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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我有一顆對你的真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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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被嚴謹強吻那件事讓季曉鷗困窘了好久,但是他從此再沒有騷擾過她,就算偶爾打個電話,也是一本正經的。於是季曉鷗便努力說服自己原諒嚴謹,相信他是因一時衝動做了件糊塗事。隨著時間的流逝,那晚的情景便在她的記憶裡漸漸淡出了——和「雪芙」美容店的競爭,已經佔去她大部分的時間,何況她還得騰出一小部分精力去應付母親趙亞敏。

在臨近退休的倒數第八個月,很少下廚房的趙亞敏忽然迷上了煲湯,據說是為了退休後彌補一下這些年因忙於工作對季曉鷗父女的虧欠。

季曉鷗覺得本來很正常的日子,一下子變得灰暗起來。

趙亞敏每天下班前,必打個電話給她,不依不饒追問她的行蹤,並叮囑她晚上回家喝湯。

北方人煲湯,似乎總是欠缺南方人骨子裡那一點兒精緻和靈氣,而且趙亞敏又是中醫,於是季曉鷗家每晚的廚房裡,便飄散著各種草藥奇怪的味道。

季兆林總能面不改色地喝完自己面前滿滿一碗從顏色到氣味都十分可疑的混合物。季曉鷗沒有她爸的涵養,每次都喝得愁眉苦臉。

幾天之後趙亞敏開始過意不去,跟季曉鷗建議:「要不你把剩餘的湯帶到店裡去吧?」

嚇得季曉鷗瞪大眼睛:「給顧客喝嗎?媽,您可別砸我生意,我做到今天怪不容易的。」

趙亞敏訕訕地:「都是好東西,糟蹋了多可惜!」

這點季曉鷗完全同意。一勺子舀下去,裡面都是上好的寧夏枸杞、黨參、黃芪……真的都是無農藥汙染無硫黃燻蒸的綠色產品,與外面藥店和超市的貨色絕不是一個檔次的。

她轉轉眼珠子,想起一個人,便小心地和她媽商量:「我有個同學的弟弟,現在北京上大學,人家託我照顧來著,要不我叫他沒課的時候來家裡喝湯?」

她提出這個要求,是因為有八成的把握相信她媽會接受湛羽。她早就發現了,湛羽清秀乖巧的外形,好像特別討中老年婦女們的憐愛和喜歡。

趙亞敏的反應卻是:「你同學?男的女的?多大了?結婚沒?」

季曉鷗趕緊跳起來逃走,順便斷了她媽的念想:「女同學,人家是女的女的女的!」

趙亞敏追她身後喊:「女的你這麼上心幹什麼?上回你大姨給介紹的,律師那個,你到底怎麼想的?見還是不見,你給人個準話!」

季曉鷗斬釘截鐵地回答:「我沒空!」

季曉鷗說沒空是真沒空,並不是成心搪塞。從「似水流年」開業,她已經三年不知道週末和假期是什麼滋味了。至於讓湛羽來家裡吃飯,趙亞敏既然沒有明確反對,通常情況下就意味著默許。趙亞敏在家裡比較厲害,但留給外人的印象,永遠都是一個知書達理的知識女性。

季曉鷗喜滋滋地給湛羽宿舍打電話,接電話的人告訴季曉鷗:「湛羽說她媽病重住院,他前天請了一個禮拜的假。」

季曉鷗給嚇了一跳,難怪最近湛羽沒有任何訊息,她最近兩週因為特別忙,也沒有去湛羽家,別是李美琴出事了。可因為湛羽沒有手機,她無法聯絡上他。想了半天,只能抱著試試看的心情,往湛羽家打電話。

