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有匪2:離恨樓》小說信息

第八章 斷雁刀(第2頁,共2頁)

字體:

謝允好懸沒被她噎死:「……就為這個?」

周翡還沒從自己的夢裡回過神來,思緒亂如麻,只剩下「我自己可以無賴,但不能墮了‘南刀’的名頭」這麼一個念頭。她深吸一口夜色,用力點頭。

「看那裡。」謝允面無表情地伸手一指周翡身後,在她實誠地順著手指轉頭的一瞬間,他回手關上了自己的房門。

不過周翡「南刀傳人」的名號雖然是個謠言,反應速度卻也不是白給的。千鈞一髮間,她一伸腳卡住了謝允的房門:「謝大哥,幫幫忙!」

謝允寧死不屈地繼續關門道:「我只幫風、花、雪、月四位神仙的忙,其他免談……幹什麼!非禮啊!」

周翡不由分說地隔著一道房門把負隅頑抗的謝允推了進去。

謝允一把攏住鬆鬆垮垮的外袍,瞪著周翡道:「我賣藝不賣身!」

「閉嘴,誰買你這賠錢貨?」周翡翻了個白眼,「你聽我說,我要贏楊瑾……」

謝允「嘖」了一聲,懶洋洋地活動了一下肩膀,他雙臂抱胸,往視窗一靠:「我還要當玉皇大帝呢。」

周翡有求於人,忽略了謝允的一切冷嘲熱諷,直奔主題道:「連齊門道長的蜉蝣陣你都能一眼看出端倪來,那什麼斷雁十三刀你也肯定了解的對不對?不然你怎麼知道崆峒掌門輸了一招?」

謝允油鹽不進地「哼」了一聲:「蒙的,在路邊聽說書的說的。」

周翡睜著眼睛盯著謝允。她眼神清澈,太清澈了,乃至在燈下甚至微微泛著一點淺藍。她不冷嘲熱諷,也不拔刀打架的時候,看起來非常柔軟可愛。謝允默默地移開目光,不肯跟她對視。

周翡說:「求求你了。」

謝允「哼」了一聲:「求我有什麼用?我又不能讓你一夜間武功暴長——我要有那本事,還寫什麼淫詞豔曲?早就賣大力丸去了!」

周翡見他語氣鬆動,立刻眉開眼笑道:「我有辦法,只要你給我仔細說說斷雁十三刀。」

「斷雁十三刀沒什麼底蘊,要從這一點來說,確實沒什麼可怕的。」片刻後,謝允將鬆鬆垮垮的外袍繫好,水壺空了,他便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個小酒壺來,照例是淡得開瓶半天都聞不到酒味的水貨。

周翡接過來,直接當水喝了,完事咂吧了一下嘴,她不滿地晃了晃空杯子:「這種酒喝來有什麼用,要是就為了水裡有點味,你撒一把鹽不就得了?」

「暖身的。」謝允緩緩地搓了搓手,此時月份上雖然已經臨近深秋,邵陽卻還拖拖拉拉地不肯去暑。推開窗戶,小院裡的花草鬱鬱蔥蔥,沒有遲暮的意思,可謝允的手卻蒼白中微微有些發青,好像他是真覺得冷。

謝允抱怨道:「我一個文弱書生,沒有你們大俠寒暑不侵的本事,特別是夜深露重被人從被子裡挖出來的時候——你哪兒來那麼多事,到底聽不聽了?」

周翡連忙閉了嘴,大眼睛四下一瞟,她難得靈機一動,長了一點眼力見兒,溜鬚拍馬痕跡頗重地端過酒壺,給謝允滿上了一杯。

平時動輒毆打,這會兒有事相求了,倒會臨時抱佛腳了,早幹什麼去了?謝允頗為鬱悶地掃了她一眼,平平淡淡地接著說道:「斷雁十三刀和你們這些名門之後所練刀術有很大的區別,你練過劍對吧?」

