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謹趁機把臉貼在她臉上,「我背不是受過傷嘛,床太硌,疼得厲害。還冷。你屋裡開著空調暖和和的,那屋裡凍得冰窖一樣,你忍心嗎?」
「滾開!再不滾開我咬你啦?」季曉鷗被氣得沒有辦法。
「哎喲,我就喜歡會咬人的姑娘。」嚴謹沒皮沒臉地笑,「咬吧,寶貝兒,往哥肉上咬沒關係,只要不往心上咬就行了。」
季曉鷗的眼淚都快要流出來了。她恨自己自作自受,吃多了撐的才會去招惹這個煞星。
嚴謹見她不出聲,以為苦肉計奏效,便放心地躺平了,又往被子深處鑽了鑽。他本意是想睡覺,可是在一張不到一米寬的單人床上,即使季曉鷗拼命往床裡邊擠,恨不能把自己貼在牆上,但兩人還是免不了身體的接觸。而且被子裡包裹著的,畢竟是一具芬芳柔軟的女性肉體,還是他渴望了很久,睡夢中抱過無數次的姑娘。他是個正常男人,所以擁有正常男人都有的特點,那種女人說是獸性、男人自己稱之為軟弱的特點——剛解決了溫飽問題,就忘記了方才飢寒交迫的痛苦,開始心猿意馬,雙手也開始不規矩。
季曉鷗驚慌起來,用力推他,「你幹什麼?你說話到底算不算數?」
嚴謹不出聲,摸索著解她睡衣上的扣子。季曉鷗也不出聲,在黑暗中拼命掙扎抵抗,但她的體力終究不敵嚴謹,很快讓他佔了上風。嚴謹扣住她的手腕,正在享受體力優勢帶來的優越感,忽覺身下那個肌肉僵硬的身體,似乎變得柔軟起來,竟擺出逢迎的姿勢。他以為季曉鷗終於動了情,便略抬起上半身,正要進行下一步動作,冷不防季曉鷗蜷起膝蓋,一腳踹在他的小腹上。
季曉鷗這一踹,凝聚了全身的力氣,嚴謹正在意亂情迷之際,猝然遇襲,毫無防備,背部突如其來的一陣劇痛讓他眼前閃過一陣白花花的亮光,不知怎麼竟失去平衡,脊背朝地平平摔了下去。
就在他摔落的瞬間,季曉鷗像離弦的箭一般跳起來,直撲到門邊,卻撲了個空。裝修時為了給屋內騰出更多的空間,房門是朝外開的,嚴謹進門後又沒有順手鎖門。季曉鷗沒考慮到這個意外,勁使大了,門扇就勢撞在對面牆上,她隨著門扇沉重地倒在地上,腳踝處傳來一陣難忍的劇痛。
季曉鷗絕望地閉上眼睛,準備放棄抵抗,承受即將到來的命運。等了好一會兒,但想象中的事情並未發生,周圍沒有一點兒動靜。她忍不住睜開雙眼,卻見嚴謹依然平躺在地板上,並未挪動分毫。
她有點兒害怕,擔心剛才那下攻擊是否用勁過大,把他給踹昏了。趴在冰涼的地板上,她猶豫半天,在跑與留之間掙扎好久,最終人道主義佔據上風,她一瘸一拐地爬起來,走到嚴謹身邊。
嚴謹一動不動,毫無聲息。屋裡太黑,她正要蹲下去細看,驀地被一雙冰涼的手抓住了腳脖子,她嚇得尖叫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
嚴謹終於出了聲:「別叫了,我動不了你。勞駕給打個120。」
見他說話,季曉鷗一顆心才落地,拿腳尖踢踢他:「裝什麼呀,趕緊起來。」
嚴謹卻說:「求求你了姑奶奶,快打120。」
他的語氣有一點點慌亂失措,和平常大不一樣,不像是開玩笑,季曉鷗摸索著開啟臺燈,只見嚴謹臉色慘白,一頭都是冷汗。
她立刻慌了手腳:「你怎麼啦?」
「估計是釘子錯位了。」
「什麼釘子?」
嚴謹呻吟一聲:「跟你說也不懂,快打電話行嗎?老子要疼死了!」
三十分鐘後急救車才趕到,季曉鷗聽到跟車的醫生對護工說:「三四五腰椎曾經骨折過,注意別輕易移動。」
被推進ct室檢查之前,嚴謹將自己的手機扔給季曉鷗:「從裡面找一個叫嚴慎的,讓她把以前的病歷和片子都帶來。」
一路上季曉鷗看他咬牙忍痛,最疼的時候渾身都在哆嗦,額頭上冒出的汗珠,毫不誇張,一顆顆真有黃豆那麼大。自責加上恐懼,讓她兩眼噙著淚花兒顫巍巍地問:「我是不是防衛過當了?你不會就這樣殘廢了吧?我是不是還得對你後半輩子負責啊?」