但是,電話居然通了,接電話的居然是李美琴。

她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衰弱和氣短,可和以前相比,也沒有太大變化。

她聽出了季曉鷗的聲音:「小季,我跟小羽說過,家裡做了你愛吃的泡菜,你怎麼這麼長時間也不來家拿啊?」

季曉鷗立即察覺什麼地方出現了差錯,她警覺起來,順著李美琴的意思說下去:「我最近挺忙的,有時間肯定到家裡去。阿姨,小羽在家嗎?」

「沒有啊,他不是在學校嗎?」

「那他這兩天回家了嗎?」

「沒有。他跟我說又要打工又要上學,忙!這不,我都倆週末沒見著他了。

季曉鷗心裡「咯噔」一下,和李美琴扯了幾句閒話,趕緊結束通話。她怕李美琴多問兩句,自己會不小心說漏嘴。以她的健康狀態,還是少拿沒譜的事刺激她為好。

但是湛羽卻好像失蹤了一樣。季曉鷗連著兩天冒充湛羽的表姐往學校宿舍打電話,都沒有找到人,同學說他還在休假,一直沒有回過學校。

季曉鷗問這幾天湛羽是否和學校聯絡過,那學生回答沒有,又說你不是湛羽的表姐嘛,去醫院不就能找到他了嘛。擔心對方起疑心,季曉鷗不敢再打了。忐忑不安地又等幾天,算著差不多一個星期過去了,湛羽還是沒有任何音信。

季曉鷗沒法再等了,她找個比較空閒的下午,回了一趟母校。

相比五年前季曉鷗在校的時候,l大沒太多的變化。

正是吃晚飯的時間,校園小路上來來往往的學生,大多數肩上揹著書包,右手拿著飯盆,左手拎著暖水壺,滿面嚴肅、步履匆匆,直奔餐廳而去。

這天季曉鷗穿著白t恤和牛仔褲,頭髮紮成一把馬尾,臉上乾乾淨淨沒有一點兒化妝的痕跡,混在青春年少的大學女生中間,除了身高有些扎眼,一眼瞅過去,好像差別並不大。因此她順利地混進計算機系的男生宿舍樓,門口的舍監對她沒有任何身份上的懷疑。

湛羽所在的宿舍,門大開著,屋裡只有一個男生盤腿坐在床上,咬牙切齒對著一臺筆記型電腦,手裡滑鼠咔咔作響,一看就是在玩遊戲。

季曉鷗敲敲門進去,連著喚了幾聲「同學」,那學生才把頭從電腦裡拔出來,抬起眼睛從眼鏡片後面看著季曉鷗,神色迷茫似在魂遊天外。

季曉鷗趕緊自我介紹是湛羽的表姐,剛從外地來,無法聯絡到表弟家,只好找到學校。

那男生的表情立刻生動起來,恍然大悟道:「你就是前兩天打電話找湛羽的那女生吧?」他跳下床,熱情地招呼季曉鷗坐下。

季曉鷗看一眼身後的床,靠近床沿的位置,床單一溜兒灰撲撲的痕跡,不知道多久沒洗了。躊躇片刻,她還是硬著頭皮坐下了。

這間男生宿舍和大部分男生宿舍一樣,個人物品雜亂無章,門背後堆著垃圾,瀰漫著泡麵、臭襪子等各種氣味混合而成的無以名狀的奇怪味道。宿舍內還凌空拉著一根曬衣服的鐵絲,一雙剛洗過的襪子,就在季曉鷗的眼前不緊不慢地往下淌水。

季曉鷗縮回腿,將穿著匡威球鞋的雙腳,下意識藏在床下。

男生走過來,一把扯下襪子,隨手塞進褲兜,然後衝著季曉鷗笑一笑:「不好意思。」

季曉鷗也回他一笑:「沒關係,理解。」

男生便指指季曉鷗坐著的床:「這是湛羽的床,他再不回來,就變旅館了,這些天不管誰的老鄉來,都領到這兒來過夜。髒成這樣,湛羽回來肯定生氣。」

季曉鷗微一皺眉,轉頭去打量湛羽的床鋪。

這張床和其他三張床不太一樣,裡側牆壁上只貼著一張課程表,還有一張從雜誌上剪下的蘋果公司總裁喬布斯的照片。除了這兩樣東西,牆上乾乾淨淨,不像其他三個男生,貼滿女明星或者女模特的海報。床單明顯是舊的,中間已經稀薄得透出經緯,幾乎半透明,枕頭也是舊的,兩床被子,一床陳舊,一床簇新——簇新的那床,正是季曉鷗當初買給李美琴的。床尾擱著一塊木板,上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本書,都是計算機方面的專業書籍。總而言之,這張床透出一股強烈的氣息,提示著它的主人雖然是一個窮人家的孩子,但是自尊、自律、努力,看得季曉鷗心口一陣鑽心的痠痛。

