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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望山飲雪(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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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真的隱瞞起什麼的時候,就顯得分外不露痕跡。

咬人的狗不叫。霓裳夫人心道,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

她端起細瓷的茶杯,淺淺地啜了一口,順著周翡的話音笑道:「這可不常見,一般長輩不是會更寵女孩子嗎?」

周翡只好尷尬地笑了笑。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簡直不知道什麼叫作‘委屈’。」霓裳夫人放過了她,不鹹不淡地講起自己來,「那時候不論是誰跟我說話,聲氣都先低上三分。我想要什麼,只要說上幾句好聽的,自然會有人爭先恐後地幫我弄來……有一次我在小樓上彈琴,樓下有人聒噪得很,我有點不高興,便將琴上的穗子揪下來扔了出去,好多人為了爭搶那把穗子,打了個頭破血流。」

周翡的手指輕輕掠過望春山刀鞘上細細的紋路,暗地裡鬆了口氣。循著霓裳夫人的話音,想象那昏君為褒姒烽火戲諸侯似的一幕。她微微一哂,然而隨即又正色道:「那大概也要十分繁華才行。」

據周翡觀察,現在這年月,倘若是像衡山腳下那種南北交界的地方,別說大姑娘在樓上彈琴,就是在樓上表演上吊都不會引起圍觀。

霓裳夫人輕聲道:「那時的江湖啊,真是花團錦簇。你騎著馬走在路上,彷彿走到哪兒都是豔陽天。十個落腳的客棧中,八個有是非。那些負篋曳屣的流浪說書人高興得很,故事一段接一段,張口就來。少俠行遍天下,紅裝名動四方,你要是名氣夠大,隔三岔五就能接到一封十分雷同的英雄帖。有挑戰的,有找你去觀戰的,好多初出茅廬的年輕人想要出頭,便先準備一打帖子,將前輩們挨個兒挑釁一遍……當然,這麼浮躁的,大部分都被打回老家去了。」

周翡想:是不是像紀雲沉一樣?

但她看著霓裳夫人臉上的一點懷念,又把這話嚥了回去,沒開口掃興。

「跟你們現在是不同了,我像你一樣大的時候,傻精傻精的,覺得天下都在我的股掌上,沒有你那麼重的防人之心。」

周翡心裡一跳,總覺得她這句是話裡有話。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就好像一夜之間,山水還是那個山水,人卻都散了。」霓裳夫人嘆了口氣,半晌沒吭聲,直到周翡開始有些坐立不安的時候,她才又道,「姑娘,你回去替我轉告千歲憂一聲,叫他下次不要來邵陽找我了,羽衣班要搬走了。」

周翡:「……什麼?」

霓裳夫人沒回答,將頭轉向窗外,好一會兒沒吱聲。然後氣若游絲地哼唱道:「且見它橋畔舊石霜累累,離人遠行胡不歸……」

那一句周翡正好看過,是謝允新戲詞裡的一句。

霓裳夫人聲音並不像尋常女伶一般清亮,反而有些低迴的喑啞。她吐字不十分清晰,鑽入人耳,像是一塊小小的砂紙,輕柔地磨蹭著人的頭皮。

周翡忍不住追問道:「夫人要往哪裡去?」

「哪裡能去呢?哪裡又不能去呢?我啊,花了大半輩子時間守著一個秘密,每天都恨不能擺脫它,不料現在居然有蠢人上趕著來討要,我還能怎麼辦呢?自然是找個地方將它埋了,再有恩報恩,有仇報仇。」霓裳夫人短促地笑了一聲,隨即笑容一收,她轉向周翡,問道,「鄭羅生真是你殺的?」

周翡實話實說道:「不是,我只是幫著拖延了一段時間,是北……是紀前輩用搜魂針強續經脈,最後手刃鄭羅生的。」

霓裳夫人聽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她似乎說得太多,也太疲憊了,便擺擺手,示意周翡自行離去。