慪得嚴謹不知道是該生氣還是該苦笑,他瞅著季曉鷗說:「你就看著辦吧。」
季曉鷗躲進樓梯拐角,戰戰兢兢地給嚴慎打電話。電話通了,那邊一個嘹亮的女聲冒出來:「嚴謹,你要是沒什麼正經事兒半夜消遣我,下回回家我讓老頭兒揍死你!」
季曉鷗趕緊自報家門說明來意,嚴慎人真乾脆,一句廢話都沒有:「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她帶著一個秘書模樣的人很快趕來,大衣裡面還穿著珊瑚絨的睡衣睡褲。嚴慎個子挺高,和季曉鷗不相上下,長得跟嚴謹有七八分相似,但和他大大咧咧的隨和勁兒不同,她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謹慎氣息。季曉鷗跟她如實說明悲劇發生的經過,只是隱瞞了嚴謹被自己踢下床這一關鍵事實,她也只點點頭,表示明白了,並不肯對季曉鷗多說一個字。
季曉鷗看見她站在醫院走廊上,同行的秘書打了個電話,很快就有幾個人從走廊那頭的電梯裡一路小跑著過來。季曉鷗聽到有人介紹說是院辦公室的主任。嚴慎的臉色淡淡的,微笑淡淡的,語氣也淡淡的,並不見得有多麼倨傲,可是她對面的人卻一直賠著小心、賠著笑臉。嚴謹的片子出來了。ct室外,好像地底下冒出來一樣,突然多了一群人,一個花白頭髮的老醫生,帶著一群年齡各異的白大褂兒,都擁進ct室。
季曉鷗想起林海鵬說過的高幹子弟官二代,又想起湛羽也說過官二代這種話,之前她一直半信半疑,這一刻她終於相信,這個死皮賴臉一直纏在她身邊的男人,真的是個官二代,而且看樣子還是個老子職位、地位都不低的官二代。
她坐在椅子上,用腳尖在地板上迴圈往復畫著圓圈。眼前這一幕幕讓她徹底看清了自己的處境。身在帝都紅色貴族扎堆兒的地方,她有很多機會見識這種地位懸殊的糾葛。那種階級和背景裡走出來的男人,只有經歷過才能知道殺傷力的級別,女人一旦陷進去,不是心死就是身死,或者兩者皆失。椅子下面就是暖氣片,背靠在牆上,牆是熱的,她卻是冷的,為自己曾有過的一點兒痴心妄想而羞憤。
又過了一會兒,嚴謹終於被推出來,又被前呼後擁著推進電梯,沒人看她也沒人理她。
季曉鷗不清楚自己這回闖了多大的禍,既不敢離開也不敢多嘴。她跟著人群走,一直走到手術室的通道外,所有無關的人都被隔離在通道的大門外。嚴慎終於想起她來,走到她跟前說:「你回去吧,用不著你。」
季曉鷗囁嚅:「他……他還好嗎?」
嚴慎有點兒不耐煩,但還是回答她:「原來固定用的合金釘斷了,需要做手術取出來。」
「那那那……他以後生活能自理嗎?」
嚴慎冷峻的臉上現出一絲嘲諷的笑意:「你是他現任女朋友?」
季曉鷗立刻搖頭否認:「不是不是,我是……他朋友。我擔心他……」
「哦,抱歉,自稱他女朋友的人太多了,我都分不清你們誰是誰。」嚴慎低頭撫撫前額,似乎不勝其煩:「你有什麼可擔心的?他就是真的生活不能自理了,也連累不著你呀!」
算起來嚴慎還比嚴謹小半個多小時,可通身的氣派卻像簾子後面的西太后。在她強大的氣場中,季曉鷗的氣場被完全顛覆,平日混不吝的勁頭一點兒都使不出來,詞不達意地慌亂解釋:「不是,我,那個,就是擔心他,那個……」
嚴慎一揮手:「得,他那一堆破事兒,我才懶得聽,回頭你跟他說。」
季曉鷗忙不迭把嚴謹的手機還給她:「那我走了,明天……不是,今兒下午我再來看他。」不等嚴慎回答,她轉身飛也似的逃出醫院。
熬了一夜沒睡,季曉鷗便在鏡子裡看到兩個明顯的黑眼圈。到底過了二十五,少睡幾個小時就在臉上掛了幌子。她嘆口氣,在眼睛下面抹了點兒遮瑕膏。