為免冷場,她努力接續話題:「湛羽在你們宿舍人緣兒還好吧?」

男生為難地抓抓頭髮:「怎麼說呢?湛羽是我們宿舍唯一一個連續三年拿獎學金的,每回大考的時候,是他人緣兒最好的時候。」

季曉鷗忍不住笑了:「謝謝你,你真誠實。」

問到湛羽的去向,男生知道的並不比她多,但面對漂亮的學姐,他態度很熱情:「要不我陪你去找輔導員?也許他有湛羽的訊息。」

「不用了。」季曉鷗失望地站起身,知道再也問不出什麼了,「要是他回來,麻煩你告訴他,給他姐打個電話。」

出了宿舍樓,季曉鷗沿著路邊的樹蔭,慢慢往學校大門走。此行沒有任何結果,令她心情愈加忐忑,強壓下去的不祥預感再次浮上心頭。

湛羽,你在哪兒?你到底幹什麼去了?

被季曉鷗百般惦記的湛羽,此刻正躺在一家地下旅館裡。

北京的地下旅館,大部分利用的都是以前老居民房的地下室或者人防工程,略作清理改造後用木板隔成一個個單間,再廉價租給漂在北京的外地人。

從陽光燦爛的地面一步踏入地下室的通道,嚴謹眼前突然黑了片刻,像是忽然從人間墜入了未知的第四空間,幾十秒後視力才適應了地下的光線。眼前迷宮一樣的通道狹窄得只容一個人通過,不到2.4米的層高,嚴謹稍微挺直腰板頭就能頂到積滿灰塵的管道,通道兩側則是密密麻麻蟻巢一樣的房門。整個地下室沒有任何通風設施,夾雜著潮氣和黴味的混濁空氣令人窒息。

推開那扇單薄的房門前,嚴謹回頭問身邊的劉偉:「大偉,你確認,他要見的人是我?」

劉偉齜牙一笑,臉上的那條刀疤讓他的笑容有些變形,落在嚴謹眼睛裡就帶點兒鬼鬼祟祟的意味。

他說:「謹哥,我蒙誰也不敢蒙您哪!本來這事兒吧,它挨不著我管。下面的兄弟怕出事才找到我。他住這兒已經四五天了,不吃不喝,又不肯去醫院,就一個要求,一定要見您,問他找您做什麼他又不肯說。我只好去問大哥,這不,大哥讓我把您請來了。」

嚴謹瞟他一眼,劉偉的表情似笑非笑,言辭間流露出明顯的曖昧,提示著他對世間一切事物的汙穢理解。嚴謹想說什麼,想了想又閉上嘴,覺得自己犯不著在這種人面前刻意澄清。三合板釘成的門扇被潮氣侵蝕得變了形,他推了一把沒推開,劉偉已經上前,朝著房門用力踹了一腳,伴隨著劣質合頁金屬與金屬摩擦時讓人牙酸的聲音,房門猛地彈開了。

門後的空間不大,只有三平米的樣子,僅放得下一張單人床和一把椅子。嚴謹走進去,高大的身板頓時把床前那點兒可憐的空地填滿了,房間裡便再沒有多餘的地方。

劉偉沒跟進去,貌似體貼地輕輕關上門。

嚴謹打量著四周狹窄的空間,一切都是灰濛濛的,連床上的被褥都似洗不淨的抹布,骯髒陳舊,皺巴巴毫無起伏地平攤在床鋪上,如果不是露在外面的一頭黑髮,根本看不出那下面還躺著一個人。

那人似乎在酣睡,方才那麼大的動靜都沒有驚醒他。

嚴謹皺皺眉,整個地下空間壓抑稠濁的空氣著實令他難受。在這空氣嚴重不流通的地方,居然還有人用電爐炒菜,辛辣的味道刺激得他鼻黏膜都隱隱作痛,於是他響亮地打了個噴嚏。

這聲噴嚏卻驚動了床上的人,被子下的身體明顯彈了一下,黑髮動了動,臉朝著他轉了過來。

縱使嚴謹再見多識廣處變不驚,這一刻還是被嚇了一跳,簡直能聽到自己下巴咣噹一聲砸在地板上的聲音。

清秀的湛羽,俊秀的湛羽,那張討人喜歡的漂亮臉蛋兒,竟然變得面目全非。因為出眾的容貌,平日湛羽穿得再潦草,也往往出淤泥而不染,站在人群中十分搶眼,現在就什麼都談不上了。