謝允第一次在洗墨江邊見到周翡的時候,她手裡拿的是一把非常窄而狹長的刀,有點苗刀的意思。但不知是不是因為她那時年紀尚小、身量不足的緣故,那刀的刀身和刀柄都比尋常的苗刀短且秀氣不少,老遠一看,它更像是一把單刃的長劍。

「南刀破雪,北刀纏絲,雖然一箇中正、一個詭譎,但有個共同的特點,」謝允道,「就是這種成了一代絕響的刀術不是純粹的刀術。關老也好,李寨主也好,當年都是一代大家,他們流傳下來的傳世武功,集眾家之所長在外,又有自己的精魄在內——打個比方,破雪刀中的‘破’字訣,就有長槍的影子,而‘風’字訣,肯定從劍術中借鑑了不少,‘山’字訣更妙,隱隱有跟當年的山川劍相互印證的意味在裡頭,我說得對不對?」

這些話,周翡此前聞所未聞,被謝允三言兩語點出來,她居然覺得真是那麼回事。同時,隱約的疑惑又在她心頭飄浮起來。一個不會武功的人,真的能一針見血地說出她自己都尚在摸索的武功體系嗎?就算此人真的天縱奇才,能通過這一路上她磕磕絆絆的招數窺得破雪刀神韻……難道他還真見過山川劍嗎?殷家莊覆滅的時候,端王殿下開始換牙了嗎?

「李氏是刀法大家,所以你肯定知道,學刀的門檻比學劍要矮上一點,所以有‘三年練刀,十年磨劍’的說法,但貴派的‘破雪’除外。」謝允端著酒杯,緩緩地說道,「這就是‘破雪’被稱為宗師之刀的緣由。你要是沒有足夠的底蘊,可能連模仿都模仿不像。若我沒猜錯,你小時候跟令堂習武時,所學必不止於刀術,各門功課都曾經有所涉獵,對不對?但楊瑾就不是這樣,他練刀數年,只解決一件事——就是如何讓自己的刀更快。」

周翡沒有插話,若有所思地回憶起楊瑾提在手中的斷雁刀。那把大刀寬背,長柄,刀背上有金環如雁翎,非常適合劈砍。

「你們名門之後,見識多,視野寬,倘若悟性足夠,能走到老寨主那個路數上,那十年後,別說是‘斷雁刀’,就算是斷魂刀,也絕不是你的對手。但是相對的,前二十年裡,你們沒有他專心,沒有他基本功紮實,也沒有他的刀快。現在的南刀在你手裡,更像是一個漂亮的花架子,剛搭起來,裡面填的東西太少,雖然看著輝煌,實際一戳就破。」謝允伸出兩根手指敲了敲桌子,「你告訴我,你打算怎麼以巧破力?」

周翡闖進來的時候像個熱血上頭的二百五,此時聽了謝允堪稱不客氣的一套分析,卻絲毫沒有激動的意思,反而冷靜地問道:「‘快’是多快?‘力’又有多大?」

「倒也不至於快到讓你反應不過來的地步。他要是真能到那種程度,早就是新一代的‘南刀’了。」謝允想了想,伸出手,做了一個斜斜下劈的動作,他的動作並不快,手指依然冰冷蒼白,乃至帶著幾分孱弱。他也並不是紀雲沉那種哪怕經脈廢盡,依然帶著凜凜殺意的名刀,但他的動作非常精準,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地遞到了周翡面前,落點正是一個讓她進退都不舒服的位置。

「這一刀真正落下的時候,會比我的手快上成百上千倍,庸手見人來襲,很可能會倉皇格擋,」謝允隨手拿起他放在旁邊的扇子,在自己的手掌下輕輕一碰,「楊瑾的刀你看見了,非常重,倘若他順勢一壓,以你的功力,不見得還拿得住兵刃。當然,你不是庸手,否則早就死在青龍主掌下了。你可能會順勢上前一步,側身避開,然後……」