中午去醫院之前,她回了一趟家。父母中午都在單位吃飯,家裡沒人,她開啟衣櫃挑了幾件換洗衣服,正要關上自己房間的門,忽然看見門口的衣架上掛著一件男式西服,熨得平平整整,上面還墜著洗衣店的標牌,她扒拉兩下,認出這是林海鵬借給她遮擋血跡的那件衣服,被她團成一團藏在衣架下面。大概是趙亞敏幫她收拾房間時發現了,替她送到乾洗店洗乾淨了。
季曉鷗對著衣服站了一會兒,揣測著她媽不知會如何猜想這件男式西裝的來歷。又回想起那天的情景,林海鵬的表現還是挺男人的,她老躲著人家實在不夠光明磊落。可林海鵬會如何理解那天的混亂場面呢?愣了好久,她終於回過神來,取下西裝塞進背包裡。
既然是去醫院,自然不好空手。幸好廚房有一鍋現成的枸杞當歸排骨湯,趙亞敏燉了半個晚上,被她舀了個底朝天,全部裝進一隻保溫桶裡。臨到醫院門口,她又買了一隻果籃。就這麼左手拎著保溫桶,右手提著果籃,背上一隻登山包,她找到住院部四層的骨外科病房。
然而護士站卻無論如何都查不到嚴謹的名字。季曉鷗抓耳撓腮半天,忽然明白過來,嚴謹那種人怎麼會住在普通病區?她回頭問護士:「你們這兒的高幹病房在哪兒?」
「高幹病房?」護士愣了一下,失笑,「你說的是vip吧?」她指點季曉鷗,去七樓東頭的特需病房找找。
特需病區大門處設有門禁,需要刷卡或者坐在門口的看門人開門才能進去。季曉鷗報得出嚴謹的名字,可是不知道他的病房號,費了半天口舌,門口的大媽才放她進去。
嚴謹住的706是一間單人病房,門外的走廊上放著一溜兒花籃和大捧的花束。病房內好像酒店的套房,客廳、臥室、衛生間以及電視冰箱一應俱全。可惜嚴謹卻無法享受這一切。他的手術傷口在背後,人不能躺,只能趴著。家裡新招的保姆被嚴謹媽打發過來服侍他。小保姆只有十九歲,除了稍嫌土氣的穿著,看上去還真是苗條水靈,帶著尚未被都市汙染的清純顏色,可見老太太為這個人選的確是費了不少心思,只盼著兒子能迷途知返,藉此恢復對女人的正常審美。
那小姑娘人也機靈,對著嚴謹一口一個「哥哥」,叫得嚴謹骨酥心軟,腰上綁著鋼板,他不能亂動,只能伸出手,捏捏她紅蘋果一樣的臉蛋兒,讓小姑娘的臉真的紅成了八月枝頭搖搖欲墜的熟蘋果。直到季曉鷗敲門進來,他才放開小姑娘肉乎乎長著四個酒窩的小手。
季曉鷗低眉順眼,眼前的旖旎風光咬牙只當看不見,老老實實坐在床前,將保溫桶裡的排骨湯倒進碗裡,試了試溫度,雙手舉著捧到嚴謹臉前,簡直是個舉案齊眉的起範兒。
「你喝,專門為你熬的,當我賠罪了。」
嚴謹頭回瞧見小媳婦兒一樣的季曉鷗,頗不適應,看看碗裡的湯,到底沒敢張嘴:「你這是唱哪一齣啊?我都不知道該怎麼配合。這湯裡沒放耗子藥吧?就算我強姦未遂,那也不至於死罪啊?」
季曉鷗回頭瞥一眼小保姆,見她張著嘴看得正起勁,便拿眼睛毒毒地剜她一眼,小保姆知趣,立刻走出臥室。
眼看臥室門關上,季曉鷗這才說:「你放心,真要下藥我也不會給你下耗子藥,我會給你下點兒雌激素。」
嚴謹喃喃:「黃蜂尾上針,最毒婦人心。」抱著必死的決心喝了一口,發覺還挺好喝,便就著季曉鷗的手,一勺一勺把碗裡的湯全部喝乾淨。
喝完了他感覺傷口沒那麼疼了,心情也大好了,便問季曉鷗:「你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跟被人下過詛咒一樣,每回我碰過你,後面都跟著一串兒倒霉事。」
季曉鷗端詳他半天,慢吞吞地回答:「你還有臉問我?怎麼不問問你自己?我覺得你出門沒被天打雷劈已經是上帝格外眷顧你了。」
嚴謹委屈極了:「我做什麼錯事了?你用得著那麼狠嗎?」
季曉鷗說:「你捫心自問,你原來不是喜歡男人嗎,卻一直撩撥我,到底什麼居心?」