嚴謹此刻面對的那張面孔,滿是瘀血和血痂,腫得像個小鬼兒,眼睛和嘴巴腫得尤其厲害,嘴角和右眼角都貼著創可貼,特別是眼角,還能看到黑色縫線的痕跡。

嚴謹這時才意識到事情不同尋常,立刻沉靜下來,低頭想找個地方坐下。但房間裡只有一把椅子,卻暫時充當著床頭櫃的角色,上面放著一隻碗,裡面有半碗白水,旁邊撂著小半塊麵包,已經幹得變成了標本。

湛羽的臉部肌肉勉強動了動。如果這是一個笑容的話,相信它會是世界上最悽慘最難看的笑容。

嚴謹想抽菸,可這地方顯然不合適,所以他摸出煙盒來又收回去。沒辦法用常規的方式定定神壓壓驚,他明顯有些魂不守舍。

湛羽終於開口,聲音微弱:「哥,謝謝你能來。」

眼見他收起刺蝟一樣奓起的尖刺,露出楚楚可憐的樣子,又開始管自己叫「哥」,嚴謹摸摸下巴,不知道此時心裡冒出的一股不適是不是叫作惋惜——眼睜睜看著一件精緻的藝術品分崩離析、碎片四濺的惋惜。

嚴謹用腳尖將那把唯一的椅子勾過來,麵包扔進碗裡,碗放在地上,然後坐下了:兩腿微分,雙手放在膝蓋上,腰背挺直。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無意中坐出了一個標準的軍姿——一旦遭遇陌生的環境或者不易控制的場面,他一直刻意遮掩的過去就會現出原形,出賣他十幾年前的經歷。

「說吧,叫我來幹什麼?」他的兩道濃眉擰成了麻花,顯得十分急躁,「說實話,甭跟我玩虛的!」

嚴謹這一生,只喜歡清晰明瞭、黑白分明的東西。就像他準星裡曾經的目標,子彈呼嘯而出,最終只有兩個結果,正中目標或者未中目標,絕不會有曖昧模糊的第三種結局。此時他的目光瞄準湛羽,慘白的日光燈下,他的瞳孔呈現出不太純粹的黑色,似有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對面的人感覺到前額、胸口和眼皮一起承載著莫名沉重的壓力。

湛羽顯然無法承受這種壓力,他扭過頭,用力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有一顆碩大的淚珠順著他的眼角緩緩滑下來,接著一顆又一顆,淚珠落得又急又快,很快變成不間斷的潺潺溪流。

嚴謹平時最怕看人哭。無論女人的眼淚還是男人的眼淚,他都受不了。程睿敏就說過,就算平時他看見個滴水的水龍頭,都會心如刀絞。所以他再開口,雖然聲音依舊兇巴巴的,可是其中的色厲內荏,是個人都能聽出來。

「我又沒怎麼著你,哭什麼?你怎麼跟個女的似的,動不動就抹眼淚兒,你有點兒出息行不行?」

湛羽哭得更厲害了,沒有聲音,可是淚水源源不斷湧出來,好像開了閘的水壩,將枕頭浸溼了一大塊。

事已至此,嚴謹不好意思再出言奚落,他也沒有安慰人的習慣,索性開啟煙盒叼上一支菸點著。菸草的香氣進入體內,溫柔得像讓人心醉的撫摸一樣,順著肺部向外擴散,五臟六腑瞬時妥帖。等他抽完一支菸,偶一抬頭,見湛羽已經停止哭泣,正從濡溼的睫毛下偷偷看著他。

