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重新開張,裝修風格迥異於其他美容院。迎門立著一架彩色玻璃屏風,上面繪著《聖經》「出埃及記」中摩西帶領以色列人過紅海的情景,畫面上紅海的萬頃碧濤如刀劈一般兩邊分開,露出一條羊腸小道。這架別緻的屏風,是開業那天嚴謹特意讓人送來的禮物。他本人正被他媽扣在家裡養傷,但他讓人捎來一句話:若是不喜歡,不用退給他,就地砸了還能聽個響。季曉鷗是真喜歡這架屏風,半推半就地收下了。
拐過屏風進入前廳就如同進入了熱帶雨林,到處都是綠色植物,葉色新鮮得似隨時能滴下綠色的汁液。季曉鷗還忍痛拿出至少能放四張美容床的位置,佈置了一個喝茶聊天的迷你陽光室。從臨街的落地窗看進去,白色的藤製傢俱,拱形門洞,純棉碎花布藝,彷彿宜家的樣板間。這種山寨出來的小資情調,在一片灰撲撲的店面中脫穎而出,居然吸引了不少行人的視線。
新店一開張,客流量驟增,加上增加了身體spa等新專案,季曉鷗被迫又新聘兩個美容師。加上她自己,如今店裡共六個人,人來人往,呈現出一派蒸蒸日上的趨勢。同時她的事業也開闢出一片新天地,一個月裡已經有好幾家公司的人事部或者工會找上門來,請她去給公司裡的女員工做美容講座。這些講座都是公司的免費福利,勞務費當然寥寥,但是給季曉鷗帶來的隱性顧客群卻是巨大的,以至於她都開始考慮年底是否可以再開一家分店了。
至於對面的「雪芙」美容院,不知什麼時候,門頭招牌上的名字換成了「伊美爾」,大概是原主人轉讓了店面。眼見門口又拉出開業大酬賓的橫幅,季曉鷗的表現卻比上次心平氣和得多。經過大半年的競爭,兩家各自吸引的顧客群已差不多固定,彼此雖有交集,卻完全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她只管盡心做好自己,沒有必要再去鬥氣。
身體在忙碌,腦子和心卻是空的。她禁止自己去回憶和嚴謹相處時的任何細節。可是記憶卻不聽話,像是用了很久的dvd,磁頭老化,固執地一遍一遍回放著以往零碎的畫面,將她過去二十多年苦心建立起來的世界觀和價值觀徹底推倒,摧毀得一點兒渣都沒剩下。就在這冷冷熱熱的煎熬中,她接到趙亞敏的電話。
趙亞敏說:「前些日子你偷偷回家把一鍋湯喝得乾乾淨淨是怎麼一回事兒?幸虧樓上老王看見你了,不然準把我嚇個半死,以為家裡進了賊。」
季曉鷗還和她賭氣,不肯出聲,趙亞敏又說:「我剛燉了老鴨雪梨湯,你回來喝吧。你那兒什麼都沒有,怎麼吃飯?住得慣嗎?還是回家吧。」
季曉鷗硬邦邦地回答:「我在這兒住得挺好的,我不回去。」
趙亞敏立刻服軟:「那咱以後不說那事了行不?媽說那麼多還不是為了你好?將來我和你爸都會走在你前頭,到時候你連個家都沒有,逢年過節的該有多孤單哪?曉鵬要是個女孩也罷了,姐倆還能互相照應,偏他又是個小子,你說媽到時候能放心走嗎?」說到這兒她動了真情,「曉鷗,小時候媽虧待你太多,長大了老想補償你,可是總補不到點兒上。你爸說咱娘倆兒八字犯衝,他哪兒知道,培養母女感情的黃金時間,我正跟他待在西藏呢!」
說得季曉鷗怪難受的,哽咽著說:「媽你別說了,今兒關了門我就回家。」
母女倆難得推心置腹交回心,都在電話中涕淚漣漣。為了討好女兒,趙亞敏滿溢的愛心最後連女兒的朋友都捎帶上了:「你老早說過的那個同學的弟弟,不是要帶他回家吃飯嗎,怎麼一直沒有見人呢?」
提到湛羽,季曉鷗嗓子眼兒頓時一滯。兩個多月了,無論她怎樣低聲下氣地道歉,湛羽就是不肯見她,到了後來,索性連她的電話都不肯接了。湛羽的手機彩鈴,用的是張國榮的《我》,每回電話接通,聽到已逝的歌者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歌聲,「我就是我,是顏色不一樣的煙火」,季曉鷗都心驚肉跳懷著期望等待,但她一直沒有聽到她期待的那聲「姐姐」。