「斬。」周翡也伸出一隻手,先是與謝允凝滯在半空中的手掌擦邊而過,隨即陡然一橫。

「這就是‘功夫’叫‘功夫’,而不叫‘招數’的原因。你沒有楊瑾那麼紮實的基本功,所以你的身法絕不會比他的刀更快。你這一‘斬’沒有醞釀好,就會被他中途打斷。」謝允搖搖頭,回手在周翡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又道,「當然,依我看,最大的可能是你左支右絀地跟他對上幾招,每一回合,他都可以逼退你一步,步步緊逼,疊加在一起,直到你避無可避,到時候可就好看了。」

周翡沉吟不語。

「我知道你想維護誰的名聲,」謝允淡淡地說道,「所以你更要避而不戰,好不容易佔了理,應不應戰的主動權都在你。就算你怎麼都不肯應戰,此事傳出去,也只是楊瑾手段下作,不配而已,不比你輸得一塌糊塗好看?」

約定的三日很快就過去了,周翡三天沒出屋,送飯的羽衣班小姑娘什麼時候進去,都能看見她落地生根似的靠著視窗一動不動地坐著,不知練的是哪門子奇功。

第三天一早,徐舵主和楊瑾等人就來了,還送了一份大禮——徐舵主找了兩個弟子抬了個滑竿。李大小姐連路都不用走,還如願以償地吃上了桃,也不知神通廣大的徐舵主是從哪兒弄來的。

周翡沒看見李妍的時候,十分擔驚受怕,可是這會兒一見她,卻又青筋暴跳,特別是此人縱身從滑竿上跳下來,一手黏糊糊的桃汁就要往她身上撲的時候。

李妍:「阿——翡——」

周翡:「你給我站那兒!」

李妍才不聽她那套,吱哇亂叫著奔跑過來,桃核一丟,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阿翡,你都不知道我這一路上遇到多少艱難險阻,差點就見不著你了……」

徐舵主備好的一肚子話都被這「生離死別」的場面堵回去了。

吳楚楚和不少羽衣班的姑娘紛紛好奇地探出頭來打量她,李妍見到這一院子「奼紫嫣紅」,終於想起要臉了,她腳步頓了一下,轉了話題:「怎麼這麼多人——對了,我哥呢?」

周翡的目光越過李妍,落在楊瑾身上,冷冷地說道:「被人拐走當姑爺去了,躲開,我一會兒再找你算賬。」

楊瑾站在十步之外,整個人就像一把鋒利的長刀,戰意十足地盯著她。

李妍順著她的目光轉過頭去,見了楊瑾,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對周翡道:「就是那個黑炭,最可惡了——黑炭頭我告訴你,現在求饒道歉還來得及……」

楊瑾刀背上的幾個環輕輕地一動,「嘩啦」一聲輕響,雁鳴似的。

李妍倏地閉了嘴,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她總算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了周翡和楊瑾之間的不妥之處。

謝允臉上掛著兩個黑眼圈,疲憊地捏了一下鼻樑,對李妍嘆道:「姑娘啊,你就別添亂了。」

周翡回頭衝霓裳夫人道:「晚輩想跟夫人借把刀。」

此言一齣,楊瑾的臉色越發黑了。江湖上但凡有頭有臉的人,手中兵刃未見得比人名氣小。他絕不相信周翡連把像樣的刀都沒有,這絕對是當面的侮辱。霓裳夫人也是一愣,沒料到周翡這個背地裡「虛懷若谷」的「好孩子」居然這麼掃擎雲溝的面子。她想了想,吩咐旁邊一個女孩道:「去將我那把‘望春山’拿來。」