嚴謹把煙盒遞過去:「來一支?」

湛羽遲疑一下,伸手抽了一支。嚴謹打著火遞到他面前,他猶猶豫豫地欠起身,湊在火苗上輕吸一口。煙點著了,一縷青白色的煙霧逸出他的嘴唇,他的手指似乎有些發抖。

嚴謹問:「好點兒了?」

湛羽輕輕點頭,隨即一反常態狠狠吸了一大口,頓時被煙霧嗆得咳嗽不止,已經止住的眼淚又趁機流下來。

嚴謹不出聲,靜靜地靠在椅背上,把手裡的火機向上拋起接住,再接住拋起,一直等湛羽把那根菸抽完,才把打火機揣回兜裡:「可以說話了?」

湛羽躲在煙霧後面,不肯與他對視:「嗯。」

「找我幹什麼?」

「幫幫我。」湛羽聲音很小,小得對面人幾乎聽不見,「我不想再做了。」

嚴謹的父親帶兵出身,大半輩子改不了的火暴脾氣,一言不合便暴跳如雷。嚴謹小時候的性子和他爹一脈相承,爺倆兒的壞脾氣如出一轍,多虧在部隊幾年磨鍊,把他性格里的稜角打磨掉不少。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對男人如此耐心過。

那天下午,嚴謹以少有的耐心聽完了湛羽的故事。

湛羽說:「大學第一年的學費是借的,我一進學校就開始做家教掙生活費。剛開始沒經驗,初高中學生帶不了,只能教小學生。大一功課又緊,跑不遠,只能在學校附近找生源,競爭太激烈,錢就掙不了多少。後來一個學生家長介紹我去酒吧做服務生。我去了才知道,那是一家同性酒吧。起初覺得很彆扭,有時候會遇到客人騷擾,可你態度堅決點兒,他們也不能把你怎麼樣,時間長了就習慣了。那兒薪水不低,比別家都高,我只做前半夜,省著點兒花生活費也夠了,那段時間我第一次覺得日子輕鬆了許多。可第一年的學費還沒還清,第二年的學費又來了。暑假我去中關村找工作掙學費,沒想到碰上了騙子,白乾兩個月沒拿到一分錢工資。眼看要開學,我媽急得都要賣房子了。這時候有人跟我說,一晚上,五千,男的,問我幹不幹。酒吧裡常能看見那些mb,掙錢花錢都跟流水一樣。我想了好幾天,我跟自己說,反正是賣,男的女的不都一樣?那就挑價格高的吧。我就做一次,做完了辭職,誰也不會知道這件事。」

聽到這裡嚴謹插句嘴:「不是說,家庭困難的學生可以申請貸款畢業後再還嗎?」

湛羽勉強笑了笑:「我不想讓人知道,我們家靠低保生活。」

嚴謹嘁一聲,表示對這種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做法極其不屑。

「其實……」湛羽看向嚴謹,眼睛裡有無限哀怨:「情人節那天假如你不走,一切就都結束了,和我想象的一樣。」

嚴謹愣了一下,想起酒店裡那個尷尬的清晨,他語帶遲疑做了回應:「你是說,我就是你第一個客人?」

湛羽點點頭。

嚴謹抓抓頭,簡直哭笑不得。今年真是流年不利,瞧這亂七八糟攤上的都是什麼事啊?他無奈地說:「這可不怪我,我喜歡女的,哦,只喜歡女的。這事就是個誤會,你得找拉皮條那人算賬去。」

湛羽看著他不說話,眼眶裡淚水盈盈欲滴,令嚴謹馬上覺得自己理虧:「好好好,是我錯了!可你怎麼會和劉偉打交道?你知不知道他是什麼人?」

湛羽說:「你走了,答應的那筆錢我沒拿到,學費還沒著落,總得想辦法補齊。有天劉偉來找我,說有人看上我了,讓我出個價。我想除了學費,大二也該買臺電腦了,省得老是蹭別人的電腦。我小心翼翼說八千,他說成交,然後就帶我去了天津。」

嚴謹眯起眼睛:「看上你的,是‘小美人’?」

「是。」

話到這兒,不用湛羽再多說,嚴謹也能把後面的事情猜個八九不離十。準是事畢湛羽後悔,不想再做了,可那時形勢已由不得他。黃色產業的經營和正常公司一樣,除了盤踞地盤以鞏固市場份額之外,明星員工的資源也很重要。湛羽人長得太過標緻,覬覦他姿色的人肯定不少,不過苦於沒有機會下手。湛羽自己主動下水,有人正求之不得。他一旦溼了鞋,再想上岸可就沒那麼容易了。如果「小美人」不想放過他,劉偉他們有的是辦法挾制他。