雖然湛羽不肯再和她聯絡,但每隔兩週她依然按時去看望李美琴,順便送去一些食物和藥。可她從未在家裡見到湛羽。第一次李美琴看見她說,哎喲真不巧小羽有事剛剛走;第二次看見她又說:小羽打電話說他今天加班不回來了。季曉鷗便明白湛羽刻意在迴避她。
湛羽不能原諒她,李美琴對她的態度卻毫無變化,顯然湛羽並未說過什麼。只是她對股關節手術的期盼越來越強烈,除了兒子,這個期盼已經變成她對未來生活的唯一指望。每回見了季曉鷗她都要詢問,專家評估什麼時候能進行呢?季曉鷗絞盡腦汁,一次次編排著不同的理由,眼見李美琴臉上的懷疑越來越深,季曉鷗再難以搪塞,一直想找合適的時機實話實說,但李美琴病情的發展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轉眼到了十二月中旬,季曉鷗是在晚上十一點多接到李美琴的電話的。她按下手機的通話鍵,聽筒裡卻沒人說話,只有一個模糊而遙遠的聲音,彷彿有人在呻吟,很久很久,季曉鷗才聽到聽筒裡傳來粗重的喘息聲,有人含糊不清地說:「救命……」季曉鷗當即頭皮一炸,凝神去聽,接下去又沒了聲音。
情急之下她披上羽絨服就走,都沒來得及跟父母打聲招呼。站在路邊攔計程車時,才發現自己腳上還趿拉著拖鞋。上了車,她先給湛羽的手機撥電話,湛羽的手機關機。打到學校,他不在宿舍。再回撥湛羽家的電話,一直忙音。她急得要命,卻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拼命催計程車司機快點兒快點兒再快點兒。
司機被她催得十分不滿:「姑娘,‘神六’快,要不您坐那個去?」
正在這時,季曉鷗的手機響了,接起來一聽,卻是爸爸季兆林打來的,追問季曉鷗幹什麼去。季兆林很久以前在急診幹過,經驗比較豐富,聽女兒語無倫次描述完狀況,立刻指點她:「估計家裡沒人,病人已經失去意識了,你趕緊打120叫急救車。另外,要是家裡真的沒其他人,你還得打110,警察來了設法破門進去。」
季曉鷗混沌的意識中總算劈開一道亮光,立刻照做。等她趕到湛羽家樓下,120急救車已經到了。發現沒有電梯,護工的擔架便不肯上去。季曉鷗焦急,直接從錢包裡取出兩張百元鈔票,一人一張拍在手裡,兩名護工這才嘟嘟囔囔地跟她上樓。
到了七樓,果然無論怎麼敲門都無人答應,幸虧季兆林的提醒,沒一會兒110警車也趕到了,帶著開鎖專家和工具一起來的。季曉鷗說明情況,取出身份證驗明正身,又在一份備案檔案上籤了名,警察就開始動手了。
首選方案是動用撬棍。對付一般的防盜門,撬棍是快速開鎖的利器。但這一次連撬了十幾下,門框處的鋼板都翻起來了,門鎖卻沒有任何動靜。開鎖專家上前看了看,說這個防盜門,質量實在太好了,鋼板比市場上常見的防盜門都厚,門鎖質量也好,通常只有別墅才會採用這種級別的防盜門。
既然如此,只好採取第二方案,看看能否從鄰居家翻過去。一個警察下樓偵查一番,便否認了這個方案。因為這棟樓面臨拆遷,大部分住戶已經搬走,晚上看過去,整棟樓裡亮燈的人家寥寥無幾,湛羽家上下左右的鄰居都黑著燈。而且這種老式公房,沒有陽臺,窗與窗之間隔著將近三米的距離,即便能進入鄰居家,想從距地面二十多米高的七樓翻窗進入湛家,恐怕也得消防隊員或者特種警察才能做到。
到了這種地步,只能讓開鎖專家上手試試了。沒想到專家上前搗鼓了幾分鐘,便說太糟糕了,防盜鎖竟是雙排彈子結構的b級鎖,是他們最不願意碰到的型別,並且走廊裡黑漆漆的,頂燈倒是有,但沒有一盞能亮,照明全靠手電筒,他可不能保證多久才能把鎖開啟。
大家面面相覷了一會兒,兩個警察走到一邊兒頭碰頭商量半天,說是不是該叫119帶著破門的電鑽上場了?可這種暴力破門的方式需要特批,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用。在此期間,季曉鷗一直嘗試撥打湛羽的手機,仍然沒有開機,急得她直跳腳,正自一片喧嚷,她突然想起一個自詡的開鎖專家。