那女孩十分伶俐,應了一聲,一路小跑打了個來回,捧出一把長刀來。

霓裳夫人接過來,輕撫刀身,尖尖的手指一推,「鏘」一聲輕響,這塵封的利器發出一聲嘆息,露出真容來。長長的刀刃上流光一縱而逝,彷彿只亮了個相,便消失在刀身裡,刀身處有一銘字,是個「山」。

「那會兒南北還沒分開,有一年特別冷,」霓裳夫人道,「幾十年不刮北風的地方居然下起雪來,衡山腳下的路被大雪封上,走不得了。山陰處,有一家落腳的小客棧,我記得名叫三春客棧,這麼多年,大概已經不在了。我,李徵,還有幾個朋友,一起被困在了那裡,運氣實在不算好……誰知在那家倒霉的客棧裡偶遇了傳說中的山川劍。

「殷大俠和李大哥一見如故,在三春客棧裡喝了三天的酒,等大雪初晴,便一道約在了衡山的一處空地,酣暢淋漓地比試了一場,結果刀劍齊斷。他們兩人大笑,好像遇上了什麼高興事。我當時卻還小,不懂什麼叫作‘棋逢對手’,只覺得可惜,放下大話,說要替他們尋最好的材料,再打一副神兵利劍出來。」霓裳夫人濃密纖長的眼睫毛微微閃了一下,抿嘴一笑道,「後來我果然找到人打了一刀一劍,刀銘為‘山’,劍銘為‘雪’……只可惜這一對刀劍一直沒找到機會送出去,亂世便至,誰也顧不上誰了。」

她說完,將這把「望春山」遞到周翡面前,口中道:「你來了也好,用完帶走吧,不必還來,就當我是踐了故人約。」

周翡道聲謝,接過來的時候,卻覺得霓裳夫人的手指緊了緊,彷彿不捨得給出去似的。然而片刻後,她終於還是留戀地鬆了手,神色有些蕭條,女妖一般好似顏色永駐的臉上陡然染上了些許風霜之色。

謝允在旁邊低聲道:「阿翡。」

周翡瞥了他一眼,看見他隱隱的阻攔之色,便飛快地移開視線,上前兩步走到楊瑾面前,倒提長刀,對他做了個「請」的手勢。

謝允無聲地嘆了口氣,想起那天晚上的話。

「躲過了這一場,然後我繼續頂著南刀的名頭招搖撞騙,等著張瑾、王瑾、趙瑾挨個兒找我比試嗎?」周翡搖搖頭,「沒這個道理,就算我投機取巧也贏不了,那也是堂堂正正技不如人,比藏頭露尾強。」

楊瑾大喝一聲,率先出手。

他這是將自己放在了「挑戰者」的位置上,態度可謂十分謹慎,手中斷雁刀背上的金環響成了一片,不知是不是被周翡「連自己的刀都不拿出來」的態度刺激了,他出手竟比謝允描述的還要快!

周翡卻並沒有用破雪刀。

她提步便踏上了蜉蝣陣,將手中「望春山」當成了她在洗墨江上拿的柳條,幾乎不施力地黏著楊瑾的刀鋒滑了出去。

霓裳夫人陡然站直了:「齊門?怎麼會是齊門?」

僅僅是一瞬間,霓裳夫人就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她本能地想去看謝允一眼。不過霓裳夫人畢竟是個老江湖,飛快地權衡過後,她生生將自己僵硬的脖子凝固在了原地,憋回了自己一切不自然的表情,心裡卻不免有些七上八下,不知道這個來歷成謎的「千歲憂」是不是從她方才一聲脫口而出的驚呼裡聽出了什麼——即便對羽衣班來說,「千歲憂」這個人也是隱藏在重重迷霧後面的。

一個簡簡單單的文弱書生,能在當今這個雲譎波詭、四處暗藏危機的江湖中有驚無險地蹚出一條悠閒自得的路來?霓裳夫人雖然看過無數話本,唱過無數傳奇,卻早已經過了相信這些鬼話的年紀了。