他不動聲色地點點頭:「劉偉拿什麼威脅你?」

「他知道我的學校和真名。」

果然不出所料,嚴謹重重嘆口氣:「我為什麼要幫你?」

「為我姐。」

「什麼?」

「你不是喜歡我姐嗎?」湛羽一臉的無辜和坦然,「你幫我不就是幫她嗎?」

「你姐?」嚴謹凝視他:「你說季曉鷗?她知道你……你在做這種事嗎?」

這時湛羽的臉上忽然閃過一個奇怪的表情,像是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長氣,隨即他垂下眼簾,搖搖頭:「她不知道。」然後他咬住嘴唇,「哥,求你別跟她說,千萬別跟她說。」

從暗無天日的地下回到陽光燦爛的地面,嚴謹伸展手臂,好好做了幾個深呼吸,以吐盡胸中一腔濁氣。

劉偉期期艾艾地跟在他身後,見他站住,趕緊遞上一根菸。

嚴謹沒接,沉著臉問:「kk臉上的傷是誰幹的?」

「‘小美人’啊!」劉偉答得飛快,「他那人有毛病,辦事時就喜歡把人往死裡揍。kk這小子有點兒運氣,前兩次‘小美人’對他都挺客氣,每回都手下留情,這次是他自己中途要跑,惹毛了‘小美人’才弄成這樣。」

「你知道‘小美人’有毛病,還把人往虎口裡送?」

劉偉一咧嘴:「哎喲喂,我的謹哥哎,做生意都講究個你情我願是不是?我從不強迫別人做不情願的事,事前可問過kk,他同意了我才帶他去見‘小美人’。掙什麼錢都有風險,他入了這行就得有這個風險意識對吧?」

聽他伶牙俐齒極力想撇清自己,嚴謹很不耐煩地一揮手,忍無可忍地斥道:「甭在我跟前抖機靈!我問你,你第一次帶kk去天津,是為了‘三分之一’和‘小美人’見面那回嗎?」

「是啊。」劉偉很會打蛇隨棍上,瞅著嚴謹的臉色小心地說,「‘小美人’再不濟也是天津有頭有臉的人物,大哥為‘三分之一」欠他一個人情,總得回報一兩分,他就好這一口兒,咱也只能投其所好是吧?」

嚴謹心口處像是被針尖刺了一下,不疼,但是心窩有點兒酸。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欠別人人情。雖然他在心裡一次次告訴自己,自強不息的例子要多少有多少,不是每個出身貧困家庭的孩子,都非要靠賣身才能活下去,湛羽落到今天這一步,是他自己選擇的路,並不值得同情。可是湛羽閉著眼睛無聲痛哭的樣子總在他眼前揮之不去。

他停下腳步,明知自己將要把一件麻煩事攬在肩頭,還是咬咬牙:「把人送醫院去,找個好點兒的美容大夫,別替我省錢。」

嚴謹開車回家,眼睛盯著前方的路面,心裡卻亂鬨鬨的,轟隆轟隆像在過火車,一刻都不得安寧。他在考慮一件事:湛羽的事,該如何通知季曉鷗?

湛羽讓他轉告季曉鷗自己受傷的事,請她設法幫他給學校請假,卻央求嚴謹別把做mb的事告訴季曉鷗,湛羽說季曉鷗若知道了,沒準兒就會告訴自己媽媽,那會把她氣死。

嚴謹見過湛羽母親,她那病病歪歪的樣子,的確經不起類似的惡性刺激。可是不告訴季曉鷗真相,這件事怎麼圓得過去?