季曉鷗走到沒人的地方,對著手機遲疑幾分鐘,最終說服自己,這是為了救人,即使食言而肥也得不要臉一回。一個個按鍵按下去,聽到回鈴聲的那一刻,她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半個多月前剛跟人劃清界限,就又腆著臉求上了。別人是「有困難找警察」,到了她這兒就變成「有困難找嚴謹」。要到這會兒,她才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究竟欠了嚴謹多少人情。
嚴謹接起了電話,他的聲音很清醒,顯然還沒有睡覺。聽季曉鷗用小心翼翼的口氣問他是否好多了,他回答還行,表示允許她結結巴巴接著往下說,說說她為什麼要打這個電話,為什麼需要他的幫忙。
然而一陣沉默來了。沉默從季曉鷗手機的聽筒中送出,在窗玻璃幾乎全部碎掉的走廊裡,在鑽窗而入的冷風裡擴散,這沉默也讓季曉鷗感覺到莫名其妙的委屈,兩個眼珠突然地沉浸在熱淚中,她將手機從臉頰處移開,準備結束通話電話。
嚴謹卻忽然開口了:「那種鎖,技術一般的需要四十到六十分鐘才能開啟,你讓警察別放棄,儘量試著開一下,我這就過去。」
電話掛了,沒有一句廢話,完全不像嚴謹慣常的風格,倒有點兒像他的妹妹嚴慎。
開鎖專家還在耐心地用模具一點點撥動著彈珠,一個警察為他舉著手電筒,另一個終於去打電話找119聯動了。季曉鷗焦躁得待不住,索性跑到樓梯拐角處站著,只有那裡的窗戶能看到樓下馬路的動靜。
十幾分鍾後,遠處兩道雪亮的車燈劈開黑暗。藉著一盞孤零零路燈的光亮,季曉鷗看到一輛計程車停在樓下。一個人下車,走進了單元門。
她心中的焦躁就在這一刻彷彿突然被撫平了,在這麼一個雜亂無章的晚上,變成了不可言說的期待和踏實。
嚴謹終於出現,卻不是像以前那樣三步並作兩步跑上來的,而是扶著樓梯欄杆一步步走上來。腰間的固定裝置還未撤除,嚴重妨礙到他的日常活動。
他現身的剎那,季曉鷗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意識到她有多麼不懂事,居然深夜把一個病號找來替她分憂解難。她羞愧地迎上去,想道個歉又不知道從何說起,最後吐出的是句徹底的廢話:「你來了。」
嚴謹沒有在意她的尷尬和不知所措,同樣回了一句廢話:「嗯,來了。」然後不用任何人招呼,自動進入狀態,扶著牆以一種十分別扭的姿勢蹲在開鎖專家的身邊。
警察自然對他的技術持非常懷疑的態度,開始沒有同意他動手。嚴謹說:「電鋸不是快來了嗎?給我十分鐘試試唄。」
警察這才點頭,專家不情願地讓開位置,嚴謹接過他的工具湊近門鎖。兩把手電筒的光束都集中在他的臉前,在他專注的側臉上勾出一道柔軟的弧線。
七分鐘後,讓人目瞪口呆的場面出現了,隨著咔吧咔吧一串兒乾脆利落的聲響,一道道鎖簧應聲彈開。現場所有人下意識屏住呼吸,生怕氣流大了都會影響嚴謹的正常發揮。伴著最後一聲脆響,防盜門終於開啟了。門外不知何時聚集了幾個閒人,大概是樓裡其他堅守的住戶聽到異響來看熱鬧,在門開的一刻,甚至有人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好。
防盜門開了,剩下的木頭房門好辦,撬棍插進去,一下就解決問題。
情況果然像季兆林所預料的,李美琴昏倒在過廳裡,後腦勺上都是血。從現場的痕跡看,她像是先在廚房摔倒了,後腦磕在灶臺的角上,然後從廚房一路爬到門廳牆角,把電話從櫃子上扯下來,才打出那個救命的電話。
李美琴被擔架抬出去,人們跟著往外走。經過嚴謹身邊時,季曉鷗猶豫片刻,忽然踮起腳,在他臉上飛快地親了一下。
這半邊臉,前後捱過季曉鷗兩個嘴巴,突然接觸到她花瓣一樣柔軟的雙唇,嚴謹感覺像做夢一樣,他捂著臉呆住了。
「季曉鷗,你沒吃錯藥吧?」
季曉鷗也很緊張,因為嘴唇脫離大腦的控制自行其是,做了一件讓她自己都害怕的事。所幸她還能回頭笑一笑,敷衍嚴謹也敷衍自己:「你剛才的表現,帥極了!這是對你的讚賞,別想歪了啊。」
她隨急救車去了醫院,嚴謹卻被留下來請到警車裡。他必須得配合警察解釋清楚:你為什麼能有如此迅捷的開鎖技術?是自學成才嗎?屬於哪個開鎖公司的?備案了嗎?是否利用該技術做過違法亂紀的事情?