謝允卻好似全然沒有在意她的異樣,全神貫注地注視著楊瑾和周翡的你來我往。

周翡顯然再一次超出了他的預期,畢竟,不是所有人都瘋到能在洗墨江裡一泡三年的。

從楊瑾的第一刀開始,周翡就沒還過手——謝允給出的分析相當準確,他們兩人的功夫有再高深的刀法也無法彌補的差距。一旦周翡還手,這種差距立刻就會顯示出來,比較弱的一方就會完全喪失自己的節奏,一直被人壓著打。

因此她並不還手,只是閃避,偶爾非常巧妙地從對手那裡借一點力,不走遠、不靠近,始終保持著一點彷彿在刀尖上行走的愜意從容。不知她這樣躲來躲去有多吃力,反正外人看來,她顯得十分遊刃有餘。

楊瑾不是鄭羅生、花掌櫃那種內家高手,在他不可能一掌掀翻周翡的情況下,他的刀再快,快不過洗墨江的細刃,力氣再大,大不過能牽動千斤巨石的牽機……更何況周翡現在還有越來越得心應手的蜉蝣陣助陣。

要不是謝允不是第一天認識周翡,幾乎也要懷疑起這姑娘是不是真的深藏不露了。

乍一看,眼下這種情況根本不是周翡無計可施,倒像是她比楊瑾高明瞭不知多少,只為了看一看所謂「斷雁十三刀」的深淺而刻意拖延而已。

可是……

旁人或許還在驚歎這女孩身法從容,謝允作為眾人裡唯一知道輕重深淺的一個,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來。穿花繞樹的蝴蝶都得落在花間,周翡又不是陀螺,她不可能永遠不知疲憊地團團轉下去。

除非……謝允的目光漸漸落到楊瑾身上——除非他自己露出破綻。

不錯,楊瑾性情暴躁衝動,又是個武痴,從某個方面來看,他跟紀雲沉有點像,確實很可能一時激憤失了水準。莫非周翡一開始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那這小丫頭下山一趟可真沒少長心眼。

不過在謝允看來,即使楊瑾被她遛得怒髮衝冠,真的自己露出破綻,周翡能抓住機會一舉制敵的可能性也不是很大。他相信她那雙閱遍江湖名宿的眼睛能一眼洞穿對手的弱點,可她的身手不見得跟得上這份眼力。

果然如謝允所料,三十招之內,楊瑾還在有條不紊地步步緊逼,之後他的刀越來越快,幾乎成了一片殘影,刀背上的金環聒噪地響成了一片。

周翡轉了個大跨步,一手將望春山往身後一背,輕輕擋了一下楊瑾捲過來的刀鋒,而後整個人彷彿隨風而卷的海浪,頭也不回地又上前一步,一晃繞過了羽衣班門口的一塊下馬石。楊瑾的刀緊接著追至,失之毫釐地與周翡擦肩而過,「嘡」一下落在了那石頭上,一剎那,石頭上彷彿有火星濺起來,與他眼睛裡越燒越烈的怒火很有相映生輝的意思。楊瑾果然被周翡這種「輕慢」的態度遛出了真火。

偏巧這時周翡回過頭來,微微提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個似是而非的笑容。這無疑是火上澆油,楊瑾猛地上前一步,轉瞬間遞出三刀——劈、帶、截,一氣呵成,毫不拖泥帶水。

徐舵主微微扣了一下手指肚,險些要叫一聲「好刀」。

可是這「好刀」沒能截住泥鰍一樣的周翡。每次斷雁刀都像是擦著她的衣角滑過,每次都驚心動魄地差那麼一點。

楊瑾此時已經有些急躁了,如果是尋常比武,他未必會這麼沉不住氣。可是面對這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南刀傳人」,他卻是有些先入為主。周翡越是遲遲不出招,他心裡對她的想象就越妖魔化,乃至他無意中用了一個重複的招數,左側腰處竟露出了空門。

周翡等的是這個嗎?

