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最初的相遇,最後的別離》小說信息

第11章 邊緣光影(第2頁,共2頁)

字體:

出了辦公室門,湛羽一個人悶頭往前走,季曉鷗顧不得他再說什麼難聽話,追在他身後問:「你哪兒弄那麼大一筆錢?」

湛羽頭也不回:「不用你管!」

季曉鷗急得拽住他的衣袖:「你可千萬別做傻事!喂,你聽到沒有?我們一起想辦法成嗎?」

湛羽驀地停下腳步,轉身正對著她:「你這人怎麼這麼愛管閒事兒?我借行不行啊?」

季曉鷗也站住,寸步不讓地回敬:「我就要管閒事兒,你能怎麼著啊?借?我還不知道你?你找誰借去?你要真能借來錢,也不至於做那種事去!」

湛羽瞪著她,胸口起伏不定,兩片稜角分明的薄嘴唇動了又動,季曉鷗吸口氣,預備迎接他更加刻薄的話語,他卻垂下睫毛,轉身跑了。

「湛羽——」季曉鷗拔腿要追,但一夜無眠,再加上未吃早飯,眼前忽然金星亂冒,差點兒栽在地上,等她扶著牆站穩,湛羽早就跑得沒影了。

他這一走,就再沒露面。

上午九點多李美琴醒過來,提起昨夜的遭遇一臉茫然。她只記得自己去廚房燒水,一不小心絆在天然氣的膠皮管上,那一刻雙腿完全不聽使喚,一下子摔在地上,後來的記憶就幾乎斷片兒了,連給季曉鷗打電話求救的事都記不太清了。但她卻清楚地記得自己是先給兒子打電話,兒子的手機卻關機。她問季曉鷗:「小羽哪兒去了?這孩子最近天天神龍見首不見尾,手機時開時關,到底在忙什麼呢?還沒畢業他們公司就這麼重用他,別把孩子累壞嘍。」

她嘴裡雖然在埋怨,卻完全是言若有憾心實喜之。每次提到湛羽,她的臉上都會蒙上一層奇特的光亮。而季曉鷗每次見到這種母愛的光暈,都會感覺心理壓力巨大,生怕自己哪天控制不住會把真相和盤托出。

十點鐘醫院打掃衛生,陪護的人都被攆出病房。坐在住院部的樓下,季曉鷗收到湛羽一條簡訊:我三天後回來交錢。這幾天麻煩你照顧我媽,以往種種不敬,姐,請原諒。

季曉鷗走到樓下的小賣部,買了麵包和冰紅茶充作早餐。那麵包不知放了多久,棉絮一樣。她把一塊早已過了保質期的麵包放在嘴裡,機械地嚼了很久,還是決定給湛羽回個電話,她想跟他說,如果借不到錢,手術押金她可以幫著解決一部分,讓他別太著急。

但她沒想到,湛羽的手機,居然又關機了!而且一關就是幾天。

因為美容店離不開人,季曉鷗不能全天都待在醫院,她找到一個不錯的護工,又在醫院食堂辦了張飯卡,往卡里充了幾百塊錢交給護工,讓她按照醫囑給李美琴買飯。她自己則每天下午到醫院探視一次。

李美琴頭部的外傷恢復得很好,看樣子也沒留什麼後遺症。只等著湛羽回來再商量是否立刻進行股骨關節手術。

但三天後,湛羽並未如約出現在醫院。季曉鷗發出的簡訊也如石沉大海,沒有一點兒回聲。

第四天,主治醫師問季曉鷗,是打算安排李美琴出院繼續保守治療呢還是進行手術準備?季曉鷗十分為難,湛羽音信杳然,她懂得再多,就算知道手術已不可避免,也不能越俎代庖代替親屬拍板做決定。

拖到第六天,院方已十分不高興,發出最後通牒,再不做手術就馬上出院,外面多的是排隊等病床的患者。醫生說不做手術也行,但股骨持續塌陷,一旦失去手術的機會,以後可能再也站不起來了。