周翡心裡其實有很多疑問,但霓裳夫人已經言明瞭是「秘密」,貿然追問未免顯得不識趣——何況她自己也沒有實話實說。

她心裡轉著各種念頭,同時滿腦子都是霓裳夫人描述的那個十里豔陽天的江湖,心不在焉地回到了自己暫住的屋裡,一推門就看見李妍坐在她床邊,不知從哪兒弄來一打五顏六色的絲帶,正在那兒給那方赤色的五蝠印打絡子。

周翡翻了個白眼:「你怎麼還在?」

李妍見她推門進來,「呸」一下吐出嘴裡的絲帶:「有件挺重要的事,我忘了跟你說了。」

周翡不知道李妍是怎麼厚顏無恥地將「重要」兩字跟自己扯上關係的。她回手將房門一關,將雙臂抱在胸前,擺出一張「有本早奏,無本退朝」的臉,無聲地催促李妍有屁快放。

李妍飛快地說道:「你跟那個大黑炭比武的時候,我聽見那個男的跟班主姐姐說了幾句話。」

「那個男的」只能是謝允,因為霓裳夫人的小院裡,他是萬里紅花一點綠。周翡沒顧上糾正「班主姐姐」這個聳人聽聞的稱呼,緩緩把手放了下來。李妍人送綽號——主要是她那倒霉大哥給起的——李大狀,因為她從小就是個告狀的高手,不單嘴快,耳朵也靈。如果說別人耳聰目明都是因為功力深厚,李妍這方面則彷彿完全是天賦異稟。她對人說話的聲音尤其敏感,別人數丈之外的耳語,她都能摸到個隻言片語,在「偷聽」這一行當裡,同輩無人能出其右。

周翡踟躕了一下,問道:「說了什麼?」

李妍難得在她面前顯擺一下自己的用場,嘴皮子飛快,一字不差地把謝允和霓裳夫人的對話複述了一遍。

她還沒說完,就發現周翡臉色不對了。李妍話音一頓,奇道:「阿翡,你怎麼了?」

周翡:「……」

完蛋,穿幫了!

再一想方才霓裳夫人似笑非笑的表情,周翡尷尬得宛如剛剛在大街上裸奔了一圈,臉上紅了又白,白了又青,走馬燈似的變了一圈顏色。

胡亂打發走李妍,周翡一隻手蓋住臉,仰面往床上一躺,心裡七上八下地猶豫著該怎麼跟霓裳夫人解釋這件事。實話實說,把自己扯破的謊揪回來嚥下去,還是厚著臉皮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周翡這幾天實在太勞心費力,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就已經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直到破曉,第一縷晨光刺到了她眼睛上,院子裡隱約傳來細細的笛聲,周翡才驀地從夢中驚醒。她猛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表情痛苦地把有些落枕的脖子用力扭了幾下,飛快地把自己收拾乾淨,深吸一口氣,推開房門。

然後她怔住了。

只見院中桌椅板凳依舊,花藤草木如昨,唯有那些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練功吊嗓子的女孩子一個都不見了。而石桌上的瑤琴、樹杈上的羽衣也都跟著不翼而飛,孤零零的鞦韆架上只剩下一個懶洋洋的謝允。

他將臉上可笑的易容抹去了,伸長了腿搭在旁邊的小桌上,手裡拿著一根粗製濫造的笛子,正在吹一首小曲。

除此以外,昨天還鶯歌燕舞的小院中寂靜一片,好像霓裳夫人、唱曲的姑娘們,都是一群來去無形跡的鬼魅與精魄,帶給她一場光怪陸離的黃粱大夢,便乘著夜風化霧而去,杳然無蹤。

謝允中斷了笛聲,抬頭衝她一擺手:「早啊。」

周翡沒心情管他,一路小跑著去了霓裳夫人的繡房,這間她流連過的屋子門窗大開,裡面的屏風、香爐一樣沒動,小桌上擺出來的兩個茶杯還沒收起來。好像屋子的主人只是短暫地出去澆個花……唯有牆上那把名叫「飲沉雪」的重劍沒了。