李美琴進了急救室。醫生的診斷結果還算令人欣慰,她腦後的外傷未傷及顱骨,只是病人身體虛弱受到驚嚇,再加上輕微的失血才造成的休克,輸血之後各項體徵已經趨向平穩,病人的神志基本恢復,但暫時不排除腦震盪的可能,建議留院觀察。
季曉鷗去地下一層交住院押金。出門的時候太著急,她並未帶太多現金,只好動用信用卡。此時已是凌晨兩點多,急診樓裡依然人來人往,電梯人滿為患,所以她沒有坐電梯,而是沿著步行樓梯從地下一層回到一層大廳。
觀察室外的候診椅上也坐滿了人,季曉鷗轉了一圈沒有發現能落腳的地方,只好往走廊盡頭的落地窗處走,那兒有一個放置消防器材的鐵皮箱,可以勉強坐著歇歇腿。
她目不斜視地從人群中走過去,不經意間眼角餘光似有熟悉的物件一閃而過。扭過頭,發現一件卡其色的麂皮短大衣,蓋在一個人的臉上。那人兩條長腿伸出去老長,成了過道上最礙事的一件東西。不時有人絆在他的腳上。
這件短大衣她見過,俄式軍裝的款型,有腰帶有肩袢,款式格外挑人,但體形好的男人穿起來也格外勾人,比如嚴謹,衣服一上身,肩是肩腰是腰,顯得相當性感。她輕輕掀起一側衣襟,大衣下面果然是熟人。
也不知道嚴謹用什麼辦法讓警察相信了他的純潔,終於被放行,此刻他歪著頭睡得正香,周圍熙熙攘攘的人聲對他毫無影響。
季曉鷗默默地凝視他。一個多月在家養傷,他的人瘦了,膚色也淡了不少,從黑巧克力變成了牛奶巧克力,而兩鬢和下巴上的鬍鬚,已經鑽透皮膚露出青色的鬚根。正是這些胡楂兒,讓他的眉目間竟然顯出一點兒滄桑憔悴的氣質。
季曉鷗放開大衣,讓它重新遮在嚴謹的臉上。她不能再看下去,再看下去她心裡那頭蠢蠢欲動的小獸就會破土而出,迎風長大,再也不會服從理智的召喚。
嚴謹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朦朧中總像是在做夢,然而夢境又不是十分清晰,說夢又不是夢。等他終於清醒,已是早晨六點半。喧鬧了一夜的急診區,徹底安靜下來。睜開眼睛,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季曉鷗,側躺在對面的椅子上,臉埋在自己臂彎裡似乎睡著了。走廊有穿堂風,又是室外溫度最低的清晨,她上身只穿了一件羊絨衫,在不甚舒服的睡眠中蜷成一個瑟縮的姿勢,像是不勝寒冷。
嚴謹低頭,赫然發現她那件白色的羽絨服竟然搭在自己身上。他低下頭,聞到大衣領上淡到烏有的一縷香氣,像是檸檬微妙清涼的味道,微妙到他可以重新閉上眼睛,在一個虛擬的氛圍裡延續方才睡夢中的溫暖和沉溺。
季曉鷗彷彿發出一點兒模糊的聲音,他抬起眼睛,她卻依然維持著剛才的姿勢,一動不動。他走過去,蹲下身細細地端詳她。她的鼻子眼睛眉毛,都藏在衣袖下,只露出飽滿潤澤的雙唇。濃密的栗色長髮散開了,在燈光下閃爍著水一樣柔順的光澤,帶著誘人深入的氣息。
嚴謹想伸手摸一摸那誘惑的源泉,但他的手剛落在她的頭髮上,季曉鷗整個人就猛地跳起來,尚未脫離懵懂的眼睛,因受驚睜得又圓又大,像只走投無路的小鹿。
她警惕地瞪著他:「你幹什麼?」
嚴謹說:「哦,有隻蟲子,幫你捉一下。」被她兩隻大眼睛惡狠狠地瞪著,嚴謹不知為什麼就覺得頭皮那兒一陣陣有點兒發緊,所以他避重就輕地轉移話題:「你怎麼睡這兒呀?回家不好嗎?」