嚴謹差點兒跳起來:「老子根正苗紅的男人,誰說我喜歡男的?」
「那你跟我先解釋解釋,咱們第一次見面,你跟一男的糾纏不清,是怎麼一回事啊?」
「那是我被人陷害了好不好?事實根本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被人陷害了?呵呵呵。」季曉鷗假笑,「那你再解釋解釋,給湛羽家送電視機那回,你身邊那男的又是怎麼回事?」
「哪個男的?」嚴謹被問住了,一時想不起她說的是誰。
「裝什麼甲醇呀!就那個穿白襯衣、長得特斯文那個。」
「你說的是他呀!他呀,哈哈哈……」嚴謹笑得幾乎捧腹,「回頭我介紹你們認識,你自個兒問他去。」
正說著,一護士推門進來:「什麼事兒這麼高興笑成這樣?小嚴你小心把傷口笑崩了。」
嚴謹像是挺怕她,立即止住笑,叫了聲「護士長」,季曉鷗趕緊站起來問好。
護士長年紀不小,瞧著有五十出頭了。她一邊檢視點滴和傷口情況,一邊笑眯眯地問嚴謹:「這姑娘是你物件吧?真懂事兒真賢惠呀,你好福氣!」
季曉鷗沒見過說話這麼直接的護士長,臊得臉都紅了,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回覆。嚴謹接過話茬,一副王婆賣瓜的陶醉樣兒:「漂亮吧?」
「當然漂亮。」護士長打量季曉鷗一眼,「我們北京的姑娘,和別地兒的姑娘就是不一樣。」
季曉鷗倒奇怪了:「您怎麼知道我是北京人?我還沒說話呢!」
護士長依舊和顏悅色,並不計較她如此直接的語氣:「我每天得見多少人哪?要是這都看不出來,不惹人笑話嗎?我跟你們說,這北京姑娘啊,最怕人說不懂事兒,吃了虧受了氣都不會使小性子,而且一旦認定了一個人,會往死裡疼,小嚴你可甭欺負人家。」
季曉鷗頻頻點頭,護士長的話簡直說到她心裡去了。嚴謹卻叫屈:「我欺負她?她不欺負我我就燒高香了。不是因為她,我也躺不到這兒呀!」
護士長只當兩人在打情罵俏,依然笑眯眯的:「這可怨不著人姑娘,是你自己不聽話。」
好容易等健談的護士長離開,季曉鷗扣上保溫桶,將滴落在床頭櫃上的湯滴擦抹乾淨,接著挺直身體,將雙手相疊規規矩矩擺在膝蓋上,表情嚴肅地面對嚴謹:「我跟你鄭重道歉,我不知道我那一腳居然能把一個鋼釘踹斷。我想了半夜,你要是從此生活不能自理了,我就負責你後半輩子養老。」
「嗨,你甭跟自己過不去。」嚴謹聽得感動,覺得季曉鷗特別仗義,「多大的事兒呀,養養就好了。再說那鋼釘早就該取出來了,是我一直不願意再進手術室。」
「你確定以後不會有事兒?」
瞧著季曉鷗皮笑肉不笑的樣子,嚴謹琢磨一會兒忽然覺得不對勁,「我要真殘了你只負責養老?」
季曉鷗一本正經地點頭:「對。」
嚴謹一腔感激化為一肚子酸水兒,長嘆一聲說:「我欲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啊。」
他的表情實在太誇張了,逗得季曉鷗忍不住低頭笑起來。
嚴謹說:「你還笑?你知不知道你那一腳,不光踹斷了一根合金的釘子,還把我的心踹得拔涼拔涼的。季曉鷗,你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一點點喜歡都沒有?」
季曉鷗不笑了,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認真地看著他:「我要是一點兒都不喜歡你,能留你在店裡過夜?你以為我缺心眼兒嗎?」
嚴謹喜不自勝,以為自己真等到了鐵樹開花:「那我們……」
「到此為止。」
一盆冷水澆下來:「什麼?」
季曉鷗說:「‘凡是不以結婚為目的的戀愛都是耍流氓’,聽過這句話吧?你既然不能和我結婚,就別老撩撥我。我也是凡人,禁不起誘惑。飛到高處再啪嘰摔下來,那滋味不好受,誰都不願意嘗試,我也不願意。」
