯定不服氣。他眼裡只有刀,別的沒什麼惡名,至今沒幹過什麼濫殺無辜的事。」
周翡黑著臉道:「我又不是故意‘出世’的。」
謝允嘆道:「唉,誰不是呢?哪個娘生娃的時候也沒跟肚子商量過——總之你把心放下吧,你們寨裡的人肯定沒事,反正你又不想跟他一較高下,他要名,你認個輸就沒事了。」
周翡沒吭聲。
謝允等了一會兒,突然抬頭道:「慢著,你不會真想應了他的約戰吧?」
周翡目光閃爍了一下,有些猶豫:「你覺得我不該應?」
謝允謹慎地看了她一眼,道:「你保證不打我,我就說實話。」
周翡:「……」
她已經知道答案了。
「楊瑾的‘斷雁十三刀’不說打遍天下無敵手吧,至少已經位列一流高手了。我聽說前年崆峒掌門都輸了他一招,你至少回去再練幾年,才能跟現在這個楊瑾有一戰之力。」謝允坦白道,「你還是聽我的吧,要說在衡山冒險跟青龍主周旋是為了道義,那也便罷了。但這算什麼?虛名如蝸角,連個屁也頂不起來,時間長了還得為其所累,爭這個有什麼必要?」
周翡底氣頗為不足地點點頭,這事她確實不佔理——無謂的逞勇鬥狠,還是在打不過人家的情況下,真是挺傻的。
十七八歲的女孩子幾乎是大姑娘了,她脾氣再暴,性情再衝動,也不大容易像「睡涼炕的傻小子」一樣火力旺,即便沒有道理地熱血上頭,只要把道理給她講明白,也很快能消下去,不會太難勸。
謝允察言觀色,卻覺得她雖然聽進去了,但不知為什麼,還是有點意難平,便問道:「到底怎麼了?」
周翡微微露出一點難色,倘若事關她自己的名聲,她倒不大在意。少年人是最丟得起面子的,反正不管外面吹得多厲害也是謠傳,能有個機會戳破也挺好,還她一個「不入流」的本來面貌。
可是方才,她敏感地察覺到,徐舵主也好,楊瑾也好,甚至是霓裳夫人,他們對她的稱呼,都是統一的「南刀」,甚至沒人弄得清她姓周不姓李。她不再是個出門找不著北的無名小卒,她被趕鴨子上架地當成了一個符號、一塊名牌,頭上頂著的名字不再是「周翡」,而是「李徵」。
「嗯……沒什麼,我在想,一會兒得給楚楚寫一張字條,不然陌生人去找她,她不見得會跟著來。」
她一個兩手空空,連把刀都沒有的人,說出「想為了南刀應戰」,恐怕得讓人笑掉大牙吧?
李妍雖然被軟禁了,但日子過得一點也不像周翡擔心的那麼水深火熱。她蹺著二郎腿坐在一把椅子上。椅子四條腿,被她吊兒郎當地翹起了半邊,始終保持著只有兩腳著地的搖晃狀態,旁邊小桌上放了茶水和花生、瓜子、炒栗子——這敗家玩意兒把栗子挨個兒捏開,咬一口,甜的就吃了,不甜的就讓它們齜牙咧嘴地一邊涼快去。
她這麼一邊吃一邊往外挑,十分優哉,看不出是被人抓來的,還是自己跑來給人當姥姥的。
關她的人怕她悶得慌,還給她準備了一本志趣不怎麼高雅的民間話本。這可是個新鮮玩意兒,在四十八寨時萬萬無緣得見,雖然水準比較低階,但李妍還是看得津津有味、如痴如醉。話本中間有起承轉合,只有一段結束,又恰好要翻頁的時候,李妍才能偶爾想起自己的俘虜身份。
每當這時,她便心血來潮地吼上兩嗓子「放我出去,你們有沒有王法,我家裡人知道了不會放過你們的」之類的廢話,然後見沒人理她,李妍便不再做無用功,又一頭扎進話本里的愛恨情仇中,被關押得樂不思蜀。
到了晚間,她嗑瓜子把舌頭嗑出了一個泡,牙齒髮澀,微微一抿,她感覺自己兩顆門牙好似比往常疏遠了不少。又用舌頭勾了一下上牙床,血泡便破了皮,李妍疼得齜牙咧嘴,由此遷怒起把她扣在這兒的罪魁禍首來。
李妍跳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深吸一口氣,準備了一通胡攪蠻纏的大罵。就在她的話將出未出時,緊閉的房門「吱呀」一聲開了。拎著漆黑雁翅刀的青年楊瑾與李妍對視了片刻。
楊瑾冷冷地問道:「你要幹什麼?」
李妍被他一身利刃出鞘的冰冷氣質震懾,湧到舌尖的大罵又「嘰裡咕嚕」地滾回了肚子。她因為自己這份不爭氣十分憤慨,於是怒氣衝衝地衝門口的人吼道:「你們關得我都上火了,我要吃桃!」
楊瑾一臉「你不可理喻」的表情,瞪著李妍。
李妍緩過一口氣來,怒道:「你知道我姑姑是誰嗎?你知道我姑父是誰嗎?你們這些無法無天的渾蛋,居然敢……」
楊瑾忽然打斷她道:「你真是南刀李徵的孫女?」