沒想到季曉鷗的新仇舊恨一下都被他這句話挑起來:「你還有臉問我?睡得跟豬一樣,叫都叫不醒。要不是擔心你還是個病號,我管你死活呢,早回家了!」換口氣接著又說,「最近我倒了什麼黴呀?三更半夜總跟救護車和醫院打交道?」
嚴謹摸摸鼻子沒說話,只笑了笑。他從季曉鷗的話裡聽出幾分色厲內荏,還有隱藏在憤怒下面的關心與柔情。他寧願相信這是北京女孩表達情感的特殊方式,他心甘情願擔任戰爭中主動熄火投誠的一方。
季曉鷗發出的飛箭碰上了嚴謹的橡皮盾牌,讓她深感失落。她轉身去了洗手間。再出來時已漱了口,洗了臉,頭髮在腦後紮成馬尾,神清氣爽地恢復了好心情。她恢復好心情的標誌就是恢復了好奇心,拍拍身邊的椅子,她對嚴謹說:「你過來,坐這兒,我有話問你。」
嚴謹坐下了,季曉鷗便問:「你打哪兒學會的開鎖?你不會就是傳說中的賊王吧?」
這下嚴謹不樂意了:「怎麼回事?警察問完你接著問?我屬於自學成才,我自學成才行不行啊?」
季曉鷗板起臉:「你是說,警察能問我就不能問嗎?」
嚴謹再舉白旗:「行行行,你能問,你當然能問!是在部隊裡練的,行了吧?」
「我才不信!部隊讓你練開鎖幹什麼?培養你們去撬門別鎖?」季曉鷗可沒那麼好打發。
嚴謹大笑,順手摟住她的肩膀:「妹妹,你以後一定得多跟哥混混,境界就不會這麼狹隘了。學開鎖就一定為撬門別鎖嗎?」
季曉鷗沒有答話,而是斜起眼睛瞟著他越界的右手。嚴謹裝沒看見,因為他能察覺到自己右手掌下的肌肉,柔軟平順,沒有任何反抗的意圖,於是他索性將她的右手也一併握住了。
她的手很軟,握在手中軟得像水。嚴謹側過臉去看她的反應,卻見她垂著眼簾,睫毛簌簌亂顫,臉頰上竟泛起一片紅暈。嚴謹有瞬間的失神,他想象不出,說話那麼豪放的季曉鷗,竟會在他面前臉紅失措。窗外的天光漸漸明亮,他看她也看得愈發清楚。以往他鬼混的物件,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孩兒,正逢雙十大好年華的皮膚,嫩得彷彿能掐出水來,沈開顏則是她們之中的人尖兒。然而此刻盯著季曉鷗,他感覺沈開顏她們都失了顏色。不是說她們不好,而是有此刻的季曉鷗比著,都缺少了一樣東西。嚴謹想了半天,才能找到一個詞去形容那樣東西——姑且把它命名為內涵吧。而且他照樣把它誇了出來。
「說真的,你是我見過的最有內涵的姑娘。」
但是季曉鷗聽到「內涵」這個詞,卻十分不高興:「你臊誰呢?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實在沒地兒可誇了,才會說一女的有內涵。」
嚴謹沒想到馬屁拍在馬腿上,但他從善如流,馬上改正:「我跟別人不一樣。我說的內涵,是指衣服裡面,哦,不,胸罩裡面。」
話音未落,季曉鷗一巴掌扇過來,被嚴謹眼疾手快攥住手腕:「季曉鷗,我警告你,以前是我讓你,以後你再動手我就真不客氣了,打疼了你可別哭啊。」
季曉鷗拼命想掙脫:「臭流氓!」
嚴謹自然不會讓她再得逞,兩人像打太極一樣,揉來揉去比畫半天,冷不防一抬頭,他赫然發現湛羽站在不遠處,兩手插在褲兜裡,正居高臨下陰沉沉地注視著他們倆。
湛羽是清晨開啟手機看到季曉鷗的簡訊才趕過來的。不過他並未解釋為何他一夜沒有開機。