謝允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想必哪怕是別人拿刀追著他砍,他都不會提心吊膽得這樣全神貫注。

她一旦出手,恐怕再沒有迴轉的餘地。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周翡居然沒有趁機動手。

她依然是若即若離地甩開了楊瑾的刀鋒,同時,將左手一直拿著的刀鞘遞了過去,輕描淡寫地在楊瑾那處空門虛虛一點,笑了一聲,又飄然轉開。

楊瑾額頭上頃刻間見了冷汗。

她看出來了,卻不出手,為什麼?

在楊瑾看來,這場比武對周翡來說,好似玩鬧一樣。她之所以繼續,是因為還沒有看到他技窮。他的怒氣登了頂,乃至心裡竟然生出一股隱約的屈辱……還有恐懼。

楊瑾親眼見到周翡的時候,理智上固然將她當成了平生大敵,可心裡始終存著幾分疑惑——這看起來幾乎還帶著幾分稚氣的女孩怎麼會是破雪刀的傳人?她真能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內聲名鵲起?真能挑了眾人都談之色變的北斗,甚至手刃了四象之首?她究竟有什麼能耐?她的功夫是從投胎那天就開始練的嗎?

可是方才周翡的刀鞘點過來的一剎那,這懷疑便不攻自破了。如果說楊瑾直到拔刀的那一刻,心裡還想的是「我要贏」,那麼到此時,他心裡隱隱升起了一個不祥的念頭:「我可能會輸。」

高手過招,有時候差的就是那麼幾分精氣神。

楊瑾原本如行雲流水似的雁翅刀頓時多了幾分不甚明顯的凝滯,很快,他居然第二次失手。周翡卻再一次放過了他,這一次她連刀鞘都沒動,只用目光瞟了一眼,似乎還頗為遺憾地微微搖了搖頭。

霓裳夫人忍不住奇道:「她想做什麼?」

謝允一直緊鎖的眉頭卻忽然開啟了,緩緩地露出了一個微笑。

霓裳夫人問:「你笑什麼?」

謝允從刀光劍影中移開了視線,背過雙手,低頭沉吟片刻,突然毫無預兆地發問道:「夫人大概還不知道,前一陣子,齊門內突然生變,至今下落不明,我的一些朋友認為這是舊都那邊覬覦他們的奇門遁甲之術,派了北斗前去追殺……」

霓裳夫人的表情一瞬間變得非常可怕。

「我想這傳聞可信,」謝允嘴唇幾乎不動,聲音幾不可聞地壓成了一線,「夫人或許也不知道,忠武將軍死後,他的家眷南渡遭人劫殺,這似乎也沒什麼稀奇,只是追殺他們的人正是北斗祿存。這實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一群孤兒寡母而已,何必出動這麼大的一條鷹犬來追捕?」

霓裳夫人微微縮了一下手掌,拇指上一個通體漆黑的扳指上流光一閃,她壓低聲音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謝允終於轉過頭來,他的眼角被假皺紋粘住了,眼皮只能睜開平時一半的大小,眼睛無端小了一圈,卻並沒有擋住他透亮的眼神,平靜而悠遠,甚至帶了些許悲憫之意。

霓裳夫人對上他的目光,無端一愣,蜷起來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鬆開了。

「沒什麼,」謝允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與夫人多少年的交情了,是敵是友您看得出來,只是有些事已經洩露,我特地來提醒夫人,多加小心。」

霓裳夫人心思急轉:「你是誰的人?梁紹……不,周存的人?」

謝允看了她一眼,似乎露出了一點笑意,他輕輕地說道:「我只是個大昭的故人。」

霓裳夫人正待追問,忽然聽見李妍驚呼一聲。她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楊瑾手裡的雁翅刀吸引了過去。楊瑾第一次露出破綻是因為激憤,第二次則是因為慌亂,在周翡一再刺激下,他很快有了第三次——而這一次是致命的,他遲疑了。