「別看了,都走了。」謝允不知什麼時候走了上來,沒骨頭似的靠在一邊,伸了個懶腰,「這都是羽衣班的老把戲。」

周翡上前摸了摸桌上的茶杯,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上面還保留著一點餘溫,道:「霓裳夫人昨天跟我說,她一直守著一個很多人都想打探的秘密,和山川劍有關嗎?還是和你說的那個海天……」

謝允輕而堅定地打斷了她:「噓——」

周翡抬頭對上他的眼睛,謝允視線低垂,臉上有點缺少血色。他輕輕地眨了一下眼,神色中帶了幾分諱莫如深的孤獨,低聲道:「不要隨便提起那個詞,據我所知,和它有關係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周翡面無表情地戳了一下他的肚子:「我看你再跟我裝神弄鬼。」

謝允「嗷」一嗓子,齜牙咧嘴地彎下腰:「你謀殺親……那個……哥!」

周翡說:「你是誰親哥?」

「你是我親哥。」嘴上沒門的端王爺忙往後退了兩步,接著又一臉無賴地道,「江湖上的秘密可太多了,沒什麼稀奇的。每隔百八十年都有個什麼寶藏秘籍的故事橫空出世,你沒聽過嗎?你儘可以往不可思議裡想嘛。」

周翡聽過,不過大多是陳詞濫調了,聽著都不像真的。

「海天一色」到底是什麼呢?

根據青龍主鄭羅生的反應,似乎他當年害死殷聞嵐就是為了這個。

然而偌大江湖,人人所求都不一樣,有求財的,有求權的,有求情的……還有一小撮頂尖高手,求的是以武正道,青史留名。什麼樣的寶藏或者秘籍能滿足這麼多種念想,讓眾人都瘋狂爭搶,乃至當年宗師級的人物都會隕滅?

周翡撇撇嘴,忽然說道:「你說會不會這秘密追究到最後,大家終於你死我活追究出了結果,然後挖墳掘墓、歷經艱險,最後找到一個包得裡三層外三層的小箱子,開啟一看,裡面就倆字?」

謝允疑惑道:「什麼字?」

周翡道:「做——夢。」

謝允先是一呆,然後驟然退後一步,扶著欄杆大笑起來。

他的笑聲被一陣狗叫打斷了。

羽衣班的門口傳來一陣拍門的聲音,有個中年男子沉聲道:「請問主人家,我家那不懂事的大小姐可在貴邸做客?」

周翡先是一愣,眼睛陡然亮了——她聽出了這聲音,這是當年秀山堂考校弟子的馬總管!

離家這麼久,周翡幾乎都要忘了家裡人是什麼樣了,一路的驚慌與委屈,不見蹤影的李晟,慘死的晨飛師兄,孤苦伶仃的吳家小姐,至今聯絡不到的王老夫人,華容城裡瘋瘋癲癲的枯榮手,大當家寫給周以棠那封令人掛心的信,還有她這飛來橫禍一般莫名其妙的虛名……這些平時都被她深深地壓在心底,哪怕是意外遭遇李妍,也沒有一絲半毫吐露的意思——因為告訴她實在沒什麼用。

直到這一刻,所有的焦慮和壓力通通爆發了出來,周翡二話沒說就衝了出去。擦肩而過的時候,謝允看見她眼圈居然有點紅。

吳楚楚和睡眼惺忪的李妍也被這聲音驚動,趕忙跟著跑了出來。

周翡深吸一口氣,一把拉開大門,門外以馬吉利為首的一干四十八寨弟子在大門鬆動的時候微微露出一點戒備來,然後下一刻集體震驚了。

馬吉利敲門的手還停在半空,愕然良久:「阿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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