李妍愣了愣,反應了好一會兒「李徵」是哪根蔥——畢竟,平時在家不會有人把老寨主的尊姓大名掛在嘴邊。好半天,她才想起自己那位屍骨已寒的爺爺,趾高氣揚地一翻白眼道:「是啊,怎麼樣?怕了吧,嚇死你!」
楊瑾的臉色好似自己受到了侮辱一樣,說道:「南刀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後人?」
李妍被他噎了一口,當即出離憤怒了,拿出她在家裡跟師兄弟們撒潑打滾的刁蠻,伸手將腰一叉,擺出個細柄茶壺的姿勢,指著楊瑾道:「沒有我這樣的孫女,難道有你這樣的孫子?孫子!奶奶還不要你呢,我們家有錢,用不著燒你這種劣質炭!」
楊瑾忍無可忍,額角的青筋隱隱浮現,突然往前邁了一步。
李妍先是緊張兮兮地一紮馬步,雙手一分,擺了個預備大打出手的姿勢,隨後只用了一眨眼的工夫,她便判斷自己打不過,於是又大呼小叫地操起她方才坐過的椅子橫在胸前,繞到桌子後面。
椅子一條腿上掛了個圓潤的栗子殼,李妍揮舞著她的「兇器」,一邊後退一邊咋咋呼呼地說:「你敢過來,我就讓你知道姑奶奶的厲害。我告訴你,小白……不對,小黑臉,姑奶奶從小十八般兵器樣樣精通,短劍使得出神入化,長刀一齣,能把你穿成糖葫蘆,別……別……別逼我對你不客氣!」
楊瑾冷笑道:「哦?那我倒要先領教……」
「阿瑾,」好在這時徐舵主來了,皺著眉看了李妍一眼,他低聲道,「你老大一個人,跟個小女娃娃一般見識做什麼?」
李妍一見徐舵主,頓時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原來周翡他們走了之後,過了幾個月,李瑾容不知因為什麼,也突然決定離開四十八寨出去辦什麼事——究竟是什麼事,她自然也不會告訴李妍。
這可是十分新鮮,因為李妍有生以來,大當家就一直是四十八寨的定海神針,從沒離開過。
周翡和李晟都被王老夫人帶走了,李妍本來就頗感無聊,聽聞姑姑也要走,頓時不樂意了。她幹了一件哥哥姐姐誰都不敢幹的事,跑到李大當家面前撒潑打滾地撒了好一通嬌。李瑾容被她煩得一個頭變成兩個大——罵吧,李妍臉皮厚,罵一大篇她也不在乎,動手打呢,李大當家也不大敢。李妍那稀鬆的功夫不比周翡,一不小心真能打出個好歹來,只好順勢答應派人將她送到金陵周以棠那兒住一陣子。
自從離開了李瑾容的視線,李妍就像脫了韁的野馬,比起周翡剛下山那會兒雖然好奇但是剋制的表現,她簡直要尥起蹶子來。剛離開蜀中,李妍就在酒樓裡聽說了周翡的豐功偉績,聽得心花怒放,根本不顧旁邊長輩們的臉色——別人不知道,四十八寨自己的人是知道周翡水平的。除了不知所謂的李妍,一群長輩聽了都很憂心,早早離席,回去商量怎麼報給李瑾容。李妍自然也被強行拉走了,可她還沒聽夠,晚上趁人不注意,又一個人偷偷摸摸地跑出來,想再聽一遍書。
自從周翡惹了人眼,徐舵主就一隻眼盯著蜀中,一隻眼四處打探,早盯上李妍他們這幫人了,只是平時有幾個高手看得嚴,他沒什麼機會。眼見李妍居然落了單,徐舵主感覺這是個機會,不管有用沒用,當然先捉了再說。
行腳幫坑蒙拐騙無所不精,拐一個沒見過世面的李妍如探囊取物,等李妍明白過來的時候,她已經被人拿麻袋運到了邵陽。
李妍將椅子往下一砸,瞪著徐舵主,怒道:「老騙子!」
徐舵主轉向她,臉上立刻跟變戲法似的堆滿了笑容,衝她作揖道:「小的有眼不識泰山,要早知道姑娘是李家的小姐,無論如何也不敢對您無禮,李姑娘,您大人有大量,原諒我這睜眼的瞎子一回,成不成啊?」
李妍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行腳幫的人面軟心黑,慣是沒皮沒臉的。只覺得這個徐舵主已經很老了,兩鬢白了大半,比平時遇到的伯伯還要年長一些,馬上要奔著爺爺去了。李妍雖然嬌蠻,但心腸不壞,一見這麼個大年紀的老男人畏畏縮縮地賠笑,便先心軟了,不管信不信他的說辭,也不好再繼續發作。她訕訕地放下椅子,皺著眉道:「就算我不是李家的人,你們也不能隨便抓啊,犯法的。」