季曉鷗看到湛羽,像被烙鐵燙了一下,下意識想挪開幾步,與嚴謹保持一定距離。但她剛一動,就被嚴謹按住,然後神色坦然地跟湛羽打招呼:「你來了。還真沉得住氣嘿!」
湛羽的目光從他臉上挪到兩隻握在一起的手上,停了片刻,眼神兒便輕飄飄飛到了別處,冷淡地點點頭。
季曉鷗說:「你媽媽已經基本沒事了。待會兒八點交完班,大夫會找家屬交代病情,到時候你別走遠了。」
湛羽卻像對待一個陌生人,眼角都不肯瞥她一下,徑直走了過去。
他這種態度,季曉鷗沒急,嚴謹急了,站起來怒喝一聲:「小王八蛋,你站住!」
一見嚴謹額角青筋亂蹦,季曉鷗生怕這兩人一言不合又打起來,趕緊攔住嚴謹:「你閉嘴,甭添亂了!」
嚴謹恨鐵不成鋼:「我早跟你說過,這小子是屬白眼狼的,怎麼都喂不熟。合著你忙活一夜,不圖他一聲謝謝,可這是什麼態度啊?」
季曉鷗怕他的話激怒湛羽,趕著安撫:「湛羽,你別聽他胡說八道。」
湛羽終於把眼珠落在她身上,冷冷地說:「你這人,怎麼一點兒自知之明都沒有?別在我眼前出現了行不行?我真不想再看見你!」
一陣安靜過後,季曉鷗發覺自己的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手指都要被絞斷了。她費了好大勁才分開十指,看著他勉強笑笑:「我竟讓你誤會這麼深,對不起。」
嚴謹忍不住了,擼起袖子走到湛羽跟前:「說什麼呢?你小子還是不是人啊?昨晚要不是你姐及時趕到,你媽不定出什麼事兒呢!」
湛羽卻鎮定地看著他:「哥,我對不起你。」
「喲,你還會說對不起呢,今兒太陽是打西邊出來的吧?」
「哥,我知道你生我氣。我懂。」
「你懂個屁!你要真明白就不會跟你姐這麼犯渾!」
「哥,我真的明白,現在人人都知道我給你帶了頂綠帽子,可你從不澄清。劉偉他們現在不敢動我,就因為你說過我是你的人。這個人情我記著,將來若有機會,我一定回報。你要是現在想揍我,就揍吧。狠狠揍一頓,我心裡就舒服了。」
嚴謹是吃軟不吃硬的人,湛羽這番話,完全把他說愣了,更何況他只不過是在虛張聲勢。腰上還綁著固定用的繃帶呢,怎麼跟人打架?竟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後來他一跺腳,拉起季曉鷗:「我們走!」
季曉鷗一直呆望著湛羽,神色慘然,像是三魂六魄都被湛羽方才那番話給說散了。嚴謹拉著她,沒感覺到任何阻力,她跟著嚴謹一路踉踉蹌蹌出了醫院,直到上了一輛計程車,她的神色還是怔怔的。
嚴謹明白她是被湛羽不通情理的言辭給傷狠了。但方才那場面,卻是他願意看到的。這兩人的關係,不管以前是真姐弟還是假姐弟,至少目前來看,完全沒戲了。可季曉鷗悵然若失的樣子,卻讓他有些心疼。壓抑住自己內心的竊喜,他試圖安慰她:「那小子已經走火入魔了。以後別再搭理他,死活都由他去吧。」
季曉鷗額角抵著車窗玻璃,沒有作聲。
嚴謹又說:「如今湛羽就是打著不走拽著出溜兒,鐵了心自己作踐自己,已經沒救了,你何必還為這種人操心?」
季曉鷗一閉眼睛,睫毛沾上了細碎的水珠。她說:「我不知道他這麼恨我!」
嚴謹說:「那不正好嗎?咱正好退出來,以後少管他家的閒事。」
季曉鷗扭頭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對計程車司機說:「師傅,麻煩您掉頭,回剛才那醫院。」