季曉鷗知道這家醫院的骨外科床位有多緊張,一旦出院再想進來就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了。她趕緊賠笑說她都懂,但患者家屬還在外地籌錢,暫時聯絡不上,請醫院再寬限兩天。事已至此,既然聯絡不上湛羽,她只能試著跟李美琴商量。由於一個人單獨在家這麼多年,再加上疾病的影響,李美琴的思維方式早已脫離現實,變得非常直線非常自我。她當然同意手術,但季曉鷗問及手術費用時,她不假思索地回答:「你不是說北京市政府可以報銷嗎?肯定選最好的進口的呀。」

季曉鷗苦笑。原來她編造了幾個月的謊話,竟在這裡等著她。選擇這時候說明真相,真不是一個太好的時機,真相對李美琴來說恐怕太殘忍了。而且如此一來,她連湛羽的行蹤都不能再提了。

季曉鷗在一籌莫展中又想起向上帝祈禱,請求上帝給她一個啟示,「神啊,唯你知道我心所願,我將一切交託給你。求你賜我智慧與能力,讓我知道該如何選擇,才能幫助那些需要得到安慰的人。」

祈禱完畢,她閉著眼睛翻開《聖經》,恰好翻到《箴言》篇,看到這樣一段話,「你手若有行善的力量,不可推辭,就當向那應得的人施行。你那裡若有現成的,不可對鄰舍說:‘去吧!明天再來,我必給你。’」

她被自己編造的謊言逼到了牆角,上帝又給她如此的啟示,季曉鷗只好一咬牙,硬著頭皮想辦法去籌款了。

整理一下這幾個月的利潤和花費,季曉鷗發現她只有三萬多的餘款可以呼叫。剩下的四萬,只能去借父親的私房錢。

晚上回家,她避開趙亞敏,躲在書房裡跟父親軟磨硬泡。季兆林對女兒一向遷就,雖然對她正在做的所謂善事不以為然,最終還是把兩張存摺交給她。這是他瞞著妻子攢下的一部分稿費,正好四萬。季曉鷗接過存摺,高興得摟著他脖子在腦門親了一下,倒惹得他十分傷感,想起女兒長到二十八歲,和他如此親熱的場景,屈指可數。不過季曉鷗沒打算白用這筆錢,她給父親寫了一張借條,約定六個月內還清,按銀行現行的利息結算。

翌日從銀行取出錢,季曉鷗匆匆趕到醫院,正要往李美琴的賬戶裡入賬,收銀員忽然哎了一聲,說賬戶裡昨天已經進了十萬塊錢,足夠手術押金了呀。

季曉鷗吃一驚,以為是湛羽回來了,連忙問是誰存進去的。可能因為金額巨大,或者昨天交錢的人不多,收銀員居然還記得,她說:「一個男的,個兒挺高的,皮膚挺黑的,長得挺帥的。」

季曉鷗啞然,符合這許多條件的,只有一個人。

她默默地走到一邊,從手機裡調出嚴謹的號碼。電話通了,她劈頭第一句就問:「你往湛羽媽的賬戶裡打那麼多錢是什麼意思?」

嚴謹愣了一下才回答:「那是我跟湛羽的事,男人之間的事,你就甭管了。」

「你有那麼好心嗎?」季曉鷗覺得這事說不出的詭異,「喂,嚴謹,你不會有什麼壞心眼兒吧?」

「我對他能有什麼壞心眼兒啊親妹妹?你什麼時候能徹底放下戒心無條件相信我?」嚴謹很不高興,恨不能隔空咬她一口。

「你做過的事得能讓人相信啊大哥。說實話,是不是湛羽找你借錢了?是不是他答應你做什麼事了?」說到這裡,季曉鷗簡直被自己的想象給嚇到了,聲調忽然提高,「嚴謹,你說過兔子不吃窩邊草的!他已經夠可憐了,你甭再禍害他!」