徐舵主笑容一僵,沒料到天下第一匪幫裡還有這麼守法的良民。不過他很快就調整過來,真心實意地笑道:「正是,李姑娘有所不知,小人奉僱主之命,本來在替人追查一個仇家,因那人年紀形貌與姑娘相仿,小人一時大意,這才不慎抓錯了人。唉,都是我這老眼昏花。」
楊瑾聽他滿嘴跑馬,也不好拆臺,只好在旁邊當個面色冷峻的黑炭。
徐舵主這話要是騙鬼,鬼都不信——可惜李妍信。她聽了這番解釋,又環顧了一下滿地的瓜子皮,感覺人家雖然抓錯了人,但對她也算禮遇了,便將徐舵主原諒了大半,只說道:「我家裡人肯定急瘋了,那你得把我送回去。」
徐舵主笑道:「一定一定,貴寨中有一位高人眼下正在邵陽,我們聯絡到她,立刻送您過去。」
「高人?」李妍納悶道,「誰啊?」
徐舵主道:「就是那位破雪刀傳人,據說她先前對我行腳幫誤會頗深,恐怕……唉,到時候還得請姑娘多多美言幾句啊。」
徐舵主三言兩語,就把白的說成了黑的,李妍的眼睛卻猛一下亮了:「我家阿翡!真是周翡嗎?我姐姐怎麼在這兒?」
李妍這傻狍子三言兩語就透露了廣大江湖八卦中想打探而無門路的名字。楊瑾和徐舵主十分隱晦地對視了一眼。
「周翡。」楊瑾低低地念了一聲。
「幹嗎?」李妍衝他翻了個白眼,「瞎叫什麼,‘周翡’是你叫的?我姐隨便拿一把破……破……那個什麼刀,就能把你打得滿地找牙!讓你得意!」
楊瑾:「……」
他還是不想相信這女的是李家人。
李妍衝他一揚下巴,楊瑾陰惻惻地咬著牙一笑道:「好啊,我拭目以待,看她怎麼打得我滿地找牙。」
「破……那個什麼刀」的周翡不知道李妍給她分派了這麼一個艱鉅的任務,她心事重重地安頓了吳楚楚,又神思不屬地隨便吃了兩口東西,便勉強自己去休息了。
誰知強扭的瓜不甜,周翡好不容易睡著,眼前亂夢卻一團一團的。
她夢見了一個男人,只是個高大的背影,看不見臉。她自己則似乎變成了一個小女孩,被那男人牽在手裡,抬眼只能看見他腰間別的窄背刀——就和她第一次在洗墨江中碎了的那把一樣。
男人鬆開她的手,用一隻非常溫暖的大手摸了摸她的頭頂,開口說道:「你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周翡心裡奇道:這人是誰,怎麼跟我娘說的話一模一樣?
不過話雖然一樣,語氣卻大有不同。這男人要比李大當家溫和得多,說「只教一遍」的時候,好似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遺憾。
他說完,便上前幾步,在周翡面前站定,「鏘」一聲,雪亮的刀光橫空而出,幾乎要迷了周翡的眼。她心裡重重地一跳,那男人驀地動了,山、海、風、破、斷、斬……那人在刀風中,一招一式好似帶了她以前未能察覺到的聯絡,叫人隱隱又別有一番體悟。
九式的破雪刀在周翡面前完完整整地走了一遍,周翡一口卡在喉嚨裡的氣息這才出了口,恍惚間有種自己已經踏遍天下、行至萬里的錯覺。
這個人的破雪刀簡直就像李瑾容……不,他比李瑾容的刀更內斂、更厚重、更渾然天成!
刀鋒倏地一收,寒光遍隱。
周翡一瞬間意識到了這看不清面孔的男人是誰,同時,她耳畔響起紀雲沉的聲音:「李前輩的刀,精華在‘無鋒’……」
周翡瞳孔倏地一縮,見眼前人拄刀而立,而四下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了大雪。
漫天的雪花四下飛舞,男人一身白衣,幾乎與天地融為一體。他面孔模糊,與周翡之間似乎隔了一層迷霧。他的目光透過迷霧與二十年的光陰,落到未曾謀面的女孩身上,非常輕柔地嘆了口氣,叫了她的名字:「阿翡。」
周翡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她愣愣地盯了被子片刻,隨即詐屍似的一躍而起,三下五除二套上衣服,隨便找了根繩把頭髮一紮,沒頭沒腦地便跑了出去。
謝允是半夜三更被周翡砸門砸起來的,他倒也好脾氣,居然沒急。他拉開門,也不請周翡進去,反而有點曖昧有點賤地打量著周翡:「小美人,你知道半夜三更砸一個男人的門是什麼意思嗎?」
周翡脫口道:「我要應楊瑾的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