嚴謹急問:「你幹什麼?」
「昨天醫生說,他媽媽摔這跤,跟股骨壞死有很大關係。她的股骨頭頸軟骨已全部斷裂了,建議儘快手術。一會兒醫生查房,可能還會提這件事,他什麼也不懂,怎麼拿主意啊?」
嚴謹嗐一聲,簡直覺得匪夷所思:「那小王八蛋把話說那麼難聽,你還拿熱臉貼人冷屁股,這不是犯賤嗎?」
話說得太難聽了,季曉鷗真不愛聽,狠狠瞪著他:「我就是犯賤怎麼啦?礙你什麼事?師傅,靠邊兒停車,我要下車!」
氣得嚴謹一揮手,也跟司機說:「停車!讓她下去。」
計程車減速靠向路邊,季曉鷗二話不說,推開車門就跳下去,躍進了反向的車流。嚴謹嚇壞了,難道他說句實話就讓她如此想不開嗎?他也從車裡鑽出來,朝她大喊「季曉鷗」,可季曉鷗理都沒理他,身手敏捷地穿過馬路,在路對面截了輛計程車,朝醫院方向疾馳而去。
李美琴住的是一間六人病房。時間太早,外面的天色還未全亮,大部分病友還在睡夢中。季曉鷗走進去,看見病房內只有李美琴的床頭燈亮著,湛羽默默地坐在母親床前。橙黃的燈光從下面投射在他的臉上,勾勒出一個單薄的剪影。
季曉鷗儘量放輕腳步,還是驚動了湛羽,他回頭,看到季曉鷗,嘴唇動了動,似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但隨即嘴角向下一撇,做出一個厭倦且不耐煩的表情。
季曉鷗沒理會他這個厭倦的暗示,徑直走到床前,眼望著熟睡的李美琴,卻對湛羽小聲說了幾句話。
「湛羽,不管你怎麼對我,我得把話跟你說清楚。我做這事,是為了你媽,不是為了你。你可以趕我走,但我做什麼你也管不著。股骨壞死的案例,我在網上查了很多資料,肯定比你知道得多,你要是還心疼你媽,就忍著點兒。」
湛羽半天沒有出聲,過一會兒他站起來,梗著脖子走了,還是不肯瞧季曉鷗一眼。
八點查房以後,李美琴的主治醫生把湛羽和季曉鷗叫到辦公室,將李美琴的情況如實相告:不僅股骨頸軟骨全部撕裂,同時伴有股骨頭外移。醫生的建議是,轉骨科病房,儘快進行股關節置換手術,術後還能維持部分運動能力,不然後果堪虞。而整個手術下來,手術費只有一萬多,但假體關節很貴,國產的兩萬多,進口的從三萬到七萬不等。
季曉鷗問:「國產的和進口的有什麼區別?」
醫生說也沒什麼太大區別,功能都差不多,關鍵在使用年限上。人工關節的損耗很快,國產的一般在五年左右,進口的則可以維持七年到十年。他解釋說:「所以原則上一般不建議55歲以下的患者置換人工關節,就是怕經歷多次手術。李美琴的情況比較特別,保守治療無效,手術指徵已經足夠了,你們家屬要自己拿主意,主要看你們自己的經濟狀況。」
季曉鷗還在忙著把醫生的話跟自己腦子裡儲存的資訊一一對照,一直維持沉默的湛羽突然開口:「那就準備進口的吧。需要多少押金?」
醫生看看季曉鷗,季曉鷗不知道湛羽葫蘆裡賣什麼藥,不好發表意見,醫生便說:「那就換個中等價位的吧,五萬和七萬的差別不大。」
湛羽點頭:「行!」
「這樣的話,先交七萬好了,多退少補。」
湛羽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兒,過了很久,似下了很大決心,他從牙縫裡發出聲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