嚴謹納悶兒,要不是穿著件鋼背心,他早就坐起來了,此刻動彈不得,只好奮力扭轉脖子,「你是不是沈開顏附體了,怎麼說話也那麼分裂啊?誰告訴你我不能娶你?」
「不用誰告訴我。先不管你到底喜歡男的還是喜歡女的,就說你家門檻,太高了,一般人高攀不起,我要連這點兒自知之明都沒有,那就太不懂事兒了。
嚴謹認為自己終於聽懂了:「嚴慎跟你說什麼了?」
「她沒說什麼,我自己琢磨明白的。」
「你明白個屁!你去問問,一個副軍級幹部在北京算什麼?滿大街都是!而且老頭子馬上就退二線了。」
「我不懂這個,也不打算懂。」季曉鷗說得乾脆,「幸好咱們還沒開始,各自抽身還容易。看來您也不缺人照顧,我就不在這兒礙事兒了。將來要是出院,覺得有必要讓我負擔醫藥費,請把所有單據快遞給我,我給你實報實銷。您保重,我走了。」
嚴謹叫:「你站住!季曉鷗,我叫你站住!」
季曉鷗卻像沒聽見一樣,開門揚長而去,氣得嚴謹簡直想撓牆,「這幫女人渾起來都一個樣兒,有文化沒文化全一樣的矯情!」
醫院門診部的大門口,順著走道有兩條長長的石頭臺階,上面坐滿了患者和家屬。季曉鷗走到此處,感覺雙腿沉重,不由自主也坐下了。十一月的室外,屁股下冰涼刺骨,她卻沒有意識到,只覺心口空落落的,像丟了什麼東西。捧著心思忖半晌,她不能承認這心口的空曠是因為嚴謹,而是昧著良心告訴自己,她餓了。
醫院門口就有肯德基,她拿出錢包付錢的時候,看到包裡那件西服。林海鵬上班的地方離這兒不遠,季曉鷗此刻急需和一個活人交談,好趕走心中的難過,儘管她絕不肯把那種悵然若失命名為「難過」。於是她給林海鵬打了電話,約他過來取衣服。
聽到她的聲音,林海鵬顯得很意外,但他答應儘快赴約。等他趕到肯德基時,季曉鷗已經把一個全家桶幹掉了大半,正在攻克一個冰激凌。林海鵬倒是見怪不怪,以前她就這樣,一緊張就會失控大吃,拿食物鎮壓所有的不安與焦慮。
他走過去,將她手中的小勺幾乎是硬奪過來扔到一邊,皺著眉頭說:「你怎麼又來這一套?不管遇到什麼事也別拿自己身體出氣呀!」
季曉鷗不高興地瞪著他,滿臉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你管我呢!」
林海鵬不理她,脫了外套坐下,這才說:「我是沒資格管你,可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自暴自棄,更不能任由你墮落下去。」
季曉鷗沒掌住,「噗」一聲,一嘴冰激凌差點兒噴在他臉上,她生生給氣樂了:「你是不是剛升政法委書記啊?說誰墮落呢?誰啊?」
林海鵬不動聲色地拿餐巾紙抹去前胸袖口濺落的冰激凌沫,話說得義正詞嚴:「你自己認識不到嗎?你看看你現在交往的都是什麼人?那什麼……mb就不說了,你怎麼會和那些高幹子弟混在一塊兒?你知道那都是些什麼人嗎?吃喝嫖賭抽,沒有不敢做的,人渣你懂不懂啊?」
「林先生,請你慎重評價一個你並不認識的人。人渣這倆字,原封不動還給你。」
「嗬嗬,你還挺護著他!」林海鵬冷笑,「你若是有興趣,我有他全套的履歷,從他上小學開始,看完了你就明白什麼才叫人渣。」
「變態!你對一個男人那麼感興趣,打算幹什麼?」
林海鵬看了她一會兒,款款回答:「我都是為了你好。」
季曉鷗後悔,悔得只想抽自己一嘴巴,就算給《知音》或者《婚姻與家庭》的讀者來信專欄寫封長信傾訴衷腸,也比找林海鵬來散心靠譜一萬倍。她從背包裡取出他的西裝,狠狠扔進他懷裡,再次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