嚴謹猶豫著撥通季曉鷗的手機。季曉鷗很快接起來,聲音喘得像拉風箱:「喂,你怎麼專會挑時候打電話啊?」

嚴謹皺眉:「你在幹什麼?」

「爬樓梯。」季曉鷗邊喘邊說,「七樓,累死我了。」

「你在哪兒?」

「我弟弟家。嘿,你幹嗎?跟審犯人一樣。」

「百子灣那裡?」

「是啊。你問這幹什麼?」

沒有回答季曉鷗的問題,嚴謹直接調轉車頭,「你等著,我接你去!」然後他徑直結束通話電話,不管季曉鷗在手機裡連聲「喂喂喂」以示抗議。

從南城往cbd去,正碰上晚高峰大堵車,嚴謹費了好大勁才殺進東三環,到達湛羽家樓下的時候,已經晚上六點半。

那條街和嚴謹初見時一樣,依舊汙水橫流,人聲熙攘,唯一的區別是,路邊的房屋,牆面上都塗著一個斗大的「拆」字。連湛羽家那棟孤零零的七層老公房,外牆上也寫著同樣的「拆」字。看來這片地區也沒能扛住如火如荼的房地產建設大潮,終於開始動遷了。

在周圍舊磚破瓦的襯托下,嚴謹的路虎停在路邊就顯得過於觸目,惹得不少路人走出好遠還在回頭張望。

嚴謹只好倒車,準備停到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去。剛挪過車屁股,就聽得車後喇叭聲大作,嚴謹緊踩一腳剎車,一輛110警車便越過他躥到了前邊,正正停在他剛騰出的位置上。

氣得嚴謹探出頭,朝剛下車的兩個警察嚷:「嘿哥們兒,太過了吧?」

其中一個胖胖的警察回頭向他草草敬個禮,匆匆道:「對不起啊!」然後就不再理他,快步走進了單元門。

嚴謹只好悻悻地縮回腦袋,將車停好,再次撥通季曉鷗的電話。這一回手機鈴聲響了很久都沒人接,嚴謹正要放棄,電話忽然接通了。

比較詭異的是,電話雖然接通了,卻沒有人說話。嚴謹的耳機裡只傳來亂糟糟一片模糊的聲音,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嚷嚷什麼,中間夾雜著一個女人細細的聲音,時遠時近,聽不清在說什麼。嚴謹瞪著手機好一會兒才恍然,準是季曉鷗給手機設定了自動接通或者誤觸了接通鍵,可她自己並沒有聽到手機的鈴聲。

他剛準備結束通話,季曉鷗的聲音忽然傳出來,音質相當清晰:「你再胡說八道一句試試,看我敢不敢揍你?」

嚴謹要說話,又聽到一男人的聲音:「你打!你打!今兒你要是不動手你就是孫子!」

耳機裡轟隆一聲響,同時伴著季曉鷗的聲音:「我打你怎麼了?」接著就亂了套,噼裡啪啦什麼聲音都出來了。

嚴謹一把拽下耳機,連車門都沒顧上鎖就往樓上跑。剛才那一下他聽明白了,季曉鷗像是和人動了手,後面那些奇怪的動靜準是兩人撕打的聲音,也不知道季曉鷗人吃虧沒有。

他撩開兩條長腿,一口氣奔上七樓。如果不是害怕青天白日下過於驚世駭俗,他肯定採用另一種方式上樓——他爬樓翻窗的速度可比爬樓梯快多了。

嚴謹還記得湛羽家的門牌號,眼見屋門緊鎖,推了兩把沒推開,便後退兩步,拉開架勢,起腳踹在門鎖上。

門應聲洞開,完全破壞性的,門鎖處露出白生生的木頭茬。那聲突然的巨響,把廳裡的幾個人驚到了,像被人突然施了定身術,四個人八隻眼睛,都直愣愣盯著站在門口的嚴謹,嚴謹也愣愣地看著他們,大家大眼瞪小眼,一時間全部手足無措。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警察,就是在樓下給嚴謹敬禮的那個胖警察,一個虎步跳過來,就要去鎖嚴謹的雙臂。

嚴謹哪兒會讓他近身,身形一晃已經繞過他,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迅速接近季曉鷗,一把摟住她的肩膀:「你沒事吧?」

除了披頭散髮,季曉鷗看上去倒是好好的。呆了一會兒她才推開嚴謹,跺腳道:「你瘋了?吃錯藥了?幹嗎踹人門啊?」

嚴謹說:「先甭管門,你人怎麼樣?」

另外一小個兒警察上來搡了嚴謹一下:「入室搶劫怎麼著?你幹什麼的?」

嚴謹還沒說話,季曉鷗對面那男人捂著半邊臉跳起來:「好啊,女的當著警察的面打人,男的踹我們家房門,警察同志,警察同志,這事兒該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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