嚴謹沉默片刻,然後問:「季曉鷗,在你眼裡,我的形象就那麼壞嗎?」

「這不是形象的問題。像湛羽那樣的男孩,你……你對他有看法,這事兒我能理解,完全理解。可你不能乘人之危。」

「算了。」嚴謹嘆口氣,「有時間你出來一趟,我帶你去個地方,把一切都告訴你。」

嚴謹帶她去的地方,很遠,距離北京一百多公里,在天津的塘沽港。

嚴謹被他媽圈在家裡養了一個多月的傷,既不能開車也不能遠行,早就憋得五內俱焚。此番重新摸到路虎的方向盤,像見到老朋友,一路上把車開得飛一樣輕快。季曉鷗警惕性還是挺高的,從東三環拐上京津塘高速,她就發覺不對勁,開始叫停:「停車停車!你準備上哪兒去?」

嚴謹一字一頓地說:「天、津、塘、沽。」

季曉鷗差點兒瘋了:「什麼?你帶我去天津去塘沽幹什麼?」

「你不要那麼激動好嗎?坐好!放心,我不會拐賣你。」

「那你想幹什麼?滅口?那你也得選一月黑風高之地方便你殺人埋屍啊?」

嚴謹猛地一拍方向盤:「季曉鷗,你能不能安靜一會兒?」

他對季曉鷗還從來沒有如此不客氣過,冷不丁響起的喇叭聲,嚇得她一哆嗦,立刻閉了嘴。等緩過神來發覺自己早已失了奪人的氣勢,賭氣一路上沒跟他說一個字。

十二月的天黑得早,他們到達塘沽時,還不到晚上六點,但天已全黑,塘沽港正華燈齊放。遠遠地,季曉鷗看到那隻燈火輝煌如同水晶宮一般矗立在海河外灘上的郵輪,頂層閃耀著醒目的「三分之一」四個字,整個船艙被籠罩在一片璀璨的光海中,她的震驚更甚於第一次看到「有家咖啡廳」的時候。

然而更讓她吃驚的還在後面。當她跟著嚴謹踏上舷梯,走入人聲鼎沸的大廳時,那些穿梭在大廳裡的領位員以及負責點菜、傳菜的服務生,清一色身著黑色高領衫和黑色西裝,或清秀或英俊或風流,花色品種齊全,簡直讓她眼花繚亂,彷彿落入了男色的盤絲洞。

季曉鷗雙腳釘在不鏽鋼的樓梯上,半天沒有邁步。恰好一個別著胸牌的樓面經理走過來,招呼嚴謹:「喲,老闆來了!這回時間隔得可真長。」

老闆兩個字如同一道閃電劈過季曉鷗的頭頂,瞬間讓她打了個冷戰。她幾步追上嚴謹:「喂,問你一個問題!」

嚴謹替她問了:「我是不是開鴨店的鴨公?」

「你怎麼知道我要問這個?」

「每一個第一次跟我來這兒的女人,都會問同樣的問題。」

季曉鷗著急地追問:「那你的答案呢?你是嗎?」

嚴謹忍不住樂了。原本他已經走到二層的甲板上,正準備伸手去推一個包間的門,此刻倒不那麼著急進去了。他轉過身,手撐著門框,居高臨下地望著還站在舷梯上的季曉鷗,他問:「這問題的答案對你有多大影響?」

季曉鷗答得毫不含糊:「你要敢說是,我現在就敢向公安局舉報你,你要說不是,我就明白了您老人家的性取向的確有問題。」

她話音未落,嚴謹身後的包間門開啟了,有人走出來,哈哈大笑:「嚴子,你看你看,我沒冤枉你吧?咱的眼神兒有時候還是和人民群眾保持一致的。」

季曉鷗抬起頭,就看見一張圓圓的大阿福一樣的臉,從嚴謹的肩膀上方露出來。他的聲音圓潤明朗,比他的模樣更具有辨識度,就是上回跟嚴謹在派出所門外一起等她的那個「許胖子」。