快刀是不能遲疑的。

一個人信不過他手中刀劍的時候,意味著這些翻臉無情的冷鐵也會背叛主人。

周翡手中的望春山在這一刻,陡然從洗墨江上一根細軟的柳條變成了銳利無匹的破雪刀,一瞬間,正神歸位,她恢復了真身法相——她身上蠢蠢欲動已久的枯榮真氣陡然提到了極致,刀尖轉了一個極其圓滑的弧度,而後,刀斬衡山的「山」字訣劈頭蓋臉地砸向楊瑾。

楊瑾心神巨震之下,倉皇舉刀去扛,方才片刻的遲疑終於要了快刀的「命」。

望春山以山崩之勢砸在了那正在自己畫地為牢的斷雁刀身上,而楊瑾的手腕甚至尚未來得及發力,刀背上的金環陡然發出一聲悲鳴,刀柄被這暴虐之力倏地撬了起來,斷雁刀竟然脫手了!

周翡一招得手,毫不緊逼,頃刻間抽刀撤力,「咔嚓」一聲,將望春山還入鞘中,站在幾步遠的地方,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的對手。

她竟然真的勝了這一場本應實力懸殊的比試!

楊瑾好似已經呆住了,難以置信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刀,繼而目光又緩緩落在周翡身上。

「我的刀你看見了。」周翡不高不低地說道。

她近乎倨傲地衝他一點頭,轉身走回謝允身邊,然後在謝允難以形容的複雜目光下,周翡悄悄地將他那飄逸得過分的衣襬拽了過來,把手心的冷汗擦乾淨。

謝允:「……」

楊瑾好似依然沒回過神來,好像不認識了似的盯著橫陳地面的斷雁刀。

徐舵主搖搖頭,心道:要不是擎雲溝於我有恩……

他上前一步,撿起落在地上的雁翅刀,伸手將刀柄上的塵土擦乾淨,無言地拍了拍楊瑾的肩膀。楊瑾好像方才回過神來,他合上自己的刀,讓過徐舵主,大步走到周翡面前。

李妍一邊的眉毛高高挑起:「幹嗎?你輸都輸了,還想幹嗎?」

楊瑾臉色忽紅忽白,嘴唇顫動幾次,終於一句話都沒說,轉頭就走了。

徐舵主嘆了口氣,走到周翡等人面前,抱拳道:「多謝周姑娘指點,這回老朽思慮不周,多有得罪之處……」

他頓了頓,從懷中摸出一個拇指大的瑪瑙小印,通體柿子紅,顯得格外晶瑩剔透,上面刻了個活靈活現的「五蝠」。徐舵主十分乖覺地沒湊到周翡跟前,而是轉身遞給了李妍,說道:「拿個小玩意兒給姑娘回去耍,此物叫作‘五蝠令’,往後出門在外,您只要是帶著這個,甭管是住店還是僱車,一干差遣,必沒人敢耍滑頭,保證盡心竭力。」

李妍到現在都是一腦門糨糊,還不知道什麼叫「行腳幫」,她莫名其妙地接過來,奇道:「啊?怎麼著,能給便宜點啊?」

周翡伸腳踹了她一下。

徐舵主賠了個假笑,又看了看周翡,嘆道:「長江後浪推前浪,周姑娘,你聲名已起,往後怕是要是非纏身,必然步步驚心,多加小心。」

周翡沒怎麼當回事地一點頭,心說:反正我馬上就回家了,有本事你們上四十八寨找我去。

徐舵主當然看得出她的不以為意,便也不再交淺言深——偌大的三山六水,多少少年人初出茅廬,躊躇滿志,五年、十年……又有多少能捱過那些汙濁紛繁的世道人心呢?

徐舵主再拜一次,揮揮手,來無影去無蹤地帶著他的人走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