「許胖子」的身後,還跟著一人,白色細藍條紋的襯衣襯得人更斯文細緻,笑容很淡,卻看上去溫暖可靠。這人看上去眼熟,但辨認他讓季曉鷗費了點兒工夫。因為第一次見他時,他帶著一副黑框的時款眼鏡,這回什麼也沒戴,可是他那種溫潤的氣質,卻令人一見難忘。

嚴謹將一頭霧水的季曉鷗拉進包間,一一給她介紹:「這是胖子,大名許志群,你見過的。」

和許志群的相識起源於他的幫忙,季曉鷗感激他,乖巧地叫了一聲「許哥」。

嚴謹又說:「這是程小么。」

季曉鷗睜大了眼睛沒有回應,自是詫異如此文質彬彬的一個人,為什麼會有一個如此市井化的名字?

「程睿敏。」沒戴眼鏡的程小么朝她微笑著伸出手,「睿智的睿,敏捷的敏。」

這名字才像話,配得起他的人,季曉鷗抿起嘴笑笑,伸出手同他相握。

程睿敏看著她說:「我們見過。」

季曉鷗點頭:「對,見過。」心裡卻說,不僅僅是見過,我還見過更多呢,連你們親熱的場面我都見過了。不過乍然面對這麼多人,她有些不適應,頻頻眨巴著大眼睛,不明白嚴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嚴謹很快點破疑團:「正好哥兒幾個湊一起吃頓飯,所以特意把你帶來,今兒咱們把一些事兒當面說明白,省得你天天懷疑我是個gay。」

季曉鷗橫他一眼:「你是不是gay跟我沒關係,我就是不想天天跟你不清不白的。」

眼睜睜看著季曉鷗擠對嚴謹,程睿敏只笑不說話,並沒有任何解圍的意思。因為嚴謹在女人面前小心翼翼的樣子太罕見了。程睿敏當年追譚斌的時候,曾被他屢次譏諷「娘們兒唧唧的不像個爺們兒」,他的經驗一向是「甭管什麼女人,想辦法推倒了放平了摁在床上,她就是你的了」。沒想到他也有從將軍到奴隸的一天,真是喜聞樂見。

終於,許志群聽不下去了,上前圓場:「上菜上菜,趕緊的,咱們邊說邊吃,兩不耽誤。吃完了還得回北京呢。」

包間門口設有一個小小的吧檯,菜先送到吧檯,再轉手傳到他們面前的圓桌上。蒜蓉象牙蚌、清蒸老虎斑、冰花蟹、龍蝦刺身……「三分之一」里昂貴的招牌菜一道道上來,最後是魚翅撈飯,每人一小碗,放在季曉鷗面前的,卻是一盅西洋參燉血燕燕窩,時價八百八,可見嚴謹為這頓飯下足了本錢。許志群和程睿敏都算見慣了市面的人,吃得不多,可兩人嘴也沒閒著,一直在討論網路安全和防火牆的話題。嚴謹聽不懂,也懶得聽,只顧往季曉鷗的盤子裡夾菜:「甭理他們,吃你的,吃,吃,吃……」

季曉鷗少有機會見到如此純正的海鮮食材,大快朵頤之餘,有一個問題也隨著食物在舌尖上翻來滾去,她忍了又忍,終於沒有忍住問出來:「這一桌菜,得多少錢?」

嚴謹說:「你指成本還是售價?」

「當然是售價。」

嚴謹不在意地回答:「也就一萬多點兒吧。」

「什麼?一萬多?」季曉鷗放下筷子,「哎喲,吃得我可真有罪惡感。我不吃了,你能折現給我嗎?我可以拿去替你註冊個慈善基金。」

嚴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旁邊兩人先笑起來,程睿敏說:「小季說的真是個好主意,嚴謹你一定得認真考慮考慮。不然這些年你殺了那麼多魚蝦蟹貝,將來怎麼超生啊?」

嚴謹生氣,簡直想出手揍他:「你跟許子聊事兒我得請客,白吃我的還胳膊肘往外拐,程睿敏你摸著自個兒的良心琢磨琢磨,屈心不屈?」又轉頭對季曉鷗說:「有種人是屬兔子的,兔子不叫喚,看著溫文爾雅的,其實蔫兒壞,陰著呢。」

季曉鷗想笑沒好意思笑出來,程睿敏看她欲言又止,知道她想問什麼,便欠欠身說:「鄙人不才,恰好屬兔。」又笑笑說,「你聽見沒有,剛才他還說良心呢,我覺得這世界上分配得最公平的東西就是良心了。」

季曉鷗忍著笑問:「為什麼您會有這種想法呢?」

「很簡單啊。」程睿敏話雖然調侃,但態度認真,「你能聽到人人都在抱怨社會不公,抱怨自己沒錢、沒房子、沒權力、沒地位,可你什麼時候聽到有人埋怨過自己缺少良心嗎?」

許志群插嘴:「就是,老程說得在理。」

嚴謹原本和程、許二人事先說好,三個人要統一戰線,在季曉鷗面前幫他洗清同性戀的嫌疑,同時為了討好季曉鷗,這才吩咐廚房不惜代價上最貴的菜。如果季曉鷗的反應只是讓他感覺失望的話,這兩人的臨陣倒戈則格外令他痛心。

「什麼是哥們兒?」他說,「我一早就明白了,所謂哥們兒,就是可能為你兩肋插刀,卻絕對能為女人插你兩刀的人。」

程睿敏和許志群都大笑起來,季曉鷗則拍著他的肩膀:「哎喲,平時沒看出來你有這麼幽默啊?要這樣,郭德綱被北京臺封殺了也沒關係,大夥兒都看你就行了。」

嚴謹則滿面痛苦地瞅著她:「我這都痛心得要吐血了,你以為我在說相聲?」

就在此時,包間門被人呼一聲推開,一股香風捲進來一個妝容豔麗的女人,穿一條短短的僅能遮住大腿根的裙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將過來,一把摟住嚴謹的脖子,整個身體掛在他的身上,聲音嬌嗲:「嚴哥,好久不見,你也不想我,我可想死你了!」

嚴謹一驚之下,大腦幾乎一片空白,好在他還有力氣把那女人從自己身上扒拉下來,兩人一照面,臉熟,可是想不起來她姓甚名誰,不知是哪次逢場作戲留下的禍根。他推開她,一派心虛地望出去,程睿敏和許志群皆皮笑肉不笑,一臉瞧好戲的表情,季曉鷗則張大嘴,萬分驚愕地看著他和那女人。

嚴謹頓時心灰意冷,明白他今天的錢基本上算是白花了。把那女人搓哄出去,又叫了服務生進來一頓訓斥。服務生滿心委屈,說她跟著別的客人來的,一聽到您在這裡,執意要進去,再怎麼著我們也不能跟個幾乎沒穿衣服的女賓貼身肉搏吧?

回北京的路上,季曉鷗反常地安靜。就算最後許志群終於良心發現,記起嚴謹事前的叮囑,詳詳細細跟季曉鷗解釋了嚴謹生日那天朋友們如何捉弄他,如何合夥灌醉他,又如何集體湊份子給他找了個mb,也沒能讓她一展笑顏。

許志群對她說:「我們都相信他肯定沒有那方面的愛好,才敢跟他開那種玩笑。要是讓你誤會了,還真對不住。我以跟他三十年的交情跟你保證,他絕對是個真男人,純爺們兒!」

為徹底洗脫嚴謹的嫌疑,程睿敏甚至把錢包拿出來給她看,那裡面夾著一張他與譚斌的合影。照片裡的男女一副金童玉女款,任誰看了也得讚一聲珠聯璧合。

季曉鷗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安靜地聽著,安靜地看他們三人互相告別,安靜地跟隨嚴謹上車。這份安靜讓嚴謹心裡沒底,不知道她是不相信他們的話呢,還是對方才那個女人耿耿於懷。

快到北京,季曉鷗終於開口了:「嚴謹,他們說的那個叫kk的mb,就是湛羽吧?」

嚴謹差點兒一腳急剎車:「你怎麼知道?」

「我又不傻,那麼多蛛絲馬跡合在一起,傻子也能推理出事實真相。」

嚴謹騰出手來抓抓頭髮:「我答應過湛羽,絕不把這些事兒告訴你。你做證,這可不是我說的。」

季曉鷗嘆口氣:「那麼你早就知道他做這個了?」

嚴謹想了想:「也不算太早。就幫你送電視機那回吧。」

得到這個答案,季曉鷗又閉緊了嘴巴,唯有心裡一聲苦笑。她一直以為湛羽做mb的時間不長,沒想到他竟騙了她這麼久。其實從兩人認識,他就在兩種身份之間遊走,演技精湛得將近一年沒露出過一點兒破綻。也有可能是她過於天真幼稚,於是非黑白之間不允許存在任何的灰色地帶,一廂情願相信他是個好學上進的孩子,才會一葉障目不見真相。而方妮婭不過見他兩面,就能發現他身上與學生身份不合的地方。再往深裡想下去,她想起湛羽並未成心向她說過一句謊言,只是對她隱瞞了部分事實,說湛羽欺騙她未免不公平,那麼說來說去她只能對自己失望。

季曉鷗轉頭望著窗外,心裡頭百味翻滾,也搞不清是憤怒、後悔、遺憾,還是別的什麼感受,只覺得渾身的血液一波一波往腦子裡湧。

她過於沉溺在自己的世界中,連嚴謹的問話都沒有聽到。嚴謹是想和她解釋醫院賬戶裡那十萬塊錢的事,可他剛提了個頭,季曉鷗就面露厭惡之色:「別說了,你們這些爛賬我不愛聽。以後這個人跟我沒任何關係。」

嚴謹問:「那我呢?」

季曉鷗答得異常乾脆:「你也是。」

回到北京,季曉鷗猶豫了很久,才說服自己重新邁進醫院的住院部。她實在不想和湛羽見面,可又擔心李美琴身邊無人,怕誤了正事。但她沒想到,她一齣電梯,就看到站在走廊盡頭的湛羽。他正開著窗戶抽菸,正值下午探視時間,走廊裡少見護士的影子,一時間也沒有人來驅趕他。

一個星期未見,湛羽的背影清瘦了許多,看上去輪廓愈加單薄,逆光站在灰塵浮動的光影裡,彷彿一個灰白色的影子,沒有一點兒分量。

季曉鷗磨蹭了幾步,正在考慮是否過去。忽見有人從病房裡推著輪椅滑出來,慢慢接近湛羽。從背影能認出來,那是李美琴。她一直來到兒子身後,拉住他的手。湛羽回過頭,伸出手臂摟住她的肩膀。

季曉鷗遠遠地看著這對母子,他們的姿勢搭配得那麼好,所有的凹凸都是七巧板似的拼合,是二十多年相依為命培養起來的默契,中間插不進任何第三者。

她悄悄地轉身,沒有驚動任何人,又退進電梯,回到一樓的大堂。在收費處的窗外,她取出兩張銀行卡,從父親那兒借的四萬元,加上自己重開業兩個月的純利潤,包括這一個多星期新收的一萬多營業流水,將近八萬塊錢,都打進了李美琴的賬戶。

坐在公交車上,她收到湛羽的簡訊,只有兩個字:謝謝。想來是知道她新入賬的錢了。季曉鷗笑了一下,刪掉簡訊,接著刪掉湛羽的號碼。還沒到家,手機又響,這回是嚴謹的來電。她沒有接,等鈴聲自己停了,她給嚴謹發了一條簡訊:最近別騷擾我,求求你讓我自己待會兒!

是時候告一段落了。原來的她生活雖然平淡,卻很平靜。自從這兩個人闖進她的生活,她的世界便偏離了正常的軌道。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個病句裡的錯別字,總活在一種彆彆扭扭的語境裡。她真的煩了,想一個人不受干擾地過幾天清靜日子。

回望過去數月,她想也許這才是上帝的本意:借她的手陪這母子倆一路走到如今,她和嚴謹留下的錢或許能支援他們渡過眼下的難關,讓他們相信人世間還有溫情存在,而她的作用也到此結束,該事成身退了。再怎麼說,她畢竟是個準基督徒,同性戀已經是她接受的底線,再加上賣身,無論如何她也過不去心理上這一關。

季曉鷗那條簡訊,給了嚴謹沉重的打擊。他真是想不開,自己一番掏心掏肺的付出,竟換來這麼一個結果。恰好此時他又在娛樂新聞中看到沈開顏的媒體訪問,她竟然真的在一部新開機的電影中變成了女一號。鏡頭中的沈開顏身光頸靚,笑顏如花,面對媒體對感情問題的追問,她答得從容不迫:「高幹子弟?男朋友?怎麼可能?我還沒有真正戀愛過呢!」

雖然上次騷擾季曉鷗之後,嚴謹義正詞嚴地警告過她,鑑於兩人早已結束,希望她作為一個女人能夠自尊自愛,他不想再見到兩人之間有任何瓜葛。但對方果真毫無留戀地轉身離去,而且顯然找到了更好的宿主,他又覺得心裡酸酸的頗不受用。

深覺錯付一腔真情的嚴謹,忍不住向程睿敏抱怨女人的冷酷與無情。

但程睿敏毫不同情,反而問他:「你以前教訓我的那些話都到哪兒去了?你做過什麼為什麼不告訴她?」

嚴謹苦著臉:「人不能說謊,說一次謊就要準備更多的謊圓謊,而且遇到一根筋的人,你在她那兒掉一次鏈子,以後連翻身的機會都沒有。」

程睿敏搖頭,潛臺詞是說他自作自受,「那你跟我說說,你和那個叫kk的男孩兒,到底怎麼回事?本來你和他沒什麼關係,怎麼會陷得那麼深?先是因為他,讓不相干的人進了‘三分之一’,佔了百分之十的乾股,這回又借給他十萬塊錢,而且明知道這錢是有去無回。別說不瞭解你的人,連我都有點兒懷疑,你是不是欠他什麼了?」

嚴謹乾笑:「我不是欠他的,而是欠你的。我一直後悔高一的時候跟你打那一架。要不是那一架,你就不會和你家老爺子鬧僵,也不會這麼些年一直在外面漂著,有家不能回。這心病擱我心裡十多年了,一直放不下。kk那小崽子,你不覺得他長得和你小時候有點兒像嗎?上回他被人打傷了,躺在那兒的模樣,叫我一下子想起那年你離家出走,我和二子到處去找,最後在北京站候車室的長椅上找到你,那時候你發燒燒得滿嘴說胡話,胳膊上纏著繃帶,臉髒得花貓一樣,跟他那樣兒真像啊!我一下子心就軟了,心說當年幫不了你,今天總能幫幫他吧。不是因為這個,我哪兒來的好心啊?」

程睿敏低頭笑笑,過了一會兒才說:「你這番話讓別有用心的人聽了,又是一場誤會。」他像是觸到了什麼舊日往事,眼神忽現痛楚。

嚴謹沒有注意到他表情的細微變化,只是拍著他的肩頭,長嘆一聲:「是啊,兄弟,好人不能做,絕對不能做,你哥我就是一個榜樣。」

小說目錄